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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十月八日星期二,落合昌夫在上午八点前后就早早地来到了南千住警署。门口站岗的警卫告诉他先去署长室一趟,他诧异地推开了位于一楼最深处的署长室的门,见屋里的人并不是署长,而是裹着毛毯坐在长椅上的科长代理田中。见他进来,田中带着沉闷的鼻音朝他打了个招呼:“哦,你来了。”

“早安!您昨晚在这儿过夜了?”

“嗯。原本想去训练场睡,又怕让那些小青年看见。”

田中起身抽了一张面巾纸,响亮地擤了擤鼻涕,然后又点着一支烟,吐了个烟圈对昌夫说:“阿落,你发现的那条线索,就是宇野宽治星期天下午跟小孩一起去糕点铺的事……”

“啊,那是糕点铺的老婆婆告诉我的。她说下午两点左右,一名疑似宇野宽治的男子带着五六个小学生在店里买果汁和点心。”

“这次被绑架的铃木吉夫好像也在那群孩子里头。”

“啊?!”昌夫惊讶得说不出话来,“绑架?该不会是浅草警署辖区内那家豆腐店的孩子吧?”

“就是他。昨天半夜,浅草警署负责侦办绑架案的人来找过我,打听调查钟表商被杀案时去浅草神社附近的糕点铺询问情况的刑警是谁。我刚说出你的名字,他们就迫不及待地要你过去一趟。据他们刑事科的科长说,浅草警署的刑警在调查小吉夫的行踪时了解到,他在星期天下午曾经和一群小孩出去玩儿,后来还一起去过糕点铺。也就是说,小吉夫在被疑似绑架的当天,曾经跟宇野宽治有过交集。之后,孩子们一直玩到五点钟左右,听到警笛响起,就各自回家了。”

“宇野宽治一直跟孩子们待到最后吗?”

“据小孩说是那样的。不管怎么说,你还是尽快去浅草警署侦查组报到。你现在掌握的情况对他们来说很重要。这边的侦查会议,你今天就不必参加了,也暂时不用回这边。”

“是!”昌夫回答,心头掠过一阵深深的寒意。怎么回事?似乎连田中科代也对此深感困惑,带着一副不解的表情说:“难道宇野宽治参加了什么犯罪团伙?能在警察踏进那女子的公寓之前忽然消失,还能在警方的严密搜查之下一再逃脱,怎么看都不像是单独作案吧?”

“我也觉得,好像有什么人在为他保驾护航?”

“他还和被绑架的孩子有交集。如果他真的和绑架案有关,那可真有点儿不可思议啊。”

“的确让人费解。不过,眼下我们确实拿不出对策来。”

“我们这边今天准备逮捕实雄和那名专务董事,罪名是伪造私人文件。实雄毕竟不是惯犯,稍微吓唬吓唬估计就能拿下。所以,你只管专心去追查宇野宽治。”田中掐灭了烟头,又啜饮着女职员端来的茶水。他盯着茶杯,自言自语:“这么一来,反而是绑架案显得更重要了。”

“我会随时报告的。”

“好,拜托你了!”

从署长室出来,昌夫离开南千住警署后一溜小跑。

在南千住站搭乘几乎满载的东京电车,昌夫前去浅草警署报到。车厢里挤满了上班上学的人。马路上也在堵车,每条车道上都塞满了汽车。去年的新闻里曾经报道过,东京的人口已经超过一千万,全日本的国民都在为这个世界上首个人口超过千万的大都市的诞生而骄傲,但对于昌夫这样的东京本地人来说,只觉得这座城市越来越拥挤、逼仄。

在圣天町站下了车,昌夫步行朝警署的方向走去,迎面遇到了一大群背着书包、身穿校服的小学生。他这才想起,浅草警署正好位于一所小学校和一条大路之间。这么说,被绑架的小吉夫应该也是这所学校的学生。经过校门口的时候,他看见门前竖着“台东区立富士小学”的牌子。在小学阶段就提供制服,可见这所学校颇有来头。不但如此,学校位于东京最繁华的浅草地区,那幢木结构的校舍怎么看都具有厚重的历史感。

校门前站着两位年轻的教师,对孩子们不停地道着早安。学校当局知道自己的学生被绑架了吗?只要以警察的身份前去调查,他们应该不会有所隐瞒。

走到警署门口,只见门前围着一大堆记者,有二十多人的样子。见昌夫走过来,记者们的目光便一起朝他投来。其中有个似曾相识的记者,好像是《中央新闻》姓松井的,年纪与昌夫相仿,尖锐地问昌夫:“落合刑警,您今天是来参与侦查的吗?”

“不,我只参与南千住那边的案子,今天来办点儿事情。”

“听说搜查一科的玉利科长今天亲临办案现场,是真的吗?我们特地在这里等了好久啊!”

“哦,这我不太清楚。我不负责这个案子。”

说着,他甩开蜂拥而至的记者,走进警署大楼。正在等他的第二组的刑警叫住他:“落合君,请赶快去一下署长室。”

推开署长室的门,早已等在那里的浅草警署署长、副署长、刑事科科长以及警视厅本部搜查一科第二组组长示意他赶紧就座。

“各位,这是搜查一科第五组的落合。”长崎组长向与会者介绍。资历尚浅的昌夫除了第二组组长以外谁也不认识。在座所有人的警衔都在警部以上,年纪也比他大了一轮有余。昌夫只能在脑子里拼命地记住他们的姓名。

“虽然玉利科长还没到,但时间宝贵,就请落合先介绍一下星期一发现的线索,即有关嫌疑人宇野宽治的目击者证言以及此人的有关情况。”浅草警署刑事科科长石井催促道。身居首座的浅草警署署长堀江则一脸为难地抱着胳膊。

昌夫坐正身子,开始介绍:“是!那我现在开始汇报情况。宇野宽治最初露面是八月初在千住一带,当时,那里接连发生了多起入室盗窃案。之后,在调查南千住町前钟表商被杀案时,又多次收到了‘一名佩戴林野厅袖标的年轻男子在附近活动’的目击者证言。此外,在荒川一带河滩上玩耍的孩子们也证明有个戴着林野厅袖标、操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住在铁桥下的旧货船内。于是我们向林野厅问询,得知八月初在北海道佐吕别原野的值班室被盗,丢失工作服、长筒靴、头盔等物品。至此,案件嫌疑人可以与‘操北方口音’这一特征联系起来。不过当地的稚内南警署并未将丢失物品作为被盗物品处理,所以并未对案发的值班室进行现场勘查。”

听到这里,石井科长不由得惋惜地咂嘴。堀江署长也皱起眉头。

“后来,田中科长代理写信给稚内南警署的署长,得知同一时期,稚内南警署所辖的礼文岛发生了一起大案。一个名叫宇野宽治的渔民放火烧了船主的房子,还入室行窃。之后,宇野偷开船主的渔船逃走,途中遭遇风暴,在海上遇难。海上保安厅判定宇野宽治死亡,所以当地警方没有继续追查。但后来我和南千住警署的大场主任亲自前往稚内市及礼文岛调查,收集了宇野的照片和指纹记录。经比对指纹后判明在千住附近被目击到的操北方口音的年轻男子正是宇野宽治本人,已经通知海上保安厅撤销了他的死亡证明。”

“指纹确认无误吗?”堀江署长问。

“是。鉴证科分别采集了宇野宽治直至本月初还在那里打工的浅草脱衣舞俱乐部及一名舞娘在向岛租住的公寓里的指纹,进行比对后,确认是他本人的。”

“明白了。那么,这个宇野有前科吗?”

“有。初中毕业后,他曾在札幌市的一家零部件工厂工作,有过多次盗窃行为,因此在十七岁时被判处在少管所服刑一年左右。主要犯罪行为是盗窃及相关的损坏财物,不涉及人身伤害或暴力行为。还有一个重要情况是,宇野患有轻度的记忆障碍,据少年保护机构的说法,是由于他母亲的再婚对象利用他进行碰瓷敲诈所导致的脑部损害。”

昌夫谈起了宇野的身世。领导们的表情越来越阴郁,充满了对那混账父母的愤慨之情。

“宇野的情况大致清楚了。那么,他与吉夫的行踪产生交集又是怎么回事?”第二组组长长崎问道。

“这方面完全没有头绪。我了解到的情况是,星期天下午两点左右,孩子们去了浅草寺附近的糕点铺,有个疑似宇野的青年帮他们付了钱。”

“你认为那与绑架案有关吗?”

“暂时还难以判断。不过,在河滩上询问在那儿玩的孩子时,他们异口同声地说‘大哥哥是个傻瓜’,看起来一点儿也不怕他,更像是孩子们在戏弄他。所以,我的印象是,他不大像是那种穷凶恶极的罪犯。在前钟表商被杀案中,虽说他是重要嫌疑人,但侦查总部认为,真正行凶的应该另有其人。”

“原来如此,那么他与吉夫是偶然遇见还是另有原因……”

“我们目前比较在意的是,或许宇野宽治有同伙。他不仅能逃过警方的层层搜捕,还曾经向一个名叫町井明男的东山会成员传递赃物。所以,我们认为他很有可能在东京找到了同伙。”

“好,先把他的照片发给所有办案刑警。在这起绑架案里,宇野宽治也是重要嫌疑人。石井科长,相关的事务就拜托你去安排。对了,落合,你听见过宇野宽治的声音吗?”

“还没有。”

“那也没关系,现在最熟悉他的人就是你了。从现在起,你就跟长崎组长一起去铃木商店进行调查。我已经向田中科代及宫下组长那边说过了。”

“是!”

昌夫与长崎一同离开了署长室,到值班室换上一身白衣,然后戴上帽子,穿好长靴,乔装成日常进出豆腐店的伙计。他们推测,绑匪的同伙可能会在铃木商店附近望风,所以他们千万不能暴露了警察身份。

走出警署的后门,昌夫见门口停放着一辆写有杂货店名称的轻型卡车。

“这是从哪儿弄来的?”

“从浅草一家叫松屋的店借的,老板是我们的老熟人!”

从长崎的回答中,昌夫切实地感到了侦破绑架案的紧迫性。从现在开始,侦查要在绝对隐蔽的情况下进行。

他握住方向盘,车子朝铃木商店驶去。由于太过紧张,他不由得一阵阵地打嗝儿。

事关一个孩子的生命,他深感责任重大。

到了铃木商店门前,他停好车子,确认四下无人后下了车。店铺的防雨窗关着,还挂出了暂停营业的牌子。这当然合情合理,不然,家里发生了这种变故还坚持营业,从凶手的角度来看,也会觉得可疑。铃木家的房子是一栋很普通的建筑,兼作店铺和住家。抬头一看,楼顶还有晾衣服的天台,映衬着与眼下的情形颇不相称的广阔蓝天。

“早上好!”他故意抬高了嗓门喊,拉开了旁边的一扇木门。进门处就是店里做豆腐的工坊,在略显暗淡的光线下,第二组的刑警招手让他们“快进来”。穿过工坊,他们来到一间大概是全家人平时作为生活区、约六叠大小的起居室,脸色苍白的店主夫妇正在把一台黑色电话机和录音机搬到矮桌上,见他们进来,便带着充满期待的表情迎了上来。

“凶手还没有打电话来。”一名刑警报告说。此时,现场一共有五名刑警。包括第二组的一名成员、浅草警署的两名警官及昌夫和长崎。根据职务高低排序,第二组组长长崎便自然而然地担任了现场总指挥。

“哦,太太,您不用客气了。”见老板娘欲起身倒茶,长崎赶忙劝阻道。

昌夫在仔细观察那台录音机,这是他头一回看到录音机的实物。

“警视厅调配的?”

“不,是从索尼公司借来的。这种录音机目前只有公安部买了一台。玉利科长觉得,与其费时费力地去向上面申请,还不如自己想想办法,所以我昨天去借了一台。”长崎解释道。昌夫见录音机上已经接好了插头,插头的另一端还带着一个吸盘,一旦电话铃声响起,便将吸盘连到电话机上开始录音。至于这套装置究竟依据怎样的科学原理,他也不明白。

“老板,绑匪只在昨天打过一次电话来吗?”昌夫问。

“唉,是啊,说了一句‘你儿子在我这里,准备好五十万日元’之后就挂断了。”

“还记得他的声音吗?”

“没什么印象。”

“落合,这些情况都已经询问过了。”长崎提醒道。昌夫赶忙说了声“抱歉”,低头不语。

“喂,小青年!”浅草警署的中年刑警细野朝昌夫歪了歪下巴,示意他到外面去。昌夫跟着他走到外间的豆腐作坊,他便向昌夫介绍了案件的进展:

“侦查总部正在重点调查对老板心怀怨恨者和心理扭曲者这两条线。怨恨者方面,已经对店里过去两年间辞职的员工逐一进行了调查,共有一名女佣和两名伙计。其中一名伙计眼下在浅草的餐厅里当服务员,星期天跟女朋友约会去了,基本可以排除嫌疑;另一名伙计回了新潟县老家探亲,已经确认案发当天一直待在家里。问题出在那个女佣身上,这位姑娘年方二十一,名叫川田惠子,上个月突然提出辞职。她娘家在千叶县的浦安市,但她辞职后并没有回去。浅草警署的人正在追查她的行踪。据店主说,她是突然提出辞职的,店主当时也大吃一惊。但她似乎没有什么异常举动,是个很老实的姑娘。其他诸如平时往来的客人之类的,正在调查,但以往这里并没有发生过值得特别留意的纠纷,所以暂时没找到头绪。当然,不能否认店主有故意隐瞒的可能。这是目前了解到的全部情况。”

“通知学校方面了吗?”

“向他们出示搜查令的时候就通知了。不过,绑匪勒索赎金一事,只有校长、教务主任、年级主任和孩子所在班级的班主任知道,还特地叮嘱他们不要外传。”

“孩子们呢?星期天跟吉夫一起玩儿的其他五六个孩子?”

“当然,他们大致了解事情的经过,但对绑架的事毫不知情。我们也都逐一拜托过这些孩子的家长,在找到小吉夫之前,不要对外泄露孩子失踪的事。”

“心理扭曲者那条线呢?有什么进展?”

“还在全力调查,暂时没发现值得注意的人员。不过,五十万日元这个金额倒是有点儿奇怪。如果绑匪的目标真的是为了钱,好像不应该选这种不起眼的……”细野刚要说出“豆腐店”三个字,又停住了,“……自家经营的小型店铺家的孩子下手。五十万日元的赎金未免太少了,似乎不值得为了这么点儿钱就冒着巨大的风险搞绑架。”

“会不会是绑错人了?”

“有这种可能。和小吉夫一块玩儿的孩子中,有个医生家庭的孩子。也许凶手发现绑错了人,但出于不甘心,打算不管多少先捞五十万再说。总之,眼下我们只能等他再打电话来。”

“不过,现场为什么没有通讯技术人员呢?”昌夫有些困惑地问道。

“什么技术人员?”

“就是能反向追踪电话来源的那种技术人员。”

“哦,”细野“哼”了一声,“年轻人,你是电影看多了吧?我们署长早就联系过电电公社,请他们派技术员过来。对方却借口说‘要保守通信秘密’,断然拒绝了。听说警视厅本部的饭岛刑事部长正在和电电公社的大领导交涉呢。不过,警方以前从未进行过反向追踪,所以电电公社方面很难配合,毕竟没有先例。”细野不以为然地说道。

“怎么会这样?”昌夫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们眼下能做的,是当对方打来电话时尽量拖延通话时间,从中寻找线索。”

“顺便问一下,这个案子的专案组组长是谁?”

“是我们署长。”

“堀江署长亲自指挥?”昌夫不由得又问了一遍。按通常的惯例,专案组组长应该从搜查一科的三名科长代理中挑选,辖区警署的署长则负责各方协调。

“堀江署长当过搜查一科的科长,长年负责刑事案件,是办案老手了。怎么,你小子有意见?”说着,细野斜着眼,瞟了昌夫一眼。

“啊,不是,不是。”昌夫赶忙摇头。

“总之,目前掌握的情况就这么多。店主已经准备好五十万日元的现金,但还在研究到底要不要送到绑匪指定的地方。”

“我应该做些什么呢?”

“我怎么知道?你自己看着办!”细野凶巴巴地丢下这句,转身朝客厅走去。

昌夫略作思考,便谢绝了长崎的一起行动的建议,独自在豆腐店四周漫步。其实,如果有同伴,就更不容易被可能在暗中窥探的人怀疑,但他最关心的是找到宇野宽治这个人。如果宇野真的与绑架案有牵连,就更有必要尽快找到他了。

追踪宇野宽治已经耗费了昌夫将近两个月的时间,或许正因为如此,他越来越强烈地感觉到,抓住宇野的人非自己莫属。如果被别人抢了先,他绝对咽不下这口气。

走到店门口,他瞥见电线杆后面站着一个男人。他先是吓了一跳,随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走了过去。那人突然从电线杆的阴影里探出头来说:“哎呀,原来是师兄!”

是岩村。

“您穿着一身白衣服,我还以为是豆腐店的伙计呢。”

“你来这儿干什么?谁批准你擅自行动了?”

“侦查总部今天一大早就把实雄和那名专务抓起来了,由仁井负责审讯。我请求给他当助手,他却嫌我碍事,把我撵了出来。后来,我去找田中科长代理,却被训了一顿,说:‘别什么事情都问,有本事去把宇野宽治给我抓来!’所以我就想到,宇野说不定与绑架案有关,可能会对豆腐店进行暗中观察,所以来这附近转转。”

“哦?不妨说说你的看法,你觉得宇野跟绑架案有关?”

“我可说不准。本来嘛,他根本没有作案动机。星期天跟小孩们一起玩,说不定只是偶然遇上的。当初在荒川那边,他不是也跟河滩上的孩子们混在一起吗?”

“是吗?主观臆断可是破案的大忌。总之,如果能找到他本人,一切就会搞清楚。”

昌夫眼前又浮现出那张他只在照片上看见过的宇野宽治的脸。身处同一片天空下,他究竟藏身何处?此刻又在想些什么?

马路对面走来一个端了口锅的餐馆伙计。他在铃木商店的门前驻足片刻,困惑地看着紧闭的店门,看到店主挂出的“临时停业”的牌子,便摇摇头,扭头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