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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十月二十三日星期三,被捕的第五天。

来到东京以后,宇野宽治早已忘了时间和日期。不管是几月几号星期几,反正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但进了拘留所以后,因为每天早上看守点名的时候总会大声地宣布当天的日期,他便恢复了时间观念。现在是十月下旬,礼文岛上应该进入了霜冻季节,即使在大白天,也要生起炉子取暖了;但在东京,晚上只需盖条毛毯,就能暖暖和和地入睡。可见世界真是不公平啊。

昨天,他在那个叫做东京地方检察院的地方被检察官整整盘问了一天。宽治本以为对方会追问绑架案的事,结果出乎他的意料,检察官的问话始终只围绕入室盗窃案展开,也就是他在南千住町偷取现金、金币和手表的那幢大宅子里发生的事,所以他很爽快地都承认了。听说明男已经坦白金币是自己送的,所以宽治想,如果否认东西是自己偷的,就会给明男惹麻烦。反正偷东西不是什么大罪,承认就好了。

成本检察官戴着一副像牛奶瓶的瓶底那么厚的眼镜,说话的语气淡淡的,好像不过是在处理一场违反交通规则的小事。宽治原以为他会像警察那样对自己大吼大叫,不由得十分警惕;但最后被搞得昏昏欲睡,根本打不起精神。所谓接受检察官的审讯,其实有一大半时间是在等候室的硬椅子上坐等。反而是被带离浅草警署的时候,媒体的车子蜂拥而至,照相机的闪光灯此起彼伏,令他惊骇不已。难道自己真的搞了个大新闻?他难以相信。

过了下午五点,他又被押送回警署的拘留室。当晚,他只被提审了一次。警察告诉他,上头已经批准了对他延长拘留期的申请,接下来的十天里,将继续对他进行审讯。另外,审讯官也换了,现在负责审讯的是姓大场的老家伙和姓落合的年轻人。大场开门见山地告诉他“警方在新宿发现了喜纳里子的尸体”,语气十分随意,就像刚找到了丢失物品。他只回答了一句“哦”,便不再开口。落合警官似乎十分疲惫,眼睛周围挂着两只黑眼圈,死死地盯着他。检察官也好,警察也好,宽治从他们的神情中嗅到了暴风雨来临前的平静,感到大事不妙。这些都已经是前一天的事了……

第二天,刚吃过早饭,看守就叫他出来。警察给他戴上手铐,带着他从后门走了出去,坐进停在门外的警车。

落合警官也上了车,坐在副驾驶座上。他告诉宽治,今天要带他去南千住町被杀的前钟表商山田金次郎的大宅。

“宇野,这叫做补充调查,就是要重现案发时的情形。你在山田家入室盗窃的那个案子,一直没进行详尽的调查,也没来得及整理侦查报告。你应该记得吧?你以前在北海道被逮捕过好几回,不是吗?”落合语气平和地解释道。

宽治没有答话,看了看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和手铐,陷入了幻想:这种手铐应该能挣脱吧?自己的手很小,而且两个大拇指都有爱脱臼的毛病……

警车正要驶出警署正门,端着照相机的那些记者中,有人大喊:“来了来了!”人群便像昨天那样朝警车汹涌而至。宽治叉开两脚,把后背紧紧地贴在椅背上。车子很快被围得水泄不通,刺眼的照明灯和闪光灯射进了车内。人群与挡住他们的警察互相推搡着,挤作一团。

“小吉夫在哪儿?!”

“是你绑架了他吗?”

“请问现在你心情如何?!”记者们的怒吼声不绝于耳。

“喂,你把头低下。”在车后座挨着他坐的大场伸手按了按他的头。车子鸣着警笛,终于穿过围观人群,驶出了大门。到了大街上,车子猛地加快了速度。宽治回头朝后面看了看。

“电视台和报纸只是想拍今天的头条,不会追上来的。”大场一脸无聊地说。

“检察官没跟你说过吗?昨天的《中央新闻》刊登了你被逮捕的报道,还说你是小吉夫绑架案的重要嫌疑人。所以今天媒体都来抢大新闻。”副驾驶座上的落合对宽治道明原委。

“报道?是东京的报纸吗?”宽治问。

“东京的报纸就是全国性的报纸,在北海道那边也会成为大新闻的。”

“是吗?”宽治并没有特别的感想。岛上的人想必会大吃一惊,可他反正不会再见到他们了。

“喂,宇野,我们联系过北海道的警方,据说你第一次被逮捕是十六岁?中学毕业后去札幌的工厂上班,后来在职工宿舍里偷了同事的几块手表,所以被解雇了。那是你第一次偷东西吗?”车子驶出一段距离之后,落合开始和宽治聊天。

宽治没有回答,扭头看向车窗外。

“上中学的时候干过吗?”

宽治仍然沉默。

“你说句话嘛!以后我们是要天天见面的。”

宽治有些惴惴不安,但他决定继续保持沉默。

“唉,算了。慢慢来吧。”

他们并没有动怒地呵斥他。看来,这两个人跟浅草警署那些警察不大一样。

落合扭回身,深深地陷进座位,一只脚搭在仪表盘上。大场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一直在闭目养神。

到了南千住町杀人案的现场,已经有先头小组等在那里。加上大场和落合,共有十名刑警围在宽治周围。

那些先到的警察用混合了敌意和好奇心的目光打量着宽治,仿佛在问:这小子就是凶手?

宽治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朝他们微微点头。

落合走在前面,提示宽治演示当时入室盗窃时的情形。

“是从屋子后门进来的?然后呢?是往左还是往右走的?……据说后门没上锁?喂,你确定是从后门进来的?”

落合不厌其烦地追问着具体细节,但宽治根本记不得这么多,一连说了好几次“不记得了”。再后来,当落合反反复复地追问:“那么就是向右转,从后门进来的,这样没问题吧?”宽治已经有些不耐烦,便敷衍地回答:“嗯,就是这样。”

进了屋,落合又问他是按什么顺序物色目标的,宽治也照旧回答“不记得了”。事实上,他偷过的人家太多,根本不可能记得每家的情况。不过,当他看到一楼的保险柜时,突然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啊,原来自己在这里偷过现金、金币和手表啊。随后他又记起当时屏住呼吸藏在二楼的时候从楼梯下方传来的动静和几个男人交谈的声音,连当时那份极度恐慌的心情也一并回忆起来了。

“你用撬棍打开了保险柜,对吧?来,请示范一下你当时是怎么做的。”说着,落合递给他一根撬棍。

宽治摆了个姿势,另一名刑警对着他按下照相机快门。

“然后,你来到二楼,在那里碰上了一个人,看起来像是黑帮分子。你当时吓了一跳?”

“嗯,吓了一跳。”

“害怕吗?”

“嗯,害怕。”

“那个人让你去一楼。你跟着他下楼,发现楼下还有两个人。当时你的第一反应是,他们在干什么?”

“像是在吵架。”

“然后你又做了什么?”

“我想把偷的钱和东西还给他们,让他们放我走。那个人说,钱和东西都送给我了,让我把撬棍给他。”

“之后呢?”

“我就给他了。”

一旦开口,当时的情景便接连不断地浮现在脑海里,宽治于是有问必答。

见他如此,其他警察的脸色缓和了许多,甚至有人夸了一句:“这小子还挺配合的嘛。”

调查持续到中午。宽治不再沉默,供述了一切经过。回去的路上,他的情绪渐渐活跃起来,连从前那些闯空门的事也说了出来:“北海道那边,家家户户不锁门,偷东西可容易了。不过,来到东京以后才发现好多人家都锁门,可吃惊了。唉呀,果然大城市就是不一样,让人佩服。”

听了他的话,警察们淡然一笑,马上恢复了原来的表情,带着些许轻蔑的神情看着他。宽治又一次觉察到,警察们最关心的仍然是绑架案。

中午回到拘留所,午饭仍然是固定的菜单:两个面包,没有黄油或其他配料,宽治只能蘸着牛奶吃下去。刚吃完饭,看守立刻又把他叫了出来,带到审讯室。宽治再次见到了大场和落合。

上午在现场,一直是落合在同他交流。但在审讯室里,大场成了主角,落合则在桌子上摊开垫了复写纸的记录本,开始用圆珠笔作记录。

“宇野,听说你驾船离开礼文岛的时候遇上了大麻烦,在暴风雨里耗尽燃料,差点儿连命都丢了,对吧?不过你小子可真命大,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捡条命!”

听大场忽然说起自己遭遇海难的经过,宽治不禁大为惊讶。

“你是怎么知道的?”他脱口而出。

“赤井辰雄已经被抓了,把前因后果都招了。哦,赤井被抓这件事,你还不知道吧?”

“嗯,不知道。”宽治心中一凛。赤井被逮捕了?他还以为赤井抢走了自己从船主家偷来的钱和珠宝,必定在暗自偷笑呢。

大场又告诉他,赤井拿着从他那儿抢来的珍珠首饰去当铺变现,露了马脚,被稚内南警署抓住后老老实实地交代了一切。

“这个人可真够歹毒的,说给你燃料,却给了你装了海水的燃料罐,还调换了你的背包,拿走了你的钱。真是个十足的恶人!”

“没错,赤井那家伙就是个混蛋。不找他报仇,我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没关系,让北海道警察去收拾他,听说他们正在跟检察官商议,准备以杀人未遂的罪名起诉赤井。还有在番屋纵火那件事,虽然确实是你点了火,但赤井后来又泼了油。”

“难怪,我还奇怪为什么火能烧得那么大呢!”

“所以,偷船主家东西的事可能会有量刑的余地,没准儿能给你少判点儿。”

“太好了,请一定给我少判点儿。”

“对了,还有你在海上遇难的事。燃料耗尽,又遇上风暴,你是怎么靠岸的?”

“那个嘛,全凭感觉呗。如果随着海流朝东北方飘,就会被推到宗谷岬外面,所以我一横心,决定往南开,等燃料耗完,就听天由命。后来居然真的看见了海岸,我就跳船,拼命朝岸边游……”

“了不起!你的水性很好吧?”

“也没有多好,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真能游到岸边。人要是拼了命,可能就会产生不可思议的力气。”

“是啊,是啊!不过你总算捡了条命,这比什么都强。那么,后来呢?”

“后来……”宽治卡住了。北海道发生的事跟东京的警察有什么关系呢?

“后来你步行穿过佐吕别原野,发现了林野厅的值班小屋?”

“你连这都知道?”

“我们和北海道的警察联系过。听说你还活着,他们好像挺高兴。你知道吗?那边以为你死了,连户籍都给你销掉了。”

“哼……”宽治的眼前浮现出礼文岛那些熟识的面孔。没有人会为他的死伤心,就算是母亲也……

“那我接着说。你进入林野厅的值班小屋,拿了工作服和袖标,没错吧?不过,那时你身无分文,是怎么来到东京的?”

听着大场的提问,宽治忽然不想说话了。他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脑袋也耷拉下来。

“怎么了,宇野,不愿意告诉我?那我猜你肯定不是坐飞机来的,应该是一路不停地转乘火车到东京的。从你离开礼文岛到来东京重操旧业,中间有三天的时间,一路上是怎么走的?就算当作旅游见闻说说嘛!”大场也把胳膊肘撑在桌子上,把脸靠近他。

宽治闭上双眼,任由意识飘离自己的身体。

“怎么,睡着了?拘留所给你安排的是单人牢房,不会是夜里没睡好吧……”大场的声音似乎越来越遥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