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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真寺的影子

速度正在加快,这是毫无疑问的。撕裂时嘎吱嘎吱直响——就在热得怕人的天气中路面裂开的同时,我也被催赶着往分崩离析的方向去。咬啮骨头的东西(我不得不经常对在我身边太多的女人解释,这种毛病没有哪个医生能够确诊,更不用说治疗了)没法长期不理不睬,要讲的事情还有这么多……我心中想到了穆斯塔法舅舅的事情,女巫婆婆帝噘着嘴巴,一绺英雄的头发时刻准备上场。还有拖了十三天的分娩,以及历史与一位总理的发型极其相似的事。还会有背叛、逃票以及在铁烧锅里油炸东西的气味(随着带有寡妇的哀号声的微风飘来)……因此,我也被迫加快速度,不顾一切地朝终点线直冲过去。趁着记忆还没有裂成永远无法修复的碎片,我必须冲到终点线上去。(尽管已经,已经在衰败之中,还有豁口,有时候有必要即兴发挥。)

二十六个酱菜瓶子阴沉沉地排在架子上。二十六种特制的混合物,每个瓶子上都贴着标签,上面整整齐齐地写着一些熟悉的字眼,例如“胡椒瓶演练的行动”,或者“阿尔法和欧米加”,或者“萨巴尔马提司令的指挥棒”。黄棕色相间的市郊列车驶过时,震得二十六个瓶子得意地嘎嘎直响。在我办公桌上有五个空瓶子不耐烦地叮当响着,提醒我任务尚未完成。但现在我不能再在空酱菜瓶子上浪费时间了,夜里是讲述的最好时机,绿色的酸辣酱也得等时间到了再讲。

……博多若有所求地说:“噢,先生,八月份克什米尔一定会很美呀!这里呢热得像是火炉!”我不得不对我这个胖胖的但肌肉结实的伙伴责备一番,她一直在分心。我注意到我们这位一向任劳任怨极其宽容给人安慰的博多女士,最近的表现有点跟传统的印度妻子一样了。(我呢,若即若离的,一心只顾着自己的事儿,这像个丈夫吗?)最近,虽然我对越来越扩大的裂缝采取了宿命论的坦然态度,我在博多的呼吸中,却闻出了她梦想着另外一种形式(但是不可能的)的未来。她不顾我内心的裂纹最终绝对无法避免,开始发出了苦中带甜的气味,那就是希望能够嫁给我。我的“牛粪莲花”,长期以来对我们那些前臂毛茸茸的女工的冷嘲热讽置若罔闻。她不顾什么社会公认的道德规范,把与我同居看得比一切都重要,但如今也似乎萌生起取得合法地位的愿望了……简而言之,虽然她只字未提这个问题,她在等我让她成为我的正式妻子。她苦苦地满怀希望,连她在无心中对我表示关切时讲的话中也渗透了这种气味——就连这会儿也是如此。她说:“嘿,先生,写好了,然后,干吗不休养一下呢?去克什米尔,静静地坐一段时间——也许你会带上你的博多同去吧?她会照应……”她去克什米尔度假的梦想越来越强烈,在这个梦想(这也曾经是莫卧儿皇帝贾汗吉尔或者已经被人忘却的可怜的伊尔瑟·卢宾,也许还有基督本人的梦想)的后面,我嗅出了另一个梦想的味道。但无论是这个还是那个梦想都是不可能实现的。因为现在那些裂缝,裂缝总是那些裂缝正在将我的未来朝那个逃脱不了的终点推去。假如要让我讲完我的故事的话,就连博多也只能让到后面去。

今天,报纸上纷纷在谈论英迪拉·甘地夫人所谓的政治上的新生。但是当我藏身于藤篮中回到印度时,这位“夫人”正处在她的全盛时期。今天,也许我们自觉自愿地沉沦到遗忘症那险恶的云团之中,已经有点忘记了;但是我记得,而且将要写下我是怎么——她是怎么——怎么会有那样——不,我不能讲,我必须按照恰当的次序,等到除了说明真相之外别无选择时再讲……在一九七一年十二月十六日,我从一个篮子里跌出来,来到了印度,当时英迪拉夫人的新国大党在国民议会中掌握着三分之二以上的多数席位。

在那个隐身的篮子里,不平感变成愤怒。还有另一件事情,愤怒使我发生了转化,我内心充满了对这个国家的令人痛苦的同情感。这个国家非但同我像双胞胎一样同时诞生,而且(不妨说)还同我像连体婴儿一样,因此发生在我们各自身上的事对双方都同时有影响。如果说,我这个“拖鼻涕”“花面孔”等等日子不好过,那么她,我这位次大陆的双胞胎姐妹也是如此。现在我既然已经给自己权利来选择一个较好的前途,我决心也要让国家同我分享。我想当我从篮子里跌出来,摔到了影子底下的尘土里,招来一片快乐的欢呼时,我已经下决心要拯救这个国家了。

(可是有裂缝和豁口……我是不是在当时逐渐看出,我对歌手贾米拉的爱,在某种意义上说是一个错误?我是不是已经认识到,我只是把我对这个国家的感情转移到了她的身上?我现在意识到这种感情是一种奢望能够无所不包的爱。我那种确实可以称之为乱伦的感情是针对我真正的双胞胎姐妹印度本身,而不是针对那个到处歌唱的懒婆娘,她毫无心肝,像蛇蜕皮似的将我摆脱掉,扔到在比喻意义上简直就是垃圾桶的军营里面去。我是在什么时候明白这一点的呢?什么时候什么时候什么时候?……我承认自己闹不清,我只觉得自己非要把我无法记清楚的事情记录下来。)

……萨里姆坐在清真寺暗影下的尘土中眨巴眼睛。一个大个子站在一旁,咧开嘴巴笑着,问道:“啊哈,队长,旅行愉快吗?”兴奋地睁着大眼睛的婆婆帝将水从球形小铜水罐里倒到他裂开的发咸的嘴里……感觉!保存在陶罐里面的凉水冰冰冷,干裂起泡的嘴唇接触到了一激灵,一只手上还紧紧攥着镶嵌的银……“我有感觉了!”萨里姆对着兴致勃勃的人群嚷道。

只有到了下午晚些时候,星期五清真寺那高大的红砖和大理石建筑的阴影才落到了乱七八糟地簇拥在它脚下的贫民区的棚子上面。这些破旧不堪的棚子东倒西歪,铁皮屋顶底下热得像是蒸笼,白天人根本没法在里面待,只有到了黄昏和夜里才好一些……但这当儿变戏法的和表演柔术的和玩杂耍的和托钵僧都挤在那孤零零的圆柱式蓄水池周围,欢迎我的到来。“我有感觉了!”我嚷道。“画儿辛格”接着说:“好啊,队长——跟我们说说,什么感觉?——又像个娃娃那样从婆婆帝的篮子里出世了,是吗?”我可以嗅出“画儿辛格”满心惊奇,他显然对婆婆帝的法术大为吃惊,但他就像一位真正的专业演员那样,绝不肯开口问婆婆帝她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就这样,女巫婆婆帝施展了她无穷的魔力,将我偷偷带到安全的地方,却没有泄露她的秘密。我后来发觉,这还有个原因,就是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里面住的都是一些靠搞障眼法吃饭的人,他们根本不相信会有什么魔法。因此“画儿辛格”很是诧异地告诉我说:“队长,我发誓——你在篮子里一点分量也没有,就像个娃娃!”——但是他以为这不过是玩了个把戏而已,根本不会想到还会有什么别的东西。

“听着,娃娃先生,”“画儿辛格”嚷道,“你看怎样,娃娃队长?是不是要我把你抱在我肩膀上让你打个嗝?”——这时婆婆帝宽容地说:“兄弟,这个人老是乱说笑话。”她容光焕发地朝每个在场的人微笑着……但接着发生了一件不祥的事情。聚集在那里的江湖艺人后面传来了一个女人哭叫声:“哎——噢——哎——噢!哎——噢——噢!”人们惊奇地分开一条路,一个老太婆穿过人群朝萨里姆冲上来。她手上挥舞着一个煎锅。我只好拼命抵挡,幸好大吃一惊的“画儿辛格”一把抓住了她挥舞煎锅的胳膊,吼道:“嘿,老太太呀,干吗这样闹呀?”老太婆还是顽固地叫着:“哎——噢——哎——噢!”

“里夏姆太太,”婆婆帝恼火地说,“你的脑袋瓜出毛病了,是不是?”“画儿辛格”说:“我们来了客人,老太太——你这样乱叫,叫他怎么办?喂,别闹了,里夏姆,这位队长是我们的婆婆帝的老朋友!别跑到他跟前乱叫乱嚷!”

“哎——噢——哎——噢!要倒霉了哇!你们到外国去把霉运带回来了!哎——噢噢噢噢!”

江湖艺人满脸困惑地看看里夏姆太太,又看看我——因为他们这些人尽管并不迷信,但他们是艺人,就像所有以演出为生的人一样,暗中都相信运气,好运气和坏运气,运气……“你自己说的,”里夏姆太太抱怨道,“这个人出生了两次,还不是女人肚子里生出来的!这一来就会有倒霉事情,人要发瘟,要死人了。我年纪大了,所以全知道。喂,兄弟呀,”她转过脸朝我哀求道,“可怜可怜吧,走——快走吧!”有人低声嘟哝起来——“不错呀,这些老话里夏姆太太知道”——可这时“画儿辛格”生起气来。“队长是我尊贵的客人,”他说,“他要住在我的茅屋里,愿意住多久就多久,你们都在胡扯什么呀?别在这里装神弄鬼的!”

萨里姆·西奈第一回在江湖艺人居住区里只住了几天工夫。但就在这短短几天里面,出了好几件事情,使得“哎——噢——哎——噢”引起的恐慌平息了下去。事情很清楚,一点都不用修饰,原来在那段时间里,居住区里变戏法的和其他艺人取得了前所未有的成就——玩杂耍的一下子能够使一千零一个球停在空中。有个托钵僧的女门生还没有学艺,就能够跑到一堆烧得滚烫的煤炭上,毫无痛苦地走过去,仿佛是在耳濡目染之中把她恩师的本领学到了手。还有人告诉我说有人成功地用绳子玩了把戏。此外,原先每月都要到这里来寻麻烦的警察这回也没有来,就人们记得的,这样的事以前从来没有过。到营地里来的人也特别多,不断有有钱人家的用人来请这里的艺人到这家那家的晚会上去表演……一切都仿佛说明里夏姆太太把事情弄反了,我很快在居住区里大受欢迎。有人给我起了个外号叫“萨里姆·吉斯美提”,意思是“好运气的萨里姆”。人们纷纷向婆婆帝表示祝贺,感谢她带我到这里来。最后,“画儿辛格”带着里夏姆太太来向我道歉。

“对不起。”牙齿掉光了的里夏姆咕哝了一声便逃掉了。“画儿辛格”接着说:“这些老家伙哪里弄得明白?他们的脑袋瓜子出了毛病,是非都弄颠倒了。队长,这里大家都说你给我们带来了好运气,不过,你是不是想要走了啊?”——婆婆帝一声不吭,但圆圆的大眼睛瞪着,意思是说不要不要不要,但是我还是得说我要走。

今天,萨里姆也能肯定他回答了:“是的。”就在同一天上午,他仍然穿着那件没有样子的长袍,手上仍然紧紧握着那个一刻也不肯放下的银痰盂,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根本没有看一眼那个泪水盈眶、满脸哀怨地望着他的姑娘。他匆匆一路走过的,有正在练功的杂耍演员和甜奶糖的香味直朝鼻子里钻的糖果摊子;有花十个派沙[1]就给你修面的理发摊;有好些到处闲逛的穷老太婆和带着美国口音高声拉生意的擦皮鞋的孩子,他们见到整汽车的日本旅客来就死磨硬缠,这些日本游客身穿一式一样的蓝色西装,头上的橘黄色头巾显得很不相称,这些东西都是那些忙着巴结讨好的滑头导游给他们缠到头上的;有通往星期五清真寺的高高的扶梯,还有卖小玩意儿的、卖高级香水的、卖用熟石膏制成的库特卜塔[2]复制品的、卖上了漆的玩具木马的、卖不断扑着翅膀的活鸡的,以及欢迎参加斗鸡和玩纸牌游戏的招贴。终于走出了这个江湖艺人居住区,来到了法伊兹市场,在他面前是红城堡一眼望不到头的高墙,就在这座城堡的土墙上,一位总理曾经宣布印度独立,也就是在这座城堡的暗影底下,一个玩西洋镜的,一个老是叫着“来看德里呀”的人来迎接一个女人,他把她带到一个越来越窄的小巷里,让她替儿子算命,在四周有獴和秃鹫和胳膊上裹上树叶治疗骨折的人。简而言之,他向右拐,离开了老城区,向多年之前粉红色皮肤的征服者建成的玫瑰色宫殿走去。我将我的救星抛在脑后,徒步往新德里走去。

为什么呢?我为什么忘恩负义,对女巫婆婆帝怀旧的悲伤心情嗤之以鼻,断然将过去的一切置之脑后,径直向新生活迈去呢?这么多年来,在夜间我脑海里进行的多次会议上,她一直坚定地站在我一边,为什么我那天早晨竟然那么无情无义地离开了她呢?我尽力越过四分五裂的空白状态,能够记起两个理由。但是无法说清究竟是哪个理由最重要,或者是不是还有第三个理由……首先,无论如何,我一直在对我的处境进行评估。萨里姆分析了他的前途,别无他法,只能承认前景不妙。我没有护照,按照法律是个非法入境者(当年我出境是完全合法的),到处都有战俘营在等着我。即使不去考虑我是战败国开小差的逃兵,我仍然处在极其可怕的不利地位。我既没有钱又没有换洗的衣服,又没有资历——我既没有完成学业,又不曾在我从事的行当里出人头地。头上没有片瓦,又没有家庭对我提供保护、支持、帮助,我有什么法子来实现我雄心勃勃的救国计划呢?……我像遭雷击似的意识到自己错了。这里,就在这座城市里,我有亲戚——不是一般的亲戚,还是很有地位的亲戚!我舅舅穆斯塔法是个高级公务员,上一次听到他的消息时据说他在他部门里已经是第二号人物。要实现我的救国梦想,还有哪个保护人比他更好呢?在他家里,我既可以得到新衣服,又可以接触要人。在他的帮助下,我可以在政府里面谋到差事,在我对政府的实际运作进行研究之后,一定会找到救国的关键所在。我可以向各部部长上书,也许同一些大人物能够建立直呼其名的亲密关系……正是在这种想入非非的兴奋状态之中,我同女巫婆婆帝说:“我得走,有大事要做呢!”看她满脸通红难受得很,我安慰她说:“我会常来看你的,常常来。”但是她并没有宽心……那么,高尚的情操是我决定舍弃那些救助我的人的动机之一,但是不是就没有不那么高尚、不那么冠冕堂皇、更与我个人有关的动机了呢?有的。婆婆帝有一次把我偷偷拉到一个铁皮和板条箱搭成的小棚子后面。那里有蟑螂产卵、耗子交配、苍蝇吞吃野狗的狗屎,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腕,眼睛闪闪发亮,说话时舌头也卷了起来。就这样藏在这个贫民窟的臭烘烘的角落里,她向我承认除了我以外她还遇到另一个午夜之子!原来是在达卡胜利游行时,江湖艺人们同战斗英雄并排前进,婆婆帝凑巧朝一辆坦克上望去,突然见到了两只巨大无比能把敌人夹死的膝盖……两只膝盖在浆得笔挺的军服下面骄傲地凸了出来。婆婆帝禁不住叫了起来:“啊是你!啊是你……”接下来是那个不能说出口来的名字。这个人使我内疚,要不是产科医院里有人犯下了罪行,这个人本该过着我的生活。婆婆帝和湿婆,湿婆和婆婆帝,注定要按照他们名字的神力相遇,终于在胜利的时刻走到了一起。“伙计,是个英雄啊!”她躲在棚子后面咝咝地说,“他们会提升他做大官儿这类东西的!”这当儿她从她那破破烂烂的衣服褶皱里面掏出什么东西来了呢?这东西一度骄傲地长在英雄的脑袋上,如今安逸地藏在女巫的乳房那里,那是什么呢?“我向他讨的,他给了我。”女巫婆婆帝说,给我看了他的一绺头发。

我是不是想要从这绺要命的头发前面逃开呢?萨里姆早年一直将这另一个自我排斥在午夜的大会以外,如今他是不是因为怕同他见面,所以逃到这个没能让战斗英雄享受到他本应得到的安乐的家庭里去呢?这是高尚的情操还是内疚呢?我再也无法回答。我只是把我记得的写下来,也就是女巫婆婆帝低声说的话:“他有空也许会来的,那一来我们就有三个人了!”还有一句反复说的话:“午夜之子,对啦……真有意思,不是吗?”女巫婆婆帝使我记起了我竭力想要忘却的事情。我离开了她,朝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走去。

我同家庭生活种种残酷的亲情关系的最后这次悲惨的接触,只留下了一些碎片。不过,既然要把一切都记录下来,加以腌制,那么我尽量将这些片段连接起来……首先,我得说明一下,我舅舅穆斯塔法住在一个宽敞的没有起名字的公务员的平房里,房子位于卢提恩区中心拉杰帕斯路岔出的一个整齐的公务员花园里。我沿着以前名叫王家大道的路往前走,吸到了街上数不清的气味。其中有从国立手工业中心和机动三轮车的排气管中传来的气味;在树和雪松的清香中似乎还带有早年的总督和戴着手套的英国太太身上香气的痕迹;还有俗气艳丽的有钱妇女和流浪汉身上刺鼻的体味。这里有块巨大的竞选记录牌(这时英迪拉和莫拉尔吉·德赛首次争夺领导权的斗争正在进行中),牌子底下拥了一大群人等着看选举结果,他们急切地问:“是男的还是女的?”……我的思想中满是消失的帝国(莫卧儿帝国和大英帝国)和我自己的往事——因为正是在这座城市里进行了当众宣布,还提到了多头妖怪,还有从空中落下的一只手。我在古代和现代、在印度门和各部大楼之间,坚定地向前走着,身上的气味就像眼前的大楼一样直冲九霄。最后,我向左拐到杜普莱克斯路上,来到一个围着矮墙和树篱的没有名字的花园前。我看到一个角落里有一块招牌在微风中摇晃,就像多年前出现在梅斯沃德山庄花园里的招牌一样。这尽管使我想到了过去,但上面的内容却完全不同,上面并没有“出售”这两个不祥的字眼,我舅舅花园里这块木牌子上写了这几个怪字:“穆斯塔法·阿齐兹先生和苍蝇”。

我当时并不知道我舅舅有这样一个习惯,把“家庭”这两个令人怦然心动的充满温情的字缩写成为“苍蝇”这个干巴巴的字眼[3],因此,这个在微风中不住点头的招牌使我有些不知所措了。不过,等我在他家待了没有多久之后,我就发现他这个字眼用得再贴切没有了,因为穆斯塔法·阿齐兹的家庭的确像是昆虫似的给砸得稀烂,同给奇怪地掐头去尾的苍蝇一样无足轻重。

等到我怀着开始新生活的希望,很有些忐忑不安地按门铃时,迎接我的是什么样的言辞呢?在那扇蒙了铁丝网格的大门后面出现了一张脸,又气又惊地皱着眉头,那究竟是谁的面孔呢?博多,迎接我的是穆斯塔法舅舅的妻子,我的有精神病的舅妈索尼亚,她嚷道:“哎呀,真主啊!这个家伙怎么这样臭呀!”

虽然我满脸巴结地凑上前去,对着铁丝网格后面我舅妈那张已经起了皱纹的伊朗美人的面孔笑着说:“您好,亲爱的索尼亚舅妈!”她还是说:“是萨里姆,对吗?是的,我记得你。你从前真是个讨厌的调皮鬼,总以为长大了会成为神灵啦什么的。这是怎么回事呢?全要怪总理手底下排名第十五的助理秘书寄了封愚蠢的信给你。”在这第一次会面时我本应该预见到我的计划不会成功,我本该在我有疯病的舅妈身上,闻出公务员圈子里存在着彼此忌妒这一无法消除的气息,这会使我想在世上占有一席之地的打算完全落空。我有总理寄给我的信,而她却没有,这使我们终生成为敌人。但门还是打开了,我也洗澡换上了干净衣服,对这些小恩小惠我感激不尽,没有去追究一下我舅妈发出的那种致命的气息。

在梅斯沃德山庄拆毁时,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齐兹引以为荣的上蜡的胡子被那破坏一切的尘土毁得不成样子,自那以后,胡子永远没有恢复过来。至少有四十七次,他都没有得到提升为本部门一把手的机会,由于仕途不顺,他最后只有在别的事情上寻求安慰。这其中包括痛打孩子,每天夜里他都怒气冲冲地大发牢骚,说自己显然是反穆斯林的偏见的牺牲品,此外对每届政府都忠心耿耿(尽管这有些矛盾),还有就是对家谱学进行研究,他这唯一的业余爱好极其强烈,甚至比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当年急于证明有莫卧儿王族的血统还要来劲。在这几样给他安慰的第一件事情上,他妻子也起劲地参加进来,索尼亚这个具有一半伊朗血统的女人(娘家姓霍斯洛瓦尼),原本可以成为上流社会的出色人物的。她得精神病的原因是这样的,眼见着四十七个第三号人物一个接一个地升了上去,她只好被迫去巴结讨好那些本来不在她眼皮底下的他们的妻子,这种当“昌查”(本意是汤匙,但这里的寓意是拍马屁的人)的生活她实在受不了,精神也就失常了。在我舅舅和舅妈联手的打骂中,我的表兄弟姐妹真的给治成了一摊烂泥,如今我连他们究竟有几个人、是男是女、相貌如何一点印象都没有了,他们的个性在我心中自然也早已消失。在穆斯塔法舅舅家里,每天夜里,我同那几个给整得服服帖帖的表兄弟姐妹默不作声地坐着,听他一个人发表高见,这些言论常常会前后矛盾,他一方面因为自己没有得到提升而愤愤不平,一方面对每一位总理的所有法令都说一不二地表示赞成,这就使他的观点经常会产生突变。假如英迪拉·甘地要他去自杀,穆斯塔法·阿齐兹也一定会把这一点归结为反穆斯林的宗教偏见,但同时又说总理的决定具有政治家的风度,因此会坚决将这一任务付诸实行,根本不敢(或者不愿意)有什么犹豫。

至于家谱学呢,穆斯塔法舅舅把所有的业余时间都用来填写巨大的族谱志,那上面画着蜘蛛网一样的世系图,他不断地研究全国那些最大的家族的复杂的家系,使它们得以永垂不朽。但是就在我待在那里时,一天索尼亚舅妈听说赫尔德瓦尔有位哲人,据说有三百九十五岁了,全国每一个婆罗门种姓家族的家谱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就算你也在里面,”她对我舅舅尖声嚷道,“你到头来还是二把手!”赫尔德瓦尔哲人的事使她精神完全失常了,结果她对孩子越来越狂暴,弄得我们每天都战战兢兢地害怕会出人命。最后,我舅舅只好把她锁起来,因为她的极端举止使他在工作当中很是尴尬。

那么,我投靠的家庭就是这个样子。在我眼中,他们在德里仿佛是对我过去的亵渎。在这个对我说来永远存在着年轻的阿赫穆德和阿米娜的鬼魂的城市里,这只可怕的“苍蝇”在神圣的土地上爬着。

但是永远无法确切证明的是,在将来的岁月里,我舅舅对家谱学的痴迷会被越来越陷入到权力和星象学的双重控制之下的政府所利用。因此,要是没有他的帮助的话,寡妇招待所里的事情或许永远不会发生……不,我也是个叛徒,我不能责怪别人。我所说的只是我亲眼所见的,在他那些族谱志里面,有个黑皮的夹子,上面贴着“绝密”的标签,题目是“M.C.C.工程”。

结局不远了,躲不了多久了。但就在英迪拉内阁像当年她父亲的政府一样,天天向神秘学的术士求教时,就在贝拿勒斯的预言家帮助塑造印度的历史时,我得回过头来谈一谈我个人的痛苦的往事。因为我正是从穆斯塔法舅舅那里确切获悉了我家里人死于一九六五年战争的消息,并且还得悉就在我来这儿几天之前,巴基斯坦著名的歌手贾米拉失踪了。

……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听说我战争中在敌军中当兵,连饭也不肯给我吃了(那时我们刚好在吃饭),她尖叫道:“真主,你有脸皮,你知道吧?难道你没有脑子想一下吗?你这个开小差的战犯,逃到了一个高级公务员家里来,真主啊!你想让你舅舅把工作丢掉呀?你想让我们大家都到大街上去喝西北风呀?你还好意思听啊,孩子?滚——滚,滚吧!不然我们就要叫警察来把你带走,那样还更好些!滚吧,你这个战俘,我们干吗要管你,你都算不上是我们故世的姐姐的亲生儿子……”

像是一个又一个的晴天霹雳,萨里姆既为自己的安全担心,同时又明白了母亲去世这一无法避免的真相。此外他的处境比他先前想象的更加糟糕,因为在他家族的这一部分,大家并没有接受他。索尼亚知道玛丽·佩雷拉坦白的真相,她是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我有气无力地问:“我母亲?故世了?”这时候穆斯塔法舅舅也许觉得他妻子有点太过分,便勉强说道:“别理她,萨里姆,你当然得待在这里——老婆,他必须住在这儿,不然有什么办法?——可怜人,他什么都还不知道呢……”

接着他们一一告诉了我。

在这个疯疯癫癫的“苍蝇”里面,我突然想到,我还没有为死去的亲人服丧呢。我听说了我母亲和父亲和艾利雅姨妈和皮雅舅妈和艾姆拉尔德姨妈,还有扎法尔表弟和他的吉夫公主,还有“母亲大人”和我的远亲佐赫拉和她丈夫的死讯,我决心按照规矩,在下面的四百天里为他们服丧,也就是连服十次丧,每一次四十天。接下来,接下来呢,还有歌手贾米拉的事……

她听说我在孟加拉国的战争中失踪了,也许这个消息使她气得要命,她这个人表示她的爱总是太晚。贾米拉,这个“信仰的夜莺”、“巴基斯坦之声”,勇敢地站出来抗议被战争肢解的像是被虫蛀掉一半的巴基斯坦的新统治者。就在布托先生告诉联合国安理会说:“我们将要建设一个新巴基斯坦!一个更好的巴基斯坦!我的祖国正在倾听我的声音!”我妹妹公开对他进行斥责,她这个最最纯洁、最最爱国的人,在听到我的死讯之后,造起反来。(这至少是我对这事的看法。我从舅舅那里听到的全是简单的事实,他是通过外交渠道得到的,这不适合进行心理分析。)在我妹妹对战争罪犯发动猛烈攻击之后两天工夫,她就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穆斯塔法舅舅想要使口气缓和一些,他说:“萨里姆,那边老发生一些非常糟糕的事。人常常莫名其妙地不见了,我们得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不!不不不!博多,他说错了!贾米拉并没有消失在国家的铁拳之中。因为就在那天夜里,我梦见她披着一条简单的面纱,不是人们熟知的普夫斯大伯那条像帐篷样的金白相间的面纱,而是一条普通的黑色布尔卡,乘飞机离开首都,来到了卡拉奇,完全自由,没有被逮捕。她叫了辆出租车来到城市中央,那里围着高墙,大门闩着,墙上有个小窗洞。好久以前,我就从那里买面包,也就是我妹妹最爱吃的发酵的面包,她请求进去避难。修女打开了门,对啦,她进去了,平平安安的,门在她身后又闩上了。这样她又以另一种形式隐姓埋名,如今里面又多了一个嬷嬷。想当年歌手贾米拉还是“铜猴儿”的时候,就半真半假地迷上了基督教,如今她藏身在圣伊格纳西亚的秘密教派里面,在其中找到了安全庇护与和平……是的,她就在那里,安安全全,并没有消失,并没有落到拳打脚踢把人饿死的警察手里,并没有埋葬在印度河边的无名坟墓里。她活着,边烤面包边给秘密教派的修女唱好听的歌。我知道,我知道,我知道。我怎么会知道的呢?做哥哥的当然知道,就是这么一回事。

谁要负责呢,这又使我如坐针毡,因为这是免不了的——同平时一样,贾米拉的垮台也完全是我的错。

我在穆斯塔法·阿齐兹家里住了四百二十天……尽管为时已晚,萨里姆还是为故去的亲人服丧。不过别以为有时候我的耳朵也许会闭着!别以为我没有听见我身旁的人说的话,别以为我没有听见舅舅和舅妈反反复复的拌嘴(这也许使他下决心把她送进精神病院里去)。索尼亚·阿齐兹嚷嚷道:“那个下流胚——那个龌龊得要命的家伙根本不是你的亲外甥,我真不明白你脑瓜里头是怎么想的,我们应该把他轰出去!”穆斯塔法呢,平心静气地回答:“那可怜人心里难受得要命,我们怎么能够呢,你只要看一看就明白,他吃了太多的苦头,脑瓜有点不正常。”脑瓜有点不正常!这话出自他们之口,可不是一件小事——在这家人身旁,就连一个叽叽呱呱的吃人生番部落也会显得既安静又文明的!我干吗忍受了下来呢?因为我有一个梦想,但是,在这四百二十天里,我的这个梦想并没有能够实现。

老是当二把手穆斯塔法舅舅胡子耷拉着,个子很高,但背已经驼了,他同我的哈尼夫舅舅完全不同。在他那一辈中,只有他经过了一九六五年那场浩劫,硕果仅存活了下来,如今他成了这个家族的家长。但是他根本没有给我任何帮助……有个寒冷的夜晚,我在他那满是家谱志的书房里向他挑战,我——以恰如其分的庄重态度,恭恭敬敬却坚决地打着手势——解释了我拯救祖国的历史使命。但他只是深深叹了口气,说道:“听着,萨里姆,你要我干什么呢?我留你在我家里,啥事都不干,吃我的饭——不过那倒无所谓,你是我故去的姐姐家的人,我必须照应——因此待在家里,好好休息,把身体养好,然后我们再来想想法子。你想去做个职员什么的,也许那不难做到,但是别去做那些天晓得是什么的梦了。我们的国家掌握在可靠的人手里,英迪拉总理正在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土地改革、税务结构、教育、计划生育——事情由她和她的政府办,你就放心好了。”博多,神气十足地教训我!仿佛我是个啥都不懂的毛孩子似的!噢,真丢脸,让那些神气活现的笨蛋来教训我,真是太丢脸了!

每到一个紧要关头我总是遇到了挫折,就像马斯拉马,就像伊本·锡南[4]那些荒原中的预言家!无论我进行怎样的努力,我总摆脱不了荒漠。噢,低三下四地奉承人的舅舅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噢,二把手的马屁精亲戚限制了我的理想!我舅舅拒绝了我要他支持的请求,这形成了一个严重的后果,那就是他越说他的英迪拉的好话,我就越发讨厌她。实际上,他是在为我回到江湖艺人居住区,还有为……为她……为那个寡妇做准备。

这事的根源,完全在于妒忌。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对我满心妒忌,这种妒忌就像毒药一样滴到我舅舅的耳朵里,不让他助我一臂之力,使我开始我自己选择的事业。大人物永远受到小人物的摆布。而且还是个小小的疯婆子。

在我待的第四百一十八天里,这个疯人院的气氛有了变化,有人来赴宴。那个人大腹便便,尖尖的脑袋上长着油亮的卷发,嘴巴像女人的阴唇一样肉嘟嘟的。我觉得在报纸上见过他的照片。我转身看到我一个记不清是男是女、不知多大年纪、不知什么模样的表弟妹,兴趣盎然地问:“喂,你瞧,这不是桑贾伊·甘地吗?”但这个给整垮了的可怜虫早已成了一摊泥,根本没法回答……是吗,不是吗?当时我并不知道我现在写下来的事情,那就是在那个异乎寻常的政府当中的某些高官(还有总理的某些未当选议员的儿子)获得了复制自己的能力……几年过后,在全印度到处都是桑贾伊那一帮人!难怪这个难以置信的王朝想要强迫我们其他人节制生育呢……因此也许是他,也许不是,反正有个人跟在穆斯塔法·阿齐兹后面走进了他的书房。那天夜里——我偷偷去看了一眼——只见有一个上了锁的黑色皮夹,上面写着“绝密”和“M.C.C.工程”的字样。第二天一早,我舅舅看我时有点儿异样,眼神当中几乎带有恐惧,或者是那种怪怪的憎恶之情。公务员在打量那些政治上失宠的人时常常会有这样的眼光。我当时本应该明白有什么东西在前面等着我,但一切都是事后看才清楚。这当儿我在事后看去,已经太晚了,因为我最后给推到了历史的外缘,如今我的生活与国家的命运间的联系已经永远断掉,再也不可能恢复了……为了避开我舅舅那令人困惑的注视,我出门来到花园里,在那里我见到了女巫婆婆帝。

她蹲在人行道上,隐身篮子放在身边。她见到我,眼睛一亮,却满怀谴责之情。“你说你要来的,但是你从没有来,因此我……”她结巴起来。我低下了头。“我在服丧。”我软弱无力地辩解说。她说:“但你还是能够来——天哪,萨里姆,你不知道,在我们那地方我没法告诉别人我真正的魔力,一个人也没有,就连对我像父亲一样的“画儿辛格”也不行,我只好将它掩饰起来,拼命掩饰,因为他们不相信有这样的事。我想,去找萨里姆,如今我终于有了一个朋友,我们可以谈谈,我们可以在一起,我们俩都是,而且都知道,嘿,那是怎么说的,萨里姆,你无所谓,你想要的都有了,就一溜烟跑掉,我对你根本算不上什么,我知道的……”

那天夜里,我的疯舅妈索尼亚(再过不了几天,她自己就要给套上紧身衣服关起来了。报纸上登了这条消息,是在里页一小块地方,我舅舅的部门一定觉得很恼火)突然一阵大发作,她以疯子特有的敏感冲进我的房间里。就在半个小时之前,一个长着又圆又大的眼睛的人从底层的窗户里爬了进来。她发现我同婆婆帝睡在一起,在这之后,我舅舅穆斯塔法再也不想庇护我了。他说:“你这天生的下流东西,一辈子都不会有出息。”在我住了四百二十天之后,我被迫与那个家庭一刀两断,离开了舅舅家,终于又回到本该属于我的真正的赤贫状态之中。只是由于玛丽·佩雷拉的罪行,我才在这么多年以来,侥幸逃脱了它的影响。女巫婆婆帝在人行道上等我,我并没有告诉她在某种意义上对那次被人打断我还有几分高兴,因为就在那个幽会的午夜,我在黑暗中吻她时,我看到她的面孔发生了变化,它变成了一种乱伦的爱情的面孔,歌手贾米拉那张朦胧的脸取代了女巫的面孔。平平安安藏身在卡拉奇修道院里的贾米拉(我知道这件事!)突然也在这里,只是她也有了某种阴暗的变形。她也开始腐烂,乱伦的爱情的可憎的脓疱和溃疡在她的脸上扩散。就像当年玛丽的罪过使乔·德哥斯塔的鬼魂患上神秘的麻风病一样腐烂开来,因此令人作呕的乱伦的花朵在我妹妹幻影似的面孔上开放。我没办法,不能吻不能触摸不能观看那张令人无法忍受的幻影中的脸,往事使我羞耻万分。我正想绝望地大叫一声,从她身边跳开时,索尼亚·阿齐兹恰好闯进房间,她打开电灯大声尖叫起来。

对穆斯塔法来说呢,我在婆婆帝这件事上行为不检,这很可能是一个摆脱我的有用借口。不过对这一点不能肯定,因为那只黑色的夹子锁着——我所能根据的只是他的眼神,它带有一种恐惧的意味,标签上的三个缩写字母——因为在后来,等到一切都结束后,一个堕落的女士和她那个长着阴唇样嘴唇的儿子锁起房门,花了两天工夫焚烧文件,我们又怎么知道那份标有“M.C.C.”三个字母的文件是不是也在其中呢?

反正我不想再待下去了,家庭是个吹捧得过高的概念,别以为我会伤心!别以为我在被这最后一个好心接纳我的家庭赶出大门时我喉咙会哽咽得直想哭,根本没有这样的事!我告诉你——在我离开时心境好得要命……也许我这人是有点儿不自然,从根本上讲缺少情感的回应,但我总是立志于更崇高的事情。这就是我的弹性,打我一下,我会反弹回来。(不过对裂缝来说反抗也全然无用。)

总而言之,我放弃了早先希望为公众服务的天真的想法,回到了江湖艺人的破房子里和星期五清真寺的阴影之下。我就像佛祖乔达摩一样,将安逸的生活抛在脑后,像个乞丐似的到世界上云游。这一天是一九七三年二月二十三日,正在对煤矿和小麦市场实行国有化,油价开始往上不断飙升,一年后上涨了四倍,在印度共产党内部,以丹吉为首的亲莫斯科派和南布迪里巴德的印共(马)彻底分裂。我,萨里姆·西奈,也像印度一样,年龄是二十五岁半再加上八天。

江湖艺人几乎个个都是共产党,一点不错,都是赤色分子!叛乱分子,危害公共安全的人,社会渣滓——这么一群不信神的人生活在真主的房子阴影之下,真是对主的亵渎!此外,简直毫无廉耻,天生就是赤色的,出世时灵魂就已经染上了血红的颜色!我得赶紧说明的是,我一发现这一点,立刻就觉得这里的生活十分自在舒服,我这个人是在印度的另一种真正的信仰中成长起来的。这种信仰我们不妨称之为商业主义,我既抛弃了商业主义的实行者,也被他们所抛弃。我这个商业主义的叛徒热情地变红,而且越变越红,这就像我父亲当年变白那样确定无疑,完完全全,因此现在我可以用一种全新的角度来观察我的救国使命,革命性更强的方法出现在我的心中。打倒不合作的店主大叔以及他们热爱的领袖!我脑袋里满是直接同群众交流的想法,在江湖艺人居住区安定下来以后,便以我的超常灵敏的鼻子来向国内外的旅游者进行表演,嗅出他们一些简单的旅游方面的秘密,从而挣几个钱谋生。“画儿辛格”要我住在他的棚子里,我睡在破旧的麻袋布上,身旁的篓子里全是些咝咝作响的蛇。不过我并不在乎,正如我发现自己能够容忍饥渴、蚊虫叮咬和(一开始时)德里冬天刺骨的寒冷一样。“画儿辛格”,这位世上第一奇人也毫无疑问是居住区的头领。凡是发生口角啦或者其他问题啦都在他那顶巨大的无所不在的黑伞底下一一解决。我呢,除了出色的嗅觉之外,还能读能写,也就成为他的副官一类的角色。这位出色的人物在玩蛇表演之后,总要发表一通有关社会主义的演讲,他的名气(不光是玩蛇的本领)传遍了城里的大街小巷。我能够有百分之百的把握说,“画儿辛格”是我所见过的最伟大的人。

在一天下午的阴影中,居住区来了个年轻人,他可说就是我在穆斯塔法舅舅家见到的那个“阴唇嘴唇”的人的另一个翻版。他站在清真寺的台阶上,展开了一面旗帜,然后叫两名助手举着,旗子上写的是“消灭贫困”,还有印度国大党的母牛给小牛喂奶的标志。他的面孔跟小牛的胖脸像得出奇,他一开始讲演,口臭就像台风一样刮了过来。“噢,兄弟们!噢,姐妹们!国大党要跟你们说的是什么话呢?是这句话,就是世上人人生来都是平等的!”他没有再说下去,在灼热的阳光下,他呼出来的气息像牛粪那样臭,大家纷纷往后躲闪,“画儿辛格”放声狂笑起来。“啊哈哈,队长,太好了,先生!”“阴唇嘴唇”傻头傻脑地问:“好啦,你,兄弟,有什么好笑的呀?说出来大家听听好吗?”“画儿辛格”摇着头,笑得前仰后合:“噢,演讲,队长!真是呱呱叫!”他的笑声从伞底下发出来,感染了所有在场的人,最后我们大家笑得在地上直打滚,把蚂蚁碾死了不少,身上满是尘土。国大党傻瓜吓坏了,他抬高声音问:“怎么回事呀?这家伙认为我们不是平等的,是吗?他怀着多么糟糕的印象——”但这会儿,“画儿辛格”打着伞往自己的茅屋走去。“阴唇嘴唇”松了口气,继续演讲下去……不过没有能讲多久,因为“画儿辛格”回来了,他左边胳膊底下夹了个小小的带盖的圆篓子,右边腋窝底下夹着一支木笛。他把篓子放在台阶上国大党老爷的脚旁,打开盖子,把木笛凑到嘴边。只见一条眼镜王蛇睡眼惺忪地从它的窝里直起身子来回摆动,那位年轻政客吓得双脚跳起三尺高,人们又哄笑起来……“阴唇嘴唇”嚷嚷道:“你这是干什么?要谋我的命吗?”“画儿辛格”睬都不睬,这会儿他的伞收拢了,只是继续吹奏,吹得越来越起劲。蛇展开了盘着的身体,“画儿辛格”吹奏得越来越快,木笛声传遍了贫民窟的每个角落,几乎要越过清真寺的高墙,最后那条大蛇只是依靠音乐的魔力竖在空中,伸出篓子足足有九英尺长,就靠着尾巴尖儿跳舞……“画儿辛格”缓和下来,眼镜王蛇又盘了起来。世上第一奇人把笛子递给国大党青年。“好啦,队长,”“画儿辛格”客客气气地说,“你来试试看。”但“阴唇嘴唇”说:“伙计,你是知道的,我不会!”听说这话,“画儿辛格”掐住了眼镜蛇的脖子,同时把自己的嘴巴尽量张大,豪爽地露出里面残缺不全的牙齿和牙龈来。他左眼朝国大党青年眨了几眨,将吐着蛇芯的蛇头伸到自己大得可怕的嘴巴里!过了整整一分钟“画儿辛格”才把眼镜蛇放回到篓子里。他和颜悦色地对那个青年说:“你瞧,队长,人生的真相就是这样,有些人强一些,别的人差一些。不过要是你不同意,那也不碍事。”

萨里姆·西奈见到这件事之后,认识到“画儿辛格”和其他江湖艺人完全把握住了现实。他们对现实的把握是如此有力,以至可以将它随意绕来绕去进行表演,但是他们从来不会忘记现实的真相。

江湖艺人这个贫民窟里的问题也就是印度共产主义运动的问题。在这个小小的地方,可以找到在全国范围内折磨这个党的不同派别和不同意见的缩影。我得赶紧加上一句,“画儿辛格”是超越这一切的,他是这个贫民区的家长,在他的伞底下所有争吵的派别都会重归于好。但是来到这个玩蛇人伞底下要求调解的争论渐渐变得越来越激烈了。因为变戏法的,也就是能够从帽子底下变出小白兔来的坚定地站在丹吉先生亲莫斯科的正统印共一边,在整个紧急状态中它完全支持甘地夫人。但表演柔术的却越来越“左倾”,逐渐认同亲华的那一派的种种繁复的做法。吞火的、吞大刀的完全赞成纳萨尔派运动[5]的游击战战术。而搞催眠的和在火热的煤炭上走路的则拥护南布迪里巴德的宣言(既非莫斯科派又非北京派),反对纳萨尔派的暴力行动。在以玩纸牌行骗谋生的人当中有托洛茨基的倾向,在表演腹语术的温和派成员中甚至还有主张通过投票来实现共产主义的人。我进入其中的这个环境,虽然完全没有了宗教和地区的偏见,却为我们这个民族自古就有的分裂倾向找到了新的出路。“画儿辛格”伤心地告诉我,在一九七一年大选期间,出了一件离奇的人命案子。经过是这样:一个纳萨尔派的吞火的和一个亲莫斯科派的变戏法的争吵起来。后者听了对方的观点大为恼火,便要从他那顶魔帽底下抽出一支手枪来,但是他刚刚抽出武器,那位胡志明的支持者便喷出一大口可怕的火焰,将对手活活烧死了。

“画儿辛格”在他伞底下谈论一种不受外国影响的社会主义。“听着,队长,”他告诉正在争吵的腹语术表演者和木偶戏艺人,“你们会不会到自己村子里去谈论斯大林派和毛派呢?比哈尔邦或者塔米尔邦的农民会关心托洛茨基遇刺的事情吗?”他的魔伞的阴影使巫士中的过激分子冷静下来,也使我相信玩蛇的“画儿辛格”不久以后也会走上多年前米安·阿布杜拉走的路。也就是说,他会像富有传奇色彩的哼哼鸟一样,离开贫民窟,纯粹依靠意志的力量来塑造未来。但与我外公的英雄不同的是,不到他和他的事业获胜之日,他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但是,但是,老是说“但是但是”的。往事不可追,我们都知道这一点。

在我回过头来讲述我个人的生活故事之前,我首先得说明,正是“画儿辛格”向我揭露,这个国家腐化的“黑色”经济已经变得和官方的“白色”经济一样强大,他是指着报纸上一张甘地夫人的相片告诉我这件事的。她的头发从中央向两边分开,一边雪白,另一边却是乌黑。因此,如果看她的侧影,她既可以像夏天披着棕色皮毛的鼬,又可以像冬天时一身洁白的雪貂。历史上这种中央分开的事情反复出现过,而且,经济跟总理的发型也很相像……这些重要观念都是世上第一奇人告诉我的。正是“画儿辛格”告诉我说,铁道部长米西拉也是正式任命的贿赂部长,“黑色”经济中许多最大的交易都是经他批准的,他安排把钱付给那些有关的部长或者高官。要不是“画儿辛格”,我很可能永远闹不清在克什米尔选举中做了哪些手脚。不过,他绝不喜爱民主。“队长,让这种选举活见鬼去吧,”他告诉我说,“他们每回来,总会惹出些事情来,我们同胞的表现就像小丑一样。”我满脑子革命的狂热,并没有对我导师的看法表示不同意见。

自然,贫民窟的规矩里面也有一些例外情况。有一两个变戏法的仍然保持了印度教信仰,他们在政治上站在印地人民同盟党或者臭名昭著的阿南达马格极端分子一边。在玩手技的当中甚至还有投自由党票的。不说政治的话,里夏姆老太太是这里不可救药的狂热分子之一,例如,她迷信女人不能爬到芒果树上去,因为芒果树一旦被女人爬过,从此以后结的果实都会发酸……还有个奇怪的托钵僧名叫切西提汗,他面孔上的皮肤光滑滋润,人们都不知道他究竟只有十九岁呢还是已经九十岁了。他异想天开地在他棚子四周围上了竹棒和颜色鲜艳的纸条,使得他的家看起来就像是附近的红城堡的一个五颜六色的缩微模型。只有在你走进它城堡形状的门道之后,你才意识到这个极为夸张的门面完全由竹片和彩纸糊起来,在那些纸糊雉堞和V形棱堡后面也是同别家一样的铁皮纸板小窝棚。切西提汗犯下了一个最大的错误,那就是把他障眼法的本领运用到了实际生活中,他在这个贫民窟里人缘不好。江湖艺人都对他敬而远之,免得传染上他的梦想毛病。

这样,你就不难理解女巫婆婆帝这个真正有法力的人,为什么一直保守着她的秘密。这个不断否定超常能力的团体,是不会轻易容忍她竟然会具有午夜所给予她的特异功能的。

在星期五清真寺阴影下最僻静的角落里,看不见其他江湖艺人,唯一的危险就是来捡破烂的,或者来找别人丢掉的板条箱或者瓦楞铁皮的。就是在这地方,女巫婆婆帝起劲地要让我看看她有什么本领。这位午夜的女巫,身穿一件由十来件破衣服拼凑起来的宽松女装,像个小孩子那么热情地要为我进行表演。她大眼睛睁得滚圆,马尾辫像绳子,红嘴唇丰满而精巧……要不是那张脸,某个人的病态的逐渐腐烂的眼睛、鼻子、嘴唇,我本不会老是要将她拒之门外的……起初,婆婆帝似乎无所不能。(其实是有的。)嗯,那么,变出怪物来了吗?瓶中妖魔有没有出现,给人带来财宝和飞毯好带你到国外旅行了吗?有没有将青蛙变成王子,将石头化成珠宝呢?有没有出卖灵魂,使死人起死回生?这些东西一点都没有。女巫婆婆帝为我表演的本领——她平生第一次自愿为人表演的——是称之为“白色”魔力的那种。仿佛婆罗门的“法术大成”《阿闼婆吠陀》将里面所有的法术都传给了她。她能够治病解毒(为了证明这一点,她自己先让蛇咬,然后举行一种奇怪的仪式来驱毒,先是向蛇神祈祷,接着喝下混有克里木卡树精华和煮开了的旧衣服的神力的水,然后念咒:“伽鲁达曼德,雄鹰,喝下的毒药,但它失去效力了。我同样也把它的毒性转移掉,就像使箭头偏转方向一样。”)——她能医治溃疡,也能画符——她懂得斯拉克提亚符咒和树的仪式。接连好几个非同寻常的夜晚,在清真寺的墙根下她为我表演了所有这一切——但她仍然高兴不起来。

一如往常,责任在我身上。女巫婆婆帝所以会笼罩在闷闷不乐的气氛中,这完全是我造成的。因为她已经二十五岁了,需要我不仅是做她的观众。天晓得是什么缘故,但她想要我到她床上去——或者说得更精确一点,要我同她一起睡在她窝棚里用作床的那块麻袋布上去。她同喀拉拉邦来的演柔术的三胞胎一起住在这个窝棚里,这三个女孩也没爹没娘,同她一样——也同我一样。

她为我做了好些事情,在她的法术下,我头上被扎加罗揪去头发后一直光秃秃的地方,如今开始长头发了。她在我脸上用了些草药制成的膏药,结果那胎记的颜色也渐渐变淡了。在她的医护下,我的腿似乎也不那么罗圈了。(不过,她对我的一只聋掉的耳朵无计可施,世上还没有什么法术可以将父母留下的东西消除掉。)但无论她多么起劲地为我做这做那的,我还是没法满足她最大的欲望。因为虽然我们在清真寺偏僻的角落里墙脚下躺在一起,在夜间的月光下,她的脸总是变成我那个消失在远方的妹妹的脸……不,不是我妹妹……而是歌手贾米拉那张腐烂变形的可怕的脸。婆婆帝在身上抹了浸有激起性爱的符咒的油膏,又用挑动春情的鹿骨梳子把头发梳了上千遍,而且(我对此毫不怀疑)趁我不在眼前时试过各种各样情人的巫术。但我还是处在一个更加古老的妖术的控制之下,看来是无法得到解脱,我注定会看见爱我的女人脸变成为另一个人的五官……你知道这个人是谁,她腐烂的面孔发出不洁的臭气,充斥在我的鼻孔里。

“可怜的姑娘。”博多叹气说,我完全同意。但是在那个寡妇将我的过去、现在、未来一股脑儿榨干之前,我一直处在“铜猴儿”的魔力的控制之下。

等到女巫婆婆帝最后承认失败时,她的面容一夜之间发生了惊人的变化,就是她嘴巴明显地噘了起来。她在那三个搞柔术的孤儿的棚子里睡觉,第二天醒来时,嘴唇向前噘着,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哀怨之情。三胞胎孤儿担心地咯咯笑着,告诉她脸上的变化。她连忙想要把面孔拉直,但无论是肌肉还是法术都没法使她的面孔恢复原状。最后,婆婆帝只好认命,随它去了。结果里夏姆老太太见到别人就说:“那姑娘真可怜——一定是她在做鬼脸的时候给哪个神仙吹了口气。”

(顺便说一句,那一年,城市里时髦的女性都面带这种春心幽怨的表情。在一九七三年巴黎时装表演中,高傲的模特儿在展示台上走猫步时全噘着嘴巴。在这个江湖艺人贫民窟里,噘着嘴巴的女巫婆婆帝倒是代表了最时髦的表情。)

江湖艺人想方设法要使婆婆帝的笑容重新出现。他们挤出卖艺时间,甚至顾不上修理被大风吹倒的铁皮纸板棚子或者打老鼠这种日常的要紧事情,努力以种种复杂的把戏想使她快乐起来,但是她仍然噘着嘴。里夏姆老太太泡了一杯发出樟脑气味的绿茶,硬是灌进婆婆帝的喉咙里。这种茶收敛效果特强,结果她便秘了,整整九个礼拜没有看见她到小棚子后面排大便。两个耍手技的年轻人突然想到她也许是又在怀念死去的父亲,于是他们忙着在一块旧油布上画了她父亲的像,然后挂在她用作床的麻袋布上方。三胞胎说笑话,“画儿辛格”也焦急得要命,他让眼镜蛇缠成一团。但是一切都没有用,因为婆婆帝爱情受挫,她的心病连自己都治不好,别人还会有什么办法?婆婆帝的噘嘴在这个贫民窟里产生了一种难以名状的不安感,所有这些江湖艺人对这不可知的东西尽管深恶痛绝,却无法将这种不安完全驱除掉。

接着里夏姆老太太忽然灵机一动。“我们真傻,”她跟“画儿辛格”说,“我们连眼皮底下的东西都看不出来。这个可怜的姑娘二十五岁了,兄弟——差不多可以算是个老太婆啦!她是在想丈夫呢!”“画儿辛格”大受启发。“里夏姆老太太,”他夸她道,“你脑瓜子还很灵光呀。”

从那以后,“画儿辛格”便整天忙着替婆婆帝找个合适的情郎来,对贫民窟里许多年轻人又是哄又是骗又是吓。找来了好几个人选,但都被婆婆帝一口回绝了。那天晚上,这里最出色的吞火人比斯米拉汗来到她跟前,她说他一开口就是辣椒气息,叫他滚远点。这时候,连“画儿辛格”也觉得无计可施了。那天夜里他对我说:“队长啊,那个孩子弄得我一点办法都没有了。你跟她是好朋友,你有没有什么法子?”接着他忽然有了主意,这个主意原先一直潜伏在他心中,只是到他走投无路的时候才猛然跳出来,因为就连“画儿辛格”也受到了出身地位的影响——他下意识地认为婆婆帝“配不上”我,因为据说我出身于“上等”人家,这位上了年纪的共产党人这时候才忽然想到我也许可以……“队长,有句话你得跟我讲,”“画儿辛格”有些不好意思地问,“你将来打算结婚吗?”

萨里姆·西奈觉得内心一阵慌乱。

“嘿,听着,队长,你喜欢那个姑娘,对吗?”——我没法否认,“当然啦。”“画儿辛格”这时喜笑颜开,篓子里的蛇在咝咝作响。“很喜欢她吗,队长?非常非常喜欢?”但我却想到了夜里贾米拉的面孔,于是不顾一切地做出了决定:“‘画儿’爷,我没法同她结婚。”这时他皱起了眉头:“队长,你或许已经结过婚了,是吗?有老婆孩子在家里等着呢,对吗?”现在没法多讲。我不好意思地轻声说:“我没法结婚,‘画儿’爷,我没法生孩子。”

棚子里一片沉寂,只听见蛇的咝咝声和夜间野狗的吠叫。

“你这话当真吗,队长?是身体上的缘故?”

“是的。”

“队长,对这种事情是千万不能乱说的,队长,扯谎说自己不像个真正的男人是要倒大霉的,什么乱子都会出,队长。”

我呢,希望纳迪尔汗的倒霉事落到我的身上,这同时也是我舅舅哈尼夫·阿齐兹的倒霉事,以及我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在冻结以及后来长时期当中的倒霉事。我被逼得越发气愤地扯起谎来:“我跟你讲了,”萨里姆嚷道,“完全是真话,一点不错!”

“好了,队长,”“画儿”爷悲伤地说,用手腕敲打自己的额头,“那个可怜之子怎么办呢,真是天晓得。”

[1] 派沙(paisa),辅币名,一百个派沙等于一卢比。

[2] 库特卜塔(Qutb Minar),德里的圆柱状建筑物,分五层,高二百五十英尺,建于十二世纪,为世界著名的古塔之一。

[3] 英语中,“家庭”是family,而“苍蝇”是fly;穆斯塔法的这种缩写方式是极其罕见的。

[4] 马斯拉马(Maslama),与穆罕默德同时代、自称为预言家,该人常被视为靠不住的说谎者。伊本·锡南(ibn Sinan,1132或1135—1192),是广受阿拉伯人尊敬的一个人物,是著名的预言家。

[5] 纳萨尔派(Naxalite),印度主张通过农民武装斗争夺取政权的共产党人,因最初活动在西孟加拉邦纳萨尔巴里地区而得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