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八日星期二,清晨一大早,浅草警署的两名刑警走进了町井旅馆的大门。
老板娘福子朝他们怒喝:“没看见外面立着的牌子吗?!”刑警们却一反常态,谦卑地单手行了礼:“您别这么说嘛,今天我们来是有别的事情。”说着径直走进了玄关。
“妈!您去饭堂看看吧,我来招呼警察先生。”美纪子慌忙走出来劝退了母亲,她可不想一大早就听母亲的怒吼。
“小姑娘,外面那个牌子是怎么回事?”刑警问。
“啊,请您别在意,那是联合会弄的。”町井旅馆的大门口立着块牌子,上面用大字写着“禁止警察入内”。当初美纪子一时妥协,答应了他们,联合会的人便立刻抓住机会做好牌子摆了出来。
“唉,算了,算了。小姑娘,我们正在找一个人。最近两三天见过这个人没有?”说着,年长的刑警掏出一张照片给美纪子看,大概是在入学仪式上拍的,照片上的小孩穿着新衣服站在校门口。因为是完全陌生的面孔,乍一看毫无印象。
“是一年级的小学生,穿着深棕色短裤和白色衬衫,剃着和尚头,还流着鼻涕。”
“这是哪家小孩儿?附近的孩子我基本上都认识。”美纪子问。
直到一年前,她还在补习班教孩子们珠算,认识很多小孩,孩子们也都挺喜欢她。
两名刑警对视了一眼,似乎在犹豫该不该回答她的问题。
过了一会儿,年长的刑警慎重地开口:“是浅草猿若町二丁目豆腐店家的孩子。你知道他家吗?”
“啊,是铃木商店吧?我认识他们家,家里应该是姐弟仨,男孩是老幺。他们家的两个姐姐都是我补习班上的学生——哦,我去年在浅草的珠算补习班教过课。”说着,美纪子又看了看照片。想起来了,照片上的男孩就是豆腐店家的小儿子。
“啊,是这样哦。那么,最近两三天见过这孩子吗?”听美纪子说认识,两名刑警打开了笔记本继续问道。
“没有,浅草那边的小孩一般不到我们山谷来。当然,有自行车的孩子另当别论。”
“关于铃木商店,你都知道些什么?”
“没什么。平时我们都在这附近买豆腐,不大光顾他们家。只是在补习班的时候,他家的老板娘来打过招呼,聊过几句。”
“那家豆腐店的名声怎么样?”
“都说了不知道嘛!”
“那么他家的伙计呢?有没有来这附近推销过?”
“怎么会呢?我们这边也有豆腐店。”
“女佣呢?听说最近他家的女佣辞工了?”
“这我可不知道。”
“你们旅馆的女佣里会不会有认识她的?”
“没听说过……”
刑警执拗地追问着,好像已经断定豆腐店里的什么人干了什么事情似的。
“我说警察先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美纪子问道。
“啊,没什么。”刑警立即表情僵硬地回答。
既然他们问“见没见过这个孩子”,大概是儿童失踪案,反正不会是单纯地在找走丢的小孩。
美纪子忽然想起来,这孩子应该叫吉夫。上幼儿园的时候,他跟着两个姐姐到补习班来过几次。这孩子不吵不闹,只是安安静静地在教室的角落里独个儿画画,等着姐姐们下课。补习班的师母还夸他“好乖”,端来点心给他吃,美纪子记得他当时一脸天真无邪的开心表情。师母后来在背地里同情地说:“那孩子真是可惜呀,腿脚有毛病。”如今细想想,他的脚似乎是有点儿拖行。
“警察先生,是铃木家的老幺失踪了吗?”
“还不能这么说。”
“那您为什么拿着他的照片到处找?是失踪了吧?”
“不,我无可奉告。”
见刑警断然拒绝说明事态,美纪子越发担心了。虽然她没有跟那孩子搭过话,但他毕竟来过自己的班上,还是自己学生的弟弟。
“吉夫是什么时候不见的?”
听她居然叫得出孩子的名字,刑警的眉头皱得更紧了,追问道:“怎么?原来你真的认识他?”
“我只是刚刚想起他的名字,只想到这么多。”
“什么都行,你还了解些什么?他从星期天下午就不见了。”
“星期天下午?这么说是失踪了?”美纪子瞪大眼睛问道。但两名刑警还是含糊其词,支支吾吾。
美纪子的胸口一阵翻涌。孩子走丢已经两天了,难怪刑警出动。
“对不起,我很想帮忙,但眼下真的想不起来什么。”
“好吧。如果有线索,请给浅草警署刑事科打电话。小姑娘,你是山谷的大美人,大伙儿都喜欢你,有消息肯定都愿意跟你说。”
“才没那回事,没什么喜欢不喜欢的。不过,既然是小吉夫的事,我不管听到什么都会告诉您。”
“好,那就拜托了!”
说罢,两名刑警匆匆离去。从他们步履匆匆的样子来看,事态显然很紧急。警察来山谷问话是家常便饭,但如此让人觉得争分夺秒还是头一遭。
忽然,她的脑海中浮现出“绑架”两个字,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今天春天,黑泽明导演的电影《天堂与地狱》上映后大受欢迎,但全国各地发生了好几起模仿电影情节的绑架案,甚至引发了国会的讨论,电影最终被迫停止公映。
天哪,该不会在他们这种老街区也发生了绑架案吧?可是铃木商店只是一家连伙计都雇不起的普通小店啊。
“美纪子,警察来干吗?”母亲福子走了出来。
“说是有个小孩失踪了。妈,您认识他们家吗?据说是浅草寺附近豆腐店家的儿子。”
“我怎么会认识那家人?先别管那个,三河岛的井川一家子说,要归化日本籍,想找我讨教。昨晚上课的时候,他家的太太和我说的。我告诉她,去问问我家闺女就行。”
“妈,你干吗又随便给我找事情?”美纪子瞪大眼睛抗议道。母亲好像已经习惯了把所有麻烦事推给女儿。
“她要是来找我商量,又会招得那些反对入日本籍的民团来吵个没完。你总有办法糊弄过去的……”福子抿着嘴分辩道。
“我去和她谈,民团还不是一样会来找我的麻烦?”
“拜托了,我给你一千日元作为报酬。”
“我要五千!”
听美纪子无可奈何地这么说,福子勉强笑了笑,退回屋里去了。凡事都不作正面回答,这才是她最狡猾的地方。
入日本籍是美纪子长到这么大最不愿提起的事。父亲过世后,母子仨向当局提交了入籍申请,最先杀到家里来的就是民族团体的头目们。他们围着母亲,不停地怒吼着“叛徒”“撤回申请”之类的,足足批斗了她好几个小时。
倔强的福子试图辩解,但到底吵不过几个大男人,一直处于被对方言语攻击的状态。
当时美纪子只有十三岁。按母亲的吩咐,她和弟弟明男躲了出去。某天,他们偶然从外面朝家里张望时,听见屋里传来了碗碟破碎的声音,便急忙跑进屋,帮妈妈跟那些人吵架。母亲当时号啕大哭的样子,美纪子至今记得。那样的情形持续了大概一年多,民团的人终于偃旗息鼓,但福子一家又要面对政府机关审查这一关。
大概是因为父亲与黑帮有染,他们提出申请后,足足等了三年才得以正式加入日本籍。政府不仅把他们家的亲戚、朋友、邻居乃至孩子所上的学校,里里外外查了个遍,还在细枝末节上处处刁难,故意拖延各种文件的办理,仿佛就等着他们忍受不了折腾,主动撤回申请。母亲不知跟政府的人吵了多少次。最后,美纪子也忍无可忍,即使还只是高中生,也跑到政府机构为母亲助战去了。
终于凑齐了所有的文件,母子仨前往法务局接受面试,那情形却让美纪子至今想起来仍犹如一场噩梦。那些面无表情的官员只瞥了他们一眼,便带着他们走进一间小黑屋录指纹。母子仨甩着沾满黑色油墨的手经过走廊时,法务局的职员和前来办事的人一起将视线转向他们,等看清了他们的面孔与漆黑的手掌,便纷纷露出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美纪子羞愤不已,好像全身的血都冲到了脸上,面颊滚烫。他们去洗手间拼命地洗手,但那黑色的油墨怎么也洗不掉。乘车回家的路上,母子仨都紧紧地握住拳头,宁可在车厢里被摇来晃去,也不肯伸出手扶住把手。美纪子想,所谓屈辱,说的就是这种时候的感受吧?
她并不怨恨自己的出身,地球上应该还有很多人天生就是同样悲惨的。只是每每想起当时的情形,她始终觉得愤愤不平。
“小美,有空吗?”听见有人问话,美纪子忙转过身,见联合会的西田委员长正站在自己身旁。
“嗯,什么事?”
“就是我上次跟你说的关于警察进行非法搜查的事,今天下午《东洋新闻》的记者要来采访,你能配合一下吗?”
“没问题,只要匿名、不拍照就行。”美纪子苦笑着答应。是啊,自己也要坚强地活下去。世界上有千千万万的人,都在为生存而斗争着……
“你怎么了?”西田讶异地望着她。
“啊,没什么。对了,那个宇野宽治,他现在怎么样了?”
“应该还躲在吉原的老印刷厂里。他可真是个怪人,警察在四处找他,他却没有一点儿危机感地到处乱跑。我提醒过他,如果这样,他就是被警察抓走了,我们也不知道。结果他说自己绝对不会被警察抓住,真不知打哪儿来的如此毫无根据的自信。真是个奇怪的家伙!”西田说着耸耸肩。
美纪子的眼前浮现出宇野宽治的脸。确实,那是一张毫无特别之处的脸,似乎很容易被淹没在人群之中。
赶紧逃出东京多好。虽然这么想着,但他毕竟与自己毫无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