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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在円台寺发现小吉夫的遗体三天后,铃木商店举行了葬礼。町井美纪子强忍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去参加了,母亲福子也去了,“要是明男没在浅草跟那个叫宇野的搭讪,事情也不会闹成这样。”她从一个莫名其妙的角度感到了自家的责任,对铃木家深表同情。

“妈,您只要低下头就行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美纪子叮嘱母亲。明男本来就被怀疑教唆宇野绑架,还被检察机关传唤过,她可不想再让人产生误解。

因为明男确实从宇野那里分到了一部分赎金,所以检方没打算轻易放过他。后来经浅草警署居中调停,以东山会把从明男那儿榨取的钱还给铃木家为条件,事情才得以收场。警方发现小吉夫的遗体后,明男大受打击,彻底消沉了。

美纪子让他把招摇的黑道大背头剪掉,他居然乖乖照办。

发现小吉夫遗体的新闻震撼了全日本。人们原本存着一线希望,觉得小吉夫一定还好好地活在什么地方,但这个消息打破了他们的幻想。很多人都为事情最终演变至最坏的结果而泪流满面。首相、东京知事都发声明表示哀悼,演艺圈的艺人、职业棒球运动员乃至相扑的横纲级选手等纷纷接受媒体采访表示吊唁。美纪子也发动旅馆业协会给铃木家送去了花圈和慰问金。全日本的国民都沉浸在自己亲戚的孩子不幸夭折般的悲伤心情中。

一路逃亡、最终在青森被逮捕归案的宇野宽治坦白了一切。孩子遗体的隐藏地是他自己说出来的,警察也确实是在同一个地方找到了尸体,他自知无可抵赖,所以死了心,彻底交代了。不过,他自始至终没有表示过任何反省或道歉的意思,只是翻来覆去地说着“我也不知道事情为什么会弄成这样”,那口气就像在议论别人的所作所为。

杂志、电视新闻、娱乐节目曾经围绕这个案子展开过种种推理,但当谜团最后解开,才发现杀人动机不过是因为罪犯的一时冲动:当时急于弄到钱的宇野宽治打起了绑架的算盘,又被孩子的哭声弄得心烦意乱,于是下手勒死了小孩。这种随意的犯罪冲动又引发了另一个悲剧性的话题,所有人都满怀憎恶地质问:为什么仅仅因为孩子哭泣,就会产生杀意?为什么当初会想绑架孩子?为什么宇野宽治会如此漠视生命?

或许是觉察到这种民众的情绪,报纸上开始披露宇野宽治童年时的经历。“曾被继父当作讹诈工具的遭遇是不是导致凶手养成特异人格的主要原因?”围绕这一焦点问题的报道尤其引人注目。的确,骇人听闻的惨案发生在民众的眼前,如果不明白背后的原因,民众就会更觉不安。

近田律师对媒体宣称,将申请对宇野宽治进行精神鉴定。考虑到犯人一直声称自己在杀人时丧失了记忆,这一要求算是合理。从新闻报道来看,法院很可能会同意律师的请求,对宇野进行精神鉴定;检方则坚持应对宇野判处死刑。所以案子的审判大概会拖很久。在这个漫长的过程中,铃木一家是否还将反复遭受痛苦的折磨?想到这里,美纪子心痛得难以忍受。

铃木商店腾出了一半的店面来举办葬礼,外面还设了记账、上香用的桌子来接待一般吊唁者。灵堂设在正屋,供亲友们列队祭奠。店前的马路实际上已暂时禁止通行,由街坊们负责维持秩序、指挥交通。来参加葬礼的人很多,与铃木家素不相识的人也远道而来,无论如何都要给小吉夫烧上一炷香。媒体一大早就包围了铃木家,且毫无散去的意思。

美纪子很想帮铃木家做些什么,便将记账的活儿揽过来。母亲福子也来负责接待客人,忙着为吊唁者端茶倒水。

正屋里传来僧人们的诵经声和敲击木鱼的声音,还夹杂着四处传来的啜泣声。赶来帮忙的邻居、街坊也哭红了眼睛。

后来,小吉夫班上的教师带着同班的孩子前来吊唁。看似校长和教务主任的两个人走进了正屋,担任班主任的教师和孩子们则并排站在上香台前。等候已久的媒体立刻围了上去,照相机的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成一片。孩子们被眼前的阵势吓坏了,像一群小羊似的呆呆地站着。

“喂,请住手!”美纪子忍无可忍地冲了过去。

“你别碍事,躲开!”一名摄影师气势汹汹地说。

“他们还是孩子,你们适可而止吧!”美纪子毫不畏惧地顶了回去。

摄影师们个个面露不满之色,但还是朝后退了大约三米。

孩子们似乎还不能理解小伙伴的死,仍是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男孩在追逐打闹,女孩则在互相摆弄着头发。他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按照班主任的吩咐挨个儿向小吉夫的遗照合掌行礼。但是,听到班主任开始对着遗像呜咽,孩子们的表情立刻变了,纷纷求助似的抬头看着班主任。一个女孩哭起来,悲伤的情绪就像水波纹一样四散开来,引得近半数的孩子都开始抽泣。

照相机的快门声再度响成一片。美纪子说不出任何安慰之词,只是跟孩子们一起流泪。现在,全日本都在流泪吧?小孩子被杀害,这是世上最令人悲伤的事。

来吊唁的客人里还有几张熟面孔,其中一位是曾经在吉原跟美纪子打过一次照面的立木。美纪子正在诧异这位黑帮老大到此何事,却见他一脸郑重地烧了炷香,放下吊唁金便转身离去。

她还看见了落合和岩村两位刑警。岩村哭得两眼通红,他一直在铃木家蹲守,想必比其他人更伤心。

还有一个自称在铃木家当过女佣的年轻女子来访。听邻居们说,她刚巧在绑架案发生前辞掉了店里的工作,和一名调酒师私奔了。警方曾一度怀疑她就是绑匪。这位相貌朴实的姑娘淌着大滴的眼泪,与孩子的家属抱头痛哭。

就在僧人们的诵经快要结束的时候,一辆黑色皇冠汽车停在了店门前。几名穿制服的警察立即围在车子四周立正站好,司机下了车,毕恭毕敬地拉开车门,一位衣装革履的绅士从车里走了出来。

媒体一片哗然。

“总监,能请您讲几句话吗?”

“您会因为这次的案子引咎辞职吗?”

从记者的提问中,美纪子才得知此人的身份,原来是警视厅的一把手亲自前来吊唁了。

说起来,当初刚发生绑架案的时候,在电视上对绑匪喊话的就是这位警视总监。

总监没有回答记者的提问,径自走进了店中。虽然听不到里面的说话声,但想来他是在向家属进行自我介绍。负责接待的人露出不胜惶恐的表情把他迎进去。

“那人是谁?”母亲福子在一旁问。

“好像是警视总监,上过电视。”美纪子小声地说。

“他就是警视总监啊?那我有件事要去和他说说!”福子挽了挽袖子。

“您就消停消停吧!电视台的摄像机正在拍着呢!”美纪子瞪着眼拦住了母亲。

发现小吉夫的遗体后,警视总监召开了新闻发布会,详细讲述了事情的经过,包括凶手在实施绑架后不久将孩子杀害、前去收取赎金时孩子事实上已经死亡等细节。其中多少包含着为警方辩解的意思,似乎在向公众说明,孩子的死与警方的失误并无关联。

事实或许的确如此,但这并不意味着警方的失误可以因此一笔勾销。新闻媒体时至今日仍在不停地质疑警方,听说警视厅的刑事部长也因此承担了责任,已经递交辞呈。

美纪子的眼前仍时常浮现出宇野在青森被逮捕时的那张照片。在那张占据了报纸整版的照片里,宇野宽治嘴里塞着防止自杀的布,两条胳膊分别被刑警抱住,整个人像是被拖行似的往前走。这个曾与自己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为什么竟会……在美纪子心中翻涌着的,与其说是对凶手的憎恨,不如说是无尽的、彻骨的哀伤。

上完香的警视总监走出店门,媒体又围了上去。就在这个当口,福子大喝一声:

“喂!你这个警察!连小孩的生命都保护不了吗?”

美纪子赶忙捂住了母亲的嘴。媒体和围观的人一起回头朝她们看过来。

警视总监刹那间脸色苍白,随即转过身,朝店内深深地弯下腰。快门声此起彼伏地响着,总监的鞠躬持续了十秒钟。

总监离去后,美纪子又开始忙于一般吊唁者的吊唁金记账、上香。前来慰问的人络绎不绝。

一个、两个、三个……美纪子对从自己面前经过的每一个人都郑重其事地低头致意。

本作初次发表于《小说新潮》二〇一六年十月号至二〇一七年九月号、二〇一七年十一月号至二〇一九年三月号。以单行本出版时,曾改名为《雾的那一边》。

本作中包含若干今天看来不甚适宜的词句和表达方式,谨为呈现故事所发生时代的背景而特意采用。

本作为虚构类作品,不涉及任何真实存在的组织或个人。特此声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