总有些感情，没有说出口
一
大三的时候，有一天不想上课，让大宽帮我请假，说我忽然半身不遂，然后跑去南城玩儿。
太阳真好啊！虽然……虽然有点儿热。
转了半个小时，实在热得受不了，蹿到一家店里吃冰沙。
点好东西，坐一边儿等。一个店员把冰沙端过来，抬头看个对眼，彼此都是一愣。
你——我瞪大眼睛。
嘘！菁菁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角，低声说，你不认识我，听到没？
我眨眨眼，表示不懂。
菁菁偷偷指了指旁边一脸凶神恶煞的店长，又说，你假装不认识我。
我恍然大悟。
然后我摇摇头。
菁菁很着急，你到底是听没听到啊？
我点点头，又指指冰沙，摇摇头。
菁菁咬牙切齿。冰沙钱我付！她低声说。
我很满意，等她走了，向后靠在椅背上，继续晒太阳。
哎，太阳怎么能这么好！
反正也无事可做，索性一边喝着冰沙，一边等菁菁换班。
等了一个小时，菁菁换了一身便装，从员工屋子走出来，看也不看我，径直出门。
我起身跟在后面。
菁菁在前面走得飞快。走出去几十米，她忽然回过头。
你跟着我干嘛？她瞪我一眼，问。
……我把冰沙钱给你。我说。
不用了。菁菁扔下这句话，又继续往前走。
我紧赶两步跟上。
你怎么到这儿来打工了？我问。
菁菁走慢了一步，犹豫一下，才说，于言不是快过生日了么，我想……送他一台单反。
我一愣。单反啊！好像……要很多很多钱！
为什么要送这个？我问。
菁菁又瞪我一眼，因为于言喜欢摄影呀。
不是，我的意思是，这个东西很贵吧？我又问。
所以我才要做兼职啊！菁菁说。
不和你说了，菁菁又说，我一会儿还要去做家教，得赶地铁。
说完，她急匆匆地绕过前面的人群，几乎是小跑着往地铁站走。
我看着她走在前面的身影，不知道该说什么。
几乎是同时，我又想到一个重要的问题。
——等等，于言有女朋友啊！
但是菁菁已经走进了地铁站，看不见了。
二
菁菁和于言算是青梅竹马，两人从小学开始，一直都是上的同一个学校。
菁菁性格很开朗，喜欢笑，喜欢张扬地说话，天天精力充沛，在几个社团身兼数职。她脾气好，长相也对得起观众，一直都比较受人欢迎，号称男女通吃。
于言则是另一幅模样，话少，沉默，看上去很稳重，爱好是看书，各种各样的书。
他们俩不是同一个专业，但经常一起出现，说话也是彼此应和，十分搭对。我和菁菁在全系的大课上认识，后来慢慢变得熟悉，也因此认识了于言。一开始我以为他们俩是恋爱关系，结果别人告诉我，于言有女朋友，而且他的女朋友还是于言所在院系公认的美女，一个叫小洛的女生。
据说小洛从入学就被公认为他们系的系花，很多人追她，都没追上，最后于言写了封情书给她，居然就追到了手。
而且，是真的情书，用笔写在纸上的那种。听说写了整整三页纸。
传言还说，小洛拿到情书的一瞬间就哭了，她说从来没有收到过这么用心的表白。
……也不知道该说她单纯，还是说她没见过世面。
我对这些事都不太感兴趣，我只是很困惑，因为在我看来，要么菁菁和于言是男女朋友，或者一度是男女朋友，要么菁菁其实很喜欢于言。
于言的事，她比谁都关心。于言在的场合，她笑得都比平时多一些。于言有一门选修课没过，菁菁通宵了两个晚上通读了那门选修课所有的教材，手把手带着于言复习，准备补考。于言酒量不好，大家聚会的时候，菁菁会帮他挡酒。于言快过生日，菁菁打着几份兼职，要送他一台单反。
哦，还被我敲诈了一杯冰沙。
那次偶遇之后，有一次几个人出去吃饭，于言不在。我趁大家都在议论别的事，偷偷问菁菁，她是不是喜欢于言。
菁菁笑了。怎么大家都这么说？你想多了，不是这样的。
那你为什么要送他单反？我又问。
因为他需要啊。菁菁说。
需要也不一定要你来送吧？我继续问。
为什么不行？菁菁反问，我就是想送，这也要理由吗？
我反而无言以对。
但是你们……我欲言又止。
看上去很搭是吧？菁菁还是笑，我们可是从小学就认识了，特别熟悉，这也不奇怪呀。
而且，也可能就是太熟悉了。她眨眨眼，说，所以很难产生喜欢的感觉吧。
……真的是这样吗？
菁菁没再和我废话，转头去和别人聊天。话说到这个份儿上，我也不好再追问她什么。
聚会结束，菁菁追上我，让我保证，她要送于言单反的事儿，不能告诉别人。
……两杯冰沙。我说。
你会不会有点儿无耻？菁菁瞪着我。
三杯。我加价。
你也不怕喝死？菁菁还瞪我。
四杯。我面不改色，你再威胁我一次，多加一杯。
菁菁狠狠地踹了我一脚。四杯就四杯！她说。
然后她扔下我走了。
我看着她快步走远，张张嘴，又闭上。
其实你不请我喝冰沙，我也不会说出去的。
像我这么纯洁的人。
三
这件事很快我就忘了个干净。过了两个月，有一天我正在宿舍数钱，算这个月还能活几天，忽然接到一个电话。
你有空吗？出来喝酒！电话里是菁菁的声音。
……你怎么有我电话？我先问。
你管那么多呢。菁菁说，赶紧出来！
……这么横！信不信我不去！
好吧我还是去了。
我本来以为菁菁有什么事找我，结果我到的时候，发现真的是喝酒，而且她居然已经自己喝了三瓶啤酒，几个酒瓶旁边，还放着一台全新的相机。
啊，这就是单反啊！我很兴奋，终于能亲手摸一下了！
拿过来摆弄了一会儿，我忽然觉得不太对。
你带这东西来干嘛？我问。
菁菁大口喝酒，不说话。
我心底一颤，靠，不会是她没钱，想拿这个抵账吧？
今天是于言生日。菁菁又喝下半杯，开口说。
那你去送给他呀。我不解。
我已经送了。菁菁说。
下午我去找他，要把这个送给他。她又说，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我摇头。
他说他已经有了。菁菁说，小洛送了他一台。
我一时无话。
多可笑啊。菁菁冷笑着说，我这两个月拼了命攒钱，做了两份兼职，还去当家教，好不容易凑够钱买了这个，结果人家说，女朋友已经送给他一台了。
我这么努力，图的什么呢？菁菁说着，慢慢趴在桌子上。
我没说话，打开一瓶酒，倒在杯子里。
于言还问我，说他和小洛还有几个朋友出去庆祝生日，我要不要一起去……菁菁还在冷笑，我去他大爷！我去干嘛？见证你们甜蜜的爱情历程吗？！
她长出一口气，趴着继续喝，不知道喝了多少杯，话都快说不连贯了。
你说，我为什么这么累？她突然问。
……我怎么会知道。
菁菁似乎也不指望我回答，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啊，十点了……对了，于言出去过生日，回来肯定晚……得让他注意安全。她说着，就要准备发短信。
刚翻出通讯录，她忽然停下。
等等，他有女朋友了呀！菁菁趴在桌子上，歪着头说，靠，我这么殷勤干什么！
她把手机随手往桌上一扔，我瞥了一眼，看到于言的名字前面，她标了个星星符号。
菁菁，你是不是喜欢于言？我忍不住又问她。
废话！菁菁这次没有否认，大声说，不然我为什么累死累活，要送他一台单反？
但是他已经有别人啦……菁菁又说，有人关心他了。真好，有人关心他就好。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要单反么？菁菁抬眼看我，打个八折，卖给你。
……你打五折我也买不起啊！
其实我好像……很早之前就开始喜欢他了。菁菁自言自语一样地说。
应该是高中时候吧。她好像一下清醒了一些，慢慢坐直身子，又说，我们俩虽然小学开始就在一个学校，但是他和个闷葫芦一样，话特别少，我也没怎么注意他。
后来……后来好像是高二，她接着说，有一次期中考试，我数学考砸了，被老师骂了一顿，说我拖全班的后腿。那天还是周六，没有晚自习，放学，大家都走了，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哭，心想，我怎么这么笨啊，错了那么多道题。
我一边哭一边重新算那些题，算完一道，对答案，发现不对，再算，不知道算了多少遍。菁菁说，眼看着天就黑了，我一道题都做不对，哭得越来越厉害。
当时于言也在。他一直磨磨蹭蹭地不走，也不说话，我不想理他。最后不记得过了多久，他突然走过来，拿过我的卷子，开始给我讲题。
菁菁笑了笑，轻轻地眨眼睛。其实那天他讲的那些，我还是一知半解，但那是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他的侧脸，也是很好看的。
之后我就开始注意他。他虽然闷了一些，但做事很认真，专注起来的时候……也很吸引人。菁菁接着说，我不停地看他，上课看，下课看，最后就……喜欢上他了。
我开始经常找他说话，她继续说，让他帮我对卷子，也明白地告诉他，在他身边，我觉得很安心。但是我没有说我喜欢他。我想，这种话，应该是男的先说对不对？
可是他并没有说过。菁菁说，有一次班级活动，有个神经病女生非说我们俩很般配，那一刻我很希望于言能说，是很般配，但他低着头，假装没听见。
我挺失望的。菁菁又笑笑，说，我想刺激他一下，就随便找了个男朋友。
反正高三嘛，大家的心都在高考上，这种恋爱关系也不牢靠。她说，我只是很伤心，因为于言似乎对这件事，压根儿就不在乎。
后来上了大学，又和于言同校。菁菁叹口气，我以为我们还有希望在一起，但是……他追到了小洛。
你知道吗？于言给小洛的那封情书，还是我帮他送的。她说。
我张大嘴巴。
很狗血是吧？菁菁说，他来找我，我心里其实很生气，都想把情书摔在他脸上，但我没有。我只是笑了笑，说好的，我帮你送。
我也不知道，当时我在想什么。菁菁最后说。
她没再说下去，拿起杯子喝酒。我自始至终都认真听着，不说话。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你喜欢他？我问。
菁菁愣了一下，手托着腮想了一会儿。
是啊，为什么没告诉他呢？她低声反问。
谁知道呀。她又叹口气，可能潜意识里，我还是想听到，他先说他喜欢我吧。
我只好也叹一口气。
四
那次酒后，菁菁有段时间没有提于言的事。于言和小洛仍旧出双入对，看上去感情很稳定。
菁菁买的那个单反，八折卖给了余北北。余北北后来又卖给了别人。
之后又是一年过去，我们升上了大四，然后毕业。毕业晚会上，于言和小洛作为学校最终关注的一对情侣，被很多人起哄一起唱歌。两个人手拉着手，笑得很开心。
这一切菁菁都没看到。毕业前半个月，她找到了一份工作，在上海。她只告诉了少数几个人，然后提前办齐了毕业手续，打算早点儿过去上班。
你是不是不想参加毕业典礼？我问。
是呀。电话里，菁菁的声音很轻快，我怕抢了别人的风头。
……你这个自信到底是哪儿来的？
于言呢？我忍不住问，你告诉他了吗？
菁菁沉默了片刻。
告诉他干什么？她说，让他和他的女朋友好好在一起吧。和我也没什么关系了。
我听着，说不出话。
对了，如果你哪天能碰见他，就和他说一声，菁菁又说，我……有些话要对他说，不想当面说，都藏在我打工的那家冷饮店里了。
……你直接告诉他岂不是更简单！让我传话，你给多少钱！
菁菁也没有给我钱。第二天，她离开北京，南下上海。
后来我们联系逐渐减少，毕业后又是一年多，她换了新手机号，最终不可避免地，成了微信朋友圈里、我负责点赞的朋友类型。
这期间，我没有遇到过于言，倒是知道他还在北京，别的一概不清楚。
这两个人，可能也再遇不到了吧？我心想。
五
第二年夏天，有一天不想上班，让同事给我请假，说我忽然半身不遂，然后又跑去南城玩儿。
……天真热啊，感觉快被烤熟了。
一个人在街上晃啊晃，迎面差点撞上别人，抬头一看，彼此都是一愣。
于言？我瞪大眼睛。
于言也瞪大眼睛，一脸惊讶。
你怎么在这儿？我们几乎是同时问出来。
既然碰上了，干脆一起吃个饭。于言还是没怎么变，话少，眼睛很亮，我天南地北地胡说，他偶尔才插一句嘴。
说着说着，我觉得好像缺了什么。
接着，我猛地想到菁菁离开北京前，她托付给我的话。
赶紧结账！饭也不吃了，往冷饮店走。于言莫名其妙地跟在我后头。
万幸，冷饮店还没倒闭。客人也不算多。我随便点了两杯饮料，靠在柜台上，开始坐立不安地四下乱看。凶神恶煞的店主还在，恶狠狠地扫了我一眼，我假装没看见。
你找什么？于言问我。
我没回答，因为我看到冷饮店一侧，有一个留言墙。
我两步走过去。留言墙上贴满了各式各样的便签纸。我想了想，把手边的一堆便签全部抬起来，果然，在这些便签下面，有一句话写在墙上：
于言，我喜欢你，从高二那一年开始，直到现在。
于言在我身后，呆呆地看着这句话，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们的饮料好了。我端过来，和于言坐在这面墙旁边的一张桌子上。
于言喝一口饮料，看着一个气泡从杯子下部慢慢浮起来。
其实我也喜欢她。他开口说。
我愣住。
六
也算是从高中开始的吧，于言说，虽然我们从小学都是在一个学校，但最开始我也没有很注意她，反而觉得她说话声音大，笑声也大，还老是嘲笑我是个闷葫芦，很烦。
后来应该是高二期中考试的时候，于言又说，成绩下来，她数学考砸了，被老师点名批评，说她拖我们班后腿。那天还是周六，周日我们休息一天，所以没有晚自习。放学的时候我问她走不走，就看到她在偷偷地哭。
那是我头一次看到她哭。于言说，也不出声，就是看着卷子哭，然后就拿出笔，拼命在草稿纸上反复做卷子上的几道题，做了一遍，不对，又做一遍，还是不对，就那样做了很多很多遍。我不敢说话，不知道为什么，也不敢走，就坐在她旁边等。
她一直做那几道题，做到天黑。于言继续说。结果也没做出个所以然，她又趴在桌子上哭。我实在没办法，就挨个把那几道题给她讲了一遍。
我眨眨眼，心想菁菁原来没有夸张，她那会儿就是那么笨。
那之后我就开始注意她，觉得她也不是那么讨厌了。她还是能说能笑，很张扬，但是偶尔也会露出很温和的脸。于言说，我不停地看她，上课看，下课看，最后就……慢慢喜欢上了她。她好像对我也有好感，经常找我说话、对卷子，有一次还说，在我旁边比较安心。
……所以你们两个说的是一模一样的啊！
后来呢？我不动声色地问。
后来……于言想了想，说，后来高三的时候，大家突然就在传，说菁菁有男朋友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于言又说，突然她就不怎么和我说话了，好像变了个人一样。我觉得之前也许都是我想多了，反正当时学习是第一位的，也没有机会仔细考虑这件事。
没想到，之后我们又上了同一所大学。于言说。
我很高兴。他接着说，我觉得我还有机会和她在一起。只是我一直不知道该怎么和她说。她虽然经常和我一起出现，平时也很关心我，但永远只说我们是朋友。后来又有一次，大家一起吃饭，有人问我们是不是男女朋友，我以为菁菁会说是，但是她说，不是。
于言摇摇头。
那次我几乎就死心了。他说，追小洛，一开始也纯粹是赌气。我想，小洛那么受欢迎，很多人追她，我这种肯定追不上，就当给自己增加人生体验了。为了试探菁菁，我还故意求她帮我传情书。
如果她哪怕有一点儿喜欢我，肯定会生气吧？于言说，但是她也没有。
再之后的事，你也知道了。于言又说。我追到了小洛，也愿意全心全意地对待这段感情。小洛在女生那边评价很不好，但我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女孩。在心里，我把菁菁当作是很好的朋友。只是我还是有些介意她那种满不在乎的态度，所以那次她送我单反，我说小洛送了我一个一样的，拒绝了。
其实根本就没有。他平静地说。
我听得目瞪口呆。
那你和小洛……我试着问。
毕业后就分开了。于言说，她要出国，家里希望她将来能留在国外。我们不在一条路上，也很难继续在一起吧。
我深吸一口气。
现在你还喜欢菁菁吗？我又问。
于言思索良久。
喜欢吧。他慢慢说。
……娘的，你们两个是闹哪样啊！
喜欢就要早点儿说啊！就算不成功，起码也要让对方知道啊。不说出来，之后又后悔，一脸撕心裂肺，自己和自己演戏，很有意思是吗？
之后有几分钟，我没说话，于言也没说话。
于言喝了一会儿饮料，忽然开口问我，你觉得，我还能把菁菁追回来吗？
我沉默片刻。
追不追，在你，我说，回不回得来，看她。
于言点点头。也是。他说。
七
那次我们在冷饮店坐到傍晚。于言晚上还有事，我和他走去地铁站。
于言走得很快，我忙着看路边的姑娘，落后他两步。
再一抬头，正好看到于言急匆匆地在前面走，最后一点儿阳光斜照在他身上。我一下想到，我在冷饮店赚了菁菁一杯冰沙那次，也是一样的场景。
甚至两个人走路的姿势，都有点儿像。
我又想到那天，菁菁和我说的那些话，突然觉得，那段对话，不应该是那样子的。
——于言不是快过生日了么，我想……送他一台单反。
——为什么要送这个？
——因为于言喜欢摄影呀。
——为什么要送这个？
——因为他一直都很想要呀。
——为什么要送他礼物？
——因为我们是好朋友呀。
——为什么为了他那么努力、为什么他想要的你都知道、为什么你明明很痛苦，却只要他高兴就够了？
——因为……
因为我喜欢他啊。在我脑海里，菁菁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