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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

不!——但我非得这样不可。

我并不想讲!——不过我发过誓要把一切都讲出来。——不,我宣布收回这话,那不行,确实,有些事情最好还是省略掉……——这种说法站不住脚,没办法的事情就得忍耐下去!——但肯定不是低声细语的墙壁、出卖和咔嚓咔嚓的剪断声,还有胸部捶得肿起来的女人?——尤其是那些事情。——但是,我怎么能够呢,看看我,我在把自己撕裂开来,甚至无法同自己达成一致,像个疯疯癫癫的家伙那样讲着、争辩着,垮掉,记性越来越差,是的,记性一落千丈,给黑暗吞没了,只剩下一点碎片,这些东西再也谈不上什么意义了!——但我绝不能冒昧地做出判断,(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得继续把它说完,至于有没有意义那不再(也许从来就不)是我可以判断的。——但糟糕的是,我不能不会绝不不会不能不!——别这样了,开始吧。——不!——好的。

那么,谈谈那个梦,好吗?我或许可以把它当作梦讲出来。是的,也许是场噩梦。那寡妇的头发绿的黑的和紧抓的手和孩子们嗯嗯和小丸子和一个又一个和扯成两半和小丸子飞了起来飞呀飞绿的黑的她的手是绿色的她的指甲是乌黑乌黑的。——不谈梦了,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地方来说梦。谈事实,就我记得的事实。尽我所能。事情是这样,开始吧。——不进行选择了?——不,什么时候有选择的自由呀?这里面既有非这样不可的必要性,又有逻辑上的因果关系,还有无法避免的必然性,和一再循环发生的特性。既有被动发生的事,也有偶发事件,还有命运的抨击。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自由?什么时候有过选择的余地?什么时候可以自己做主,可以随心所欲?没有选择,开始吧。——好的。

听着吧。

无穷无尽的漫漫长夜,一天天、一个个星期、一个个月都不见太阳,或者不如说(因为重要的是得非常精确)在一个像用流水漂洗过的碟子那样冰冷的太阳底下,一个将我们浸泡在疯狂的午夜亮光之下的太阳,我说的是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冬天。在冬天,一片黑暗,还有结核病。

从前,在一个面对大海的蓝色房间里,在一个渔夫指着前方的手指底下,我同伤寒做斗争,最后是蛇毒把我给救了。这会儿,由于我接受阿达姆·西奈作为自己的儿子,他也给这个循环重现的王朝的罗网给罩住了,他也不得不在出生不久之后同一种看不见的毒蛇似的疾病做斗争。结核病的毒蛇缠在他脖子上,使他喘不过气来……但他这个大耳朵孩子极其安静,在他咳出食物来时,也没有声音;在他喘息时,喉咙里也不会哼哧哼哧作响。简单地说,我儿子生病了。虽然他母亲,婆婆帝或者莱拉,出去寻找她法力无边的药草——虽然她不住地往他嘴里灌煎得浓浓的草药,但幽灵似的结核病菌就是赶不走。我打从一开始就怀疑,这种毛病当中有些阴暗的比喻成分——我相信在那些像是午夜似的月份里,我的与历史连接的时代同他的互相重叠,我们个人的“紧急状态”同那个更大的宏观毛病不会没有关系。正是在那个毛病的影响下太阳也变得像我们的儿子那样惨白,那样病恹恹的。当时婆婆帝(就像现在的博多一样)对我这些抽象的思考嗤之以鼻,批评我对光线念念不忘简直愚不可及。我在这种心情下,在我们生病的儿子的棚子里点上了小油灯,在中午时分也点上蜡烛让我们的棚子亮一点儿……但是我坚持我的诊断精确可信。“告诉你,”我当时硬是说,“只要“紧急状态”不解除,他就好不了。”

由于没有办法治好这个从来不哭的严肃的孩子,我的婆婆帝——莱拉急得六神无主了,她根本不相信我那些悲观的理论,但是对其他种种荒唐的主意她却来者不拒。在这个江湖艺人聚居区有个老太婆同她说——要是里夏姆老太活着的话没准也会这样——孩子不开口,病就闷在肚子里。婆婆帝显然觉得很有道理。“生病是身体里面不舒服,”她开导我说,“只有淌眼泪、哼哼出来才能让病发掉。”那天夜里,她带了一包绿色的药粉回到棚子里来,药粉用报纸包着,上面扎了淡粉红色的细绳子,她告诉我这种药粉效力特强,喝下去就连石头也会开口嚷嚷。等她把药灌到孩子嘴里之后,只见他的双颊鼓了起来,仿佛他嘴里装满了食物似的。一直闷在他喉咙里的声音涌到了他嘴唇后面,他怒气冲冲地闭嘴卡住了。显而易见的是,绿色药粉一鼓捣,一直闷在他心里的声音即将夺口而出,这孩子努力想要把它吞回去,几乎要给噎死,这时我们才意识到我们面前这种情况是世上最坚不可摧的意志之一。一个小时过去了,我儿子起初变成了橘黄色,接着变成了橘黄加上绿色,最后变得像青草一样碧绿。我再也忍不住了,便大声喝道:“女人,要是这小家伙不想开口,我们可不能要了他的命呀!”我把阿达姆抱了起来摇动,感觉到他小小的身体发了硬,由于压制那未能发出的声音,他的膝关节、手肘、脖子完全僵硬了。最后婆婆帝后悔了,她一边低声念着一些古怪的咒语,一边把竹芋和黄春菊在一个铁皮碗里碾成泥,做成解药。从此之后,再没有人想要让阿达姆·西奈干什么违反他意愿的事情了。我们眼睁睁地看他同结核病斗,只能自我安慰说如此坚强的意志是绝不会被什么疾病打倒的。

在最后那段日子里,我妻子莱拉或者婆婆帝内心也受到失望的煎熬,因为当她在我们单独睡在一起的当儿凑到我跟前寻求安慰和温暖时,我仍然看到她脸上出现了歌手贾米拉那受到腐蚀的可怕的面容。尽管我把这一幻象的秘密向婆婆帝交了底,安慰她说按照它目前腐蚀的速度,那么不用多久它就会完全烂掉了。她悲伤地告诉我说,痰盂和战争损害了我的头脑,看来自己的婚姻永远无法得到圆满,她感到绝望。渐渐地,慢慢地,她嘴唇不祥地噘了起来,显得很伤心……但我对此又有什么办法呢?我又有什么法子来安慰她呢——我,“拖鼻涕”萨里姆,由于家里不再对我有所支持,已经沦落到了赤贫的地步。我只好选择(要是这也可以被称为选择的话)靠我嗅觉上的天赋谋生,每天嗅出人们前一天晚饭吃的什么东西,他们当中有谁在恋爱,以此挣几个小子儿。我已经在那个漫长的午夜的冰冷的巴掌的掌握之中,嗅到了空气中弥漫着寿终正寝的气味,我又有什么法子来安慰她呢?

萨里姆的鼻子(你肯定不会忘记)能够嗅出比马粪更加稀奇的东西。情感和观点的气味,事情进展的气味,所有这一切我都能毫不费劲地闻出来。在对宪法进行修改、使总理获得几乎是绝对的权力时,我嗅出空气中带有古代帝国的阴魂……在那个散布着奴隶王朝的国王和莫卧儿帝国、冷酷无情的奥朗则布以及最后还有白人征服者的阴魂的城市里,我又一次嗅到了专制的刺鼻气味。这种气味闻起来就像是焚烧油腻的破布似的。

但就是鼻子不灵敏的人也可以分辨出来,在一九七五年至一九七六年的那个冬天,首都有些东西发出腐烂的气味。使我惊慌的是一种更奇怪的更加与个人有关的臭气,这里面带有人身危险,我在其中分辨出两只背信弃义的带有报应意味的膝盖……我第一次意识到,一场年岁久远的冲突(由因爱情而发狂的处女掉换婴儿名牌这件事引起的),行将在疯狂的背叛和剪断声中告一段落了。

我的鼻子阵阵刺痛,已经给我发出了警告,也许,我应该逃开——鼻子已经给我透露了消息,我本可以拔脚就走。但存在着一些实际的问题,我跑到哪儿去呢?此外,拖着妻子和儿子,我又怎么跑得快呢?请记住,我以前确实跑过一次,瞧瞧结果怎样。跑到了桑德班斯,跑进了那个充满幻象和报应的丛林里,我好不容易才勉强逃了回来!……反正,我没有跑。

这也许没有什么区别。湿婆——冷酷无情,背信弃义,一出生就成为我的敌人——最后总会找到我。因为虽然鼻子有本领嗅出秘密来,但到采取行动的时候,两只能够夹死人的膝盖无疑更占上风。

我在这个问题上准备再发表最后一个自相矛盾的看法。假使正如我相信的那样,我正是在那个哭泣的女人的房子里找到了答案,使我对那个终生困扰我的有关生活目标的问题有所了解的话,那么,通过把自己从毁灭的宫殿中解救出来,我也会使自己失去这个最宝贵的发现。用更加带有达观的话来说,祸兮福所倚,黑暗中必然有一线光明。

萨里姆对湿婆,鼻子对膝盖……我们只有三件东西是共有的,那就是我们出生的时刻(及其后果),背信弃义的过失,还有我们的儿子阿达姆——这个长着一对万能的耳朵的从来不笑的严肃的孩子,是我们的结合。阿达姆·西奈在许多方面同萨里姆恰好完全相反。我出生后,成长的速度快得令人头晕目眩,同像毒蛇一样的疾病斗争的阿达姆呢,几乎根本就不长。萨里姆一出生就带着讨人喜欢的笑容,而阿达姆呢却稳重得多,从来不对别人微笑。萨里姆让自己的意志屈服于家庭和命运联手施加的高压之下,而阿达姆却拼命进行斗争,就连绿色药粉也不能使他低头认输。萨里姆决心吸收这个大千世界,以致有段时间连眼睛也没法眨动,但阿达姆呢,却老是坚定地闭着眼睛……在他偶然放下架子睁开眼睛时,我注意到他眼珠的颜色,是蓝的,冰一样蓝,克什米尔天空那命定的蓝色又循环出现了……但没有必要多讲了。

我们是独立的孩子,不顾一切地太快地向我们的未来冲过去。他是在“紧急状态”下出生的,他将会而且已经谨慎得多,耐心地等待时机。但等到他采取行动时,他是不可抗拒的。他已经比我更加厉害、更加强硬、更加坚决,在他睡觉时,他眼皮底下的眼球一动也不动。阿达姆·西奈,这个膝盖和鼻子的孩子,不会(就我所能看出来的)屈服于幻梦。

有时候,他两只招风耳像是因为听到了什么而涨得通红,它们究竟听到了多少东西呢?要是他能够讲话,他会不会提醒我预防背叛和压路机呢?在一个充满各种各样的声音和气味的国家里,我们可以配合得天衣无缝。但我这个儿子不肯讲话,我呢又对鼻子发出的警告置若罔闻。

“哎呀,天哪,”博多叫道,“先生,告诉我是怎么回事呀!孩子不说话,这有什么叫人惊奇的呀?”

又是我内心的裂缝,我不能。——你非得这样不可。——是的。

一九七六年四月,我仍然生活在江湖艺人聚居区里,我儿子阿达姆仍然患着慢性结核病,似乎任什么办法也治不好。我心中充满了不祥的预感(以及逃跑的想法),但假使说我留在这个贫民窟里是为了某个人的话,那么这个人便是“画儿辛格”。

博多啊,萨里姆将自己的命运同德里的江湖艺人结合在一起,部分原因是一种相称相配的感觉——也就是有一种自笞的信念,觉得自己过了这么久才沦落到赤贫的境地完全是活该(我从舅舅家出来时,随身只带了两件衬衫,白色的,两条裤子,也是白色的,一件T恤衫,上面印着粉红色的吉他和一双鞋子,黑色的),部分原因是出于对救我的女巫婆婆帝心怀感激之情。但我所以会留下来——像我这样一个识字的年轻人,至少可以到银行里去做职员,或者到夜校里去教人读书写字——还因为,我的一生中,总在有意无意地寻找父亲。阿赫穆德·西奈、哈尼夫·阿齐兹、“快刀屠夫老爷”、佐勒非卡尔将军都曾经被我用来代替从来没有见到的威廉·梅斯沃德,“画儿辛格”是这一系列出色人物中最后的一个。也许在我寻找父亲以及救国的双重欲望中,我夸大了“画儿辛格”的作用。很可能存在着这样一种可怕的情况,那就是我把他歪曲成为(并且在这些文字中又一次歪曲了他)我自己凭空想象出来的梦幻一般的人物……有一件事是肯定的,就是每当我问他:“‘画儿’爷,你什么时候领导我们呀——那个伟大的日子什么时候到来呀?”他总是很尴尬地支支吾吾回答:“队长啊,别去想这种事情啦。我只是从拉贾斯坦邦来的一个穷人,也是世上第一奇人而已,别把我想成其他什么呀。”但我还是逼他:“这不是没有先例呀——从前有哼哼鸟米安·阿布杜拉……”对此“画儿”爷只是说:“队长,你有些念头真是怪。”

在实行“紧急状态”的最初几个月里,“画儿辛格”一直处在一种阴郁的沉默状态中,这(又一次)使人想起“母亲大人”当年那一次的沉默不语(它也传到了我儿子身上……)。他不再像过去一再坚持的那样,去新城区和老城区的大街小巷对听众发表演说了。但尽管他说:“队长啊,现在这个时候还是不要讲话好。”我仍然坚信有一天,在漫长的午夜结束之后的某个千载难逢的早晨,走在一大队流离失所的人前面,领导我们大家走向光明的便是“画儿辛格”,他也许还吹着笛子,脖子上缠着能够致人死命的毒蛇……但也许他仅仅是个玩蛇的而已,我无法否认这种可能性。我只是说,这个满脸胡子、又高又瘦、头发在脖子后面挽了个鬏的我最后一位父亲,对我来说仿佛就是米安·阿布杜拉的化身。但这一切也许只是幻想,只是我一心一意为将他卷进我的历史中而杜撰出来的。我的生活中有各种各样的幻想,但别以为我对现实一无所知。不过,我们正来到一个没有幻想的时代,我别无选择,只好最后将我整个晚上一直试图回避的高潮明白无误地写下来。

高潮不应该以记忆的碎片的方式写下来。高潮应该朝喜马拉雅山的顶峰涌去,但我只剩下了一些碎片,我得像一个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朝我的危机猛然冲去。这并不符合我的计划,但也许你最后完成的故事永远与你开始执笔时不一样。(从前,在一个蓝色的房间里,阿赫穆德·西奈临时编了个童话故事的结尾,原来那个结尾他早就忘记了。多年以来,“铜猴儿”和我听到了辛巴达的旅行和哈提姆·塔伊的历险的各种各样不同的说法……要是我重新开始讲的话,我的结尾会不会也不同呢?)好啦,那么我必须就用这些碎片做文章了,就像我在几百年前写作似的,其要领是依靠你所能得到的一点儿线索,将那些缺口填平。影响我们人生的大多数事情都不是在我们眼前发生的,我记得有回偶然瞥见那个内中大有文章的缩写字母的文件夹,我必须顺着它的指引说下去。此外还有其他一些过去残留的碎片,它们就像海滩上的破瓶子似的散落在我被洗劫一空的记忆库里……旧报纸就像记忆的碎片一样,在默然无声的午夜的风中被吹得在江湖艺人聚居区的地上乱滚。

报纸被风吹到了我的棚子里,传来消息说我舅舅穆斯塔法·阿齐兹被某个不知名的凶手杀害了,我没有掉泪。但还有其他的消息,我必须从这些消息中构造现实。

在一张报纸上(闻起来有萝卜气味)我读到消息说印度总理无论去哪里都随身带着她的私人星象家。在这则消息中,我闻到的远不只萝卜的气味。神秘的是,我的鼻子又一次闻到了人身危险的气息。我被迫从这种警告我的气味中做出这样的推断:算命的替我做了预言,那么算命的难道不会最后把我给毁掉吗?一个满心迷信星象的寡妇,难道不会从星象家那里得知多年前午夜出生的孩子所具有的神秘的本领吗?是不是正因为这一点,才要求一个对家谱学研究有素的公务员来探求……他那天早上怎么会那么奇怪地看我呢?是的,你瞧,碎片凑起来了!博多啊,这还不清楚吗?“英迪拉就是印度,印度就是英迪拉”……但她会不会没有看到她自己父亲写给一个午夜之子的信呢?在这封信里,她自己用标语口号造成的中心地位被否决掉了。在这封信里,国家的镜子这一作用被赋予到我的头上。你明白了吗?你明白了吗?……这还不止,还有更加清楚的证据。因为这里又有一张《印度时报》,报上那寡妇自己的通讯社——萨马查尔引用了她的话说,她“决心同日益滋生的隐蔽而广泛的阴谋进行斗争”。你听我说,她并不是指人民阵线!不,“紧急状态”既有公开的白色的一面,也有隐蔽的黑色的一面。隐藏在这些使人透不过气的日子的面具之下太久的秘密是这样:宣布实行“紧急状态”的最真实、最深刻的动机是为了粉碎、为了摧毁、为了彻底挫败午夜之子。(当然,他们的大会早在多年之前就解散了。但想到有朝一日我们可能会重新联合起来,仅仅是这一点就足够亮起紧急警报来了。)

星象学家——我毫不怀疑——发出了警报,在一个贴着M.C.C.标签的黑色文件夹里,从现存的记录中收集了许多名字,但还不仅仅是这样。也有出卖和招供,也有膝盖和鼻子——鼻子和膝盖。

条条块块的碎片:就在我鼻孔里满是危险的气味被呛醒来之前,我仿佛梦见我在睡觉。在这个最让人心慌意乱的梦中,我醒了过来,发现有个陌生人来到了我的窝棚里,那是个诗人模样的家伙,直直的头发绕在耳朵上(但头顶上头发很稀)。是的,在下面将要描述的事情发生之前我做了个梦,在梦中,纳迪尔汗的影子来到我的跟前,他迷惑不解地盯着那个镶着天青石的银痰盂,后来荒唐无稽地问道:“这东西你是偷来的吗?——因为,要不然,你一定会是——这可能吗?——我的穆姆塔兹的小孩子?”我做出了肯定的回答:“是啊,不是别人,就是我——”梦中纳迪尔——卡西姆的精灵对我发出警告说:“躲起来,没有多少时间了,趁现在还来得及,快躲起来啊。”

躲在我外公地毯底下的纳迪尔来叫我学他的样。但太迟了,太迟了,因为我这会儿已经完全醒了,鼻子里闻到的危险就像是喇叭一样嘟嘟直响……我莫名其妙地觉得害怕,便跳起身来。究竟是出于我的想象呢,还是阿达姆·西奈真的睁开了他两只蓝眼睛,严肃地望着我的眼睛?我儿子的眼睛里也充满了惊慌吗?那两只招风耳朵也听到了一个鼻子闻到的消息吗?是不是父与子在一切即将开始的那个瞬间无言地进行了交流呢?我得把这个问题留给别人去回答了。但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婆婆帝,我的莱拉·西奈也醒了,她问:“先生,出了什么事呀?你干吗这样恼火呀?”——我并不完全知道其中的原因,只是回答:“躲起来,待在家里,别出门。”

接着我走了出去。

时间一定是在早晨,虽然那漫无尽头的午夜的阴暗就像雾气一样笼罩在聚居区上……透过“紧急状态”中那昏暗的灯光,我看见小孩子在玩造房子游戏,“画儿辛格”把伞收拢了夹在左边腋下,在星期五清真寺的墙根下小便。一个矮小的秃顶的杂耍艺人正在练习将好几把刀子从他十岁的学徒的脖子里刺过去,另一个变戏法的已经有了一群观众,他正在让一些大毛线球从那些陌生人腋窝下掉出来。在聚居区另一个角落里,乐师昌德先生正在练习吹喇叭,他将那件古老的、磨损的牛角吹口抵在脖子上,借助喉部肌肉的运动吹奏出声音来……那边,更过去一点的地方,是演柔术的三胞胎,她们从聚居区唯一的水龙头那里走回自己的茅屋时头上都顶着一个装满水的长颈陶罐……简而言之,似乎一切都很正常。我几乎要责怪自己做了那样的梦,以及鼻子发出的警告了,但是事情随后就来了。

先来的是运货车和推土机,它们从大路上隆隆地驶来,随后停在江湖艺人聚居区的对面。一个麦克风哇哇叫了起来:“桑贾伊青年中央委员会奉命推行……全民美化运动……立刻准备撤到新地方……这个贫民窟污染了公众的眼睛,令人再也无法容忍……人人必须服从命令,不得违抗。”就在麦克风哇哇叫的当儿,从运货车上下来了好些人,一顶鲜艳的帐篷匆匆忙忙地支了起来,还有行军床和医疗设备……这当儿从运货车上下来了一群衣着华丽的年轻小姐,个个出身高贵,还在国外受过教育,接着下来的又是一群衣着同样考究的年轻人。这些都是志愿者,桑贾伊的青年志愿者,他们在为社会服务……但随即我认识到,不,不是志愿者,因为所有的男子都有着同样的卷头发和女人阴唇那样的嘴唇。那些高贵的小姐也都完全是同一种模式,她们的五官同桑贾伊的梅纳卡不差分毫,报纸上曾经将梅纳卡描述成“瘦美人”,她曾经替一个床垫公司的睡衣做模特儿……“清除贫民窟行动”乱糟糟地在我身边开始了,我又一次看到了统治印度的这个王朝学会了如何一再地复制自己。不过没有时间去多想了,无数长着阴唇似的嘴唇的男子和瘦美人正抓住江湖艺人和老叫花子,把那些人拖到运货车里面去。这时候江湖艺人聚居区里一阵谣言传了开来:“他们要拉人去做结扎手术,去绝育!”接着又响起了一阵叫喊:“救救你们的女人和孩子!”——骚乱开始了,刚才还在玩造房子的小孩捡起石块朝那些风度翩翩的入侵者扔去,“画儿辛格”将江湖艺人招集到他身边,他愤怒地挥动雨伞。这把伞曾经用来保证聚居区的和睦,如今成了武器,就像是堂吉诃德先生挥动的长矛一样。江湖艺人组织成一支自卫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莫洛托夫燃烧瓶向那些人扔去,变戏法的从袋子里掏出砖块,空气中充满了叫喊声和投掷的砖块和石头。在怒气冲天的江湖艺人面前,风度翩翩的“阴唇嘴唇”和瘦美人只好往后退。“画儿辛格”带着大家向那个进行输精管切除手术的帐篷冲去……婆婆帝或者莱拉不听我的话,这会儿来到我身边。她说:“天哪,他们要干什么——”就在此时,对贫民窟又发动了一场更加可怕的进攻,派军队来对付江湖艺人、女人和小孩了。

从前,变戏法的玩牌骗人的木偶艺人和施催眠术的曾经得意扬扬地和得胜的军队并排前进,但所有这一切这会儿没人记得了,俄国的枪杆子对准了贫民窟里的居民。这些以玩把戏为生的共产党人哪里顶得住“社会主义”的步枪呢?他们,或者说我们这会儿都跑了起来,朝四面八方乱跑。在士兵发动攻击时婆婆帝和我失散了,我也看不见“画儿辛格”在哪里。到处是枪托啪嗒啪嗒打人的声音,我看见练柔术的三胞胎中的一个倒在枪托之下,人们被扯住头发拖到等得不耐烦的运货车里。我一边跑一边掉过头去看,太晚了,我也绊倒在装达尔达罐子的空包装箱和吓坏了的变戏法的丢弃的袋子上。在“紧急状态”那昏暗的夜色中,我掉过头看见所有这一切都是个烟幕,都与正题无关。因为从乱哄哄的人群中冲过来一个神秘的人影,他就是命运和毁灭的化身——湿婆少校,他参加到这场冲突之中,其目的就是为了找我。我在前面跑,后面跟着的就是成为我的劫数的两只飞快地移动的膝盖……

……茅棚的景象出现在我的眼前:我的儿子!不仅是我儿子,还有那个镶着天青石的银痰盂!在贫民窟这阵骚乱之中有个孩子给丢在一边了……还有一个小心保存了这么久的宝贝也给丢掉了。在星期五清真寺漠然的注视之下,我转过弯来,在东倒西歪的窝棚之间奔跑躲闪,双脚朝着我的长着招风耳的儿子和痰盂跑去……但在那两只膝盖面前我又有什么机会可言呢?我在前面跑,战斗英雄的膝盖离我越来越近,我的无法抗拒的对手的关节轰然向我逼近。他跳了起来,战斗英雄的双腿从半空飞来,就像巨鳄似的夹住了我的脖子,双膝将我夹得喘不过气来,我全身扭曲跌倒在地,但那对膝盖紧紧夹住了。响起了一个声音——充满了背叛出卖仇恨的声音——就在膝盖抵住我胸膛将我死死地压在贫民窟厚厚的尘土之中时,那个声音说的是:“那么,你这个有钱的小孩,我们又见面了,你好呀。”我语无伦次,湿婆笑了。

噢,奸贼军服上面那些亮晶晶的纽扣呀!就像银子似的一闪一闪地朝你眨眼睛……他干吗这样做呢?这个曾经在孟买的贫民窟里领着一群无法无天的流氓的家伙,怎么会变成了一个残暴专横的兵大爷呢?午夜的孩子干吗还会出卖别的午夜的孩子,要把我结果掉呢?是因为喜爱暴力,军服上闪亮的纽扣给了他合法的权力吗?是因为长期以来对我怀有的反感吗?或者——我觉得这一点最有可能——是为了做出交换,使自己得到豁免,从而逃脱加到我们其他人身上的惩罚……对啦,一定是这样!噢,否认自己出身的战斗英雄!噢,为眼前的蝇头微利而为虎作伥的对手……不,我得就此打住了,尽可能简单地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讲出来。就在军队追赶、逮捕、把江湖艺人从他们的聚居区里拉出来的当儿,湿婆少校全力对付我。我也被粗暴地往一辆运货车拖去,就在推土机朝破棚子驶去的当儿,有一扇门砰的一声关了起来……我在黑暗中尖声叫喊:“我的儿子!——还有婆婆帝,她在哪里呀,我的莱拉?——‘画儿辛格’,救救我,‘画儿’爷!”——但这时全是推土机的声音,没有人听见我叫喊。

女巫婆婆帝因为嫁给了我,也成为笼罩在我这家人头上的死于非命的诅咒的牺牲品……我不知道湿婆在把我锁到漆黑不见五指的运货车里之后,是不是去找过她,或者就让她给推土机碾死……因为这时候这些毁灭一切的机器正在大显身手,贫民窟里的那些小窝棚在这些无法抗拒的家伙的推动下,一个个东倒西歪地垮了下来。茅屋像小树枝那样一折两半,牵线木偶艺人的小纸包和变戏法的魔篮都给压得粉碎。城市正在得到美化,要是说死掉了几个人,要是说有个大眼睛、老是哀怨地噘着嘴的女人给横冲直撞的推土机轧死了,嗯,那又有什么,反正一个污染公众眼睛的难看的东西被从这个古都给消除掉了……有谣言说就在江湖艺人的聚居区被乱纷纷地连根铲除之时,有个脖子上围着蛇的满脸胡须的巨人(但这也许是夸大其词)在废墟中奔跑着——全速奔跑,他不顾一切地在往前行驶的推土机前面跑着,手上抓着一把破得根本无法修理的雨伞的伞柄,他找啊找啊找个不停,仿佛他的性命全系在这件事上。

到了那天夜里,星期五清真寺周围的贫民窟已经从地球表面上消失了,但并不是所有的江湖艺人都给抓起来了,并不是所有的人都给送到了贾木纳河老远的一边围着铁丝网的营地里去,那个名叫希奇里普尔的城镇就像个大杂烩。他们根本就没有抓到“画儿辛格”,据说在江湖艺人聚居区给推平以后的第二天,市中心就出现了一个新的贫民窟,紧紧靠在新德里火车站旁边。立刻派了推土机去对付那些小窝棚,但是什么也没有找到。从那之后城里人人都知道逃掉的变戏法的搞了一个活动的居住区,整肃市容的人根本找不到。有人说是在梅赫劳利,但等切除输精管的大夫和军队赶去时,他们看到库特卜塔好好的,边上根本没有穷人的窝棚。又有人通风报信说它出现在詹塔尔·曼塔尔,即贾伊·辛格[1]的莫卧儿天文台的花园里,但等到摧毁的机器开去时,他们看到的只是鹦鹉和日晷。只是等到“紧急状态”结束之后,活动的贫民窟才扎下根来,不过这要等到以后再讲了。因为等了这么长时候,在我没有失去自制的情况下,终于到了谈谈我被关在贝拿勒斯寡妇之家的事情了。

里夏姆老太曾经哭喊道:“哎——噢——哎——噢!”——她没有错,的确是我把毁灭带到了我的救命恩人的聚居区。湿婆少校毫无疑问是受到了那寡妇明白的指示,来到那里去抓我,而寡妇的儿子呢则借助于执行他的城市美化和切除输精管计划来转移人们的注意力。对啦,自然一切都是这样安排好了的,而且(假如我可以这样讲的话)效率极高。在江湖艺人骚乱中取得了什么成绩呢?竟然在不为人们觉察的情况之下抓到了那个人,世界上唯有他掌握了每一位午夜之子的下落——因为,我不是在夜晚时分同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进行联系吗?我不是心里始终记住了他们的名字、地址和相貌吗?对此我愿意回答说,我确实记得。我给抓住了。

对啦,自然一切都是这样安排好了的。女巫婆婆帝先前把我的敌手的情况一一告诉了我,她难道就不会在他的面前提到我吗?对此我也愿意回答说,那是不大可能的。因此我们的战斗英雄十分清楚他的主子最想抓获的那个人躲在首都的什么地方(自从我离开穆斯塔法舅舅家之后,就连他都不知道我的去向,可是湿婆知道!)——毫无疑问,他是被买通了,官方应允给他种种好处,诸如提升职务、保证个人安全等等,他一成叛徒,也就不难将我交到他的主子——那个头发黑白两色的夫人,也就是那个寡妇手里。

湿婆和萨里姆,一个是胜利者,一个是牺牲品。你在我们理解我们的对立之后,也就理解了你所处的那个时代了。(反过来说也是一样。)

那一天我除了失去自由之外,还失去了另一件东西:推土机吞没了我的银痰盂。我失去了将我和我那更加真实的、历史可以证明的过去联系的最后那件东西,给带到了贝拿勒斯,去面对午夜赋予我的内心生活的各种后果。

是的,事情就是在那儿进行的,在世界上最古老的如今仍然存在的城市里恒河之滨寡妇的宫殿里面。当佛祖还年轻时,这座城市就很古老了,卡西·贝拿勒斯·瓦拉纳西,神光之城,预言书的故乡,星象的王国,在这里每一个人生,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还是将来的,都已经记录在案。恒河女神通过湿婆的眉梢流到大地上……英雄湿婆如今把我带到了贝拿勒斯,这个湿婆神的祭坛,来面对我的命运。在星象的王国,拉姆拉姆·赛思在屋顶那个房间里所预言的那个时刻来临了:“士兵会审判他,暴君会油煎他!”算命的哼哼着,嗯,并没有正式审判——湿婆的膝盖夹住我的脖子,如此而已——但在冬季的一天,我确实闻到了在铁煎锅里煎什么东西的气味……

沿着河流,经过缠着白色腰布的练体操的年轻人在练习单臂俯卧撑的辛迪亚台阶,再往前是马尼卡尔尼卡台阶,那是火葬场,可以从保持火种的人那里买到圣火。经过了漂浮在河面上的狗和牛的尸体——对它们来说不幸的是没有人买火,经过达沙希瓦米德台阶的草伞底下的婆罗门,他们身披橘黄色衣服,为人们祝福……这时候可以听见一种奇怪的声音,就像是远处的狗吠……随着这个声音往前往前往前,声音越来越清楚,你会明白这种一刻不停的巨大的号哭声是从河畔一个宫殿里蒙了窗帘的窗户里传出来的,这就是寡妇之家!从前它曾是一个王公的住所,但印度如今是个现代国家,这种地方都已收归国有。这座宫殿如今成了寡妇的收容所,这些寡妇明白随着她们丈夫的去世,她们真正的人生也走到了尽头,由于如今已禁止以殉夫自焚的形式来寻求解脱,她们来到这个圣城以肝肠寸断的哭声来度过余生。在这个寡妇的宫殿里,住着一群女人,由于她们不断地捶打胸脯,她们胸前伤痕累累;由于她们不住地揪头发,她们头上已经不像样子了;由于她们不断呼天抢地号啕大哭,结果声音嘶哑难听。这是一幢很大的建筑物,楼上有许多小房间像迷宫一样难认,楼下则是一些供她们发泄悲哀的大厅。是的,事情就是在那儿进行的,那个寡妇把我吸入到她那个可怕的帝国的隐秘的心脏地带,我被锁进楼上一个小房间里,那些寡妇给我送饭。但也还有别的人来找我,“战斗英雄”找来了他的两个同事,为的是让我开口招供。换句话说,他们鼓励我说话。这两个人一胖一瘦,我把他们叫作“艾博特”和“科斯戴洛”[2],两人配合得很差,因为他们一直没法引得我笑起来。

在这里我记录下来我记忆中一段幸运的空白。没有什么办法能让我记起那两个身穿军装的毫无幽默感的家伙的谈话技巧,无论是酸辣酱还是酱菜都没法打开那些天将我锁在里面的记忆之门!是的,我全忘了,我不能也不愿意说他们是怎样使我把一切都交代出来的——但我也无法避而不谈这一事件那可耻的核心,那就是尽管我那个长着两个脑袋的询问者既不会说笑话,态度又缺乏同情,我却千真万确地讲话了。还不止是讲话,在他们那种无以名状的——忘记掉的——压力的影响下,我渐渐话多得没个完。从我嘴里滔滔不绝地往外吐的(这会儿不会这样了)是什么东西呢?这里面有名字、地址、外貌。是的,我把一切都告诉了他们,我把五百七十八个人的名字一一招认出来(因为他们彬彬有礼地通知我,婆婆帝已经死了,湿婆已经投到敌人一方,而第五百八十一人正在招供……),另一个人的背叛行为逼得我走上了同样的路,我把午夜之子出卖了。我作为大会的发起人,也主持了它的寿终正寝,而“艾博特”和“科斯戴洛”呢,铁板着面孔,不时地插嘴说:“啊哈!很好!没有听说过她!”或者说:“你配合得非常好,这家伙我们以前还不知道!”

的确会有这样的事情。统计数字可以说明逮捕我的前前后后。虽然对“紧急状态”之中到底逮捕了多少“政治”犯意见很不一致,反正肯定有三万人,至者二十五万人失去了自由。那个寡妇说过:“这只占印度人口很小的一部分。”在紧急状态中发生了各种各样的事情,火车正点运行了,非法聚敛钱财的人吓得主动报税,就连天气也服服帖帖,农业取得了丰收。我再重复一遍,既有黑色又有白色的一面。但在黑色的一面中,我给锁在铁窗后面的小房间里,坐在草席子上面,房间里再也没有别的家具,每天跟蟑螂和蚂蚁分享送给我的牢饭。至于午夜的孩子们呢——必须不惜一切代价挫败那一可怕的阴谋——在那帮无法无天的坏蛋面前终日迷信星象的总理吓得发抖——对这些独立带来的奇形怪状的怪胎,一个现代国家既没有时间理会也没有同情——再差一两个月,他们就满二十九岁了。他们被带到寡妇之家里,在四月和十二月之间他们纷纷给抓了起来,他们的低语声渐渐充满在墙壁中。我的号子的墙壁(薄得跟纸一样,石灰一块块往下掉,墙上光溜溜的)也开始对一只坏耳朵一只好耳朵低语起来,说的是我可耻的招供所带来的后果。一个长着黄瓜样的鼻子的囚犯,用铁条和铁环锁住,无法进行各种自然的活动——例如:走路、用铁皮便壶、下蹲、睡觉等等,只好卷缩在掉石灰的墙壁跟前低声对墙壁倾诉。

完了,萨里姆悲痛欲绝。我这辈子,总是尽量想要把我的悲伤抑制住,在这些回忆的绝大部分中,不让它们那些伤感的、带咸味的液体玷污我写出来的文字,但现在不行了。没有人告诉我为什么把我关起来(直到遇见“寡妇之手”……),但是在这三万至二十五万人当中,又有谁被告知自己究竟是为了什么而被捕的呢?有谁需要被告知呢?我从墙上听到了午夜之子的低语声,我不再需要做其他说明,对着石灰脱落的墙壁哭诉起来。

一九七六年四月至十二月间,萨里姆对墙壁低语的是下面这些话。

亲爱的孩子们,我怎么能说这个?有什么要说的?我的罪过、我的耻辱。虽然可以找到借口说,湿婆的事不能怪我。各种各样的人都给关了起来,那么干吗就不能关我们呢?罪过是一件复杂的事情,因为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人人不是都有责任吗——我们有这样的领袖不是活该吗?但是没有提出这样的借口。是我的错。亲爱的孩子们,我的婆婆帝死掉了。我的贾米拉消失得无影无踪了。还有所有的人。消失得无影无踪似乎是另一件在我的历史中反复循环发生的事情。纳迪尔汗在地下不见了,只留下一张字条。阿达姆·阿齐兹在我外婆起来喂鹅之前不见了。玛丽·佩雷拉到哪儿去了呢?我消失在一只篮子里,但莱拉或者婆婆帝在没有魔法帮助的情况下完蛋了。这会儿我们来到了这里,从地球的表面上消失不见了。亲爱的孩子们,消失不见的诅咒显然传到了你们身上。不,至于罪过的问题,我坚决拒绝采取更加开阔的看法。我们对当前发生的一切距离太近了,无法获得全面的看法,将来的分析家也许会说明其中的原委,会引证潜在的经济趋势和政治发展,但就在目前我们距离银幕太近,画面都变成了小光点,只能进行主观的判断。那么,主观上,我羞耻得抬不起头来。亲爱的孩子们,宽恕吧。不,我不指望你们的宽恕。

孩子们,政治,就连在最好的情况下也是一件肮脏丑陋的勾当。我们本应该避之不及的,我本不应该梦想什么人生的目标,我如今得出了结论,那就是私人生活、个人的小小的私人生活要比所有这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社会整体活动更加可取得多。但已经太晚了。没有办法了。没有办法的事情就只好忍耐下去。

什么事情得忍耐下去呢?这问题问得好,孩子们。我们干吗这样子,一个一个地给弄到这里来,脖子上套着铁条和铁环呢?还有更加奇怪的监禁方式(要是墙壁的低声细语是可信的话):那个有本事飘浮在空中的被用铁环套住脚踝拴在地板上,狼孩被套上了口套。能够在镜子当中遁身的那位喝水时必须通过罐头盖子上一个小孔,免得他通过饮料表面消失得无影无踪。那个目光能要人性命的女人头上套着麻袋,巴乌德那对迷人的双胞胎的头上也给套上了麻袋。我们当中有个能吃金属的,他的头给夹板夹住了,只有在吃饭时才开锁……正在给我们预备的是什么呢?总不是好事,孩子们。我现在虽然还不知道是什么事,但它就要来了。孩子们,我们也得进行准备。

传下去说给别人,我们当中有人逃脱掉了。我从墙上可以嗅出有人并不在场。好消息,孩子们!他们没能把我们全抓起来。例如,索米特拉,那个穿越时间旅行的人——噢,年轻时真傻!噢,我们真蠢,一直不相信他的话——就不在这里。他也许在他生活中某个比较快乐的时刻当中漫游吧,追捕的人始终没能找到他。不,不要妒忌他。虽然我有时候也渴望逃回到过去,也许是回到当年我婴儿时代,作为众人心中的宝贝,神气活现地出现在威廉·梅斯沃德的宫殿之中的那段时间里面——噢,险恶的怀旧之情,念念不忘美好的昔日时光,想不到历史就像德里邮政总局后面的一条街一样,越来越窄,终于到了如今这样的结局!——但我们这会儿都在这里,这样回首往事会消磨人的精神。振作起来,至少我们当中有人还是自由之身!

我们中间有的人死去了。他们把婆婆帝的事告诉了我。一直到她最后的时刻,她的脸仍然皱着,现出那个鬼影似的面孔来。不,我们已经不再是五百八十一人了。我们当中有多少人坐在大墙以内,在十二月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地等候着呀?我问我的鼻子,它回答说有四百二十个人被那些寡妇关了起来。还有一个人穿着大皮靴在寡妇之家四处走动——那就是战斗英雄湿婆少校,“大膝盖湿婆”,做我们监狱的总管。他们对四百二十个是不是满意了呢?孩子们,我不知道他们还会等多久。

……不,你们在跟我开玩笑,住嘴,别说笑话了。你们低语声中还这样的玩世不恭,天晓得你们怎么还会这样开心,这种好兴致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呀?不,你们得谴责我,毫不客气地立即谴责我,不准上诉——你们一个个地给关进了监牢里,还这样笑容满面地招呼我,这反而使我心痛。这是什么时候,是在什么地方,还有心思说你好,双手合十,互致问候?——孩子们,难道你们不明白,他们对我们什么事都干得出来,任何事情——不,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说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是什么意思?朋友们,请听我说,铁条夹在脚踝上很痛,枪托会把额头打得肿起来。他们还会干什么?用通电的电线来电你们的肛门,孩子们,那还不是唯一的处置,还有绑住双脚把人倒挂起来,还有蜡烛——啊,那温馨浪漫的烛光!——但点起蜡烛来烫你的皮肤就一点也不舒服了!现在住嘴吧,别这样称兄道弟的了,你们不怕吗?你们难道不想踢我,踹我,把我踩成碎片吗?干吗老是这样低声回忆往日的一切,对从前的争吵、对观点和其他方面的分歧带着这种怀旧的感情呢?你们个个心平气和、不急不躁,以超然的态度对待危机,干吗要这样来逗我呢?老实说,孩子们,我莫名其妙。你们都已经二十九岁了,怎么还能坐在号子里低声地互相打情骂俏呢?该死,这又不是社交聚会!

孩子们,孩子们,我很抱歉。我当众承认我最近有点不大正常。我曾经是“佛陀”,又是篮子里的鬼魂,还想成为国家的救星……萨里姆一直沿着死胡同往下直冲,一直与现实有相当大的麻烦,这是自从一只痰盂掉下来以后,就像是一片……可怜可怜我吧,我连痰盂都不见了。但我又说错了,我并不想乞求怜悯,我是想要说也许我看见——不是你们,是我不明白将要发生的事情。真难以想象,孩子们,我们这些谈不到五分钟就要争起来的人,我们这些当年不停地争吵、打架、怀疑、闹分裂的孩子,如今却突然团结得像一个人一样!噢,绝妙的讽刺,那寡妇把我们抓到了这里,为的是分裂我们,不料却把我们捏合到了一起!噢,暴君!自我实现的偏执狂……因为如今我们已经站到了一起,再也没有语言上的隔阂,没有宗教上的偏见,他们又能拿我们怎样呢?我们毕竟都二十九岁了,我不应该再把你们称为孩子了……是的,乐观像疾病一样又传过来了,总有一天她会把我们放出去,到那时,那时候,等着瞧吧。也许我们会组织——我不知道——一个新的政党,对啦,午夜党,搞政治的还有本事对付这些能够生出千万条鱼,能够把贱金属化成金子的人吗?孩子们,在这里正在产生一些事情,在我们坐牢的这个黑暗时刻,让寡妇们使出最恶毒的计谋来吧。团结是战无不胜的!孩子们,我们胜利啦!

太痛苦了。乐观就像长在粪堆上的玫瑰一样,我回想起来都感到痛苦。够了,我把其余的全忘了。——不!——不,好的,我记起了……比铁条、镣铐、用烛火烧皮肤更糟的是什么呢?什么东西比拔去指甲、饿饭更厉害呢?我把那寡妇的最出色最巧妙的笑话公之于众:那就是她不给我们上刑,而是给我们以希望。这就是说她要把某件东西——不,不是一般的东西,而是最珍贵的东西——拿走。现在,我马上就要描写一下她是怎样将其切除掉的了。

切除术(我想这个词来自希腊语)意思是切掉。对这个词医学可以加上字组成好些专门词汇,例如阑尾切除术、扁桃体切除术、乳房切除术、输卵管切除术、输精管切除术、睾丸切除术、子宫切除术。萨里姆愿意在这一系列切除术的名单中再加上一项,完全免费使用。不过,这个词儿理应属于历史,尽管医学在现在和过去也与之有关:

精神切除术,就是使你失去希望。

在元旦那一天,有人来看我。门吱的一声打开了,传来昂贵的雪纺绸沙沙的响声。样式是绿色与黑色相间。她的眼镜是绿色的,她的鞋子是黑色的,乌黑……在报纸上的文章中,这个女人被称为是“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她原先开珠宝店,现在从事社会工作……在‘紧急状态’中,她是绝育运动的半官方负责人”。但我给这人起了个名字,称她为“寡妇之手”。这只手嗯嗯扯掉一个个孩子的小睾丸……绿色夹着黑色,她姿态优美地走进我的号子。孩子们,开始啦。准备好呀,孩子们,我们团结一致地站起来。让“寡妇之手”来干寡妇的活计好了,但在这之后,之后……想想那时候吧。这会儿无法想到……她呢,温柔地讲道理:“从根本上说,你看,这全是神的问题。”

(你们在听吗,孩子们?传下去说给别人。)

“印度人民,”“寡妇之手”解释说,“对我们的夫人像神那样崇拜,印度人只能崇奉一个神。”

但我是在孟买长大的,那地方湿婆、毗湿奴、象头神、阿胡拉·马兹达[3]、安拉还有数不清的其他神灵都各有其信徒……“众神呢?”我争辩说,“单印度教就有三亿三千万尊神,还有伊斯兰教和菩萨……”她回答说:“哦,对啦!我的天,成千上万的神,你说得不错!但都是同一个‘唵’[4]的表现形式。你是穆斯林,你知道‘唵’的意思吗?很好。对群众来说,我们的夫人代表了‘唵’。”

我们一共有四百二十个人,只占印度六亿人口的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七。数字上根本不值一提,即使同被捕的三万(或者二十五万)相比,我们也只占百分之一点四(或者百分之零点一六八)!但我从“寡妇之手”那里听出来,那些想要成神的人最怕的不是别人,而是其他有可能成为神的人。正因如此,不为别的原因,那寡妇才会如此憎恨、恐惧、迫害我们这些具有神力的午夜之子,寡妇不仅是印度总理,她还想成为“提婆”[5],神母最可怕的一个化身,众神的性力的所有者,一个头发中间分开黑白分明的千手女神……我就是这样在胸脯捶肿的女人的歪歪斜斜的宫殿里明白了我的意思的。

我是谁?我们又是谁?我们是过去是现在是将来是你们从来没有的神。但也是其他的东西,要解释这点,我终于得把那困难的部分讲出来了。

让一切都夺口而出,要不然就永远讲不出来了。我告诉你,在一九七七年元旦那天,一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告诉我说,是的,他们对四百二十个人觉得很满意了。他们已经查明死掉了一百三十九人,逃掉的只是区区几个,因此现在可以开始了,咔嚓咔嚓,要上麻药,叫人数到十,一二三地数下去。我呢,对着墙壁低声说,让他们动手,让他们动手吧!只要我们活着在一起,有谁敌得过我们?……是谁把我们一个一个地领到地窖的一间房子里,因为我们不是野蛮人,先生,那里装了空调设备,手术台上悬着灯,大夫、护士绿色的和黑色的,他们的手术衣是绿色的,他们的眼睛是黑色的……是谁,长着两个粗大的战无不胜的膝盖,把我押到那个毁坏我的地方?不过你是知道的,你能够猜出来,在这个故事里面只有一个战斗英雄,我没法同他那刻毒的膝盖争辩,只得依照他的命令走……我到了那里,一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说:“说到底,你不能抱怨,你不能抵赖你曾经说过预言的事吧?”因为他们什么都知道,博多,什么都知道,他们把我放到手术台上,面罩落到我的脸上叫我数到十,数字一个个出来,七、八、九……

十。

有人说“天哪,他还有知觉,听话,乖乖的,数到二十……”

……十八、十九、二……

这些大夫都很出色,他们做到了万无一失。对我们施行的不是对芸芸众生做的简单的输精管和输卵管切除术,因为那不保险,那有可能进行恢复……对我们做的也是切除术,不过是无法恢复的那种,把睾丸从阴囊里面除去,把子宫割掉。

午夜之子被切除了睾丸和子宫,便失去了生殖的能力……但这只是副作用,因为那些大夫确实非同寻常,他们从我们身上切除的还不只这些,他们还把希望从我们身上切掉了。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做到这一点的,因为数着数字,渐渐失去了知觉,我所能说的只是,在麻醉手术的十八天之后(每天平均只能做二十三点三三个人),我们不仅失去了睾丸和子宫,而且还有其他东西。在这个方面我要比大多数人幸运,因为我上面鼻子的引流已经使我失去了午夜给予我的通灵法力,我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鼻子灵敏的嗅觉是没法去除的……但对其他人来说就不同了,那些来到号哭的寡妇宫殿时法力完好无损的人,一从麻醉中醒来,情况就很惨了。他们透过墙壁的低语声诉说了遭难的情况,那些失去了法力的孩子痛苦地叫喊:她把我们切除掉了,那个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想出了这个毁掉我们的手术,如今我们成了无用的人,只是百分之零点零零零零七而已,如今没法变出许多鱼儿来,贱金属也不能化成金子了,飞行和使人变成狼的本领还有那个神秘的午夜所赋予我们的种种神奇的魔力,都一去不复返了。

下面也给引流了,而且是不可逆转的手术。

我们是什么人?毁掉了的希望,生来就要被毁掉。

现在我得把气味的事讲给你听。

对啦,必须把一切全讲给你听。无论多夸张,无论多么像孟买的有声电影那样富有戏剧性,你得慢慢接受它,你得瞧一瞧!在一九七七年一月十八日晚上萨里姆闻到的是,在铁锅里面煎东西,是些柔软的难以启齿的东西,还加着姜黄、芫荽、土茴香和葫芦巴等香料……在文火上炖着切除下来的东西,发出刺鼻的无法避开的气味。

在四百二十个人被动了切除手术之后,一位复仇女神命令将切除下来的东西加洋葱和青辣椒一起用咖喱煮,然后用来喂贝拿勒斯的野狗。(一起进行了四百二十一次切除手术,因为我们当中有一个人,我们称之为“纳拉达”或者“马尔坎达雅”的,能够改变性别,对他或者她得进行两次手术。)

不,我没法证明这件事,一点证据也没有。证据灰飞烟灭了,有的喂了野狗,后来,在三月二十日,所有的文件都被一个杂色头发的母亲跟她心爱的儿子一起烧毁了。

但博多知道有件事我再也没法干了,博多有一回发怒时嚷道:“天哪,你还算个情人,有什么用呀?”至少,那个部位,是能够证明的,在“画儿辛格”的窝棚里,我扯了谎,咒自己说有阳痿的毛病。我不能说没有人警告过我,因为他告诉我:“什么乱子都会出的,队长。”如今出乱子了。

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活了一千岁了,或者说(因为就连现在,我都没法放弃形式),精确一点,一千零一岁。

“寡妇之手”长着起伏的臀部,曾经开过珠宝店。我的故事也是在珠宝中开始的,一九一五年在克什米尔,有红宝石和钻石,我的曾祖父母开了一家珠宝铺子。形式——又一次形态的重现!——根本逃脱不了。

在墙上,大为震惊的四百一十九人发出了绝望的低语,而第四百二十名发出了——就这一次,总不能不让人嚷一下——下面这个咄咄逼人的问题……我直着嗓子高声喊:“他怎样呢?湿婆少校那个叛徒?你们不管他吗?”肥大的臀部不停地起伏的大美人儿回答:“少校已经自愿进行了输精管切除手术。”

这会儿,萨里姆在他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号子里,打从心底里狂笑起来,一点也没有节制。不,我并不是恶毒地嘲笑我的头号敌手,我也不是尖刻地将“自愿”这个字眼理解成另一个意思。不,我是想到了婆婆帝或者莱拉告诉我的事情,也就是这位战斗英雄到处寻花问柳,在那些有钱的太太和婊子的没有动过切除手术的肚子里弄出了一大帮私生子的传奇故事。我大笑的原因是毁掉了午夜之子的湿婆也完成了他名字所含有的另一个任务,那就是林伽湿婆、生殖神湿婆,结果就在此时此刻,在这个国家有钱人的内室和穷人的窝棚里,由午夜的那个最阴暗的孩子播种的新一代的孩子正在成长。每一个寡妇都忽略掉了一些重要的事情。

到了一九七七年三月底,我出乎意外地被从号哭的寡妇宫殿里释放出来,我站在阳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不知道这内中的原委究竟是什么。后来,等到我记起如何提问的时候,我发现在一月十八日(也就是咔嚓咔嚓声结束、铁锅里东西煎完的那一天。我说我们这四百二十个人是寡妇最最怕的人,对此难道还需要其他什么证据吗?),使人们大为吃惊的是,总理决定举行大选。(但既然你对我们有所了解,你就不难理解她是过于自负了。)但在那一天,我根本不知道她一败涂地,也不知道烧毁档案的事,只是到了后来,我才听说这个国家将它破碎的希望放到了一个吃开心果和腰果、每天喝一杯“自己的汁液”的老糊涂手里。喝尿的人掌了权。人民党有个领袖给血液透析器缠住了,在我看来(当我听说它时)它并不代表新的黎明,但也许我终于治好了那个乐观的毛病——也许其他那些血液中仍然患有这种病的人会有不同的看法。无论如何,我如今——早在三月份的那一天——对政治已经厌烦透了,讨厌透了。

四百二十个人站在贝拿勒斯乱七八糟的小路上,在阳光下吧嗒吧嗒地直眨眼睛。四百二十个人你看我我看你,发觉在各人的眼睛里残留着被阉割的事,大家再也忍受不住,于是最后一次低声道别各奔东西,消失到茫茫人海之中暗暗去疗伤了。

湿婆怎样了呢?湿婆少校被新政权军事拘留了起来。但他并没有在里面待多久,因为他有天来了个客人,罗莎娜拉·雪提通过行贿、卖弄风情混进了他的号子里,也就是那个在马哈拉克斯米赛马场在他耳朵里面下毒的那个罗莎娜拉,她生的私生子就是不肯说话,脾气任性得要命,让她气得要死。这位钢铁大王的老婆从她手提包里掏出一把她丈夫的巨大无比的德国手枪,朝他心脏开了枪。据说他马上就倒地死掉了。

少校到死都不知道,从前在一个无法忘记的午夜的神秘的纷乱情况中,在一个橘黄色和绿色的婴儿室里,一个心烦意乱的小个子女人把两个婴儿的名牌对调了过来,从而剥夺了他与生俱来的权利,那就是包裹在金钱、浆得洁白的衣服和使不完用不尽的各种东西当中的小丘顶上的世界——对这样一个世界,他一定是会求之不得的。

萨里姆呢?同历史再也没了连接关系,上面和下面都被引流、被出空了,我回到了首都。我心中有数,在很久之前的午夜开始的那个时代,已经快要结束了。我是怎么走的呢?我在贝拿勒斯或者瓦拉纳西火车站的月台旁边等着,手上只有一张月台票,等到邮车一朝西行驶,便跳到一等车厢的阶梯上。这时候,我终于知道死命抓紧门把手是怎么一回事了,煤烟、尘土、灰烬直往你眼睛里飞,你只好拍打车门,高叫:“哎呀,老爷!开开门!放我进来,老爷,好老爷!”而里面的人说的话也并不陌生:“绝对不能开。只是一些逃票的,没别的。”

在德里,萨里姆问人了。你看见在什么地方?你知道江湖艺人吗?你认不认识“画儿辛格”?一个依稀记得看见过玩蛇的邮差指了指北面。后来,一个嚼槟榔嚼得舌头乌黑的人又叫我沿原路回来。到末了,总算不要兜圈子了,还是街头艺人给我指了路。一个是摇拨浪鼓摇西洋镜的人,一个是头戴小孩子玩的帆船那样的纸帽子的驯獴和眼镜蛇的人,还有一个是电影院里卖票的女子,她仍然缅怀幼年当变戏法的学徒时的一切……他们就像渔夫一样,手指向前指着。往西往西往西,最后萨里姆来到了城市西郊的沙迪普尔公共汽车站。他强忍饥渴,拖着病弱的身体,有气无力地跳开给汽车让路,公共汽车轰隆隆地驶出、驶进停车场——车身上漆着鲜艳的颜色,引擎罩上写着诸如“神的意愿!”车背后写着其他一些标语,例如:“感谢上天!”他来到挤在水泥铁路桥底下的几个破破烂烂的帐篷跟前,在水泥桥的暗影下面,看到了一个玩蛇的巨人露出了一口蛀牙齿对他笑着,他身穿一件画有粉红色吉他的T恤衫,手上抱着一个二十一个月大小的男孩子。孩子的耳朵跟象耳朵一样大,眼睛又大又圆,面孔铁板着。

[1] 贾伊·辛格(Jay Singh),十七世纪莫卧儿皇帝奥朗则布手下的将军。

[2] 艾博特和科斯戴洛(Abbott and Costello),是二十世纪美国著名的谐星组合,他们二人在表演中一问一答、插科打诨,极具喜剧效果。

[3] 阿胡拉·马兹达(Ahura Mazda),古代伊朗的至高神和智慧之神。

[4] 见《全印广播电台》一章注释。

[5] 提婆(Devi),梵文,指“天”或“女神”,也指雪山神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