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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长的午后

“你换了高汤吗?”

吃饭时,丈夫突然问了一句。

“咦?”

“味噌汤啊,是不是换口味了?”

哪有什么换不换的。从好几年前起,我就不再每次都熬高汤了,只是用市面上那种带高汤的味噌冲泡一下罢了。丈夫还不知道。

“啊,我试着改了下木鱼花的用量,合你口味吗?”

总之先不去否定他的话。木鱼花也是抓多少用多少,实际上每天的味道肯定也有点变化。

“是吗,嗯,很好喝啊。”丈夫频频点头。

像他这种什么里面都要加点豆瓣酱、爱吃重口味的人,怎么可能尝得出一点点味道变化呢?

我想起在便利店见到他的那一幕。不就是因为发泄了一通之后心情舒畅了点,才觉得味道好吗?

“有今天这口味,妈也会原谅你了吧。”

我条件反射地发怵了。

原谅?为什么?为什么我还得要她来原谅?

我压制住涌上心头的情绪,挤出一个笑容。

“那就太好了。”

没错,太好了。今天丈夫心情不错。不会在吃饭时突然激昂地怒吼起来,也不会把汤碗扔到地上摔碎,真是太好了。

只要一有点不自在,丈夫就会突然发怒。有时会对饭菜的味道挑刺儿,有时甚至会把我在几年前婆婆还在世时犯的一点小疏漏(只是丈夫这么以为)搬出来旧事重提。仿佛只要能把郁愤发泄到我身上,什么理由都无所谓。

就算并没有直接施加暴力,一个身材这么魁梧的人在跟前动怒也让人浑身动弹不得。我害怕得几乎要流眼泪。一起过了多少年都没好一点。所以我非常理解那个在收银台前瑟瑟发抖的便利店员。

丈夫本就不是个平和的人。在公司里也是个严厉的上司。回想起来,我在结婚前就一直在看他的脸色。

但我觉得丈夫在以前还不至于到这步田地,不会在餐桌上毫无意义地动怒,也不会在便利店有那种恶意顾客的举动。尽管不是二十四小时监视着丈夫的一举一动,但我能断定,他前年从公司退休之后,脾气就眼见着越来越暴躁了。

“嗯,这个也很好吃。”

丈夫大口大口地吃着因为没买到蛋而改做的韭菜炒猪肉。他把菜叠在米饭上,像一小碗盖浇饭似的往嘴里扒拉。配菜刚好吃掉一半时,一碗饭已经吃完。他一言不发地把空碗朝我递过来。我说了句“好”,接过碗,去客厅旁的厨房给他盛饭。“给。”丈夫依然一言不发地接过饭碗,继续开始吃。结婚以来,这无言的传递已经不知重复过多少遍。

丈夫过了六十岁之后,食量也没有减退,跟年轻时候一样能吃。

还记得刚开始是因为他的吃相豪爽我才被吸引住的。第一次他约我去餐厅吃饭时,见到他把切成大块的牛排塞满嘴巴的样子,我心想,他原来也有可爱的一面啊。不过现在早就不这么想了。

估摸着他快吃完了,我就端出提早泡好、已经凉了一会儿的茶。丈夫咕嘟咕嘟一饮而尽,接着发了会儿呆后,就自顾自地站起身往浴室走。

一直都是半句话都没有,没有“我开饭了”,也没有“我吃饱了”,更不会等一下比自己吃得慢些的我。即便如此,我还是如释重负。因为他今天没发脾气就结束了晚餐。

在客厅与丈夫面对面吃饭的时间,是我一整天里最紧张的时刻。现在丈夫在以前公司的相关企业里当特约员工。像今天这种工作日,他会一大早慌慌张张地吃一个现成的面包就出门,中午在公司吃食堂,所以晚上只需要做一顿饭就完事了,但周六、周日每天有三段这样的时间。

丈夫泡澡的时候,我把自己剩下的饭菜吃完,然后把丈夫甩手留在餐桌上的餐具一起撤走。在更衣处准备好丈夫的睡衣和浴巾后,我就去洗衣服。丈夫一般都是在我衣服洗到一半的时候从浴室出来。身穿睡衣,脖子上挂着浴巾,今天也一样。我停下洗衣服的手,从冰箱里取出早就做好的大麦茶注入杯中,放在客厅餐桌上。丈夫取过茶杯,一口气就喝光。接着他就把浴巾胡乱一丢,离开客厅。他去的应该本是“书斋”的自用房间。屋里有丈夫打的地铺,他一向就睡在那儿。

对话少得让人叫绝。今天晚饭时多少还有了几句对话,已经算是说话比较多的日子了。

我把丈夫刚用过的还有点湿漉漉的浴巾丢进更衣室的衣物篮中,回到厨房收拾完该洗的东西,接着自己也去洗澡。丈夫泡过一轮澡的浴缸里漂浮着一小层污垢。我会用桶把它舀走之后再进去,但不想待太久。像乌鸦洗澡一样,把身体清洗过一遍就立即离开浴室。

在更衣处吹干头发,穿上睡衣后,我一般会在客厅看会儿电视放松一下。但今天我没开电视,而是把藏在二楼寝室的手机取来了。

我确认了一下放在客厅木架上那个黑盒子似的机器,这一定就是所谓的路由器吧。以前是照儿子说的签了约。家用开销的账户上,每个月都会扣除一笔网络费用。我家里应该也遍布着亚里砂在咖啡店用过的那种Wi-Fi。丈夫在书斋里放着自己的电脑,儿子回家时也经常会用自己的笔记本电脑。

我小心翼翼避开线材,将路由器翻过来,看到底面贴着一张印了些文字与数字的贴纸。有“SSID”和“PASS”,肯定就是这个。

我回想着亚里砂教的步骤,操作着手机输入密码。总共长达十六位,将交杂着毫无意义与规律的一长串字母及数字都打完,不论如何都要点时间。每打一个字,我就会回头看一眼客厅入口。丈夫在晚上进了书斋之后,不到早晨一般是不会下来的。可我还是忍不住想,万一他出现在那里该怎么办。

打完密码后,我点了画面下方的“加入”按钮。

画面一角出现了Wi-Fi的标志,好像连上了。“太好了。”我轻呼。这样一来,在家上网的时候也不用担心费用了。

我拿着手机向寝室走去。

这屋子是丈夫在结婚那年建的。一楼有客厅、厨房和浴室,二楼有三个房间,分别是寝室、丈夫的书斋和儿子离家后就保持着原样的儿童房。

我们原本是三口之家,在儿子升上小学高年级的时候,婆婆也来一起住了。公公去世之后,婆婆成了孤身一人,所以就把她接来了。刚开始,婆婆住在丈夫的书斋里。当时丈夫还正当年,周末也经常出勤,书斋用得不怎么多,所以并不是个大问题。

婆婆不是个坏人,但我觉得她是个古板的人。只要看到我在用吸尘器或者洗衣机,就必定会说上一句“现在的媳妇真是轻松”。可她的语气里倒并没有挖苦的意思,只是嘴上说说,其实帮我做了不少家务。婆婆尤其擅长做菜,跟她一起站在厨房的日子里,我也学了不少拿手菜式。我们并没有很大的摩擦,算是相对良好的婆媳关系了——直到婆婆因为中风病倒卧床为止。

我手持手机,坐在寝室的床上。这张双人床我们夫妻曾经用过,后来是婆婆用,现在又变成我一个人睡。

那时刚好是儿子考取大学离开这个家,距今六年前吧。婆婆就躺在这张床上,而我在地板上铺了被褥睡在一旁,全都是为了能随时照顾她。看护她是我的主要职责。从那时起,丈夫就开始在书斋里睡觉了。

卧床不起的婆婆,情绪逐渐变得不稳定。我准备了软熟又容易吞咽的食物喂给她吃,可她却像个小孩子一样挑三拣四。婆婆一个人没法排泄,我在寝室里准备了简易便器来帮她,可她却很反感。这想必是婆婆最后的一点自尊吧。可办不到的事就是办不到,结果是拼命憋着反而便溺在床上。处理烂摊子的当然也是我。即便如此,婆婆对我也没有一句感谢的话语。不,还记得刚开始时,我做了些什么还能听到一句“谢谢”。但这样的话越来越少。相反,“擦得太粗暴了”“饭菜难吃”“我就是因为你才没了自由”之类的埋怨越来越多。就结果而言,只有那些话强烈地残留在我记忆之中。

最让我难受的是听到“不想让你这种外人来照顾”这句话。说到底,对婆婆来说,我根本不是家人。我想,正是因为身体没了自由,成了卧床不起的状态,才让她吐露真言了。相比于我,婆婆似乎更希望儿子或者孙子来照看。可她的心愿几乎没能实现。

当时还在上大学的儿子在回老家的时候,会顺便见一见婆婆,陪她说几句话,也给她喂过东西。可遇到真正困难的看护场面,比如协助排便之类的,儿子一点也没帮忙的意思。而丈夫这边,面对卧床的亲生母亲,仿佛是惧怕一样,连寝室都不愿走进去。

大约两年半的时间,几乎是我一人照看婆婆的日子持续了许久,又突然宣告结束。

有一天,婆婆止不住地咳嗽,又发起高烧。我带她去医院后,就紧急住院了。大概一个月后,她就悄然断气了。

我用手机试着搜索了仍残留在记忆中的那个词语:

误吸性肺炎。

当时医生是这样下诊断的。我找到了好几个有详细解说的网站,内容大致与医生的说明一致。

据说,这是一种因为将无法顺利吞咽的食物吸入气管而引发炎症的病。因为卧床而体力低下的高龄者中,生这种病的尤其多。

“是你杀了妈。”

完全未曾参与过看护的丈夫这么指责我。

在婆婆晚年的十年左右时间里,与她相处最久的就是我了。在婆媳关系还不错的时候,我听她说了不少事。

她的老家是种红薯的农户,自从懂事以来,就在帮忙做农活儿。她连初中都没好好上过。大人只带她去看了一次电影,她在银幕上看到片冈千惠藏的时候对他一见钟情,后来一直是他的粉丝。战争开始后,为了增产粮食忙得没空睡觉。终战后,与本是远亲的公公结了婚。据说连相亲都没有,就是亲戚互相商量把婚事定了下来。结婚后怀上的第一个孩子流产了。她的公公婆婆对此责备不已。所以平安生下儿子,也就是生下我丈夫时,她真的很开心。她带儿子去城里买东西时,还偷偷买了片冈千惠藏的纪念照。她一直很珍惜那张纪念照,可在搬家时不小心弄丢了。就这样,一起做饭时,她向我讲述了九十年里经历过的历史碎片。

我输入“片冈千惠藏”搜索了一下。

找到了好几张照片,有年轻时眉目清秀的长脸照片,也有中年时忠厚又气派十足的照片,每一张都散发着“往年美男子演员”的气质。他出演的《大冈越前》和《七色唐辛子》这些片子,都是小时候爸妈在看,我就在一旁跟着看的。

如果婆婆还活着,像这样搜索照片给她看,她应该会高兴吧。

殡仪馆的人问我们有没有想放进棺材的东西时,我提议放几本旧杂志之类的,总之找几本登着片冈千惠藏照片的册子一起装进去。接着,丈夫大怒:“为什么要放那种东西进去?”我解释说婆婆是他的粉丝。丈夫也只是怒喝道:“我才不管,肯定是你误会了,你一点都不懂妈。”结果,棺材里什么都没装。

丈夫一定比我更不了解婆婆,但他又确实爱着婆婆,也被婆婆爱着。

反观我自己呢?

如果被问到“有没有爱过婆婆”,我答不上“是”或“否”,顶多只能说句“大概吧”,然后含糊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有没有被她爱过。我没什么信心,因为被她用难听的话数落过了太多次,坏心眼、废物、不懂体谅、白痴——哪怕她是得了认知症,那些恐怕也是她的真心话吧。

就算是这样,在晚年时,婆婆跟我几乎是一心同体了。我与婆婆一同入睡起床,一同吃饭。我照顾她大小便,给她擦拭身体。她一天比一天不讲道理,我却还要陪她聊天,有时什么错也没犯也要受她单方面的责备。

我每周叫护工来两次,只有婆婆入浴是我一个人不论如何都无能为力的事,这时才会让人上门帮她洗澡。丈夫自己什么都不干,还特别反感叫护工,可我也本不想借助他人之力的啊。

我试着搜索“养老院带护工[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