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太阳早早地就会照到
那对着最后一进天井的房间;
如今,旁边的高楼遮住了光线,
然而,在朦胧的黑暗中,
卑微的房客从天一亮就已经睡醒。
他小心翼翼地不出任何声响,
默默地喝茶、静静地等待,
不想惊扰隔壁屋子里的人。
又一个无所事事的日子,与往常一样。
胃里还是那平日的溃疡灼痛。
我的生活里不会再有女人了,他想。
朋友们令他生厌。自己肯定
也不讨别人喜欢,这是他的推测。
他们谈论弓箭手、绘画之类他不懂的事情。
他没有留意时间,不慌不忙地
站了起来,故意磨磨蹭蹭地刮了脸。
总得想法儿消磨光阴。
镜子里映出来的脸上
仍然保留着他从前的镇定。
我们比自己的容貌老得还快,
他想,可是,那眼角、那变成
灰色的胡须、那嘴巴仍然如故。
他拿起帽子,走出房间。在门厅里,
他看到了一张打开着的报纸。
他浏览了大字标题:
几乎只是听到过名字的国家里的内阁危机。
接着,他注意到了前一天的日期。
他松了一口气,没有必要再读下去。
外面,晨曦重又唤起了
他对有个新的开始的一贯期望,
重又送来了商贩叫卖的声浪。
他本来就无所用心,不过是茫然地
走街串巷,企图在人流中消匿。
他欣然地望着一幢幢新起的楼宇,
某种东西,也许是南风,令他欢畅。
他穿过如今改为科尔多瓦的里韦拉大街,
已经不再记得,很多年前,他对那里
曾经尽量趋避。他又走了两三个街区。
他认出了一溜长长的栅栏、
铁铸阳台的圆形围杆、
栽满碎玻璃碴子的矮墙。
仅此而已。一切全都事过境迁。
他在道牙子上绊了一下,差点儿跌倒。
孩子们发出了哄笑。他没去理睬。
此刻,他有意地放慢了脚步。
他突然停了下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如今变成为冷饮店的地方,
从前可是一家叫作菲古拉的商场。
(时间几乎过了半个世纪。)
就在那儿,一个从未见过面的滑头
把牌摸到十五点[1],赢得他非常之惨。
他怀疑那家伙做了手脚。
他不想多费唇舌,只是干巴巴地说道:
我如数照付,分文不少,
不过,然后咱们到街上去见个分晓。
那人欣然地接受了挑战:
赌技不行,刀法未必就好。
天上没有一颗星星。贝纳维德斯
递过去了自己的腰刀。格斗非常激烈。
在他的记忆中,不过是短短的一瞬,
只见凝滞的刀光一闪,接着就是一阵混乱,
对手带着长长的致命刀伤倒在地上。
为防有变,随后他又补了一刀。
他听到了人倒刀落的声响。
直到这时,他才感到自己的手腕受伤
并且还看见了血在流淌。
直到这时,他才从嗓子眼里
骂出了一句粗话,尽情发泄出了
心底的狂喜、愤怒与惊慌。
那么多年了,他终于找回
作为男子汉、作为勇者的幸福,
或者,至少是,在逝去了的岁月里,
曾经有过一回的那种感觉。
[1] 一种牌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