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对他的情况确实一无所知
——除了一些地名和日期:
那只是语言的欺骗——
但我怀着敬畏的心情再现了他最后的一天,
不是人们,而是他自己,看到的那天,
我想抽空把它写下来。
他喜爱布宜诺斯艾利斯人常玩的纸牌,
他在九月十一日广场的老市场担任果品稽查员,
当布宜诺斯艾利斯需要的时候,他从了军,
曾在塞佩塔、帕冯和科拉莱斯滩作战[4]。
我这支笔不打算叙述他参加的战役,
因为他把它们带进了他主要的梦中。
因为正如别的写诗的人一样,
我的外祖父做了一个梦。
当他被肺充血折腾得死去活来,
高烧谵妄使他看到的都是假象,
他汇集了记忆中炽热的材料,
编进了他的梦想。
这一切发生的地点是塞拉诺街的一座住宅,
时间是一九○五年炎热的夏天。
他梦见两支军队
投入一场战斗的影子;
他如数家珍地列举了指挥官、旗号、团队。
“头头们正在商议,”他的声音清晰可辨,
还想支起身子亲眼看看。
他眺望潘帕斯草原:
看到了复杂的地形,步兵可以固守,
看到平原,骑兵可以冲锋,一往无前。
他最后扫视了一眼,看到了千百张脸,
多年后这个人不知不觉都已认识:
在银版照相上日趋模糊的胡子拉碴的脸,
在阿尔西纳桥和塞佩塔同他朝夕相处的脸。
当年他披上军装,
为的就是那次幻想的爱国行动,
要求的是信仰,不是一时冲动;
他纠集了一支布宜诺斯艾利斯军队,
为的就是让自己阵亡。
于是,在可以望见花园的卧室里,
他在一个为祖国献身的梦中死去。
人们用出门远行的比喻告诉我他的死讯;我不相信。
我当时很小,不明白死的意思,我没有死的概念;
我在不点灯的房间里寻找了他多天。
[1] 即伊西多罗·德·阿塞韦多(Isidoro de Acevedo Laprida,1828—1905),博尔赫斯的外祖父。
[2] Adolfo Alsina(1829—1877),阿根廷政治家,自治派领袖,1868至1874年任共和国副总统。
[3] 阿根廷布宜诺斯艾利斯省和圣菲省分界线上的小河。
[4] 塞佩塔、帕冯、科拉莱斯滩战役分别发生于1859、1861和1880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