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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上午,送走了住宿的工人,打扫完房间,町井美纪子刚在柜台上摊开书本准备复习功课,便看见山谷旅馆业协会的会长走了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摞宣传海报。美纪子以为他不过是照例来送些美化街道的宣传单之类的,便头也不抬地说:“您辛苦了!放在那儿就行。”对方却压低了声音说:“这次不是为那事儿来的!”

见美纪子抬头露出一副惊讶的表情,会长又说:“浅草豆腐店家的小孩不是被绑架了吗?这些是公开征集线索的宣传单。今天一大早,警察就来了,让我挨家挨户地发到所有旅馆。小美,你认识那个被绑架的小吉夫吧?”

一听到这个名字,美纪子急忙站起身来跑到门口,接过一张宣传单看了起来。宣传单并不是印刷的,而是用毛笔手写的。

绑架小吉夫的凶手特征如下:

〇 年龄在十八至四十岁之间,男性

〇 十月九日下午六点半左右,在台东区浅草千束町一丁目附近乘坐了出租车

〇 十月九日下午七点曾在南千住町东京体育场的停车场出现

其他可能的特点包括:

〇 经济困难,最近急需用钱

〇 近期身边曾带有男童,行为可疑

〇 所带男童左腿残疾,行走时略微拖地

〇 最近曾购买过男孩衣服和鞋子

如发现具有上述特征者,请尽快与警方联系

昭和三十八年十月十五日

警视厅浅草警署特别搜查本部

电话:(八七二)×××一~三号

传单正中是小吉夫开心地坐在秋千上玩耍的照片。

美纪子看着传单,胸口发紧,感到一阵阵寒意袭来。

“经济困难,最近急需用钱”,这不正是明男的处境吗?他最近刚刚回来过,说是跟会里的大哥一直纠缠不休的金钱问题总算解决了,一脸如释重负的样子。脚上还穿着刚从松坂屋百货店新买的高档皮鞋,甚至说要给她也买一双高跟鞋,看起来手头很宽裕。老天,该不会是……

“吓人吧,小美?啧啧,真没想到在我们这种地方会发生绑架案!当父母的都吓坏了,眼下都不敢让自家的孩子在外面玩儿了。”

美纪子心不在焉地听着会长说话,否定了自己的想象。无论如何,明男都不会干出绑架这种事情。他虽然是个小混混,但平常无非只是打打架、吓唬吓唬人,连偷东西都不肯。毕竟,明男很在意自己的“江湖名声”。

“那我放十张在你们家吧?回头记得贴在房间、饭堂及正门前的电线杆上。”

“是,知道了。辛苦您跑一趟。”

送走会长,美纪子又看了一遍传单,心中又难过起来。小吉夫是个多乖的孩子啊!跟着姐姐们来上珠算课的时候不哭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一边自己画画。他腿脚不好,走起路来一只脚总是拖着,可学生们不知怎的都挺疼爱他,从没人嘲笑他的残疾。

新闻里说小吉夫被绑架已经有一个多星期了,绑匪取走赎金也过去了好几天,为什么还不把孩子放回来?

无论如何,她要先解决一直困扰自己的疑虑。美纪子放下书本,对母亲说了声“去趟图书馆”便走出了旅馆,骑上自行车,朝浅草公园后面的回声咖啡馆驶去。

店中,最靠里的卡座上果然聚着一帮东山会的小弟,但明男不在其中。

“明男去哪儿了?”

小弟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说:“明男哥在南千住警署。”

“在警察那儿?为什么?”

“那个……我们也不知道啊。昨晚有个叫大场的刑警到事务所来了,说‘有话要问,让町井明男来署里一趟’。二当家的就派人到弹珠房去叫明男哥,跟他说‘不去的话,警察又会来找麻烦,还是去一趟吧’。后来一直没回来,大概现在还在警察局。”

“是让警察逮捕了吗?”

“不是逮捕,是协助调查。”

“正好,我有件事想问问你们。听明男说最近赚了一大笔钱,你们知道吗?”

听美纪子问到这件事,小弟们都一言不发。

“怎么,都装哑巴?我可是明男的家人,快点儿告诉我!”

“上野信和会的老大不是追着要金币吗?明男哥不知想了什么法子,又给赎回来了,所以说事情解决了……”

“这事儿我知道。他的钱是从哪儿弄的?”

“他倒是没明说……”

“你们是怎么想的?他这么一个小喽啰,怎么能一下子搞到二十多万?”

见美纪子步步紧逼,一个小弟磨磨蹭蹭地开了口:“我们也不太知道内情,不过应该和那个傻子宽治有关……从那之后,这小子就不见了,而且确实是明男哥把他藏起来了。”

“还有呢?快点儿!把你知道的事儿都告诉我!”

“就知道这么多。虽说是兄弟,但也不是什么事儿都能说的,尤其是钱的事儿,绝不能刨根问底,这是我们江湖上的规矩……”小弟“哼”了声,一副“说了你也不懂”的表情。

“是嘛!那就谢谢你了!”美纪子说完,转身出了咖啡馆,朝南千住警署方向走去。她决定先不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否则她肯定又会闹得天翻地覆。

她骑着自行车走过国际大街,来到了千束町一丁目的十字路口,忽然想起传单上写着绑匪曾经从这里乘上了出租车,不禁打了个寒颤。四下一看,所有的电线杆上都贴着传单,明白无误地传达出这一带的所有居民都对此事深切关注、深感不安。美纪子的心头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焦躁。

到了南千住警署,美纪子开门见山地告诉警察自己是正在署里协助调查的町井明男的姐姐,希望能与他会面。一名年轻的刑警走过来,盛气凌人地摆着手说:“不行,不行!”

“为什么不行?他不是来协助调查的吗?”

“那也不行!”

“请您转告大场先生,不让见的话,我就请律师来了!”

美纪子瞪着那名警察说。警察听了,便赶忙朝里间跑去。只过了三分钟,大场走了出来。

“小美,你叫律师也没用啊。真那样做的话,我们倒要仔细查查明男了,就算他只是犯了轻罪,也可以立即逮捕哦。”

或许是睡眠不足的缘故,大场挂着一对大大的黑眼圈,说话的语气也很不客气。

“不让叫律师的话,就让我跟他谈十分钟。我有事情要问他。”

“有事情要问他?该不会是他最近赚了大钱的事吧?”

美纪子一时答不上话。果然,警察找他应该也是因为这件事?

“如果是这件事,那咱们的目的一样。你弟弟在十一日那天把之前卖掉的金币又按原价赎了回来。他从哪儿来的钱?这小子还跟我们装傻,说是用之前卖掉金币的钱赎回来的,殊不知我们早就调查过内情,他卖掉金币的钱早就让帮会里的大哥们拿去了,现在都花得差不多了。一看被我们揭了老底儿,明男这个混蛋就死不开口了!”

“让我去问问他,这样总可以吧?”

“你能问出来吗?”

“我并不是打算给警察帮忙,只是作为家人,比较担心罢了。今天看到了绑架案的传单,上面写着嫌疑犯可能是最近急需用钱的人,偏偏明男那家伙,明明之前很缺钱,最近却忽然像发了财似的……”

“缺钱?这又是怎么回事?”

“所以我才要问问他呀。您赶紧让我见见他吧!”

“要见面的话,我必须在场。跟我来!”

“您在场的话,他就不肯说了,而且我想和他在外面的咖啡馆见面。”

“那不行!”

“为什么呀?我只是想确认一下他跟那件绑架案有没有关系。我把什么都告诉您了,因为我相信他肯定没干过这事儿。那家伙虽然又笨、又鲁莽,但绝对不会干出绑架这种卑鄙的勾当。我就是想确认一下,求个安心嘛。”

见美纪子一脸真诚,大场略微思忖了一下,又说:“知道了。不过,还是不能去外面。我把天台的门打开,你们去那儿说。”

他领着美纪子来到屋顶的天台。天台上铺着颇为煞风景的粗糙水泥地面,一角的晾衣架上晾着几件柔道训练服,还有几条长凳,大概警察时常来这里放松。朝西看去,眼前耸立着东京体育场的巨大看台,与四周皆是平房及两层小楼的密集住宅相比,简直就像是漂浮在海面上的一艘巨型油轮。

新闻里说,赎金是在东京体育场的停车处被绑匪取走的。媒体还大肆报道说赎金被取走是警方由于通讯不畅所导致的重大过失,所以现在警察们是拼了命也要把这个案子查到底吧?从这些天警方在山谷的搜查力度来看,他们应该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美纪子盯着天空看了一会儿,见大场带着明男走了过来。

“喂,只能说十分钟!”大场丢下这一句便走回了门内。

“姐,你跑这儿来干吗?”明男不耐烦地问。

“趁老妈还不知道,明男你给我说实话,那二十几万你是怎么弄来的?”

“赌马赢的!”

“别瞎编了!”

“那就是中了彩票呗。”

美纪子怒不可遏,冲上前给了明男一巴掌。

“你干吗?这事儿和你又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大有关系!警方现在怀疑你跟绑架案有关!你没干的话,趁早给我说清楚!”

“那件事儿啊,警察去查查不在场证明不就明白了?十月九日以后,我天天从中午到半夜都在六区的弹珠房看场子,哪有时间去拿赎金?昨天他们还让我录了音,跟绑匪的声音一对比,根本就是两个人嘛!这可是警方的科学检测结果!现在他们还不放我走,简直就是侵犯人权!姐,你赶紧把之前那位律师叫来嘛!”明男面不改色地分辩。

听到弟弟有不在场证明,美纪子略微放心了。

“你没掺和这事儿,对吧?”

“当然!姐,难不成你在怀疑我?”

“那倒不是……你赶紧说,钱是从哪儿来的?”

“这个嘛……”明男又开始支吾起来。

“有这么说不出口吗?莫非是偷的?”

“别开玩笑了!我是想当好汉才参加社团的。小偷小摸那些事儿,就算大哥下命令,我也不会干。”

“那就赶紧说吧,少侠!”

“不过有件事我倒是可以告诉你。那枚金币,要是被警察查到在哪儿,麻烦就大了。”

“在哪儿?”

明男朝四周望了望,小声地说:“在上野信和会一个叫立木的家伙那儿。他说被杀的前钟表商老头是他的亲戚,一直逼着我们把金币还给他……”

“为什么被警察知道这事儿就会有麻烦?”

“那他还不得恨死我们啊?搞不好会演变成社团之间的纠纷呢!所以我才装傻。”

“你这个笨蛋!唉,所以我才真心讨厌黑社会啊!”美纪子深深地叹息道。

“反正我现在算不上被逮捕。既然是协助调查,警察就不能把我关进看守所。再忍一阵子,到了晚上,他们就得放我出去。”

“大场说了,警察随便找个罪名就能正式逮捕你。”

“你少听他吓唬人。警方这边的规矩,我早就弄明白了!”

“在这种事情上,你少得意!”

“哎呀,不过警察还真是够可怕的。那老头被杀的案子,宽治不过是在偷东西的时候碰巧遇上了,居然能被警察发现!”

“那又是怎么回事?”

“啊,忘了告诉你。简单点儿说,就是宽治进去偷东西的住户里发生了杀人案,然后宽治从那户人家偷了枚金币,不知道值多少钱就直接送给我了。我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找地方卖了,结果惹了一堆的麻烦……”

“喂,十分钟到了!”大场推门走过来,跟在他身后的另一名刑警把明男带走了。

“小美,怎么样,明男说实话了吗?”大场点了支烟问道。

“他跟绑架案没关系,我就放心了。”

“不是问这个。搞清楚钱的来源了吗?”

“他没告诉我。不过,对大场先生您,我可以说出另一件事。明男说,他赎回来的金币给了上野信和会的立木。”

“给了立木?当真?”

“明男是这么说的。”

“那真谢谢你了,小美!”大场难得地向她道了声“谢谢”。

美纪子觉得自己这是背叛了弟弟的信任,却并不在意。反正明男所谓的“麻烦”不过是黑道之间的纠纷,虽然她并不十分明白内情,但警察去把那些黑帮分子都抓起来,她倒是高兴。

“明男还要在这里再待几天。”

“您请便。需要的话,我给您提供案由。明男这家伙,一天到晚就知道从家里偷钱。”

“哈哈,到底要不要请小美帮这个忙呢?”大场从鼻子里喷着烟苦笑道。

站在街上抬头仰望,只见头顶已是秋高气爽。荒川对面的河岸边,工厂区一个个大烟囱里冒出的烟像是用尺子比着画出来的,整齐地飘向同一个方向。

晚上七点,旅馆饭堂里的电视屏幕上播出了NHK的新闻,警视总监的录像也出现在画面里,他坦率地承认,自从绑架案发生以来,警方尚未获得有力的线索,对此深感痛心和焦虑。他还对绑匪隔空喊话:

“自古以来就有‘恨罪不恨人’的说法。我们也怀着这样的心情,希望你能尽快让小吉夫回家。因为已经拖得太久,所以或许你也在考虑该怎么送回小吉夫。如果你没有勇气亲自送回孩子,那么至少可以把他放在较大的车站、电影院或者动物园,这样就会有人把他当成迷路的孩子送来警察局。也还有很多其他办法。假如你良知未泯,请尽快送孩子回家。同时,也请广大市民在提供消息等方面给予警方更多支持。”

警视总监亲自在电视上发出呼吁,简直闻所未闻,是日本警察史上的头一遭。美纪子像是在看电视剧似的,目不转睛地盯着屏幕。

播完警视总监的讲话,电视里又播放了一段绑匪的录音,这也是开天辟地头一回。

“是铃木先生吗?”

“我是之前打电话的那个人,你儿子在我手里。”

“没有报警吧?”

“五十万日元,准备好了吗?”

这段被编辑成二十秒的录音散发着无尽的黑暗气息,令人毛骨悚然,就像身临其境地站在罪犯面前。美纪子不禁浑身僵住了。

不知何时,母亲福子和饭堂的大婶也围拢过来,一边目不转睛地看着电视一边伤心不已地叹息。平时与普通市民无关的恶性犯罪事件第一次通过电视传入了千家万户,让全体国民为之心痛不已,纷纷祈祷小吉夫平安无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