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船前二十分钟,羊蹄丸号渡轮的旅客开始登船了。船上共开放了三处舷梯,每处舷梯旁都有旅客排队准备上船,其中几位刚结束购物、背着大包袱的老太太的身影尤其引人注目。还有一些戴着“奶酪协会”袖标的团体旅客,大概是近来经济颇为景气的缘故,都站在一等座的舷梯口外等候着。
宇野宽治从船尾的舷梯处上了船,走进铺了榻榻米的普通舱。他抢到了一个棉布垫子,在舱房的角落里占了一小块地方,终于能伸直腰板躺下了。在夜行列车的狭窄座位上蜷缩了一整晚的身体感到一阵舒服的酸疼,他不由得呻吟了一声。
“小哥,没带行李呗?学生仔?”
“啊,是啊。”如果反驳,就要啰啰嗦嗦地解释。被人当作学生也挺好。
“从东京坐八甲田号来的?”
“嗯,是。”宽治故意用标准腔回答。
“哟,是打东京来的呗?”光是冲着“东京”两个字,老太太就佩服不已,还朝周围的同伴不停地夸耀。
“小哥,东京奥运会的工程还在建?”另一位老太太问。
“国立竞技场已经盖好了,代代木体育馆和日本武道馆还在盖着呢。”宽治很得体地回答。
“啧啧,了不得呀,了不得!”老太太们笑起来,随后便在榻榻米上围坐成圆圈,开始吃饭团。宽治满心期待着她们能分给自己一个,但愿望落了空,老太太们只是“咕叽咕叽”自顾自地咀嚼着。宽治只得站起身来走出舱房,打算去船上的商店买个面包。到了商店门口,他又改了主意,买了包喜力,走到甲板上抽起来。
寒冷的海风让人心情愉悦。十一月上旬的青森已经入冬,只穿一件毛衣的宽治不禁瑟瑟发抖。不过,比起礼文岛,这种冷不算什么。等杀了继父,他想,回一趟礼文岛也不错。虽然又要违背和大场警官的约定了,但自己反正会被判死刑,这点儿小小的任性总还是可以原谅的吧?他朝舷梯的方向看去,见登船的旅客越来越多,好像另一列火车刚刚进站,转乘渡轮的旅客蜂拥而来。
他把烟头丢进海里,正要返回船舱,忽然听到了船上的广播:
“从札幌来的小宫正三先生,从札幌来的小宫正三先生,您的太太良子正在商店门口等您。如果您在船上,请尽快前往入口处的商店。”
刹那间,宽治的脑海里一片空白。难道是自己听错了?不,广播里确实在喊着继父和母亲的名字。这是怎么回事?他的大脑中一阵混乱,神经似乎在大脑深处麻痹,视线也变得模糊不清。老毛病又犯了,他觉得自己像是即将被拖进迷雾的另一端。恍惚之间,好像回到了从前,自己还是个孩子,与继父和母亲生活在一起,一家三口出门旅行,在船上走散了。
不对,自己已经长大了。宽治使劲地摇摇头,像是要提醒自己睁开眼睛。他从船舱的玻璃窗上看到了自己的身影。眼前才是真实的世界,他用双手搓了搓脸,触觉也是真实的。
难道母亲没有和继父离婚,一直背着自己跟他见面?或者自从自己离开了礼文岛,他们就复婚了?宽治完全搞不清状况。他又搓了搓脸,想证明自己不是在做梦。
不管怎样,他不能置之不理。当然,他不能和他们碰面,还是先从远处查看一下动静吧。宽治觉得脚步虚浮,一路轻飘飘地走着,也开始出现耳鸣,周围的声音似乎消失了。
他偷偷地回到船舱,沿着大堂的墙边走着,小心地不与任何人的目光接触。到了商店门口,他躲在柱子后面,朝刚刚进去买过香烟的商店里窥视着。柜台前有几个客人正在买东西,但其中并没有母亲的身影。
难道继父已经找到了她,两个人一起离开了?还是自己听错了?说起来,真的有过那段广播吗?还是自己满脑子报仇的念头,神经错乱了?宽治顿时没了自信。
这时,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吃了一惊,回头看去,面前站着落合警官。
“宇野,你让我们好找啊!”
来不及思索,宽治撒腿就跑。前面有一个强壮的男人,张开双臂拦住了他。
“不许动!你被包围了!”
他又看看旁边,也站着一个男人。
“把双手举起来!不准反抗!”
这几声大吼惊动了大堂周围的客人,他们纷纷以探寻的目光朝这边看过来。
宽治朝唯一没有人堵路的商店方向跑去,客人们惊呼着散开。他一头扎进柜台,在女售货员“呀——”的惊叫声中爬起来寻找后门。后门就在眼前。他拉开门,沿着工作人员专用通道飞奔,朝着明亮的方向跑过去,来到了甲板上。朝舷梯方向望去,只见刚才的一名刑警正挡在面前。
“宇野,你逃不掉了!”身后也有人追上来。
宽治又朝船尾跑去。
“六点三十分出发的羊蹄丸号即将离港,请各位旅客带好随身行李,离开座位时不要忘了贵重物品……”
在广播声中,宽治趴在船尾甲板的栏杆上俯视着大海。不知道来了多少警察,他也许已经被堵在了船上。不过,他们怎么会知道自己在这里?
宽治翻过了栏杆,海鸟在他头顶叫着。抬头仰望,是高远的天空;低头俯视,是令人晕眩的海面。
“站住!”警察在身后喊着。
宽治向着天空一跃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