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海了!宇野跳海了!”岩村大喊一声,也翻过了栏杆。昌夫和仁井几秒钟后也赶了过来,从栏杆上探出身子,朝海中望去,见宇野浮出了深蓝色的水面,然后看清方向朝岸边游去。他眼前不远处的悬崖上有梯子。看来,宇野并不是想自杀,他还是一门心思地想逃跑。
岩村脱下上衣放在甲板上。成群的海鸟飞过来。
“岩村,等等!别跳!”昌夫大喊。
但岩村充耳不闻,跳入了海中。他先是沉入水中,但马上浮出水面,以自由泳追赶宇野。
“快,赶紧下船,在栈桥那里两面夹击!”仁井命令道。
昌夫拾起岩村的上衣,两个人飞奔着跑过甲板。船上的喇叭里正播放着《萤之光》的旋律。
在栈桥一侧的栏杆旁,几名乘客排成一列,与前来送行的朋友和熟人依依不舍地告别。船员正准备撤掉舷梯。
“等一下!警察!快放下舷梯!”他们大吼着制止船员,飞奔着跑下舷梯,又沿着立交式通道跑去。这边的广播里也传出了《萤之光》的旋律。送别的人好奇地看着这两位跑得满脸通红的警察。
他们跑到通道拐角处,望见了已经爬上岸的宇野的身影。
“看见了!在那边!”
宇野脱掉了鞋子,正沿着混凝土堤岸跑着,身后是一连串湿漉漉的脚印。
大约三十秒后,岩村也游上岸,浑身水滴四散地追了过去。
船上的汽笛响了。耳边传来震耳欲聋的声音,昌夫不由得缩了缩脖子。紧接着又响了几声铜锣声,青函渡轮终于离港了。
昌夫和仁井跑下楼梯,再次回到青森站的月台上。隔着铁轨和铁栅栏,宇野在东侧的道路上和他们平行飞奔,速度之快,让他们大为吃惊。看来他拼尽了力气。两面夹击的计划落空了,反倒有几只海鸟莫名其妙地跟着他们飞了过来。
仁井跳下铁轨,昌夫也紧紧跟随。他们斜穿过铁轨,翻过铁栅栏,因此耽误了一点儿时间,但岩村跑到了前头。在不见其他人影的柏油路上,宇野、岩村、仁井、昌夫四个人前后排成一条线,一路狂奔。他们已经没力气再喊“站住”了,只听见“呼呼”的剧烈的喘息声在鼓膜里回荡。
几个人一路跑着,冲破北国寒冷的空气。
宇野在车站前的十字路口忽然笔直地穿过去。路口中央停着十几辆出租车,宇野毫不客气地踩着车子的发动机盖跳过去。司机一脸暴躁地下车,刚要开口骂人,一眼看见追过来的昌夫一行,知道是警察在抓人,便住了口。
宇野顾不上看交通信号,径自横穿马路。公共汽车紧急刹车,重重地按着喇叭。车站前的交警以为出了什么事,走到外面查看,但似乎没弄明白状况,只看到昌夫他们追逐的身影。
宇野又跑进一条小巷。昌夫等人紧追不舍。面前忽然人头攒动,他们仨不得不急忙停下脚步。空气中飘散着水果和蔬菜的清香,还没铺好柏油的道路两侧全是售卖食品的商店,原来是闯入了早市。
巷子尽头处传来“啊呀”“危险”之类的惊呼声,是宇野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他躲闪着人群,像钻缝一样朝前跑去。
“警察!快躲开!躲开!”岩村喊着。这一招十分奏效,路上的行人纷纷朝路边避让,像摩西在《十诫》中劈开海水般让出了道路。他们立刻看到了宇野的背影。
岩村猛地冲刺,拉近了和宇野的距离,随即一只脚猛蹬地面,另一只脚朝宇野的腰部蹬去。两个人同时摔倒在地,又同时顺势滚进路旁的商店。店里摆放商品的柜台被撞翻,通红的苹果像雪崩似的滑落下来,滚了一地,铺满了店里的通道。
随后赶到的仁井也扑了过去,两个人一起压在宇野的身上。他们用双手按住宇野的后脑勺,怒喝:“死心吧!看你还往哪儿跑!”
昌夫被满地的苹果绊了个跟头,正摔在三个人的身上。于是,四个人摞在一起,叠成了一座人山。
“岩村,把你的袜子脱下来!”仁井叫道。
“啊?”岩村气喘吁吁地问。
“这小子在咬舌头呢,赶紧脱!”
岩村恍然大悟,从人山里钻出来,脱下袜子,又把湿淋淋的袜子团成一团递给仁井。
仁井接过袜子,一把塞进宇野的嘴里。此时,宇野的嘴角已经流出血来。
“阿落,你来铐住他!”
“是!”
昌夫喘着粗气伸手在腰间摸索。他的手一直在发抖,摸了好几下才总算掏出手铐,铐在宇野的双手上。之后他便一头仰倒在地上。仁井和岩村也都躺倒在地上,累得站不起身。在这条早市小巷里,只听见昌夫他们“啊——啊——”的粗重喘息声。路过的行人渐渐围了过来,小心翼翼地窥探着动静。这时,从商店的收音机里传来了新闻广播:
“昨晚,在东京台东区円台寺的墓园中,警方在墓碑下发现了一名男童的遗体。遗体疑似十月在浅草被绑架的铃木吉夫,目前警方正在紧急确认。另外,昨天下午在指认杀人现场时逃走的宇野宽治仍在逃亡,警方正全力追捕……”
昌夫他们仰望着天空,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宇野大概也已筋疲力尽,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围观的人大概做梦也不会想到,在他们眼前上演的这一幕正是小吉夫绑架案的最新剧情。
“喂,该走了!车站前好像有交警!”仁井从地上爬起来。昌夫和岩村也站起身,夹着宇野的腋下把他架起来,朝车站走去。
嘴里塞着袜子的宇野没有呻吟,也没有低头,而是慢悠悠地摇晃着脑袋,似乎在嘲笑着什么。
昌夫没有说话。他觉得心中一片空白,没有任何感情,心绪难以言表。
没有抓到凶手后的兴奋,他的脑子里只萦绕着一个念头:自己完成了任务,没有放走凶手。
醒过神来,他发现海鸟仍在头顶的天空中盘旋着。它们啾啾地鸣叫,像是在对他们说:“不要走,不要走。”
忽然有个男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手撑在膝盖上,一脸痛苦的表情,嘴里“呼呼”地喘着粗气,脖子上还挂着一架照相机。原来是《中央新闻》的记者松井。昌夫早就把他忘到了九霄云外——哦,对了,他曾说过要跟踪报道。
“喂,落合警官,来……来让我拍张照片吧!”松井一边大口喘气一边竖起了食指,“就一张!”
昌夫他们毫不理会,继续朝前走。此时他们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松井端起照相机,一边后退一边按下了快门。结果,他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苹果,摔倒在地。大概是体力已经耗尽,他虽然不甘心,却没能马上坐起身。
所有人都在粗声喘息,久久停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