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二十三日晚九点,在玉利科长亲自出席的侦查会议上,鉴证科首先报告了指纹采集的结果。
经刑事部长饭岛屡次催促,鉴证科提前一天完成了采集任务。喜纳里子的死让这个案子增加了新的受害人,查清宇野宽治的行踪就变得尤为重要。
落合昌夫满心期待着自己提议的热海调查的结果。
“鉴证科先报告我们的调查情况。首先是热海的大黑旅馆512房间,在房间里未能采集到宇野宽治和喜纳里子的指纹。据旅馆老板说,客人退房后,旅馆会对房间进行仔细的清洁,而且清洁部门的主管会进行二次检查,所以就算他们留下了指纹也会被抹掉。不过,他们入住旅馆时,喜纳里子在住宿登记卡上留下了指纹。所以,我们至少可以确定,喜纳里子曾经在512房间住过三个晚上。其次是位于千束町三丁目联合会的秘密据点,我们在那里采集到了宇野宽治的指纹。”
“哦!”人群中响起了惊呼声,昌夫也不禁兴奋得双颊发热。
“采集到指纹的位置是门把手、厕所的电灯开关等处,电话听筒上也有。由此可以证明,宇野宽治曾经在千束町三丁目往外面打过电话。”
“阿落,干得漂亮!”田中看了昌夫一眼。
“是不是该送盒点心给立木那家伙表示感谢啊?”森拓朗打趣地说,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据鉴证科的报告,在联合会的秘密据点还找到了喜纳里子的指纹。由此可以确认,他们从向岛的公寓逃走后,曾经藏身于千束町三丁目。如此一来,绑匪打完索要赎金的电话在千束町一丁目的十字路口乘出租车前往东京体育场的假设也立住了。
接着,新宿警署的刑事科长被点名要求介绍有关喜纳里子被杀案的情况。发生在歌舞伎町的这桩杀人案的侦查总部设在新宿警署,这位刑事科长是以临时出差的名义来参会的。原本,新宿警署打算独立侦办此案,但刑事部长饭岛亲自下令并案侦查,他们只得奉命行事。恐怕这几天还要找地方设立联合办案组。
“我是新宿警署的辻井,请大家多多指教。这个案子想必大家都已经知道了,不过我还是从头介绍一下。昨天下午两点,在位于新宿歌舞伎町六番2号一家名叫‘蓝色城堡’的旅馆院内旧水井中发现了一具以床单包裹、全身赤裸的年轻女子的尸体。经核实身份,死者名叫喜纳里子,二十八岁。我们让死者生前工作过的浅草脱衣舞俱乐部的老板和两名同事到现场指认尸体,三个人都确认死者为喜纳里子无误。
“据尸检结果,为窒息致死。尸体颈部有被人用手臂从前向后挤压的印痕,所以判断她是被人勒死的。而且,凶手当时应该是骑在死者身上。关于指纹,由于井里残留有大约七十厘米深的积水,尸体已经被泡得肿涨不堪,恐怕很难采集到指纹。体液也是一样。另外,井里还有女人穿的鞋子、衣服及手提包等物品,因为都被水泡过,估计也很难从中采集到指纹。接下来,请大家看一下发现尸体的旧水井和她曾与男子同住过的房间的位置关系。”
前方的大黑板上画着一张示意图,辻井边说边用竹教鞭指了指,所有人的视线都投向黑板。
“可以看到,喜纳里子住过的房间是位于一楼东侧的107室,窗外正对着一堵水泥墙。墙与房间之间的间隔大约是七十厘米,那口旧水井就在这道间隔中朝北五米左右的地方,井口平时盖着木头井盖。凶手应该是在107室杀了人,从窗户扔到屋外,拖到旧水井旁,打开木盖将尸体扔了进去。不过,目前还没有找到任何目击者,也没有人听到过任何响动。案发当天是工作日,店里的客人本来就不多,而且喜纳里子他们投宿的时候已经过了半夜十二点。由此推算,案发时间是在凌晨,此时旅馆的其他客人大概都已熟睡,所以没有人察觉到异样。住在107室的客人在早上六点离开了旅馆。因为旅馆没有做住宿登记,所以工作人员只记下了在小窗口收到客人退还钥匙的时间。据当时值班的店员、五十四岁的近藤弥荣子称,客人是一位男性,他把房间钥匙放在柜台的小玻璃窗后面,一言不发地走了——顺便说一句,因为这家店对晚上十一点之后入住的客人一律视为过夜,要求预付房费,所以离店时不需要结账。至于为什么其中一位客人单独离开,由于旅馆方面是交班制,近藤弥荣子上班的时间从凌晨三点开始,她并不知道客人入住时的情形,以为那个男人的同伴已经先走了,所以见他一个人出来,丝毫没觉得奇怪。而且,在歌舞伎町附近的旅馆里,时常有客人带着风尘女子住店,事毕,女方先走一步是常有的事。不过,就在客人离店之际,我们发现了一条很重要的线索……”
辻井喝了口水,润润喉咙,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下去:
“他还钥匙的时候是用手绢包着的,而且像是扔进窗口里的。值班的近藤弥荣子觉得很奇怪,所以印象深刻。”
“没看见那人的长相和衣着吗?”玉利似乎有些焦虑地问。
“玻璃窗被蕾丝窗帘挡住了,而且走廊里的灯光比较昏暗,所以没看到长相。钥匙用手绢包好了交还,恐怕是害怕留下指纹。”
“房间里的指纹呢?鉴证结果出来了吗?”
“还要等到明天。”
“足迹呢?”
“走廊和房间里都铺了地毯,所以没能找到足迹。至于与旧水井之间的那段小路,因为二十日凌晨下了场大雨,所以不可能找到了。”辻井似乎带着些抱歉的口气说。
“是有预谋犯罪还是突发性的冲动杀人?谈谈你们那边侦查组的看法吧!”田中又问。
“应该是突发性的。凶手似乎是偶然发现那口旧水井的,不像是提前踩过点。假如没发现那口井,凶手很可能会直接把尸体留在房间里逃走……”
“为什么?”
“凶手并没有特地指定入住的房间,只是因为恰好一楼有空房间就住进去了。假如当时店里客人多,很可能他们就会被带到二楼的房间,那样一来,根本不可能把尸体扔进井里。”
“目击者方面呢?”
“暂时还没有发现有力的目击者证言。当时是凌晨六点,正是歌舞伎町人最少的时候。虽然送报纸的、送牛奶的工人已经上班,但仍没找到什么线索……我们也问过宇野宽治入住的大和馆,那边似乎也不确定十五日晚上他有没有回来住。就算他当天外出,把钥匙留在前台,店里的人也不可能记住每位客人的行程。此外,有些客人外出时会把钥匙带走,所以很难下结论。”
辻井的回答让大教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如果在喜纳里子被害的旅馆里找不到宇野宽治的指纹,这个案子的侦破工作就要从头开始,原本具有重大嫌疑的宇野就成了普通的案件相关人。
“玉利科长,我们侦查组的意见是,哪怕只给三天时间也好,能否让我们对宇野宽治进行单独审讯?坂本署长让我请求您务必批准……”辻井的语气虽然客气,却很坚决。
“这有点儿难办呀,眼下还是优先考虑侦破绑架案。”玉利回答道。新宿警署的坂本署长是前任搜查一科科长——很多重要警署的署长,如浅草警署的堀江、新宿警署的坂本,都曾担任过搜查一科科长的职务,他们的意见还是很有分量的。
“那么我去跟坂本署长解释。”
“联合侦办是饭岛部长的指示。”玉利语气坚决地说。辻井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服气的表情,但还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走回自己的座位。
“下面请大场主任来介绍一下审讯宇野宽治的情况。”
被点名的大场直接在座位上发言:
“目前只能和他聊些琐事。他从礼文岛驾船,豁出命来才到达北海道本岛,靠一路偷东西坐上了青函渡轮,来到东京。到今天为止,刚聊到这里。那小子是头一回出远门——对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小青年来说不稀奇——看什么都新鲜,说起这些,他倒是挺乐意开口,还兴高采烈地夸奖秋田车站里卖的荞麦套餐特别好吃,以前从没吃过。”大场不紧不慢地说着。
有的刑警不大愿意把审讯经过一五一十地分享给别人,大场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成长经历怎么样?看你们去北海道的出差报告,宇野宽治的童年时代好像很悲惨啊。”
“这个问题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触及的,我正在寻找合适的切入点。不管怎么说,他母亲的再婚对象确实曾经把五岁的宇野宽治当作碰瓷工具。对宇野来说,那是他最不愿意触碰的过去。”大场淡然地说。会场又陷入了略带尴尬的沉默。
“知道了。那么我们再听听审讯助理的看法。阿落,你来说说看。”田中似乎希望昌夫能补充些内容。
昌夫站起身,开始讲述自己的看法。
“好,那我就说几句。谈到以往的入室盗窃行为,宇野宽治似乎带着些许得意。我觉得,大概过去从没有人愿意听他谈自己的事,如今终于有了‘听众’,所以他的情绪特别活跃。还有一点值得注意,就是他会偶尔丧失意识。”
“丧失意识?”
“嗯。倒不是睡过去或昏过去,只是双眼紧闭,对别人的话没有反应,就像失了魂似的。”
“这又是怎么回事?”
“不清楚。我猜测他可能患有离人症或多重人格之类的……”
“这可就麻烦了。”田中的表情顿时阴沉下来。如果犯罪嫌疑人患有精神类疾病,检方就会更加慎重。即使提起公诉,判决的结果也会大不一样。
“我想明天给住在稚内市的松村喜八先生去个电话再了解了解。他是当地负责少年保护工作的志愿者,比较了解宇野宽治少年时期的情况。”
“他家里有电话吗?”
“有,他还是一家电气作坊的老板。”
“还是拜托稚内南警署的国井署长吧,让他找时间把松村叫到警察局,用警务专线通话。电电公社的长途电话不好用,经常串线。”
“明白。那我去安排。”
昌夫汇报完,岩村主动要求发言,他一直负责守卫铃木商店。小吉夫还没回家,必须有人守在被害人家里。
“我来说一下。昨天,《中央新闻》的报道刊发后,铃木商店的电话就响个不停,其中大部分是陌生市民打来的安慰电话,但实际上除了多管闲事,没有任何作用。接电话主要靠浅草警署防范科的警员协助,因为孩子父母的神经再也经不起任何刺激了。当然,仍然有恶意的骚扰电话,说什么‘那个宇野不是绑匪,我才是真正的凶手’或者‘孩子的尸体已经沉入东京湾’之类的……”
“有没有重要的线索?”
“没有。”
“看到新闻后,孩子父母的反应如何?这才最让人揪心!”
“我大致向他们解释了一下最新情况,比如警察逮捕的这个宇野宽治,他的嗓音与电话里绑匪的声音很像;绑架案发生的当天,他曾跟小吉夫和其他孩子一起玩耍,请他们喝果汁;此外,他身上带有大笔来历不明的现金。但眼下他还没有招供,也没有找到小吉夫,所以不能完全确定他就是绑匪,需要耐心等待……”
“孩子的父母怎么说?”
“只说了句‘那就拜托警察了’,还朝我们鞠躬。”
岩村的话让整个会场鸦雀无声。只要不是怪物,谁都能想象那对父母此时此刻的心情。
“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拿下宇野宽治,所以一定要在物证上有所突破,让他无法抵赖。各位,接下来才是关键,请务必竭尽全力!”
“是!”刑警们不约而同地回答,像即将出征的士兵。
第二天一大早,昌夫便给稚内南警署的国井署长打电话。对方像是正在等待他的来电,一接通便急不可耐地问:“宇野宽治招供了吗?”似乎连口水都要顺着电话线喷了过来。昌夫回答说审讯还在进行,随后问起宇野被捕在礼文岛引发的反应。国井悲声叹息道:“礼文岛就不必说了,连稚内市的人都觉得无地自容啊。”自己的城市居然出了个震惊全日本的绑匪,市民们似乎都觉得丢人。
“昨天已经有媒体去岛上了,正在四处打听宇野宽治的事。从那之后,他母亲宇野良子就没了踪影。”
“这样啊。”昌夫痛感时代变迁之剧烈。由于交通和通讯手段日益发达,一名罪犯居然在一夜之间成为全国瞩目的新闻人物。
他又向国井说起希望能协助安排与松村喜八通话。国井以一如既往的好脾气爽快地答应了,让他中午时分再打电话过去。到了中午,昌夫再次拨通电话时,松村已经等候在国井的办公室里,立即接过了电话听筒。
“您好!我是松村。那个案子真的是宽治干的吗?”他来不及寒暄便直奔主题。
“还不清楚。不过他肯定是案子的重要关系人,我们正在对他进行审讯。”
“唉,宽治啊宽治……”松村翻来覆去地念叨着宽治的名字,不断地叹息。
“有件事想请教您,所以特地安排了这次通话。实际上,在审讯的时候,宇野曾经出现类似丧失意识、对外界毫无反应等症状。上个月我们去稚内市拜访时,我记得您曾经提到他患有脑部功能障碍……”昌夫开门见山地问。
“哦,是吗?我倒也遇见过这种情况,和他当面交谈的时候,一问到他小时候的事,他就像忽然丢了魂……我还以为是癫痫,曾经带他去医院。医生说,不是癫痫,大概是某种脑部功能障碍……但那位医生不是这方面的专家,说不清究竟是什么病。”
“没带他去看过精神科的医生吗?”
“很抱歉,稚内市没有大医院……对了,宽治曾经有一次像个小孩似的号啕大哭。当时我家刚买了新车,因为要跟他定期碰面,我就开着那辆车搭乘渡轮去了礼文岛。宽治一看到那辆崭新的皇冠就脸色发白,蹲了下去。我走过去问他怎么了,一看到他的脸,他就哭喊起来,嘴里念叨着‘爸爸请原谅,爸爸对不起’之类的话。到了今天我还在想,那十有八九是他忽然想起了继父让他去撞车碰瓷的事。”
“原来如此!”昌夫确信宇野患有精神疾病。
“警官,宽治现在怎么样?”
“普通地聊天时,他会作出回应。”
“请您转告他,就说是负责少年保护的松村先生说的,有什么想说的话,都老老实实地说出来比较好。”
“我知道了,会转告他的。”
结束了与松村的通话,国井接过了听筒。
“落合,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随时开口。我们一定全力协助!”
署长的语气中似乎带着某种“我也负有一定责任”的压力。昌夫感到了一丝紧张。他能够体会到国井署长的心情,因为他感到警视厅在这件事中似乎也负有一定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