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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礼

我在一九七五年二月二十三日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那也是我被赶出家门,又回到江湖艺人聚居区后整整两周年。

博多挺直了身子,我的“牛粪莲花”脸上绷得紧紧的,像是晾衣服的绳子。她问:“结婚了?但就在昨天晚上你还说你不想结婚——这么些天、这么多个星期、这么多个月份,你干吗一直不说呢?”我忧愁地望着她,提醒她说我早就提到我可怜的婆婆帝已经不在人世,那并不是自然的死亡……随着我讲下去,博多慢慢地松动下来。我说:“是女人造就了我,也是女人把我给毁了。从‘母亲大人’到那个寡妇,以及在这之前和以后,我一直受到所谓温柔的(我认为这种说法完全不对!)女性的拨弄。这也许是具有连接关系的事,人们不是通常把祖国看成是女性,称她为母亲印度吗?你知道,是根本没法摆脱她的。”

在这个故事里,前三十二年我还没有出生,如今,我很快就要过完我的三十一岁了。在这午夜时分之前和以后的六十三年里,女人竭尽了全力,同时我也得加上一句,她们也使出了最恶劣的手段。

在克什米尔一个湖畔的一个瞎眼地主的府第里,纳西姆·阿齐兹注定使我逃脱不了开洞的床单。也就在那同一个湖的湖水里,伊尔瑟·卢宾渗入到历史里,我没有忘记她临终前的愿望。

在纳迪尔汗隐藏到地下之前,我外婆变成了“母亲大人”,从而开了一系列女人改名的先河。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今天——就连纳迪尔汗也受了影响,他变成卡西姆,坐在先锋咖啡馆里用手来跳舞。在纳迪尔汗离开之后,我母亲穆姆塔兹·阿齐兹变成了阿米娜·西奈。

还有艾利雅,怀着多年的积怨,她在送给我的婴儿期间穿的衣物中浸透了老处女的狂怒。艾姆拉尔德呢,铺好了桌子,在上面我用胡椒瓶进行操练。

还有库奇纳西恩王公夫人,她把钱交给老是哼哼的人使用,结果造成了乐观毛病,从此以后,这种毛病每隔一段时间就要发作一次。在旧德里的穆斯林居住区,一位名叫佐赫拉的远房亲戚打情骂俏,这一点使我父亲后来产生了对费尔南达和弗罗丽这类女人的迷恋之情。

在孟买也是如此。温吉的范妮塔无法抗拒头发从中间向两边梳的威廉·梅斯沃德的魅力,“鸭子”纳西埃在生孩子的竞赛中败北。这时候,玛丽·佩雷拉以爱情的名义,调换了历史婴儿的牌牌,成为我的第二个母亲……

女人啊女人啊女人,托克西·卡特拉克用手肘推开了那扇门,后来从那扇门里放进来了午夜之子,她的保姆比阿帕实在叫人害怕。阿米娜和玛丽之间争着要表示对我的爱,我躲在洗衣箱里时母亲让我看到了什么呢?对啦,黑色的芒果,这使我吸起鼻子来,终于发出了不是大天使的声音!……还有伊夫琳·利立斯·伯恩斯,自行车事件的根源,是她把我从两层楼高的小丘上推到历史进程之中。

还有“铜猴儿”。我绝不能把猴儿忘记掉。

还有,还有呢,有玛莎·米奥维克,引得我少掉了一截手指。我舅妈皮雅,使我心中充满了报复的欲望。还有丽拉·萨巴尔马提,她行为有失检点,从而使我得以实现从报纸上剪字而进行的可怕的复仇。

还有杜巴西太太,她发现了我的《超人》连环画。在她儿子的帮助下,将它移到库斯洛城库斯洛大师身上。

还有玛丽,见到了一个鬼魂。

在巴基斯坦这一服从之地、圣洁的国土,我眼看着“猴儿”变成了歌手,我去拿面包,陷入情网,正是一个叫作塔伊女士的女人告诉了有关我自己的真相。在我内心黑暗的关键时刻,我去找普夫菲亚那家子,险些让一个镶着一口金牙的新娘俘获过去。

重新开始,作为“佛陀”,我同一个扫厕所的丫头睡觉,结果在小便时受到电击。在东巴,一个农民的老婆引诱了我,结果时间老人被杀死。在一座庙宇里有天国美女,我们只是勉强才得以逃脱出来。

在清真寺的阴影底下,里夏姆老太太发出了警告。

我还是同女巫婆婆帝结了婚。

“哎呀呀,先生,”博多大叫起来,“女人的事太多啦!”

我对此完全同意,因为我还没有把她包括进去呢。她做着嫁给我去克什米尔的梦,这个梦不可避免地让我猜到了,它使我想,假如这样,假如这样,因此,我本来已经对裂缝的事认命了,但如今我又感受到了强烈的不满、气愤、恐惧和懊悔。

但是超过了所有一切的,是那个寡妇。

“我发誓!”博多拍着她的膝盖说,“太多了,先生,太多了。”

我们如何来理解我这些太多的女人呢?是母亲印度的各种不同的面孔吗?或者更加多的……是空幻境界的力的一面吗?“幻”作为宇宙的能量,它以女性器官的形式出现。

幻在力的一面称之为沙克蒂,即性力。在印度教圣殿中,神的活力包含在他的配偶女神之中,也许这并不是偶然的!幻——性力母亲,但也是“将知觉抑制在睡梦的蛛网中”。太多的女人,她们会不会全是德维女神的一个侧面呢?她是沙克蒂,杀死了牛怪,打败了妖魔马西沙,是时母、难近母、金迪、查曼陀、乌摩、萨蒂和婆婆帝[1]……她活动时,身穿红色衣服。

“这些我都不懂,”博多使我回到现实中来,“她们只是女人,就是这样。”

从我的幻想中回到地面,我想到了速度的重要,嘎吱嘎吱的撕裂声越来越响,我不能沉思默想了,我得开始了。

事情是这样的,婆婆帝把命运攥在自己的手里。我嘴里扯的一句谎话将她带到了绝望的境地,有天夜里,她从自己破衣服里掏出一绺英雄的头发,声音洪亮地说起话来。

受到萨里姆的拒绝之后,婆婆帝记起了他过去的头号敌人。她拿了一根七节的竹竿,临时找来一个金属钩子绑在竹竿的一头,她蹲在自己棚子里朗诵起来。她右手拿着因陀罗[2]钩,左手拿着一绺头发,把他召到她身边。婆婆帝向湿婆发出召唤,无论你相信不相信,湿婆还真来了。

打从一开始就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但在我讲述的过程中,我一直总是把他、那另一个,推到后面去(就像以前,我干脆禁止他出席午夜之子大会的各次会议)。不过,如今再也没法将他藏在一边了。因为一九七四年五月的一天早晨——如果我的四分五裂的记忆还靠得住的话,那似乎是在十八日,也就是印度进行首次核试验,把拉贾斯坦的沙漠震得地动山摇的那一时刻吧?湿婆像爆炸似的进入到我的生活当中,这是不是确实与印度事先未加宣布就跨入到核子时代一样呢?——他来到了江湖艺人居住地。湿婆如今已经是少校了,他身着军装,勋章和星星佩戴得好好的,骑着一辆军用摩托车来到了此地。尽管他穿着朴素的卡其军裤,但很容易就可看出那底下凸出着两个可以致人死命的膝盖……印度战功最为显赫的战斗英雄,但从前他曾经是孟买小街上一群流氓的头子。在他发现战争使暴力成为合法行为之前,人们不断发现妓女给掐死在排水沟里(我知道,我知道——没有证据)。如今是湿婆少校了,但也还是维伊·维里·温吉的儿子,他仍然记得那首早已没人唱的歌的歌词,“女士们晚安”有时仍然在他耳朵里回响。

这里面饱含讽刺的意味,这一点一定得加以注意。因为,湿婆地位上升,而萨里姆地位下降,这不是很清楚吗?这会儿是谁住在贫民窟里,是谁高高在上俯视这一切?没有什么东西能像战争那样对人生重新进行塑造的了……反正,很可能是在五月十八日这天,湿婆少校来到了江湖艺人聚居区。他大踏步走过贫民窟里肮脏的街道,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神色,这里面既有新近发迹的人对贫穷的无限的蔑视之情,还有一些更加神秘的东西。因为湿婆少校是被女巫婆婆帝的咒语招来的,他自己并不知道是什么力量驱使他来到了这里。

下面就是湿婆少校近一阶段的情况,我是根据婆婆帝同我结婚后对我断断续续讲的话综合起来的。看来我这位头号对手很喜欢向她吹嘘自己的赫赫战功,你也许会觉得这种拍胸脯吹牛的角色会过甚其词,不过,看来我们也没有理由认为他告诉婆婆帝的话与事实相去甚远。

东巴战争结束时,湿婆的出色战绩传遍了各个城市的大街小巷,报纸上、杂志上常常可以读到相关的报道。消息也渐渐传到有钱人家的客厅里,越来越多的赞美像是嗡嗡叫的苍蝇一样不断地在全国富人家主妇们耳边回响。结果湿婆发觉不但自己军阶得到了提升,自己的社会地位也今非昔比了。成千上万个不同的聚会邀请他去做客——宴会啦、音乐会啦、打桥牌啦、外交接见啦、政党会议啦、大大小小的聚会啦、地方性的节日啦、学校运动会和时髦的舞会啦——这个国家最高贵、最漂亮的女士朝他鼓掌,同他说话,不容别人有插嘴的余地。他那些讲得天花乱坠的战斗故事就像苍蝇似的叮着这些人转,这些故事迷住了她们的眼睛、手指尖和舌头。一见到这个青年这些传奇就出现在大家眼前,一碰到他,大家就忍不住会想到那些英勇的战绩,跟他讲话时大家都没法把他当成是一个普通人。印度陆军当时正在政治上对要求削减军费的主张进行斗争,它完全明白这样一个招人喜爱的大使的价值,便准许这位英雄到处会见他那些具有重要影响的崇拜者,湿婆热情地过起这种新生活来。

他留起了浓密的胡须,每天他的勤务兵总要给它涂上加了芫荽香味的亚麻子油。他风度翩翩地成为大人物客厅里的常客,也开始谈起政治来,他宣称自己坚决支持甘地夫人。这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不喜欢她的对手莫拉尔吉·德赛,那个人喝自己的尿,老得叫人受不了,皮肤干得唰啦唰啦的,就像是米纸。在他当孟买首席部长期间,曾经决定禁酒,并对游手好闲的年轻人也就是流氓无赖之类,换句话说,正是少年湿婆本人进行迫害……但是这种无关紧要的闲谈只占据他思想中极小的一部分,他的大部分时间都花在女人身上。湿婆也被太多的女人迷住了,在战争胜利后那些令人飘飘然的日子里,他也获得了一个秘密的名声,这(他对婆婆帝吹嘘说)很快就赶上了他公开的官方的声誉——在那个“白色”的传奇之外又加上了一个“黑色”的传奇。在国内女士们的集会或者玩凯纳斯特纸牌的夜晚,人们低声说的是什么呢?每当两三个衣着华丽的女士碰在一起咯咯直笑时低声说的又是什么呢?是这些话:人人都知道湿婆少校喜欢勾引女人,讨女人的欢心,专门给有钱人戴绿帽子,一句话,简直就是条配种的公牛。

他告诉婆婆帝说,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女人。她们曲线玲珑、像小鸟一样柔软的身躯在珠宝和情欲的压力之下抖动,他的传奇故事使她们眼花缭乱,即使他想要拒绝她们也很困难。不过,湿婆少校根本没有拒绝的意思。他满怀同情地听她们倾诉一些小小的不幸——丈夫性无能啦、打老婆啦、不顾家啦——无论那些可爱的人儿找什么借口,他都来者不拒。他就像当年我外婆在她的加油站里时那样(却怀着更为险恶的用心),耐心地听别人讲述心中的痛苦。他一边在挂着金碧辉煌的吊灯的舞厅里啜饮威士忌,一边看着她们悲叹时眨眼睛,别有深意地叹气。到最后呢,她们总是把手提包掉在地上,或者打翻饮料,或者把他手上的手杖碰掉,这样他便弯腰去把掉下的东西捡起来,这时候他就会看见她们的凉鞋里夹着一张字条,总是精致地露在涂了指甲油的脚趾外面。在那段时间里(要是少校说的可以当真的话),印度那些可爱的丑闻缠身的太太变得笨手笨脚的,她们的凉鞋所携带的信息便是午夜的约会,便是在卧室窗户外面的三角梅棚架,便是她们的丈夫恰巧坐船出海或者去出口茶叶或者去购买瑞典的滚珠轴承了。趁这些倒霉鬼不在家,少校就到他们家里,偷走了他们最宝贵的财富,他们的女人投入到他的怀抱里。很可能(我把少校自己说的数目减去一半)在他拈花惹草的高潮时期,至少有一万个女人爱上了他。

自然会有孩子。午夜奸情留下的后代。有钱人家的摇篮里增加了不少活蹦乱跳的漂亮婴儿。这位战斗英雄自由自在地在印度大地上到处留下私生子。但是(这也是他对婆婆帝讲的)他有个怪毛病,那就是一等对方怀孕后他便立刻没了兴趣,无论那女人多漂亮、多性感、多可爱。女人一怀上他的孩子,他便与之一刀两断。那些眼睛哭得红红的可爱的太太只好极力劝说那些戴了绿帽子的丈夫,当然啦亲爱的,心肝,那当然是你的孩子,小家伙长得不是跟你一模一样吗,我当然不会伤心,我怎么会伤心呢,我是高兴得流泪呀。

有一个被抛弃的母亲名叫罗莎娜拉,她同钢铁大王S.P.雪提是老夫少妻。在孟买的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她好好地杀了一下他的威风。他当时正在鞍具着装场散步,每走几码就要弯下腰来捡起女士们的围巾和阳伞,这些东西好像活了起来似的,一等他走过,就自动地从主人手里跳了出来。罗莎娜拉·雪提就在这里同他较量了,她迎面站在他必经之路上,一动也不动,这位十七岁的女子圆睁双眼,露出带有孩子气的愤怒之情。他冷冷地同她打了招呼,举手敬了个军礼,想从边上绕过去。但是她用针尖一样锐利的指甲抓住他的胳膊,冷冰冰地令人不寒而栗地微笑着,同他并排走向前去。一路上,她把她那带有孩子气的毒液灌到他耳朵里,她对昔日的情人的仇恨和愤慨使她有办法让他相信她的话。她冷酷无情地低声告诉他,天哪,他像只公鸡一样地在上层社会里高视阔步,看起来真是可笑,女士们在他背后个个都笑掉了大牙。噢,对啦!少校先生,别做傻瓜啦!上层社会的女士们一向喜欢同畜生呀、农民呀、野兽呀睡觉,这就是我们对你的看法。我的天哪,看你那副吃相真叫人恶心,肉汤直流到下巴上,你拿起茶杯时从来不握杯把子,你以为我们没看见吗?你以为我们没有听见你打嗝、放屁吗?你只是我们当作玩物的猩猩。少校先生,很有用处,但根本上只是个小丑!

在罗莎娜拉·雪提这番攻击之后,这位年轻的战斗英雄对他的世界开始有了不同的看法。如今无论他去哪里,他都仿佛看见女人用扇子掩住嘴巴窃笑。他发现有人面带喜色斜眼偷偷地看他,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注意到的。尽管他想方设法要改进自己的行为举止,但一点用处都没有,他越卖力却似乎越笨手笨脚。结果不是食物从他盘子里掉到了珍贵无比的克里姆地毯上,就是喉咙里打个大嗝,那声音就像是一列火车驶出了隧道,或者放个大屁,响得几乎像是刮起了台风。他那光彩夺目的新生活如今对他成了每天的屈辱。这会儿,他对那些漂亮太太的垂青有了新的解释,他明白她们把约会的字条夹在脚趾当中,也就是逼着他卑躬屈膝地跪在她们脚下……他懂得了一个人尽管具有种种英武的阳刚之气,但要是不知道怎样拿汤匙,他仍然有可能被人瞧不起。这一来,他觉得往日那种狂暴的心理又在心中升了起来,那是对上等人以及他们权力的仇恨。正由于这个原因,我肯定——我知道——等到政府宣布紧急状态,使长着一副惊人的膝盖的湿婆有机会攫取一些权力时,他是会立时、立刻动手的。

一九七四年五月十五日,湿婆少校回到了德里他自己的团里。三天以后,他声称他心中突然觉得,他想要再见一见多年前在午夜之子大会上见到的那个眼睛又大又圆的美人儿,那个扎着马尾巴发型的俏丫头在达卡曾经问他讨了一绺头发。湿婆少校告诉婆婆帝说,他所以来到江湖艺人居住地,就是为了要同印度上层社会那些有钱的婊子一刀两断,他一瞧见她噘起的嘴唇就着了迷。正是为这些原因他要她跟他一起走。不过我对湿婆少校已经过分宽容了些,在我书写的自己个人的历史中,我给了他太多的版面让他说话。因此我坚持要说的是,无论这个膝外翻的少校是怎么想的,使他来到这个贫民窟的原因简单清楚,那就是女巫婆婆帝施了魔法。

湿婆骑着摩托车来的时候萨里姆并不在居住区里。核爆炸震动了拉贾斯坦荒原,由于是在沙漠地下进行,因此没人看见,而改变了我的生活的那次爆炸我也没有看见。当湿婆抓住婆婆帝的手腕时,我正在同“画儿辛格”一起出席城里许多共产党支部的紧急会议,讨论全国铁路大罢工的详细情况。当婆婆帝毫不迟疑地跨上那位英雄的本田牌摩托车后座时,我正忙着谴责政府逮捕工会领导人。总而言之,正当我一心一意地忙着搞政治、追求我的救国梦想之时,婆婆帝的法力已经使那个将会以染散沫花的巴掌和歌曲和签订婚约而告终的计划运转起来了。

……我也许是被迫根据别人的叙述回答问题了吧,只有湿婆能够说出发生在他身上的事,是里夏姆老太在我回来时把婆婆帝出走的消息告诉了我:“可怜的姑娘,让她走吧,这么长久以来她一直伤心透了,还能怪她吗?”只有婆婆帝能够告诉我她外出后的那段经历。

由于湿婆是全国有名的战斗英雄,军营的规则也就对他网开一面,因此也就没有人管他把女人带进单身宿舍以内。而他呢,并不清楚他生活当中怎么会出现这一变化的,只是按照她的要求坐到藤椅里。她替他脱掉靴子,给他的脚进行按摩,还给他端来掺了新榨的酸橙汁的水,她打发走他的勤务兵,替他的胡子上油,抚摸他的膝盖。在这一切之后煮了一顿焖肉饭,这顿饭美味无比,他根本不去多想这是怎么回事,而只是高高兴兴地享用了这一切。女巫婆婆帝把这一简单的军官宿舍变成了宫殿,变成了适合湿婆神居住的吉罗娑[3]。湿婆少校完全被她那对摄人心魄的眼睛迷住了,她那性感地嘟着的嘴唇更使他心痒难熬。就这样整整四个月,或者更加精确一点,一百一十七个夜晚里他对她百般体贴,温柔备至。但是,到了九月十二日,情况发生了变化,因为完全明白他对这一问题看法的婆婆帝跪在他脚下,告诉他说她怀上了他的孩子。

湿婆和婆婆帝的关系如今变得像是暴风骤雨一般激烈,常常是拳脚相加,盘子、碟子乱扔。简直是与他们同名的神在喜马拉雅的吉罗娑山顶不断地互相打斗的翻版……湿婆少校开始喝酒,又开始嫖起女人来。这位战斗英雄在印度首都到处乱嫖女人的经历同萨里姆·西奈当年骑着兰布雷塔摩托车在卡拉奇的街道上转悠极其相似。罗莎娜拉·雪提的一席话使湿婆少校丧失了在有钱的女人当中寻欢作乐的勇气,他于是花钱去找婊子开心。他的生殖力强得惊人(他一边打婆婆帝一边告诉她),结果把好多妓女的生涯毁掉了,因为他让她们怀上了他的孩子,这些女人太爱这些孩子了,再也不肯说出真相来。他在首都生下了一大堆在街头胡闹的顽童,这跟他和金碧辉煌的客厅里的太太们生出来的那一大群私生子简直可以相映成趣。

政治的天空中也是乌云密布。在贪污腐化、通货膨胀、饥饿、文盲、农民无耕地等问题成堆的比哈尔邦,贾亚·普拉卡什·纳拉扬领导了学生和工人的联盟反对执政的英迪拉国大党。在古吉拉特邦发生了骚乱,铁路火车被焚毁,莫拉尔吉·德赛进行绝食,迫使这个被旱灾肆虐的邦的腐化的国大党政府(在齐曼巴伊·帕特尔领导下)下台……自不必说,绝食取得了胜利,他没有饿死。简而言之,正当湿婆心里怒火中烧时,这个国家也越来越气愤;正当婆婆帝肚皮里的胎儿在成长时,诞生了什么东西呢?你们是知道这个答案的,在一九七四年年底,J.P.纳拉扬和莫拉尔吉·德赛一起组织了一个反对党,称之为“人民阵线”。就在湿婆少校跌跌撞撞地在婊子当中转来转去的时候,英迪拉的国大党也在打趔趄。

最后,婆婆帝终于把在他身上施展的魔法收了回来。(其他的解释都无法成立,假如他没有受到她魔法的控制,那么他在一听到她怀孕时怎么不立刻就将她抛弃呢?假如魔法没有解除的话,他又怎么能够最后同她一刀两断呢?)湿婆少校摇着脑袋,就像是大梦方醒一样,发现自己身旁有个大肚皮的贫民窟里来的女人,这会儿她仿佛代表了他最害怕的一切——她简直成为了他童年贫民窟生活的化身,他从那种生活里逃了出来,但如今她,通过她那个该死的胎儿,企图将他拼命往下、往下拉回去……他拽着她的头发,把她拖到了摩托车上,不用多大工夫,把她丢到了江湖艺人居住区的边缘。她回到了来的地方,身上比当初去的时候只多了一样东西,那就是她肚子里的那块肉,像是藏在隐身藤篮里的人,那东西就像她计划的那样,正在不住地长大、长大。

我干吗要这样说呢?——因为接下来的事情,因为情况的确是像下面说的那样。因为我确信女巫婆婆帝怀孕的目的就是要粉碎我不肯同她结婚的唯一借口,但是我只把事情照实说出来,让后人去进行分析吧!

在一月份一个很冷的日子,星期五清真寺最高的光塔上宣礼员的呼唤声一出口就冻住了,接着就像圣雪一样落到地面上,婆婆帝回来了。她一直等到对她的身体状况再也不可能存在任何怀疑时才回来,湿婆对她的迷恋如今已经一去不复返了,在他早先买给她的干净的新衣服下面,她的肚皮像个篮子似的凸了出来。她对胜利在望信心十足,嘴唇再不时髦地噘着了。她站在星期五清真寺的台阶上,为了让尽可能多的人看见她全新的模样,在她那双睁得滚圆的大眼睛里,闪动着得意的银光。那天我同“画儿辛格”一起回到清真寺阴影底下见到她时,她就是这副样子。我本来就闷闷不乐,见到女巫婆婆帝站在台阶上,平静地抱着胳膊搁在她的大肚皮上,长长的发辫在清澈的空气中随风微微摆动,我的心情并没能有所好转。

“画儿”爷和我是到邮政总局后面越走越窄的小街上去的,街边全是经济公寓,微风中使人记起了算命的、摆弄西洋镜的和看病的那些人。“画儿辛格”就在这里进行表演,他的表演一天天变得越来越具有政治色彩。他的出色的技艺吸引了一大群快乐的观众,他摇头晃脑地吹奏笛子,使蛇按照他的需要来进行宣传。我呢,作为他的学徒,按照一份事先准备好的稿子大声朗读,蛇使我的演讲有声有色。我说到了财富分配上严重不均,两条眼镜蛇演起哑剧来,它们模仿一个富人拒不施舍乞丐的样子。我还说到了警察骚扰、饥饿、疾病、文盲等问题,蛇也一一进行表演。随后,“画儿辛格”表演压轴戏,他谈起了红色革命的性质,天花乱坠地许下各种各样的愿。还没等到警察从邮政局后门冲出来舞动铁皮竹棍发射催泪瓦斯冲散人群,听众当中就有一些爱说笑打趣的人对着世上第一奇人起哄。也许是蛇进行模仿的那些表演内容含糊,确实有些令人不得要领,因此也就无法取信于人。有个小伙子嚷道:“啊哈,‘画儿’爷,你应该到政府里面当官才对呀,老兄,就连英迪拉大娘许下的愿也不如你的强啊!”

随后催泪瓦斯射过来,我们只好边咳嗽边气急败坏地闭着眼睛从防暴警察那里逃跑,就像刑事犯一样,边跑边装腔作势地叫喊。(就像从前在贾利安瓦拉巴格那一次——不过至少这回没有子弹。)尽管眼泪是被瓦斯催下来的,但“画儿辛格”被起哄的那几句嘲讽弄得心灰意懒,他本来认为自己把握了现实,以此感到最大的自豪,但如今有人对这一点提出了疑问。在经历瓦斯和竹棍之后,我也浑身提不起劲来,我突然觉得自己肚子里面像是给虫子叮咬那样感到不安,我意识到在我内心并不能完全认同“画儿”以蛇表演的富人十恶不赦的罪行。我不知不觉地暗中想:“在所有人身上都有善和恶——他们抚养我长大,他们照应了我,‘画儿’爷!”从此以后,我开始认识到,玛丽·佩雷拉的罪行使我游离在两个而不是一个世界外面。我被从舅舅家赶出来,但也无法完全融入到“画儿辛格”的那个世界里面。其实,我的救国理想完全是镜花水月,虚无缥缈,简直是痴人说梦。

接下来还有婆婆帝,她挺着与从前完全不同的身躯,站在冬日清新凛冽的寒风里。

那是——我是不是弄错了呢?我必须赶快讲,事情不断地从我心中滑掉——一个可怕的日子。就在那一天——不会是另一天——我们发现里夏姆老太太冻死了,她躺在她用达尔达人造黄油包装箱搭起来的棚子里。她变得碧蓝碧蓝,就像黑天神那样蓝,像耶稣那样蓝,像克什米尔的天空那样蓝,这种蓝色有时候落到了眼珠里。我们把她放在贾木纳河河岸上淤泥滩和水牛中间火化掉了,结果她错过了我的婚礼,这是很可悲的,因为她就像所有的老太婆一样,就喜欢参加婚礼。她从前总是兴高采烈地参加婚礼前用散沫花染色的仪式,领唱让新娘的朋友对新郎及其一家进行奚落的歌曲。有一回,她的奚落太尖锐、太一针见血,新郎大为生气,一气之下把婚礼取消了。但里夏姆毫不畏缩,她说这要是当今的年轻人像小鸡那样见不得世面,出尔反尔,那不能怪她不好。

婆婆帝离家出走时我不在场,在她回来时我也不在场。还有一桩奇怪的事情……除非我是记错了日子,除非不是这一天……反正就我所记得的,就在婆婆帝回家的那一天,在萨马斯迪普尔,一声爆炸,将一位坐在火车车厢里的印度内阁部长炸到了历史书里面去。婆婆帝是在原子弹爆炸声中离开的,她回家时铁路和贿赂部长L.N.米西拉先生也永远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祥之兆一个个接踵而来……也许在孟买,肚皮朝天的死鲳鱼正浮到岸边来。

一月二十六日共和国日对江湖艺人来说是个好日子。成千上万的人拥出来观看大象和焰火,城里的骗子都出来挣钱。不过,对我来说,这一天具有另外的含义,正是在共和国日,我成了一个有家有室的人。

在婆婆帝回来以后,贫民窟里那些老太婆一见她走来,就用手掩住耳朵表示对她的行为的不屑之情。她怀着那个私生子,脸上一点没有害臊的神色,而是若无其事地微笑着走过去。但在共和国日那天早晨,她醒来时看到门口挂了一只破鞋,这一严重的侮辱使她再也挺不住了,她伤心得失声痛哭起来。“画儿辛格”和我带着蛇篓子走出我们的棚子,恰好看到她在号啕大哭(是装出来的呢还是真的?),“画儿辛格”板起脸,下了决心。“到屋子里来,队长,”世上第一奇人对我说,“我们得谈一谈。”

在茅屋里,他说:“对不起,队长,我得说一说。我想,一个人一辈子没有孩子该是多么糟糕。队长,没有儿子,你多可怜呀,不是吗?”我呢,由于扯谎说自己不能行房事,陷在尴尬的境地,只好不作声。于是“画儿”爷提议说同婆婆帝结婚可以一举两得,既保全了她的名誉,又可以顺理成章地解决我自己承认的无法生育的问题。尽管婆婆帝脸上总是出现那张歌手贾米拉的面孔,使我害怕得丧失理智,但我还是没法回绝他的建议。

婆婆帝——我确信这正是她事先策划好的——立刻就同意了,她毫不犹豫地一口答应下来,就像以前回绝别人时那样爽快。这一来共和国日的庆祝活动显得有点像是特地为我们的婚礼而举行的了。不过,我心中想到的却又是命运,与自由选择恰成对照的无法规避的命运控制了我的生活;又一次,这个将要出生的孩子的父亲并不是他真正的父亲,虽然具有可怕的讽刺意味的是,这个孩子倒会是他的祖父母的真正孙子。我陷入在这些纵横交错的血缘系统之中,我甚至会暗中纳罕到底什么是开头,什么是结尾,是不是另一个神秘的倒计时正在进行之中,随着我孩子出生的将会是什么?

尽管缺了里夏姆老太,婚礼进行得还是相当顺利。婆婆帝正式皈依伊斯兰教(“画儿辛格”对此大为恼火,但对此我却坚决不肯退让,这又是早年生活的另一次重现),仪式由一位红胡子的哈吉[4]主持,在这么多的咄咄逼人地取笑逗乐的不信真主的人面前,他显得很有些紧张。在这个模样活像个带须的大洋葱的人游移不定的目光注视之下,她慢吞吞地哼咏说她相信除了真主以外没有其他的神,穆罕默德是她的使者。我从我的幻梦宝库中为她挑了个名字,她改名为莱拉,意思是夜晚。这样她也陷入到我的历史的循环周期之中,又重复了所有其他被迫改名的人的传统……就像我的母亲阿米娜·西奈一样,女巫婆婆帝为了要生孩子,成为一个新人。

在用散沫花染色的仪式中,一半江湖艺人站在我一边,扮演我的“家里人”角色,另一半则站在婆婆帝一边。对男方进行奚落的喜歌一直唱到深夜,她巴掌和脚底上用散沫花画了许多复杂的图案。要是说由于里夏姆老太缺席使得那些奚落的话不那么咄咄逼人了,我们对此是不会有太大意见的。在婚礼进入高潮时,新婚夫妇坐在用从里夏姆的棚子拆下来的达尔达包装箱匆忙搭起来的高台上,江湖艺人排着队郑重其事地从我们前面走过,把小面值的硬币扔到我们怀里。等到新人莱拉·西奈晕过去时,人人都心满意足地微笑了,因为每个好新娘都应该在婚礼上晕倒的。没人提到那个煞风景的可能性,那就是她所以会晕倒,很可能是因为恶心,或者是因为那个娃娃在她的“篮子”里面踢得她发痛而引起的。那天夜里江湖艺人进行了一场精彩的表演,消息传遍了整个老城,拥来一大批人观看。这其中有附近穆斯林居住区的穆斯林商人,多年前就是在他们中间当众宣布一个消息的。还有钱德尼巧克的银匠和卖泡沫牛奶的小贩,还有晚上出来闲逛的人以及日本旅游者,他们(这一次)出于礼貌全戴着口罩,免得会呼出什么细菌传染给我们。还有同日本人谈论着照相机镜头的粉红色皮肤的欧洲人,快门不断咔嗒咔嗒响,闪光灯不断地亮,有个旅游者告诉我说印度这个国家具有许多出色的传统,确实妙不可言,可惜的是你天天得吃印度饭菜,否则的话就十全十美,更加没说的了。在完婚仪式上(这一回没有高举沾有血迹的床单,无论开洞没开洞的都没有,因为我新婚之夜紧闭双眼,身子离我老婆远远的,生怕歌手贾米拉那令人无法忍受的面孔在夜色中出现在我面前),艺人在新婚之夜使出了浑身解数。

不过等到这阵兴奋过去之后,我听到(凭着我一只好耳朵和一只坏耳朵)未来那不可阻挡的声音偷偷向我们走来,嘀嗒嘀嗒,越来越响,一直到六月二十五日。那天夜里的事件像镜子似的反射出当年萨里姆·西奈——以及那个娃娃的父亲——出生时的情况。

神秘的杀手暗杀了一系列的政府官员,甘地夫人亲手挑选的首席法官A.N.拉伊也险遭不测。这时候,江湖艺人聚居区里面大家都全神贯注于另一个秘密,那就是女巫婆婆帝那越来越鼓的“篮子”。

人民阵线朝着各种各样古怪的方向发展,最后纳入其中的既有毛派共产党(例如我们里面那些搞柔术的,包括和婆婆帝结婚前同住的那几个四肢像橡皮一般柔软的三胞胎——自从婚礼举行过后,我们便搬到了自己的小棚子里去,那是邻居们在里夏姆棚子原址上搭起来作为贺礼送给我们的),又有阿南达马格右翼极端分子的成员。最后,左派社会党人和保守的自由党党员也参加了进来……正当人民阵线以这种千奇百怪的方式扩展时,我,萨里姆,不住地在想不知在我老婆那越来越大的肚子里面长的到底是什么东西。

公众对英迪拉的国大党越来越不满,简直要把政府像苍蝇一样碾得粉碎。这时候,簇新的莱拉·西奈的眼睛睁得越发大了,她一动不动像尊石像似的坐着,而她肚子里的胎儿越来越重,简直要把她的骨头压得粉碎。“画儿辛格”在无意之中说的一句话又像是往事的回音,他说:“嘿,队长!那会特别特别大,特大号的角色,肯定的!”

接着六月十二日来到了。

历史书、报纸、无线电广播告诉我们说,在六月十二日下午二时,阿拉哈巴德高等法院法官贾格·莫汉·拉尔·辛哈宣判英迪拉·甘地总理有罪,判定她在一九七一年大选中两次计算选票时有违规行为。但以前从来没有披露过的是就在下午两点钟时,女巫婆婆帝(现在名叫莱拉·西奈)相信阵痛开始了。

婆婆帝——莱拉的分娩持续了十三天之久。第一天,虽然法院的宣判附带有强制条令,禁止总理六年之内从事公职,但她拒绝辞职。就在此时,虽然女巫婆婆帝阵痛一阵紧似一阵,就像驴子踢那样难受,但她的产道就是顽固地拒绝张开。搞柔术的三胞胎自愿为她接生,她们把萨里姆·西奈和“画儿辛格”关在产妇正在受苦的茅屋外边,他们只好听她一无用处地高声尖叫。后来吞火的、玩纸牌骗人的、在炭火上行走的不断地成群走过来,他们拍拍这两个人的背,开起一些下流的玩笑来。但只有我的耳朵里听到了嘀嗒嘀嗒的声音……倒计时的终点是什么,只有天晓得,最后我满心恐惧起来,我告诉“画儿辛格”:“我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样,不过看来情况不妙……”“画儿”爷安慰我说:“别担心,队长!一切都没问题!我向你担保,肯定是特大的角色!”婆婆帝号啊号的,夜晚过去,白天又来临了。第二天,在古吉拉特邦,甘地夫人手下的候选人被人民阵线搞得一败涂地。这时候,我的婆婆帝正痛得死去活来,浑身肌肉变得梆梆硬。我什么都吃不下,非要等小孩出来或者其他该发生的事发生了再说,我盘着腿坐在茅屋外面,听着她受罪,在火热的天气中浑身发抖,心里只是念叨别让她死别让她死,尽管我们结婚几个月来从来没有做过爱。我虽然害怕歌手贾米拉的精灵,但我还是祈祷着,并且绝食以实行斋戒。尽管“画儿辛格”劝我:“队长,别这样啦。”我还是不听。到了第九天,整个贫民窟里一片可怕的沉寂,一点儿声音都没有,就连光塔上宣礼员叫人做礼拜的呼叫声也无法打破这种沉寂。这种沉寂的力量无比强大,就连人民阵线在总统府外面举行示威的吼叫声都传不进来。这种充满恐惧的寂静席卷了一切,就同当年笼罩在阿格拉我外公房子里的那种无声无息的可怕的沉默一样。因此,到了第九天,我们没能听见莫拉尔吉·德赛要求艾哈迈德总统解除身败名裂的总理的职务。世上唯一的声音只是婆婆帝——莱拉那有气无力的呻吟,随着阵痛越来越紧,她的叫痛声就像是从一个又浅又长的隧道里朝我们呼喊,而我呢,盘腿坐着,她的叫痛声以及我脑子里那无声的嘀嗒嘀嗒像是要把我撕裂开来。在茅屋里,搞柔术的三胞胎正在往婆婆帝身上泼水,使她身体保持湿润,因为她身上汗出得像喷泉一样。她们又在她牙齿中间插了一根木棍,免得她把舌头咬掉。她们还尽让将她的眼皮合拢,因为她的眼球凸出得吓人,三胞胎担心它们会掉到地上弄脏了。接着到了第十二天,我已经饿得半死了。而这时在城里另一处最高法院通知甘地夫人说她在上诉期间不必辞职,不过只是不能参加萨帕的地方选举,也不能领薪水,对这一局部的胜利,总理大为高兴,她开始大骂她的对手,其语言之刻毒连科里的卖鱼女人也会引以为荣。我的婆婆帝的分娩进入到一个新阶段,这时候尽管她已经精疲力竭,但她那没有血色的嘴唇里还是有力气发出一连串臭不可闻的粗话来,她这些粗话像个屎缸一样,塞满了我们鼻孔,熏得我们直恶心。三个搞柔术的从茅屋里逃了出来,说是她摊手摊脚躺着,一点血色都没有,那身子几乎是透明的了,要是那孩子现在再不出来她必死无疑了。在我耳朵边嘀嗒嘀嗒的声音怦怦作响,我断定,对了,快啦快啦快啦。等第十三天晚上三胞胎回到她床边时,她们高叫“好啦好啦!她在屏气啦,加油婆婆帝,屏气屏气屏气呀。”正当婆婆帝在贫民窟里屏气的时候,J.P.纳拉扬和莫拉尔吉·德赛也在刺激英迪拉·甘地。正当三胞胎高叫“屏气屏气屏气”之时,人民阵线的领袖也劝说警察和军队拒不服从不合格的总理的非法命令,因此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也是强迫甘地夫人屏气。随着夜越来越深,午夜临近了,因为这种事情从来都不会在其他的时刻发生,三胞胎开始尖叫:“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在另一个地方总理正在生她自己的孩子……在贫民窟里,在一个茅屋里(我盘腿坐在门口,饿得要死),我的儿子快出来了快出来了快出来了,三胞胎高叫:“头出来了!”这时中央后备警察逮捕了人民阵线的首领,包括老得难以置信几乎成为神话中人物的莫拉尔吉·德赛和J.P.纳拉扬。“屏气,屏气,屏气!”在那个可怕的午夜十二点钟,我耳朵里的嘀嗒嘀嗒声越来越响的时分,一个孩子,一个特大号的角色最后很快就出生了。他的出生是这样容易,简直使人无法理解怎么先前会有那么大的麻烦。婆婆帝最后可怜巴巴地轻轻叫了一声,噗的一下他就出来了。而在整个印度警察正在进行大逮捕,除了亲莫斯科的共产党以外所有反对党的领袖,还有教师、律师、诗人、记者编辑、工会领导人,事实上,任何一个在那位夫人演讲时打喷嚏的人都包括在内。三个搞柔术的把婴儿洗干净,用旧纱丽包好了,抱出来给父亲看。就在这同一时刻,人们第一回听到了“紧急状态”这个词儿,公民权利暂时取消,实行新闻检查,装甲部队处于特别警戒状态,对颠覆分子执行逮捕。某些事情告一段落,某些事情正在开始,新印度诞生了,一个将要持续两年之久的漫长的午夜开始了。就在这个时刻,我的儿子,也就是那重新响起的嘀嗒嘀嗒声的孩子,出世了。

还不止这些,因为在那个长得看不到尽头的午夜的半明不暗的光线照耀下,萨里姆·西奈第一次看见了他的儿子,他开始无可奈何地大笑起来,他的脑子饿糊涂了,是的,但也因为他知道无情的命运又跟他开了一个荒唐的小玩笑。“画儿辛格”看到我这样笑(其实由于我身体过度虚弱,我的笑声听起来有点儿像是女学生的咯咯窃笑),觉得很有些不像话,他不住地高喊:“喂,队长!现在别发神经呀!队长,是个儿子,快活起来呀!”萨里姆·西奈继续对命运歇斯底里地哧哧笑着,以此来迎接他儿子的降生,因为那个小子,那个娃娃,刚刚出生的我的儿子阿达姆,阿达姆·西奈相貌一切正常——只有一个地方有点出格,那就是他的耳朵。他脑袋两侧长着两个像船帆一样的招风耳朵,这两只耳朵大得异常。三胞胎后来说,在他脑袋刚刚露出来时,她们在一刹那间几乎以为那是一头小象。

……“队长,萨里姆,队长,”“画儿辛格”恳求我说,“别出洋相啊!耳朵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呀!”

话说有一天……他出生在旧德里。不,那不行,日期是省不了的——阿达姆·西奈于一九七五年六月二十五日出生在夜影笼罩下的贫民窟里。是哪个时辰呢?时辰也很要紧。我说过了,是在晚上。不,重要的是要更加……事实上,是在午夜十二点钟声敲响时。钟的长针短针都重叠在一起。噢,把这事说说清楚,说说清楚——也就是印度进入“紧急状态”的那个时刻,他来到了人世。有人上气不接下气,整个国家,一片静默一片恐惧。由于那个蒙昧的时刻所具有的那种超自然的专横特性,他也给神秘地铐到了历史上,他的命运牢不可破地同他的祖国的命运连在了一起。没有人替他算命,没有举行什么庆祝活动,他出世了。没有总理给他写信。但还是一样,正当我的连接模式快要结束之时,他的开始了。他自然对这件事没有一点儿发言权。说到底,他那时候连自己的鼻子都没法抹一抹。

他的父亲其实并不是他的亲生父亲,但他也是一个时间的孩子,这个时间对现实进行了如此严重的破坏,简直没有人能够将破坏的地方修补好。

他是他的曾祖父的真正的曾孙子,但长得过大的不是鼻子,而是他的耳朵——因为他也是湿婆和婆婆帝真正的儿子,他是象头神塞犍陀。

他生下来时两只耳朵又大又宽,这两只耳朵一定听见了比哈尔邦的枪声和被铁皮竹棍殴打的孟买码头工人的叫喊声……这个孩子听到得太多,结果呢从来就不开口。过度的声响使他哑掉了,因此从他出生到如今,从贫民窟到酱菜厂里,我从来没有听到他说出一个字来。

他的肚脐眼不是凹进去,而是凸出来的,“画儿辛格”看到了大吃一惊,叫道:“瞧他的肚脐,队长!他的肚脐,瞧!”打从一开始,他就表现不凡,成为我们敬畏的对象。

这个孩子天性严肃认真,他一点也不哭不闹,这赢得了他的养父的欢心,他不再歇斯底里地嘲笑那对异常的耳朵了,开始把这个不出一声的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动。

在怀里摇动时这个孩子听见了一首歌,这首歌带着一个蒙羞的保姆的历史性的口气:“无论你想要怎么样,你就可以怎样,你会实现自己所有的理想。”

既然我已经有了这个长着大耳朵的不出一声的儿子——还应该回答一下有关与之同时诞生的另一件事情的问题。那是一些令人不快的尴尬问题,那就是萨里姆的救国理想有没有通过历史的渗透组织,渗透到总理本人的思想里面去?我终生确信国家就等于我,我就等于国家,这种想法是不是在“那位夫人”的心中,转化成为当时十分有名的一句话,即“印度就是英迪拉,英迪拉就是印度”了呢?我们俩是不是在为取得中心的位置进行竞争——她是不是也像我一样,心中充满了追求深刻意义的欲望——是不是,究竟为了什么……

发型对历史的进程具有一定的影响,这里又有一个敏感的话题。假如威廉·梅斯沃德的头发不是从中间向两边分开,那么很可能我今天就不在这儿了。假如国母的头发是一种颜色,那么她一手造成的“紧急状态”很可能就没有黑暗的一面。但由于她一边是白头发,另一边是黑头发,结果“紧急状态”也就有白的一面——就是公开的、人人见到的、有文件为证的一面,那完全是留给历史学家研究的——还有黑暗的一面,它是秘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未经宣布的,一定是留给我们思考的。

英迪拉·甘地夫人于一九一七年十一月出生,父母是贾瓦哈拉尔·尼赫鲁和卡玛拉。她的中名是普里雅达希尼。她同“圣雄”甘地并没有亲戚关系,她这个姓来自她的丈夫费洛兹·甘地,他们于一九五二年结婚[5],人们都称她丈夫为“国家的女婿”。他们生了两个儿子,分别名叫拉吉夫和桑贾伊,但在一九四九年她就搬回到她父亲家里,成为他“正式场合的女主人”。费洛兹也想住在那里,但并不成功。他成为尼赫鲁政府的激烈的批评者,揭发了蒙德哈拉丑闻,迫使当时的财政部长T.T.克里希纳马查里即“T.T.K.”本人辞职。费洛兹·甘地先生于一九六○年心脏病突发去世,时年四十七岁。桑贾伊·甘地和模特儿出身的妻子梅纳卡在“紧急状态”时大出风头。桑贾伊青年运动在绝育运动中作用特别突出。

我在这里做了简单的介绍,为了使你能够认识到,印度总理在一九七五年时已经守了十五年的寡。或者说(这里用大写字母也许有用):是“寡妇”。

是的,博多,英迪拉妈妈真的总是同我过不去。

[1] 这些都是印度教女神的名字,德维即雪山神女;难近母是雪山神女即婆婆帝的化身之一,既是湿婆的妻子,又是相对独立的女神,身穿红衣;金迪即金迪·提婆;乌摩是难近母的化身;萨蒂是达刹的女儿,楼陀罗的妻子。

[2] 因陀罗,见《我的十岁生日》一章注释。

[3] 吉罗娑,见《梅斯沃德》一章注释。

[4] 哈吉(Haji),伊斯兰教对曾朝觐麦加的教徒的一种荣誉称号。

[5] 原文如此,有误,应为一九四二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