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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十月三十一日下午,宇野宽治在地方检察院接受成本检察官的第三次审讯。

一直像个社区医生的成本检察官今天领带松脱,双颊也长出了没来得及刮掉的胡碴。仔细看去,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浑身散发着一股危险的气息。宽治凭直觉感到,自己今天可能会挨揍。

“喂,宇野,我调阅了北海道那边的少年审判记录,你的童年看来很凄惨哪。关于这一点,我有几分同情你。其中有些值得注意的地方,昨晚我特地找协助审讯的落合警官询问过了,今天上午又给稚内市负责少年保护的松村先生去了电话,直接询问了你的情况——你还记得松村喜八先生吗?”

“嗯,记得。”宽治充满戒心地回答。松村先生为人很好,他也很喜欢。不过,他现在想把北海道时代的一切通通忘掉。

“松村先生特别同情你从小到大的经历,一直很牵挂你,说你绝不是坏人,只是有时候分不清善恶,还说一直担心你会干出不好的事情来。他要我转告你:‘宽治,如果是你干的,就老老实实承认。希望小吉夫能回到父母身边……’你是怎么想的?”

“不是我干的。”

“你觉得松村先生对你有恩吗?”

“当然,后来他还给我介绍了工作。”

“那就不要对他说谎。你看,对面就是北海道。”说着,成本用下巴朝北示意。

“你就当作松村先生现在正坐在这里,对他说:‘我一定说实话。’说!”

宽治答不出话。成本敲着桌子厉声喝道:“说不出来吗?”

“我……说实话……”

“好。小吉夫在哪儿?”

“不知道。”

“你杀了喜纳里子吗?”

“没有。”

“是吗?你打算一直这么嘴硬下去吗?”成本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盯着他,“那就进入正题。还记得小宫正三这个名字吗?”

听到这个名字,宽治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你该不会忘了吧?他可是你的继父啊!”

宽治只觉得身体内有什么在“嘎吱嘎吱”地拧紧,上半身也失去了平衡。

“你们一家三口曾经在札幌一起生活过吧?你当时还跟他姓了小宫。怎么样,回想起很多事情了吧?”

喉咙深处一阵滚烫,像是有什么在灼烧。

“我们经过调查才知道,小宫今年二月已经从北海道的监狱里刑满释放。当初他没能办理假释,大概是因为找不到身份担保人。”

宽治蜷缩成一团,忍受着翻涌的胃酸。然后他的意识开始游离,视线也开始模糊。

“从我们调阅的判决记录来看,这家伙真是个恶人哪!恐吓、欺诈、与虐待儿童有关的暴力犯罪,还有几次抢劫伤害的前科,怪不得被判了十三年徒刑。你还记得他的模样吗?”

宽治的头一下子耷拉下去。

“喂,宇野,醒醒!不要睡过去!”

桌旁的事务官站起身,揪住宽治的衣领让他抬起头来。成本探出身子,大吼一声:“你别给我睡过去!”那声音在宽治的耳边回响着,听来宛如置身在澡堂之中。

“小宫正三,生于大正十年,现年四十二岁。赶紧回忆!”

“啊……”宽治不由得呻吟起来。

“他是带广附近一家小农户的第三个儿子,从旧制高等小学毕业后,进入札幌的纺织工厂做工。但他手脚不干净,好几次在员工宿舍里进行盗窃,最终暴露后被警察逮捕,又被工厂解雇——听着不觉得耳熟吗?简直跟你一模一样!”

成本起身离开座位,走到宽治身旁,揪着他的衣襟前后摇晃,又把一只手贴在他的脸颊上。

“小宫犯有好几起抢劫和伤害的案子。昭和十四年,他十八岁时进了少管所。昭和十六年出狱时正好二十岁,赶上征兵,便加入军队去了南洋前线,后来感染了疟疾,在当地的卫生所长期住院,直到战争结束。回到日本后参加了暴力团伙,在黑市私自倒卖物资。可惜呀,因为私吞团伙的海洛因而败露,才入伙半年就被团伙扫地出门。他左手的小指断了一截,就是当时的团伙给他的惩罚。宇野,这些你都记得吧?”

在模模糊糊的潜意识里,宽治想起了继父那断了一截的手指,还有他伸着手指威胁别人的样子。

“总之,不管是在军队还是在黑帮,小宫都没混出什么名堂。他就是这样的家伙。之后,他先后在札幌市从事过风俗业,开过出租车,在昭和二十三年认识了宇野良子,也就是你母亲。她当时在芒野的一家夜总会上班,与当调酒师的小宫发展成男女朋友,并开始同居。当时你只有五岁,一直在礼文岛和祖母一起生活。你母亲后来把你接到了自己身边,在札幌生活。第一次见到札幌的时候感觉如何?五岁应该开始记事了吧?”

宽治的脑海中浮现出一个画面:林木茂盛的大通公园。孩子眼中只有无限延伸的、没有尽头的远方,城市还没有重建。为了满足战后的粮食需求,空地都被利用起来了,很多人忙着种庄稼。广场上摆满了小摊,空气中飘来烤山芋的香气。孩子们跑来跑去,大人则坐在长椅上聊天。占领军的美国大兵胳膊上挽着浓妆艳抹的风尘女子招摇过市。自己牵着母亲和继父的手,沿着街道散步……

“你们家住在札幌市南四条。虽然我没去过北海道,不大了解当地的情况,但听说是离芒野很近的繁华地段。落脚后,你母亲仍是去夜总会上班,小宫正三则一直没有固定职业,整天游手好闲。你当时怎么称呼小宫?叫他爸爸吗?”

“爹。”宽治脱口而出。

“爹?啊,对,北海道那边是这么称呼父亲的。那么,小宫这个爹怎么样?还记得第一次见到他的情形吗?”

第一眼望去,继父像个黑道流氓:戴着一副刺眼的太阳眼镜,头油的味道很刺鼻,宽治被他抱起来的时候还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当时的情形如何?快说!”成本严厉地逼问道。

“一开始,他只是一个很有意思的叔叔呗。”

“是嘛,后来呢?”

“给我支烟抽。”宽治觉得快受不了了。

“你说什么?”

“给我支烟抽,我就说。”

“给,抽吧!”成本把一盒喜力扔在桌子上。宽治取出一支烟叼在嘴上,用火柴点燃,深深地吸了一口。尼古丁流遍全身,每一根毛细血管都感觉到了来自心脏的脉动。因为刚才没有昏过去,所以此刻他的神经极度兴奋。

“宇野,这次你没昏过去,表现得不错嘛!你这家伙,一碰到对自己不利的事就会假装昏过去吧?”

“不是假装,我是脑子有病。”

“自己说自己有病的都不是真的。你正常着呢!赶紧回忆,小宫都对你干了些什么?”

“老揍我呗!”宽治发现自己居然顺顺当当地说出了往事,不禁大吃一惊。从前,他一听到别人问起继父的事就会昏厥。

“什么?他竟然对五岁的小孩动拳头?”

“是啊。他还打我娘。”

“娘是指你母亲吧?”

“嗯。”

继父起初对他们还不错。可惜只过了一个月就原形毕露,时常因为一些琐碎小事就变得形同疯狗,对母亲和宽治拳脚相加。

“不过,小宫干的坏事不止如此。没多久,他就利用五岁的孩子去碰瓷了,而那个受害人就是你。”

听到“碰瓷”两个字,宽治的意识又开始迷乱了,上半身前后摇晃,手里的香烟也掉落在地上。

“别昏过去,宇野!喂,不要逃避你的记忆!”

成本扇了他一巴掌。宽治的意识游离在清醒与迷糊的边缘。

“第一次作案是在昭和二十三年十月八日,小宫藏在札幌市大通东一丁目路边电线杆的背后,把一个五岁的孩子猛地推搡到一位五十四岁的餐厅老板驾驶的帕卡德前面。这个五岁的孩子就是你啊,宇野,你当场被撞飞了,右胳膊骨折。一定很疼吧?”

宽治表情扭曲地点了点头。

“疼吗?快回答我!说啊,什么都可以。”

“啊!”

“很疼呢,看来你没有完全丧失记忆嘛。”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这么大的事能忘?”

“记不清就是记不清了。”

“赶紧回忆继父利用你去碰瓷的事。我很想知道你后来怎么成了杀人犯。”

“我没杀人!”

“不,你杀了!”成本根本不理会宽治的辩解,滔滔不绝地继续说下去,“第二次碰瓷是三个月之后,即昭和二十四年一月三日。当时新年假期还没过完,天上正下着雪,小宫带着你等在中央区南四条东一丁目的路边。当一名五十二岁的公司职员开着丰田车经过时,小宫又一次把你从电线杆后面推到马路上。在落满了雪的街道上,你被轧在了车底,造成肋骨骨折。”

是啊,那天正下着雪,在一片银白的世界里,自己先是飞向了空中,之后重重地摔在地上。宽治的身体完全失去了平衡,如果不是事务官扶着,他就要从椅子上滑下去了。

“想起什么来了?快回答我!”成本又给了他一巴掌。

“记不清了。”宽治忍受着眩晕回答。

“那我再说说第三次。第三次是隔了一段比较长的时间之后,发生在昭和二十五年的春天。那时候你六岁了,正准备上小学,开学前,又一次被继父当成碰瓷的工具。这次的案发现场不在札幌市内,而是在相邻的石狩町大字花畔村的纺织工厂门前。警方认为小宫事先作过调查,这次准备把四十七岁的纺织厂老板当作碰瓷的目标。之所以跑到石狩町去作案,是因为小宫动了脑筋,想到你在同一个地区已经是两场交通事故的受害者,恐怕警察早已有所察觉。总之,这次你被一辆雪佛兰撞飞,头部重重地摔在沥青地面上,当时就昏了过去,被送往医院抢救……”

“爹,求求你,饶了我吧!”宽治口中忽然蹦出这一句。

“喂,你在说什么?”

“饶了我吧!”宽治来来回回地转动着脑袋。

“看样子你都想起来了?”

“原谅我吧!”

“你这家伙,明明是受害者……被当成犯罪工具来利用,差点儿连小命都丢了。你那个继父简直是个禽兽不如的人渣!所以,你不是应该痛恨犯罪分子吗?为什么还会去绑架儿童?小吉夫也才只有六岁啊!你继父虐待你,你就去虐待别的孩子吗?难道你像他一样冷血吗?”成本语气温和地劝说着。

宽治紧紧地抱住椅子,似乎要抵抗检察官的劝导。

“我……我讨厌……”

“讨厌什么?”

“我讨厌回家!”

“怎么会呢?你已经二十岁了,是大人了,不要再把自己当作小孩子了!”成本又在他脸上拍了一巴掌。

脑海中,一直被重重迷雾遮挡的对岸景色终于清晰地显露出来。对,自己曾被继父当作碰瓷的工具……

“喂,你睁开眼睛!不要逃避了!回答我,你是个冷血动物吗?你杀了人也能心安理得吗?”

成本的怒喝声渐渐远去。宽治终于昏了过去。

睁开眼时,映入眼帘的是白色的天花板,左右两边还挂着白色的布帘。他意识到,自己正躺在医务室的床上。

“805号醒了!”头顶上方有个像是护士的女人喊道。随后,事务官的脸像一团黑影似的出现在他眼前。

“805号,你能起来吗?如果能起身,我就带你回成本检察官那里。”

“知道了……”听见这句话,宽治不由得泄了气。他原以为自己昏过去便能从这场审讯中解脱呢。不过,他也感觉到身体在不可思议地变得轻松,有一种像是蜕了壳的解脱感充溢全身。他还是第一次体会到这种感觉,而且恐惧也消失了。宇野宽治今后会变成什么样子?他仿佛置身事外地想。

看守给他系上腰绳,带着他经过走廊,再次来到检察官办公室。或许是因为错过了午饭时间,成本正在办公桌旁吸溜地吃着一碗荞麦面。

“醒了?”成本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实际上,宽治在医务室里只躺了三十分钟。

“检察官先生,能问你一件事吗?”宽治在椅子上坐下,开口问道。

“什么事?”成本嘴里含着面条问。

“我爹……啊,不是,小宫他现在在什么地方?”

“为什么问这个?”成本停下手中的筷子。

“不是说他出狱了吗?不知他现在怎么样……”

“你想见他?”

“那倒不是,只是随便问问呗。”

“如果是假释还好查,可他是刑满释放,不需要登记居住地址,法院也不掌握他的情况……当然,即使出了狱,原先侦办他案子的警察估计也还会盯着他,问一下就能知道。”

“他还会在札幌生活吗?”

“这个我也说不好。不过刑满出狱的人一般都会返回原居住地生活,大概没有归属感是很可怕的事情吧?这些人啊,犯罪之后都选择远走高飞,但案子结束之后又会回到原地。罪犯其实都是很胆小的。”

“是这样吗?”

“宇野,既然你问起小宫的事,那就说明你已经回忆起碰瓷案件了?我说得没错吧?”

“嗯,是这样。”宽治轻快地答道。原来自己并没有丢失记忆,当迷雾散去时,终于看到了过去。

“我再问你一遍,你不恨继父吗?”成本吃完了面,把餐具推到旁边,随口问道,“如果你恨他,就不应该做跟他一样的事。你绑架小吉夫,就跟小宫成了一丘之貉。”

“我不想说这件事。”

“为什么?”

“不想说就是不想说呗。啊,对了,检察官先生,我想见我的律师。”

“这可由不得你。你先老实交代,我才安排律师会面。”

“不行,你得先让我见律师。”宽治抱着胳膊说。

成本脸色一变:“宇野,你小子不要得寸进尺啊!”

“要求见律师,是我的权利!”

“是嘛,既然能说出这种话,可见你小子不傻——你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罪犯,而且是杀人犯!”

“你怎么说都行,赶紧把律师叫来!”宽治的胸中产生了抗争的决心。如果自己从未出生在这个世界上,那该有多好。一想到这里,他就觉得什么都不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