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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快车八甲田号的二等车厢里几乎满座。从花园神社偷来的钱远比自己想象得多,宽治起初打算买一等座车票,但想想自己这样一个毛头小子坐在一等车厢里未免太过招摇,便决定还是在二等车厢里忍一忍。

车厢里到处有人在说北国方言。宽治不由得陷入一种错觉,仿佛只要回到北海道,在东京发生的一切就会一笔勾销。他的心情放松了许多。总之,眼下的他正沉浸在重获自由的感慨之中。

搭乘这趟车的,还有好几群身穿校服的中学生,车厢里不时响起他们的笑声,引得带队教师赶忙提醒他们“安静”。从他们的谈话中得知,这些学生来年春天将从福岛去东京集体就业,如今是去东京参观工厂后返回家乡。对了,当初自己也曾离开礼文岛去札幌集体就业。当时的自己是怀着怎样的心情?已过去了四年,他早就忘了,只记得班主任告诉他,帮他找好了工作,而他只是淡然答应而已。

“小伙子,来尝尝吧!”坐在对面的一位戴鸭舌帽的大叔从随身行李中掏出一些糯米饼,向他招呼着。

“啊,那我就不客气了。”宽治正好饿了,便伸手接过。刚咬了一口,便觉满口米香。

“去哪儿啊?”大叔问。

“札幌。”

“那可够远的。咱去秋田,还要在福岛换车呢!小伙子,你是回老家吗?”

“嗯。”

“看你还穿着长靴,北海道已经开始下雪了吗?”

“不是,我没带别的鞋。”

和人闲聊太麻烦了。宽治吃完糯米饼,便抱着胳膊朝后一仰,闭上了眼睛。大叔显露出不悦的神情,但很快就转换心情,同邻座攀谈起来:“东京可真是大变样了。钢筋混凝土大楼一座接一座地盖起来,简直就跟外国似的。这就是人家说的奥运经济吧!东北地区也发展得飞快啊。”

闭上眼,宽治便觉得睡意一阵阵地袭来。上次在拘留所之外的地方睡着是多久以前的事了?虽然挤在狭窄的火车车座上,但不知为何,他感到十分松脱。

到了郡山车站,广播通知说列车将在本站停靠十分钟。宽治走出车厢,在检票口附近找了台红色电话,拨通了110。

“你好,这里是110报警电话。”耳边传来接线员的应答声。

“那个,我想找大场刑警。”宽治说。

“喂,你说的是哪位刑警?”对方反问道。

“大场警官,浅草警署的。啊,不对,应该是南千住警署的。”

“你到底要找哪里?”对方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

“我要找浅草警署的警察。”

“浅草警署——是东京的浅草?”

“对。”

“那你应该给东京警视厅打电话。这里是福岛县警察局。”

原来如此,这里是福岛县。宽治不由得皱皱眉头。他还以为110电话是全国通用的呢。

“对不起,是我搞错了。”

“好了。”

宽治失望地挂断了电话。那么,怎样才能给警视厅打电话呢?他想了半天也没搞懂,只好去问附近的一位车站工作人员。对方虽然一脸诧异,但还是很亲切地告诉他:“查外地电话号码可以拨105,他们会帮你查询警视厅的电话,不过,你用这种红色电话打不了外地号码。”

“我想往东京打电话,应该怎么办?”

“车站的小卖部门口有粉红色电话,用那个就能打。从前年开始,不用接线员就能直接拨通了。电话线也在不断进步呀。你拿着车票从检票口出去就行。”

“十日元能打去东京吗?”

“啊呀,那可打不了,马上就给你断线了。你得准备好多十日元硬币才行哪。”

“谢谢,麻烦您了。”宽治低头致谢。

“小哥,你找东京的警察干啥?”或许是因为见宽治很年轻的样子,工作人员毫无拘束地随口问道。

“我刚刚逃出来,想跟他们打个招呼呗!”

听他如此回答,对方似乎以为他是在说笑,不由得哈哈大笑。

宽治匆匆走出检票口,先在小卖部门口的粉红色电话上拨通了105,手忙脚乱地记下了警视厅的电话号码,随后又走进小卖部,掏出一张百元钞票买了包森永奶糖,换了几枚零钱。然后,他拨通了警视厅的电话号码。此刻他丝毫不觉得恐惧,甚至怀着一丝想让对方刮眼相看的意思——你们猜,我是谁?

“你好,这里是警视厅。”电话里传来的是女声。看来,和他说话的不是警官,大概是接线员。

“请接南千住警署的大场警官。”宽治说。

“我告诉您南千住警署的电话号码,请您直接拨打。”

“啊,不,大场警官现在应该不在警署……他要么在警视厅,要么在小吉夫绑架案的侦查总部。”

“请问您是哪位?”

“我叫宇野宽治,对,就是新闻里报道的那个人。”

听到这句话,电话线那头的接线员显然屏住了呼吸。

“请稍候。”

宽治听见电话线那头的接线员像是在招呼什么人,紧接着听到几个男人议论纷纷的声音。看来自己逃跑的事已经众所周知了。

等了大约三十秒,又听到接线员说道:“现在给您转接联合侦查总部的大场警官。”随着“咔嚓”一声,线路切换后,耳边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喂,是宇野吗?”大场的声音很平静。

“嗯,是我,我做了件对不起您的事。”宽治抱歉地说。他的确对大场深感歉意。

“你现在在哪儿?”

“还不能说。”

“是吗?你是打算逃跑?”

“不,我办完事就回去,所以请您再等几天。”

“没办法等你啊。不是约好了吗?今天你指认完现场就告诉我小吉夫的位置。不守信用的人,我怎么能相信呢?”

“这次我一定说话算话,所以请您再等等。”在车站的喧嚣声中,宽治大声地说。

“详细情况以后再说也行,先告诉我小吉夫在哪儿吧?”

这时,车站的广播响了:“东北本线前往青森的快车马上就要发车了,请各位旅客抓紧时间上车。”

“喂,大场警官,我回头再打给您。”

“不行!现在就说!”

电话里传来“哔哔”的提示音。

“在寺院的墓地。不知道寺院的名字叫什么,反正就是在浅草和山谷之间,一座很大的寺院。”宽治急急忙忙地回答。

“是円台寺吗?”

“我不知道名字,小孩就藏在那片墓地的墓碑底下。”

“墓碑上写着什么?那里有一两百座墓碑啊。”

“不记得了,去找找就知道了……”

“咔嚓”一声,电话被挂断了。与此同时,列车发车的铃声响了。宽治慌忙跑出去,穿过检票口跳上火车。踏入车内,他才慢慢调匀了呼吸,发现自己浑身是汗,汗水甚至沿着脊背流淌下来。

他脱掉毛衣,团成一团夹在腋下。大概是因为在郡山站下车的人很多,车厢里空出了很多座位。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随即朝列车尾部走去。沿着走廊摇摇晃晃地走到卧铺车厢,见大部分床铺上都有人,姿势各异地享受着旅行。其中也有些乘客拉上布帘进入梦乡,脱下的鞋子摆在走廊上。

宽治若无其事地拿起一双鞋转身走开,在两节车厢的连接处换下长靴。鞋子的尺码刚好,他觉得自己实在走运。

回到二等车车厢,他找了一排空着的四连座躺下。棉布软垫加上暖气,周围的一切十分舒适,他觉得简直像置身于天堂。如果时间能永远停留在此刻,那该有多好。

闭上眼睛,宽治的眼前浮现自己在礼文岛度过的童年时光,心头泛起甜蜜的滋味。虽然家里很穷,母亲和祖母并没有给他多少疼爱,但礼文岛的大自然给了他无限抚慰,尤其是在春夏之交,遍地盛开的鲜花美得惊人,足以抵消他的一切烦恼。假如一直待在岛上,他现在应该能像普通人一样过着平常的生活。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不用想也明白,都是因为继父小宫正三。就是因为母亲嫁给了那个人,自己才沦为用来敲诈别人的工具。不杀了那个家伙,他死都不甘心。对,杀了他,之后,就算要跳进津轻海峡也不怕……

宽治的大脑轰隆隆地运转着。自己的模样慢慢地消失在迷雾中,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清晰的小吉夫,那孩子简直就是从前的自己,对别人毫无戒备心,任由别人摆布、伤害……不,是自己杀了他,再也不能置身事外了。

那天,小孩们纷纷散去后,他想再去寺院偷一回香火钱,便在附近物色下手的地方。走了没多远,见到一座规模很大的寺院,便走了进去。不料回头一看,有个小男孩一直跟在自己身后。他问了句:“你干吗?”那孩子便羞怯地低下了头。就在那一刻,他萌生了绑架的念头。那年,受黑泽明电影的影响,日本全国频繁发生了多起绑架案。既然别人能干,自己干吗不干?

孩子名叫吉夫,家里是开豆腐店的。他问小吉夫家里有没有装电话,听孩子说有电话的时候,他终于下定决心。

寺庙的院子深处有一座与正殿隔开的小香堂,面积约六叠大小。他问小吉夫能不能藏在里面,孩子立刻点头答应。然后他又问出了孩子家里的电话号码,准备去打电话。不料刚关上屋门,孩子见屋里一片漆黑,便害怕得放声大哭起来。宽治慌了,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便立即朝孩子的脖子伸出手……之后的事,他完全不记得了。像往常一样,他感到自己仿佛又被带入了迷雾中。

等他回过神来,那孩子已经没救了。他像是高高站在一旁的旁观者,对自己说,啊,你杀了人。焦虑、后悔、兴奋、恐惧……他感受不到任何情绪,就像杀死喜纳里子时一样。有时,他觉得灵魂飞离了自己的躯壳。

大场会相信他吗?他的本心其实毫无杀人之意……

宽治横躺在车座上,沉浸在暂时的平静中。真希望时间能停留在这一刻。

列车在仙台车站要停靠十六分钟,于是宽治又在车站的粉红色电话上拨通了警视厅的号码。

这次立刻接通了大场。

“我说,宇野,据说円台寺的墓地里有四百多座墓碑啊,你让我们怎么找呢?就算是警察办案,也不能随便去挖别人的墓吧?你回来帮帮忙,怎么样?”大场的声音依然很平静。

“三天后,我就回去。”宽治回答。虽然不知道自己未来的命运,但他不想再逃亡了。

“还要等三天?你如果想起来什么,就随时告诉我吧!”

“那个墓碑挺大的。”

“那么,是土葬时期的墓?”

“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要藏下一个小孩,只够埋下骨灰盒的火葬墓地大概面积不够用吧?”

“我说了,太复杂的事情我不懂。”

“墓地主人的名字呢?墓碑上雕刻着某某人之墓吧?”

“记不清了。我只记得大概的位置是墓园最深处靠近围墙那一带。啊,对了,墓碑周围围着一圈竹篱笆。”

“是吗?你只去过那里一次?”大场问了一个很奇怪的问题。

“嗯,怎么回事?我记不得了。”

“怎么会记不得?听着,下面我要问你一件很重要的事。你三番五次地给小吉夫家里打电话,对方要你证明小孩在你的手上,于是你拿了小孩的一只鞋,放在山谷那家运输公司前的轻型摩托车上,对吧?”

“嗯。”

“那只鞋就是小吉夫脚上穿的鞋。所以,打完电话,你又去了趟墓园,从小孩脚上取下鞋子,对吧?”

“啊,好像是。”

“到底是不是?”

“嗯,是。”

“好,那我就明白了。谢谢你。”

大场的声音刹那间颤抖了。电话那头传来刑警们的窃窃私语声。

“大场警官,我好像是把那个小孩勒死的。不过,不管你相不相信,当时的情形在我的脑子里一点儿记忆都没有。”

“是吗?回头你再跟我详细谈谈。”

“嗯,你等我三天。”

“知道了。不过有件事,你要答应我。”

“什么事?”

“你不准死,我还想和你多聊聊呢!”

宽治一时答不上话。虽然他嘴上一直在说“回去”,但脑子里已经隐隐冒出了自杀的念头。正在思索该怎么回答,听筒里及时地响起了提示音,因话费不足而被挂断了。

肩上的重担终于卸下,警察应该能找到那孩子的遗体吧?

宽治望了一眼站台上的挂钟,已经是晚上九点多了。不知从什么地方飘来一阵鰹鱼酱汁的香味。他四下环顾,见站台中央有个立式荞麦面小摊,围满了人。他走过去吃了碗面。在这样寒冷的夜晚,能吃上一碗热乎乎的荞麦面是多么难得的享受啊!宽治越发对人世间充满了留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