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吸力

周一

我和莉莉驱车去见兽医,章鱼仍稳稳地身居高位。我们绕开了结构诡异的洛杉矶音乐艺术学校,没有一个当地人知道怎么从里面穿过去。我开车的时候莉莉总是坐在我膝盖上,今天也不例外。她的下巴枕着我弯曲的左臂——我右手负责换挡,因此左手还象征性地负责方向盘。但凡遇到不得不动胳膊转弯的地方,莉莉便会生气地看着我。章鱼没有开口说话,也不消说,他的声音始终萦绕在耳。与此同时,他也在日长夜大。

候诊室灰暗而狭小,角落里的油毡地板业已剥落,四周的架子上堆满了各类宠物食品,以及标注着“卡洛芬”和“关节补给”【10】等字样的营养品和药品。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要来找这个兽医,除了这里离我家很近以外,似乎找不到别的理由。我的生活模式似乎有待商榷:那个叫珍妮的心理医生,还有这间破旧的宠物诊所。不过,这里最近换了一拨不错的新医生,旧的那一拨似乎转眼就消失在了几声难听的狗吠声中。

我在一条木头和熟铁做的长凳上坐下,感觉自己是在等一辆电车。食品架高高在上,试着帮我们搭出一个私密空间。假如发生地震,它倒也算得上是我们可靠的穹顶了。宠物诊所基本上就是一个情绪彩蛋机。小猫们总是很害怕,总是待在宠物箱里,它们的主人同样也很胆小。小狗里面有很快活的,过来做个常规检查,只等结束后的饼干奖励,也有很焦虑的,不分青红皂白就恨起兽医来。有些焦虑的主人仿佛随时会一通狂吠然后扑咬别人,不用问,他们的小狗非病即伤。还有些主人不得不带着噩耗独自离开诊所。在这个彩蛋机里,像我们这样带着头顶章鱼的小狗的,无疑是下下签。大概我们的样子太可怕了,周围的人都不敢直视我们,默默地给我们让出了一条道。

过了一会儿,我们被领到检查室里等医生。我把莉莉放到桌上,她的肉垫在冰冷的金属桌面上发抖。我轻抚她的背,让她不要害怕。检查室也很小。墙上有一张宠物牙科护理海报,上面是小狗牙齿不同腐烂程度的照片。讽刺的是,整个壁纸的主题是宠物牙床疾病。

兽医面带微笑走了进来。他是这拨新医生里最可爱的一个。我默默给他起了个昵称叫“狗先生”,因为就算兽医的学制可能(谁知道)比普通医生短,他看起来还是太年轻了。他穿着压褶的卡其裤,真想告诉他这裤子已经过时了,不过他大概就是为了显得老成一点才穿它的。

“它怎么啦?”

我震惊了,两眼直瞪着他。要是他正在看莉莉的病历卡或者什么指标倒也算了,但他就那么微笑地看着我的狗。只能归结于经验不足。

“你是认真的吗?”我挤出一句。

“莉莉是什么问题?”他开始检查她的牙齿。他想干吗?我知道莉莉的牙烂掉了。由于我的疏忽和有限的预算,她的牙齿和牙床早就不行了。但是现在有什么比她头顶上的东西更可怕?他有没有在说人话?这会儿看什么牙齿?!

“从头说的话,她的头上长了一只章鱼。”

兽医放开了莉莉的下巴,看着她的脑袋,脸色煞白。

“噢。”

没错,噢。

兽医蹲下来仔细观察章鱼。

“多久了?”

“上个礼拜我头一次发觉。”

他转动莉莉的脑袋,仔细观瞧。“你管它叫章鱼啊。”

“你会怎么叫?”我开始打量整个房间,看看墙上有没有兽医资格证之类的,好放心一点。上次见面,我觉得这位狗先生长得很帅,还默默在网上关注过他。我记得他是在宾夕法尼亚上的学,但现在这点也很可疑了。滑稽的裤子和脑子。说不定他的文凭是从关岛的冒牌学校里买的。反正我不会再关注他了。

狗先生还在继续检查。他摸了摸章鱼,又轻轻敲了一下,然后拿了一沓纱布想要挤它。“章鱼这名字不错。”他试着让我冷静下来。

“轻点,”我告诉他,“你会把他惹毛的。”

他的双手围住章鱼。“他已经相当毛躁了。”狗先生站起来去踩垃圾筒,然后把纱布扔了进去。

“接下来我们怎么办?”

“首先,我们得作进一步检查。我打算把莉莉带到后面去,看看能不能扎针进去,提取一些液体出来。然后拿去化验,看看它到底是什么。”

莉莉抬头看看我,她跟我一样生气。于是我彻底失去了耐心。

“它就是一只章鱼!”虽然不想一惊一乍,但我还是涨红了脸,汗从背上慢慢滴下来。要是他还想给章鱼检查牙齿,我该怎么办?

“我知道。但我们越了解章鱼,就越知道怎么对付它。”

这是他今天说的第一句人话,于是我蹲下来对莉莉说:“跟医生过去。他会仔细检查章鱼。我就在外面等你。”

狗先生叫来一个助手,两人抱着莉莉进去了。我回到候诊室,翻开一本过期的《爱狗志》杂志。《五大混血狗新星》《激飞猎犬特辑》,这类标题完全不对我的胃口。《口腔清洁争议与讨论》这种内容还可以翻翻,至少可以在这个凄凉的地方转移下注意力。

我掏出手机,点开相册,看看莉莉没有章鱼时的照片。有张照片里,她跟我坐在悬崖上俯瞰圣巴巴拉市,那是有一次我们驾车穿过太平洋海岸公路的时候拍的。有一张她睡在她的爪印印花毛毯里的照片,窗边的斜阳衬出她棕红色的毛发。还有她坐在浴缸里,浑身湿透,非常生气的照片。我俩在睡前亲吻道晚安的自拍照。她像狮身人面像一样端坐在沙发上的照片,她一身红毛坐在灰色的粗花呢墙纸里,特别精神。另外一张自拍——我俩在后院里,她带着我从毛伊岛带回来的花环,这张是几个星期前才拍的,但快乐的日子已恍如隔世。

照片里的东西引起了我的注意。我用两只手指放大照片,直到她右边的太阳穴清楚地出现在画面里。是章鱼,就在她的右眼上——不过个头和年纪都更小,不那么明显。那个时候我为什么没看出他来?他是从夏威夷跟我回来的吗?在花环上搭了一段顺风车?是不是那天跟温德、哈伦还有吉尔一起在岸上捡海玻璃的时候,不当心把它混在里面一起带了回来?还是那天在海里游泳的时候,我的防卫系统随波飘走了?是不是我急着跟朋友出去的时候,顺手把他放到了我们的头顶上?还是他趁我不备,自己从圣塔莫尼卡海滩里爬出来的?趁我在千里之外的小岛上开怀畅饮的时候跑到我的小狗头上去了?我陷入一阵可怕的、反胃的自责之中。夏威夷岛我只待了五天——为什么代价这么大?

“不好意思,亲爱的。”一位正在打电话的高个儿妇女想从我脚边的架子上拿几罐“糖尿病可食用狗粮”。我坐直身体,让到一边,她弯腰去取,一边跟电话那头嘟哝着什么。

我放下手机,继续翻《爱狗志》,没等我细读口腔清洁的讨论,狗先生叫我了。

“爱德华?”

等我回到检查室,莉莉已经在桌上等我了。她看上很痛苦。

“检查怎么样?”

“针没法扎得很深。”

“章鱼是个老浑蛋。”我承认。

“我们提取了一点细胞,希望可以验出章鱼是不是恶性的。样本得送去实验室化验。”

我给狗先生看了莉莉带花环的照片,里面的章鱼还是个婴儿。我把我知道的章鱼情况,和昨晚莉莉发作的情况详细地告诉了他。他点头听完,在病历卡上记录下来。莉莉什么也没说,但也不奇怪。她一到医院就拒不开口。

“拿到检查报告以后,我们就更清楚了。到时候可以给她制订治疗方案,配一点防止发作的药,但你知道的,解决……的最好办法……”

“章鱼。”为什么每个人都那么白痴?

“解决……章鱼最好是动手术。”

我避开他的目光。如果有扇窗可以看看外面就好了,现在只能重新对着那面牙科护理的墙壁。我又想起了候诊室里那本已经翻旧的《爱狗志》,希望这里的工作人员能帮我找到它。

“莉莉几岁来着?”兽医在翻查病历表。

“十二岁,”我说,“十二岁半。”

他放下病历卡。“这个年纪动手术不是很理想。单麻醉就很危险。但我们会讨论出一个最佳方案的,等过几天了解清楚以后。”

“等检查报告出来以后。”我崩溃了。挫败感油然而出。我必须等到周三再过来,听取那些根本谈不上选择的选择。而这些话就要了我285美元。

我们回到车里,有个人不断冲我打灯,想驶入我的停车位,我摆手断然拒绝,好像他要的不只是我的车位,还有我的灵魂。我们就这样在车里坐了十二分钟,直到停车收费器里的钱彻底用完。莉莉静静地从副驾驶座爬到我的膝盖,然后蜷成一个球躺下。她重重地叹了口气。

“你还好吗,豆豆?”

“他们在我头上扎了一针。”

“他们在章鱼头上扎了一针。”

莉莉看着我,好像在说事到如今她和章鱼已经不分你我了。不知道她是不是已经绝望了。我觉得自己好像也吞下了一整包芥末豌豆,喉咙烧得生疼,几乎窒息。我试着转移注意力,随便什么都行,然后我开始拼写芥末的英文wasabi,奇怪的是我竟然不记得它的结尾是ie还是只有一个i了。我记得应该是只有一个i。但是对吗?不管哪种写法,我都能看到底下的红波浪线,好像我脑子里的单词处理器正在跟我说,你不管怎么拼,都是错的。芥末是一个专有名词吗?需要首字母大写吗?不会的,它只是一种植物,不是吗?我想跑回诊所,让他们帮我恢复正常呼吸,就像多年前帮莉莉做的那样。我甚至不记得上一次正常呼吸是在什么时候了。一次长长的、深深的、放松的呼吸,就像他们在心理助产课和瑜伽光盘里说的那种。我猜是在夏威夷。度假的时候。不用上班,不用赶稿,不用约会,什么事也不做,就那么待着。但是最近一次在家里,没有迈泰鸡尾酒帮我放松神经的正常呼吸是什么时候?我说不上来。

我必须做点什么来忘记这个早晨,来逆转这一天。把芥末豌豆吐出来。

恢复呼吸。

“你猜我们现在要去哪儿?”我问。听我的口气,莉莉知道是个好地方,她兴奋起来。但我没等她猜便说道:“冰激凌店。”

回去的路上,我们在家里附近的街角停下,这里有家韩国人开的宠物店,我挑了一个花生酱酸奶冰的小狗零食。不等回家就当场给她吃了。

章鱼眨眨眼睛问道:“你拿的是什么?”我觉得我永远也不会习惯跟他对话。

“没什么。”我答。我坐在车里,捧着塑料碟,耐心地等着莉莉风卷残云般吃完。吃完后,她又意犹未尽地在空盘子上舔了三分钟。她又活过来了。

章鱼全程饥饿地盯着我,我没理他。我只希望日后不至于为这支冰激凌付出惨痛代价。

周二

周二晚上我和莉莉没有固定安排,特伦特提议去海边喝一杯,我答应了。夜已经深了。我立即又想——这么晚去海边有点麻烦,你甚至都看不见海滩——但特伦特已经在我家楼下等着了,他刚结束了一顿工作餐,而海边永远是一个可靠的目的地和避风港。黑暗中还是能够闻到海水的味道,吹着冷冷的海风,多么惬意。而如今,大海似乎是唯一一个可以摆脱章鱼的地方。特伦特想知道兽医是怎么说的,而我周五才会去珍妮的诊所,这会儿跟他聊聊也不坏。

特伦特那晚有点怀旧,他想去90年代我们常去的同志酒吧坐坐。酒吧在太平洋海岸公路沿路的威尔·罗杰斯海滩边,这段海滩的同志活动区被戏称为金格尔·罗杰斯。在这儿停车一向难如登天,我倒是很快找到一个完美的停车位。大概那个空车位上的路灯刚好坏了,别人才没有发现它。但很快我就发现车位太小了,折腾了五分钟,车都没法塞进去,只好作罢,又开了400米,才找到另外一个停车位。

走回酒吧的路上,我踩到了一个水坑,但好几个礼拜没有下雨了,我的心情可想而知。我想给特伦特发短信,但手机死机了,只好强制重启。好不容易到了酒吧,酒吧的外观已经不是从前的样子了。当然它还是一贯的航海主题,但肯定有不对劲的地方。我猜酒吧见了一脸憔悴的我,也会给出同样的评价。

昏暗的酒吧里几乎没有人,我一下就找到吧台边的特伦特。我拉开他身边的椅子,冲酒保招了招手,然后坐下。

“怎么想到来这儿?”我问。

“工作餐。一团乱麻的工作。就想起了以前单纯的日子。”

酒保走过来。他长得不错,但不是同志酒吧吧台里常见的那种妩媚的好看。我问特伦特在喝什么,回说伏特加汤力,就点了一样的。

“兽医怎么说?”特伦特问,“有什么建议?”

酒保把酒杯推给我,又在最后一秒加了片柠檬。我掏出钱包,被特伦特拦住。“我请。”

我喝了一小口,酒很烈,正合我意。“要么保守治疗,尽量减少痛苦,防止发作。要么上麻醉,从章鱼身上取个更大的样本下来,然后讨论出一个更加彻底的方案。”

“你打算选哪个?”

我耸耸肩,又喝了一小口。“我不知道。我得跟莉莉谈谈。”

“但还是你说了算。”

“是吗?”我环顾着萧条的酒吧,“人都去哪儿了?”

特伦特也转了一圈,往后一缩,整个人一紧,好像才发现这里没人似的。“不清楚。大概时间没到。”

酒保肯定在偷听,他插了一句:“11点以后人多。”

我拿出手机看时间,但它还没重启成功,我往吧台上重重一摔。“好样的,该死的周二。”

“周二怎么了?”特伦特问。

“哪儿都不对。周一永远是周一,但至少它是个新的开始。周三是周中日。周四基本上就是周五了,而周五带来周末。但周二呢?什么都不是。”

特伦特看着我,摇了摇头。“有什么关系?你又不出去上班。”

“我在家上班,”我说,但我自己也不知道有什么区别。“我的手机死机了,停车位太小了,还踩到了……”我低头看看鞋,“一摊小便。我不知道莉莉的事该怎么办。我还要继续说吗?”

特伦特把手放到我肩上。“得给你找个伴。”他再次环顾四周,但希望渺茫。

“哦,我有个伴。”

“什么时候?”

我拿手机想看看今天几号,然后想起来它死机了。“不记得了。就最近。”希望我还活着。

“最近?”他怀疑地说。

“对,最近。”然后我只好让步,“我记得是最近。”时光飞逝。

“总之,我们得再给你找个伴。至少放飞双唇。”他喜欢用那个词代替亲吻。

“11点过了再说吧。”

既然已经辞职在家做自由撰稿人了,我到底为什么会那么讨厌周二呢?特伦特认为,从前我还是世界工厂的螺丝钉,作为一个传统劳动力,我痛恨周二是因为它们的千篇一律——它们缺少个性,没法自成一家。而眼下我痛恨周二,是因为我痛恨一切。我每天早上八点起床。摇醒莉莉,用力但不用费很大劲。接着套上衣服,通常是可以穿去健身房的衣服,也算鼓励自己健身。然后我们出门开始一天的第一趟散步。早晨的阳光刚刚好,不热也不闷。莉莉也同意这一点,绕着屋子前的街区转完一圈,她才会开始喘,但只消喝上几口水就不喘了。我喂她吃早饭,自己喝一杯加甜菊糖的咖啡。笔记本电脑已经充了一晚上电,我把它从书桌搬到厨房,找个太阳照不到屏幕的地方坐下,写上一两个钟头。然后取半根香蕉切成薄片(剩下半根放进冰箱),拌一碗Kashi麦片吃。然后我允许自己开会儿小差:看看新闻,去论坛上跟人吵架,关注一下新近的迷恋对象,等等。有时候我真会去健身房,但最近很少。下午我尽量让自己出门,但就算出门办事或消遣,也总是如出一辙。去杂货铺买晚餐食材,去Larchmont喝一杯咖啡,去ArcLigh看一部可看可不看的影片。我钻进车里,停好车,再从车里走出来。驾驶、目的地,这些我都不怎么记得。傍晚的时候莉莉和我开始第二趟散步,散完步,我们喜欢刚入夜时天空里柔软的薄雾。夏至除外,那时候还太亮,冬至也除外,那时候又太黑了。莉莉吃上了她的晚饭和小零食,我会喝上一杯,也吃点东西,一般是芒果干或杏干。得是不含防腐剂的那种,不然我吃了会头痛。吃完,我再工作一段时间。只有工作结束后跟莉莉的晚间活动,游戏之夜、电影之夜、比萨之夜,才会把我从枯燥的日常中暂时解救出来一会儿。夜里,我把电脑放回书桌,手机也拿去充电。跟莉莉最后一次出门散步。我从来不在睡觉前开闹钟。没必要:我的生物钟就跟我生活里的其他事情一样,都是一成不变的。

有个人在吧台前挨着特伦特坐下,他俩聊了一会儿。特伦特朝我的方向做了个手势,对方凑近来,越过特伦特看看我,然后抬了抬手,好像在说“没兴趣”。特伦特回转向我,耸耸肩。

“你之前是跟谁在一起?”他想说点让我开心的话题。

“做按摩的男孩。来我家做的。”

“西奥多。”特伦特失望地说。他叫我全名的时候总是用西奥多代替爱德华,因为他觉得西奥多能代表我不为人知的凶悍面。

“我不叫这个。”

“你付他钱了?”

“没有,”我把“没”拖得很长,为了捍卫自己,也为了捍卫按摩小哥。“我付了按摩费。然后我们就开始聊天,我给他倒了杯酒,边聊边点,他也是个作家,一个剧作家……”

“成人剧?”

“不是。好吧,算是。一个编剧,他写给……重点是,我们很聊得来,所以就聊了很久——然后……”我打断了自己,“就跟约会一样。除了,你知道的,我当时只披着一条毛巾。”

特伦特笑了。“我就知道会这样。”

“我自己很惊讶。”但也许我也知道会这样。至少有迹可循。

一个征兆。

我总是凑太近,反而看不清这些。我应该预料到吗?我应该料到章鱼的出现吗?它有征兆吗?Octo【11】,拉丁文里的数字八。但我认识的人里有拉丁人吗?任何一个人。毕竟,这里是洛杉矶。也许讨论拉丁人本来就是错的。也许应该关注的是数字八。酒保倒了一杯酒。一加仑等于八品脱。一盒绘儿乐里有八支蜡笔。犹太光明节一共有八天。辛烷里有八个什么分子。是碳分子吗?碳化物是世上所有生命的基础,这是征兆吗?一块停止标志牌有八条边,章鱼是我的停止标志吗?如果是,它要我停止做什么呢?

但征兆是否也分好歹?既然我忽略了章鱼出现的征兆,那我是不是应该找到一个痊愈的征兆,一个章鱼离开的征兆?征兆是不是也出自拉丁文?又转回去了。

我的头好痛。

“几点了?”我问。

特伦特看看手机。“十一点一刻。”

像说好的一样,大门开了,一群人说说笑笑,鱼贯而入。他们都穿着黑裤子和白衬衣。我用胳膊推了推特伦特,他看着这拨新进来的人,做了个“奇怪”的口型,最终把目光落在一个耳朵后面夹了支笔的人身上。

“那人怎么样?”他还在关心我的放飞双唇问题。

我朝酒保招手。“再喝一轮?”他问。

“我能问你一个很傻的问题吗?”

“请讲。”他说。

“这不是一个同志酒吧吗?”

酒保大笑。“以前是。后来老板把它卖了。现在的常客都是本地的餐馆服务生。他们下班才来,所以这里半夜才有人气。”

我看了看特伦特,他耸耸肩。

我用头撞了一记吧台,然后埋进自己的臂弯里。

“我们的运气实在不怎么样,”我说,“都怪你,你开心得太久了。”

“都怪你。你不开心得太久了。”特伦特盯着我的头顶上方。

“你在干吗?”

“在找你头上的乌云。”他开玩笑地打了我一拳。我回击了一拳,半开玩笑。

“再来一轮。”特伦特对酒保说,面前送来两枚新的鸡尾酒杯垫,酒保开始了新一轮调酒。

周五

“周末过得怎么样?”

转眼又到周五,我再次回到珍妮那间黄油色的办公室。如何熬过周三和周四的,此刻已无从记忆。中间莉莉又发作了一回,没有第一回那么严重,但也很吓人。兽医来过电话,说他们取样不足,暂时还不能下结论。狗先生想给莉莉做麻醉,采集一个更大的样本。本来这个星期要跟拥抱男再度约会的,但我取消了。眼下的自己很无趣,毫无魅力可言,无法想象有人会爱上我。然而,对方大概会这么推测:男人终究是喜欢迎难而上的动物,不会珍惜轻易得到的人。

基本上,这星期是全军覆没。

全军覆没,在心理治疗时却很难说出口——即使是珍妮在治疗。今天尤其难,座椅上的珍妮看起来焕然一新,仿佛刚被别的病人投诉过,正在端正态度避免再次被投诉。又或者是她终于找到了阻止自己全情投入工作的关键所在。不论哪种情况,新珍妮看起来都很有活力。

我不想回答她的问题,也可能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回答。我的周末过得怎么样?见到兽医……大受打击?连直男酒吧和同志酒吧都没搞清楚……无地自容?我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干脆停下把一切咽了回去,叹了口气,开口说起了别的事。“我还是把我们的不速之客告诉你吧。”

“你说的我们……”珍妮顿住。从前她绝不可能注意到这类关键词。不是理解错意思,就是根本没注意到。这的确是一个新珍妮,可我并不喜欢她。

“莉莉和我的……我的莉莉和……我莉莉……”我都没法正常说话了。

“你和莉莉。好。继续。”

继续。喔,很好,我接着说了?

珍妮舔了一下上嘴唇,等着我说下去。

“莉莉和我在对付一只章鱼。”我停下来,等她大惊小怪,但她只是疑惑地看着我。接着我和盘托出,就像跟特伦特和狗先生说的那样。现在我几乎逢人便说,说得自己都厌烦了。珍妮听的时候频频点头,视线始终不曾离开我。我几乎都不认识这个让我直言不讳的女人了。说实话,被她看着还真有点紧张。

“你说的章鱼,是指……”

“章鱼。我说的我们,是指莉莉和我。我说的章鱼,就是指章鱼。”珍妮还是不明白。我拿手机给她看照片,莉莉带着花环的那张。“看,就在这儿。但现在它更大更嚣张了。”

珍妮仔细研究了照片,用手指放大有章鱼的地方。这个动作马上刺激到我(虽然我也做过同样的事),好像她认为我是在小题大做,好像过去的一个星期零一天我都是在无事生非。而且刚才我已经告诉过她,它现在比照片上大了。气死我了。看完,她的眼里充满悲伤与同情,还带着怜悯。但我并不想要她可怜我。我不需要。我是要战胜章鱼的。我不需要这种同情。

珍妮把手机还给我。“你们见过兽医了吗?”

呵。“周一的时候见过了。”

“她怎么说?”珍妮默认兽医也是位女性,不知道她是不是从某个女性研究课里学来的,但这种对男权社会的抗议听上去悲哀而生硬。

“他,”我强调了兽医是男的,“没说什么。上次提取的细胞太少,没法判断。现在他们想给莉莉做麻醉,取一块更大的样本下来化验。”

“你怎么想?”

一般不想回答某个问题的时候,我会给出另一道题的答案,一道还没问出口的问题。我意识到眼下这成了我的惯用伎俩。“我得时不时出门来透透气。我不想跟莉莉分开,但是跟她待在一起就必须跟章鱼待在一起。”我停顿一下,珍妮点点头。“另外,章鱼是趁我不备来的,我在想,是不是我不在,他才有可能离开。”

“也许章鱼没打算离开。”

我瞪了她一眼。

“也许章鱼没打算离开,而是你所做的只会在情感上把莉莉孤立起来。”

我的胃里翻江倒海。“什么话?你怎么能这么说?”

“我不是故意的。你的表现是一种处于悲痛中的自然反应。”

“悲痛?”我加了三个问号问她,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你在说什么?我没有在悲痛。”

珍妮抬了抬一边的眼睫毛,好像在说,你没有吗?

“悲痛什么?我正在全力以赴赶走章鱼。”

“为什么你不能同时有两种情绪?”她问。

看看她都说了些什么。

珍妮继续道:“为什么你就不能一边全力以赴赶走章鱼,一边又作着最坏的打算?”

“他会走的。”

“这个你可以跟兽医讨论。但莉莉年纪大了,你也说过她是那一窝里最弱小的一个,健康状况也时好时坏。除非你身上忽然有大变故,不然她势必会先你而去。狗的寿命本来远不如人,就算章鱼不带走她,别的东西最终也会带走她。一头犀牛或者一头长颈鹿。”

“一头犀牛或者一头长——小狗怎么会长出长颈鹿?”新珍妮是不是发疯了。

“挚爱还在世的时候就开始缅怀,这是我们的天性。即使我们还没失去他们。”我把这些话喂给脑中的假想治疗师,指望他提点更高明的建议。但他居然头一次沉默了,恐怕他也认同珍妮的结论。

“到底什么叫悲痛?它根本就没有意义。”我固执己见。

“有很多种说法。我觉得它就是一种暂时性的精神错乱。弗洛伊德认为它类似于一种反常的生活态度。”

我直瞪瞪地看着珍妮,好叫她知道我有多愤怒。“第一,我是在反问你。我当然知道什么叫悲痛。第二,谢谢你说我精神错乱。”

珍妮笑笑,表示无意冒犯。“悲痛是一种病理学状态。我们常常看着别人从悲痛中熬过来,不会觉得那是种病态。我们只是希望人们能够熬过去,忍过去,然后走出来。”

阳光从窗外洒进来,照到珍妮的脚上。她把鞋脱在一边,赤脚在太阳底下舒展双腿。这情景让我想起了莉莉,她总是像个小猫一样到处寻觅有太阳的、可以打盹的地方。她还经常把后腿搁在床上,前面大半个身子都匍匐在地毯上的阳光里。

有时候,安定和止痛片就是我的阳光。我常常想爬进它们温暖的光线里。“好吧,我很悲痛。也许你可以给我开点药。”

很不幸,珍妮明白我对药物上瘾的惧怕(我们已经在尽力避免这个话题),也不想刺激我。“再说吧。”

也许,我也在品尝着章鱼带来的折磨。最近我的智力水平接近幼儿:天真地以为我走开一会儿章鱼就会离开;幻想自己是个巨人,好呼风唤雨;做每件事都想冲别人发脾气。

“说到葬礼你会想到什么?”珍妮问。问题把我拉回了现实。

我不假思索地答道:“奥登写的《葬礼布鲁斯》。应该是奥登写的。我猜我不是第一个提到它的人。”

“我没听说过这首。”

“是一首诗。”

“我猜到了。”

“我就说明一下。它不是一张布鲁斯唱片。”

珍妮没把我对她的嘲笑放在心上。“你的回答必须是前无古人的吗?诗不就是让人产生共鸣的吗?诗人不就是为了把最细微的感情连接到最广大的世界才写诗的吗?”

我耸耸肩。珍妮是什么人,即便是这个新珍妮,有什么资格谈论诗歌的目的?我又是谁,我的目的又是什么?

“为什么你会特别想到这首诗?”

“关掉所有的钟,切断电话;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它别叫;钢琴声止,鼓声低吟;抬出灵柩,让哀悼者前来。”诗是大学时学的,后面有点不记得了。

珍妮回味着这几句诗,好像在品一瓶红酒,即将给出完美的评价。“这首诗不合适。”

就在这个时候,原来的珍妮回来了。她大错特错,变回了那个噩梦般的疗愈师。这就是不合适的。一点也不应景,原因很明显:给狗一块浓汁的骨头,让它别叫。

我能感受到有一股怒气自心中升起。

“你是在为一只狗默哀,这首诗不合适!”

周日

火鸡“砰”的一声摔在水槽里,莉莉一惊,醒了。“轻点儿!老天啊。”莉莉最烦打盹的时候吵她。

我不是故意买只冰冻火鸡的,甚至都没打算买火鸡。但六月天里根本没处找新鲜火鸡,而我不顾一切地想证明我没有在悲痛。证明自己的非病理学状态,我能想到的最好办法就是办派对,有什么活动会比一场感恩派对更喜庆呢。而没有火鸡、填料和土豆泥,就谈不上感恩节。而直到结账时收营员递来异样的目光,我才意识到在六月里办感恩晚宴本身就是精神错乱。

“那是豆腐火鸡吗?”莉莉从她的床上站起来,走到水槽边,挨着我的脚坐下。

“没错,晚上吃豆腐火鸡。”几年前,我有个男朋友是吃素的,一起过感恩节的时候,莉莉问起火鸡,我告诉她今年没有,但是我们会做豆腐火鸡。做好端给莉莉,她同样狼吞虎咽地吃光了。肉汁仍是荤汤,而且她的口味跟我并无二致:任何食物加上足够的填料、土豆泥、黄油,再淋上肉汁,必然是绝顶美味。从那以后,她管所有的火鸡都叫豆腐火鸡,她发这个音的时候简直可爱至极,我都不忍心去纠正她。

“今晚我们吃感恩节大餐。”

喔!亲!爱!的!豆!腐!火!鸡!是!我!的!最!爱!我!会!把!所!有!的!豆!腐!火!鸡!一!扫!而!光!

莉莉完全醒了。她把一只爪子伸在我的脚上。“只要我能给这团倒霉的火鸡解冻。”庞大的火鸡占据了整个水槽。

莉莉朝微波炉看了一眼,我立即试着把该死的火鸡塞进去。显然,一只普通的微波炉根本装不下一只18磅的火鸡。

或!者!我!们!把!它!当!冰!激!凌!吃!吧!

“冻火鸡跟冰激凌没法比啊。”我低头看莉莉,她也仰头看着我。她急切地等着我搞定火鸡。“用温水冲!”莉莉吓得往后退。“冲豆腐火鸡,”我告诉她,“不是冲你。”

她立即又扑上来。对!快!冲!

我堵住水槽的排水孔,开始放温水。我有本《烹饪画刊》,里面有篇文章叫《庞然大物怎么烤》,我把它从一堆从没看过的美食书里翻了出来。我都不知道为什么还留着它,但光看这个题目我心中就能翻涌出不少童年趣事。

我和莉莉边布置桌面,边等着火鸡解冻。小时候我总是无比期待妈妈布置的节日餐桌。她如何挑选感恩节和圣诞节的别致桌布,镶着金边的白色瓷器又如何在十一月里神奇现身。萌芽中的少女心促使我仔细研究杯盘,拿在手里反复观瞧,再三咀嚼着诸如韦奇伍德、骨瓷、英式之类的词语。有一年我妈妈甚至放了餐后洗手的柠檬水,盛在专门的洗指碗里,碗底下还配着碗托。主食吃完,甜点还没来的时候,梅瑞迪斯和我在里面蘸了手指。我被这种优雅深深地迷住了,简直怀疑妈妈是出身皇室。我试着用眼神央求她透露一点家里的秘密血统(假如我们正在被某个可怕的暴君或皇后追杀的话,我一定会严守秘密!),但她一字不提。我记得小时候是多么希望有朝一日能够天天这么吃晚饭。当然了,即便后来从死去的姑妈那儿继承了一套完整的瓷器,我也很少摆出全套来吃饭。

吃感恩节大餐的时候莉莉一般坐在我的主人位上,焦急地咽着口水。等到宾主们风卷残云般吃到第二轮,有时是第三轮的时候,莉莉的假日大餐才会出现在厨房地板她的晚餐碟上。一般我都会蹲在她身旁,帮她把耳朵贴在后面,就像一个可靠的大学男友为他呕吐中的联谊会女孩儿撩头发。这是整个节日里我最喜欢的环节。我仿佛能感受到她散发出来的纯真的快乐。这一会儿,我没把她的晚餐盘放到地板上,而是直接在桌上给她安排了席位。她面前的银器和餐巾显然只是装饰,但这么一来餐桌倒显得十分匀称。

“你还记得我们一起过的第一个感恩节吗?”我问莉莉。

“我们吃了豆腐火鸡吗?”莉莉问。

“你那天吃了好多豆腐火鸡。”

那年晚饭后,有人帮忙做饭,火鸡吃得只剩骨架了,我把它跟其他垃圾一起扔在后门,然后清理餐桌准备上甜点。那天半夜,我发现垃圾袋被咬穿了,里面的鸡骨架被啃得干干净净。地上一排油油的脚印,莉莉躲在厨房的桌子下面,撑得有平时两倍大。她抬头看着我,一边还舔着自己油腻腻的脸。要!打!就!打!反!正!值!了!

跟莉莉讲完这段故事,她大笑,然后说:“那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感恩节。”

“第二天显然不是你最喜欢的感恩节隔日。”

莉莉想了想,声音低了八度:“噢,没错。”从那以后我每次都把鸡骨架留着炖汤了。

《庞然大物怎么烤》建议把鸡胸朝下,425华氏度烤一个钟头,烤到皮脆肉嫩,把鸡胸翻过来朝上,温度调到325度继续烤,直到火鸡肉里的温度计显示165度为止。前后加起来,总共要四五个钟头。

已然十分暖和的夏日午后,为了抵御烤箱传来的阵阵热量,莉莉和我小睡了一会儿。我们没打算举行什么其他感恩活动,我放上《心情故事》的影碟,盯着霍莉·亨特打发时间。电影放到一半,我去厨房给蔬菜去皮,莉莉继续看着电影。

约莫五点,特伦特到了。

“哇。好香啊。你做南瓜蛋糕了吗?”

“没做。”我有点生气地回答。火鸡、填料、土豆、小南瓜、肉汤还有青豆,这些就够我忙的了。

“没有南瓜蛋糕根本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特伦特嘟囔道。

“今天本来就不是真正的感恩节。”

特伦特打开锅盖,用手指舀起土豆泥,吃完告诉我,还缺点黄油。“里面还放了什么?”

“土豆泥里?”

他点头。

“肉豆蔻。”我的独门秘方。

特伦特走去冰箱拿了瓶啤酒喝。“我能看看章鱼吗?”

“莉莉在卧室里。但,喂,”我拉住特伦特的胳膊嘱咐,“今晚别再提他了。”

我跟着特伦特走进卧室,他是最好的朋友,他的反应会告诉我一切。他会略去一切客套话跟我直说。莉莉还睡着,章鱼面朝上,正好可以看个清楚。

“噢,天哪。”他的反应不出所料,情况很棘手,毫无周旋的余地。“接下去的事你决定了吗?”

“我决定了感恩节不谈这事。”

开席的时候,我拿出三顶从老电影道具商店买的帽子。两顶配了皮带扣的感恩节高帽,我和特伦特一人一顶。一顶系带感恩节软帽给莉莉。特伦特拒绝戴上他那顶,我不容分说,道:“戴上。”

章鱼一整天都好奇我们在做什么,等我给莉莉戴帽子的时候,他说:“你要干吗?我没准也喜欢火鸡。或者豆腐火鸡。”它转了转正对我的那只眼球。

“很遗憾,你不是我们的客人。”我帮莉莉把帽子整好,把章鱼完全遮住。这是她头一次顺从地听任穿戴。我把她举到椅子上,放好垫子让她正好够到桌子。“来说说我们感恩的事情吧,我来切火鸡。”

豆!腐!火!鸡!莉莉反过来纠正我。

火鸡看起来棒极了,我都不好意思动手。它看起来金光闪闪,皮脆多汁。写《庞然大物怎么烤》的那家伙果然是个行家。我先动手切下一只鸡腿,顿时满屋飘香,我才意识到自己一整天来还没吃过东西,饿得能吞下整只火鸡。

特伦特先说。没有南瓜蛋糕,还不情愿地戴着顶帽子,但他还是很快进入了状态。

“我要谢谢马特和薇西,”他把他的男友和腊肠狗放在首位,“还要谢谢好朋友们,当然。”他朝我和莉莉举起酒杯,“感恩美食,感恩友谊,感恩相聚。还有达拉斯小牛队。”

我这才意识到这个临时的感恩节里缺少了足球赛和大游行的喧闹声。

“莉莉,你呢?”

我!要!谢!谢!豆!腐!火!鸡!

“还有呢?”我问。

“没!有!了!快!给!我!豆!腐!火!鸡!”她舔着嘴唇。

“好吧,给你。”我盛了一些火鸡到莉莉的盘子里,又给我和特伦特的盘子里盛了许多。“我也要感谢朋友,感谢豆腐火鸡。还有火鸡肉三明治,和这场六月里的神奇感恩节。谢谢我的家人。我妹妹,梅瑞迪斯,她说我很快又要做舅舅了。我很喜欢当舅舅。”

“恭喜!”特伦特说。我举手示意还没说完。

“但我最想感谢的还是莉莉,她的耐心和善意,她在逆境中的优雅和尊严都让我受益匪浅。我从来没有那么开心过,也没有那么想要紧紧拥抱过谁。你让我明白了什么叫作挚爱。”

特伦特把叉子扔过来,他讨厌我把最好的朋友说成了别人。我又朝他扔回去,请他不要那么小气。莉莉生气地看着我,她带了帽子更可爱了,这串致谢词等得她不耐烦了。

我给食物装盘(莉莉的是装碗),然后淋上肉汁。很难说特伦特和莉莉谁吃得更凶。而我几乎没有动叉,我看着莉莉大口吃饭,看着她在肉汁里打捞帽带的奇怪表情,吃完后又绝望地舔着那两根帽带。

该死的,珍妮。

我确实在悲痛。现在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眼下的情形显然有别于常态:三个家伙分食着一只18磅的火鸡;小狗在餐桌上跟人一起用餐;六月里在货架上找到的感恩节礼帽;一只章鱼占领了我的小狗。

十一月大概不会来了。

周一

临时感恩节的第二天,一直到下午,我才想起来今天不是黑色星期五。甚至根本就不是周五——今天是周一——但我已然在格罗夫购物中心的户外步道上逛了好一会儿了,还没头没脑地寻找大减价的标志。常去的店都走了一圈,但我全程都心不在焉。开心和不开心的回忆一同浮现,搭起了一个平行记忆库,一个黑暗记忆库。我想起莉莉小时候把我所有的鞋子都衔去楼梯顶上的样子,紧接着就想起她从楼梯上摔下来的事,那都是因为我没能高瞻远瞩给楼梯装个门上个锁。回忆起她手术后小便成功的欢呼场面,又让我想到之前担心她尿不出来而猛拉牵绳的那次,她痛苦尖叫的样子。我们悠长的聊天,我们冗长的沉默,有时候我们都疯了,有时候没有,有时候我们都觉得对方疯了,但从来懒得去求证。

如果我能记得所有的好事情,是否也得记住所有的坏事情?如果我记得感恩节的所有欢乐,是不是也该记得我逼她吞下过氧化氢的时候?如果我能忆起夜里同眠的时候她胸前的心跳,是不是也应该听得到她错服药物后的喘气声?

这些记忆的书签仿佛凝成了一个大钳子。两个活动的钳口夹住我们的脑袋,它们也像巨大的海螺壳一样回荡着大海的白色噪音。钳口愈来愈紧,声音越来越吵,我几近崩溃,这才挣扎着想起来我怎么会在这里。大减价,对,但什么东西在大减价?我来这买什么?我徒劳地想找个地方歇脚,一个不那么庞大,不那么有压迫感,不那么陌生的地方。电车满载游客驶过,车声铿锵,人声鼎沸,又低沉又刺耳。我想起了宠物医院候诊室里的长凳,电车的终点站会是在那儿吗?人们从商场鱼贯而出,仿佛直冲我来。一个男人牵着两条腊肠犬散步穿过人群,简直刺眼。

他经过的时候,我感到一阵恶心。

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唯一能想起来的是我得赶快离开这儿。车停在车库的六楼,我忽然觉得自己没法开车走了。从上面开下来,得绕着斜坡一口气晕眩地转上好几圈,我仅存的一点理智很可能就此消磨殆尽——更别提把车顺利开回家了。我拖着步子走过两个餐馆,两家都乏善可陈,即使心情好的时候我也怀疑到底有没有人来吃饭。我知道餐馆通向车库,但我实在没法走进它俩之间的小路里去。脑海里浮现出几个月前从车库屋顶纵身一跃的男人,“啪嗒”一声掉在自动扶梯下面就死了。想起来的并非因为这个男人。新闻报道以外,我对这个男人一无所知。我想到的是死。

骨裂而死。

判刑而死。

勒死。

章鱼。

我继续往前挪,知道自己又绕到了商场的最东边。角落里的J. Crew新男装店门口写着“敬请期待”。我思忖着自己会喜欢这家店的,如果我能活着离开这里的话。如果我有勇气再回来。

草地边出现了一张桌子,每年十一月他们会在这个地方立起大吊车一般高的圣诞树。如果今天真是黑色星期五,这会儿树已经在了。我瘫坐进椅子里,把头枕在桌上。桌面黏糊糊的,但我已经顾不上了。也不知道桌子是谁家的。理论上我应该买一支哈根达斯冰激凌或者一份韦策尔椒盐脆饼才能坐在这儿。我也许会买的,只是这会儿得先让晕眩的脑袋停下来。我想让思绪平静下来,排除负面情绪,让海螺壳里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停下来。

我不能再这样痛苦地自我怀疑了。

脑袋继续轰轰作响,空气变得厚重,我仿佛在一块乳酪蛋糕里吸气。衬衣被汗水浸湿,像保鲜膜一样紧贴我的后背。真想吞几粒小药片下去,那些让人如释重负的小糖果。我不记得家里还有没有了。该死的珍妮,没有再给我开药。我试着想象安定药片带来的宁静,脑中的无序渐渐消退。祥和的幸福。温暖的拥抱。也许单靠想象和回忆药片就足够让我冷静下来。

一片绒毛落在我的脚边。然后又一片。难道下雪了?当然不是——洛杉矶从来不下雪,除了圣诞节从商场屋顶飘下来的人造雪花。难道其中有两片在微风中飘荡了六个月,现在才着陆?不是的。一个年轻妈妈正追着她吹着蒲公英绒毛的孩子呢。我就知道。没什么东西可以轻轻松松飘浮在半空中——至少不能飘六个月。

两条腊肠狗再次映入眼帘。小小的脚,短短的腿,一共八条腿,跟章鱼一样,但它们快速移动着,好像一只午后出门散步的百足虫。看着它们灵巧地穿梭在巨大的人群和巨大的喧嚣里,脑中配上药片的镇静作用,我慢慢地平静下来。

莉莉一定受不了格罗夫购物中心。以后都不可能。她不再年轻了,没办法在人群里开路了。她会垂头止步,等我找个安全的地方坐下来。她会跟我现在一样:无助、晕眩、恐惧。

莉莉上了年纪以后,反应迟缓,眼神也不似从前那么明快了,狗先生之前的兽医曾经警告我,说她可能得了一种封闭世界综合征。我说我从来没听说过封闭世界综合征,我只知道新世界综合征(患者主要是本地的都市白领,久坐电脑前,多有肥胖症、糖尿病和心脏疾病——是的,美国土著们)。我不知道封闭世界综合征是个官方称谓还是这个兽医自己编的,或者他根本就是这个症状的研究专家。但莉莉的安全范围确实越来越小,不幸的是,我也好不到哪里去。或者我只是刚好在莉莉衰老的时候跟杰弗里分手了而写作事业也停滞不前。“杰弗里最近好吗?”“写得怎么样了?”这些问题让我怒火中烧,不是因为问得不好,而是我没法回答。杰弗里最近好吗?没有一天不吵架。写得怎么样了?这几个月完全没动笔。离群索居比直言相告容易多了。恢复单身以后,我的封闭世界综合征多少得到了缓解,但莉莉只是愈来愈重。

自从发现了章鱼,我发现自己开始作茧自缚。我不知道如何开口,也没办法跟人讨论。如果我跟朋友在一个吵攘的酒吧,或者一个热闹的餐厅里,人家问我:“莉莉怎么样了?”我该怎么说?

“噢,她头上有只章鱼。”

“她床上有只鸵鸟?”

我便再也无从说起了。

慢慢地,我抬起头观察四周。Abercrombie & Fitch店门口站着一个半裸的男模。Nordstrom在重新装修门头。Crate & Barrel正在撑开店门前的户外遮阳伞,伞面印着醒目的斑纹。演员马克·鲁法洛或一个长得很像他的人正在抄一条小路去Kiehl's。慢慢地,体温回降下来,心跳也正常了。

真想从手机里看看章鱼是不是走了。有些App能够连接家里的监视器,没准儿我会看到莉莉睡在床上,那个怪物已经走了,她在梦里甜甜地笑。但也许我得庆幸自己没装。也许我会不停地看手机,再也没有心思做任何事情。也许那会成为我逃避莉莉的一个理由,因为我暗暗觉得章鱼会在我走开的时候离开,即便自己非常清楚去一趟商店的时间肯定是不够章鱼离家出走的。

到家的时候,章鱼仍在那里。我的心一沉,尽管意识里并不想这样消沉。我给莉莉系上绳,牵着她出门散步。这条山脚下的小路,过去我们每天都来。在那个综合征把我俩变成隐士之后,我们的户外旅行路线就越缩越短,出门一转便立即回家。

走了两个街区,转过路边爬到山上,远远地能看到好莱坞的标志。莉莉在附近的草丛里使劲嗅着什么,我让她尽情闻。我不会再狠拉她的脖子。她可以支配自己的时间。而我也会原谅自己犯下的错误,我发怒的那些日子,我变得很可恨的那些日子。

午后,空气凉爽,薄雾软柔。蓝花楹树最后的花瓣装点着人行步道。街上空荡荡的。遛狗的人们都还没下班。不会有人投来奇怪的目光。不会有人停下来问我,为什么会有只章鱼在小狗头上搭便车。远处,柔和的山脉和连绵的山崖勾勒出洛杉矶盆地的轮廓。空气里有淡淡的咸味——不注意根本闻不到,但确实有。

“喔,看!好莱坞标志。”章鱼开口道。莉莉不再嗅草丛,转过身来看着我。

我定睛看着。

“比想象中小啊。”

“你比想象中小啊。”这绝对不是一个机智的回应,我甚至不确定自己要说什么,但这就是我所说的。我大概想说,你在我想象中无足轻重。

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觉得章鱼可能只是想看看风景。好莱坞标志。中国大剧院。威尼斯海滩。《虎胆龙威》的拍摄地。他可能只是把莉莉错看成一部小型的四轮观光巴士了,他只是坐在双层巴士的楼上等着去下一个景点。

但我知道这不是真的。

然而,我还是觉得我们该多出来走走,到处看看。不是因为章鱼会就此离开,而是他很可能要这样一直跟我们生活下去了。

周三夜里

醒来的时候,床在摇,我立即以为是地震了。记忆中,这里从来没地震过,多年来,潜意识里我一直为地震做好了准备。

料想着。

等待着。

我坐起来,在黑暗中仔细辨认。有点不一样,有点不对劲。没有地壳运动的翻滚感。也没有坐过山车时的那种反胃,第一圈转到顶之前的那种分裂感。想象中的自己应该是沉着冷静的,跟你们猜想的地震反应正好相反——我应该会寻找手电筒电池,数数家里的瓶装饮用水还有多少,回忆一下如何使用晶体管收音机,再看看自己的穿着作为遗体是否得体。

我把手放在莉莉身上,立即找到了震源——她又痛苦地发作了。我蜷起身子,把她紧紧抱在胸口。我的嘴唇正贴在她的耳朵和章鱼的后面,我低声喝道:“放开她。放开她。放开!”接着又对莉莉说,“有我在。我陪着你。嘘。”

思绪飘远,我想象我们待在一个战地医院的帐篷里,战场就在不远处。空气灼热而厚重,莉莉是一个受伤的老兵,刚打了一支吗啡,正哆嗦着,战争的恐怖场面不时在她眼前闪现。我这个慈爱的护士,正轻轻擦拭着她的额头努力安抚她,叫她忘掉远处巨响的炮弹声和身边战友的呻吟声,忘掉烧焦恶臭的尸体和逝去的生命,更不要去听那乌鸦在死亡面前不怀好意的叫声。

莉莉继续抽搐着,眼球不停地翻转,我的恐惧转为绝望和瘫痪,只能徒劳地等她好转。我用手托着她的下巴,以防她抽搐时打到脖子。她可能会不自觉地咬到我,但我根本不在乎。让她咬吧。受点伤我大概会好过一点,能把我从一无是处的境遇里解救出来。眼泪止不住地掉下来,仿佛章鱼在挤压我的脑袋,他的八条触手吸住我的皮肤,像吸尘器一样要把我抽干。我差点把手从莉莉下巴下面抽回来摸头,看看章鱼有没有从她头上跳到我头上。差一点。其实我知道他没过来。我还能看到他,他的触手牢牢地缠绕着她。

伴随一股暖流,莉莉逐渐缓和下来。她尿床了。暖意随即转冷。床单湿了,但我一动不动,只等她完全平息下来。那之后,我们又在劫后余生里安静地待了一会儿。

我想起了以前,夜里散步的时候,如果莉莉没有小便,我就会特别担心。晚上会睡不着,睡着了也很容易醒,琢磨着在天亮前可能还得带她去趟院子。为这事我们不知道吵了多少次。我觉得自己对她的如厕时间了如指掌,在今晚之前,她从来没有尿过床。但现在她终于尿床了,我们躺在尿床事故现场,时间分秒过去,我们都在尽力吸气,我对她的爱只增不减。

尿床又怎么样?

我干吗那么生气?

为什么我必须是对的?为什么我总是想吵赢她?我干吗非要跟一只狗较劲?

就这样,过往的怒气烟消云散。我躺在潮湿而柔软的床单上,如释重负,像一个刚刚清空的膀胱。

莉莉试着调整呼吸,但很快就喘起来。

“你要喝水吗?可以喝我的。”我指了指床头的玻璃杯。

莉莉摇头。

“对不起,”我说,“从前那些夜晚。”

“为、为、为什么?”她还在喘气。

我更加难受了。她已经不记得我冲她发火的那些夜晚了。就算记得,她也早已释怀了。小狗总是活在当下。它们不会记仇,更不会让仇恨生根发芽。它们每时每刻都在原谅和遗忘。每个转角都意味着一条新的石板路,每个抛到空中的小球都会带来快乐和一次崭新的追逐。

她想知道我为什么道歉。我不想告诉她我的愤怒,也不想破坏我在她心中的形象。至少不是现在。更不想让章鱼听到。

我撒谎道:“因为我得给你洗个澡了。”

莉莉的昵称全名单

傻瓜

小不点儿

莉儿

猴子

小兔

小兔兔

耗子

小老鼠

呆鹅

猫鼬

怪兽

怪兽网

花生

红糖

皮纳克尔

甜豆

核桃

核桃仁

铜包底

疯子

宝贝

小狗

古比鱼

老妇人

怪物

哭闹鬼

小气鬼

吱吱

小罪犯

老虎

傻瓜

小糊涂

糊涂蛋

嬉皮士

酷狗

小弹簧

豆豆

狗狗

周六

阳光意外的灿烂,预示着六月的阴霾已消,七月即将登场。我们都很累了。书上说,早上散步后可以睡个回笼觉。总之,时不时就想睡会儿。但是太阳不由分说地召唤我们:别忘了黑暗之外还有阳光。赖在床上只能继续与黑暗为伍,与并发症和章鱼为伍了。出去的话,至少有阳光作伴。

“出去走走怎么样?”吃早饭的时候我问莉莉。她在吃她的Kibble狗粮,我继续吃我的Kashi麦片。

莉莉没有作答。她吃光了早餐,又在厨房地板附近闻了闻,确认附近没有从碗里掉落出来的狗粮,然后开口道:“待在家里挺好的。”

“我知道。但我觉得我们可以去海边看看。”

莉莉考虑了一下,我不知道她是否还记得大海的样子,她是否想念大海。我们以前常去海边,我期待章鱼也在想念大海,也许它看了眼家乡就会决定爬回海里去。

车身被太阳晒得很暖和,我打开了天窗。莉莉花了半分钟才从副驾驶座上爬到我膝盖的老位子。她转了三次身,我把车停下来等莉莉坐稳,不然我也没法开车。跟以前一样,她静静地把下巴搁在我拿方向盘的左手臂上,我们一路向西驶去。

转眼间,我们驶入了太平洋海岸公路。人都去哪儿了?此地仿佛是一个被阴霾和薄雾笼罩的空城,大家都不愿意早早起来。他们错过了这个明快的早晨,我们没有。甚至当我们以不到10公里的时速穿过隧道的时候,都能感到阳光在我们周围。出了隧道,太平洋出现在眼前。很难跟游客解释清楚,此地的天气跟洛杉矶大部分沿海地区不一样。一般海边的日出总是比城里晚些,但今天这会儿,太阳已经雄伟地照耀着海面了。

我打开手机音乐,放大声音,但莉莉好像不喜欢——她现在就像得了重病后遗症,重重的贝斯声仿佛可以直接穿透她的身体——于是我又把音量调小,小到撇去掠过车窗的风声后刚好能听到的程度。我们路过了一串景点:杰弗里和我第一次约会的餐厅;天堂湾,上次我爸来看我的时候一起来吃过午饭;特兰卡斯市场,二十岁出头的时候我常来,买一堆瓶装水和零食然后去马力布海滩。每个景点似乎都有一个年轻版的我在那儿,我忍住不去冲他挥手。不知道年轻版的我会怎么看现在的我,他们有没有认出我来,会不会也想跟我挥挥手。

我们停在马力布海滩北面10公里左右的斗牛士海滩,这一带总能给我带来慰藉和清醒。刚搬来洛杉矶那会儿,我总会带上一两个朋友来这里,备上毛巾和防晒霜,直到日落时分不情愿地被朋友拖走。现在想来,当时是不是太放纵自己了?

虽然时间还早,但停车位只剩三个了,我迅速地停入其中一个。剩下的都被冲浪者占领了,没错——他们的生物钟跟潮汐是一致的。这会儿他们正站在海滩边一个高约150英尺的悬崖上。停车场的视野不错,能看到周围一带许多袋状海滩,渔夫海滩和巨岩海滩。不知道谁给这里取名叫斗牛士海滩的,大概从大海的角度看过来,这里的岩石颇为凶猛吧。但较之公牛,我觉得这里的岩石更像某种海怪,或者章鱼。至于章鱼海滩嘛,听上去一点也不友好。

我和莉莉走下车,散步去悬崖边。我把她抱起来环视四周。

“你还记得海滩吗?”

“这就是海滩吗?”她问。

“对,是的——就在下面。”

莉莉往下看。“我记得。”然后她迟疑了一下,“我们要下去吗?”

“今天不下去。这片海滩不允许带小狗。”附近有块禁止宠物标志,但我才不管它。难道会有人反对吗?叫一个公园保安过来?叫警察?但莉莉看上去很满足,附近有张野餐桌还空着,我决定说点高兴的事。“我们去那儿坐一会儿吧。”

莉莉表示同意。我们在桌前坐下来,下面的碎浪拍击着岩石,声音好似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水里人们的笑声和空中海鸥的哀鸣也加入这清晨的奏鸣曲之中。

“我们得做个决定了,猴子。”

莉莉思忖了这话里的分量,然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这样叫我?”

“我为什么这样叫你?”

“猴子。”

“我为什么叫你猴子?”

“还有其他那些怪名字。”

“那些都是昵称啊。”

“我不明白。”莉莉眯起眼睛盯着太阳看。

“昵称就是你给你爱的人起的小名。”

起风了,我们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你给我起了好多啊。”她留意道。

“因为我非常爱你。”然后,我想了一会儿,问道,“你有没有给我起过什么昵称?”

莉莉想了想。“基本上,我都把你当作是那个家伙。”

我应该生气的,却气不起来。昵称只是人类的产物。它们当然不是小狗的发明。小狗有自己的表达方式——诸如摇尾巴之类的。对她来说,我就是那个家伙。那个人。

她的家伙。

一群海豚游了过来,我们看着它们在海浪里翻进翻出。我有点希望我们现在不是在悬崖上,我想跟海豚一起游泳,让他们的酒糟鼻帮我探探章鱼的口风,劝他早点离开莉莉,回到大海深处去。

“章鱼现在能听到我们说话吗?”我问。

“听不到。”

“你确定?”

“有时候他会嫌烦,就背过去一会儿。”

“如果他烦了,就应该走开。”我轻抚着莉莉的背,以免懊恼的话脱口而出。嫌我们烦?开玩笑吧。他自己又不是什么妙语连珠的大师。他以为他是谁啊?

莉莉迎着海风,看得出她很享受这一刻,于是我继续替她顺毛。得知章鱼不会打搅我们的谈话,我轻松地依偎着莉莉。“我们得做个决定,呆鹅。很困难的决定。我们得讨论一下怎么摆脱……”我不想直接说出章鱼二字,便指了指它。我可不希望引起他的好奇心。“老实说,所有的选项都很烂。”

我继续轻抚莉莉的背脊。我不确定她明白了多少。对章鱼来说很烂?对她来说很烂?对我们来说都很烂。我想起了狗先生跟我说的话,还有我在网上自己查到的信息,尽管我查到的资料很有限——如果你在谷歌上搜“小狗上的章鱼”,大部分搜索结果是教你怎么用热狗香肠做章鱼的。你得把香肠的三分之二切开成八个角,保留剩下的部分留作章鱼头。显然日本人把这个当作儿童午餐的标配。这让我更讨厌日本人了。

“可以动手术,他们会把他切掉。这不用我说。但只有动了手术才能知道能不能把他完全切除。”莉莉好像没听明白,我提醒她,“你动过一次手术的,上次在脊椎那里。”

莉莉害怕了,我感觉到她在发抖。“我不喜欢手术。”

“没人喜欢动手术。”大概只有手术医生了。

“还有呢?”

她的反应不出所料,但手术可说是最佳方案。一刀斩断章鱼,听上去就解气,我都想自己动手了。但是那一刀也会捅在莉莉头上,再厉害的外科大夫也不能那么做。我俩都不能忍受这一点,尽管真的很值得一试。

“还可以做化疗和放疗。”

“它们是干吗的?”

“它们会试着把章——他——变小。”脑中浮现出滑稽的卡通画面。章鱼在我们的面前越来越小,最后他只剩一个尖嗓,高叫了一句“我在融融融化化”,就像《绿野仙踪》里的西方恶女巫一样。

“它们会像手术一样难受吗?”

我试着把莉莉也放到情景里去。她已经精神不振,再做化疗会怎么样?她的嗓子也许会说不出话来。我没法想象她回来的时候高喊:“我!刚!化!疗!回!来!太!好!玩!了!我!们!一!起!舔!花!生!酱!吃!吧!”

我几乎没法想象听她高喊时候的自己。

“也会很难受。”我说。

“下一个。”她放弃。

“还有类固醇疗法。吃下去可以减轻章鱼的膨胀速度——当然你要先吃抗痉挛药,减低病发频率。但这些药对你的肾脏损伤很大。”

脊椎病复发的时候她吃过几个疗程的类固醇。我经常拿她取乐——我想象着自己回家发现墙上被撞出一个腊肠犬形状的洞,附近的车子都前仰后翻,仿佛愤怒的绿巨人刚刚经过。我只能苦中作乐,因为我太害怕了。我只能把类固醇想象成一个超人,一个超犬。她的脊椎不能再动手术了。类固醇一定得很强壮。它们必须起作用。

莉莉轻蔑地“哼”了一声,不再理会这些选项。

她不会帮我做这个决定。她是一只狗,她有她自己的顾虑,再说这些她未必真的能听懂。或者她已经决定了,我只需要洗耳恭听。或者她早就听懂了兽医的潜台词,是人大概都会明白,治疗犬类章鱼肿瘤并没有什么好办法,好办法还没发明呢。

莉莉在我的膝上站起来,摆出警卫犬的姿势,举起一只爪子。

看!海!豚!又!游!回!来!了!它!们!在!跳!我!想!像!它!们!一!样!跳!进!海!浪!里!

我抬起头,看到海豚成群地游回来,它们随着涨潮的海浪跳跃着,扭动着,翻滚着落下来,快活极了。

而更迷人的是莉莉的嗓音。我不能让这嗓音暗淡下去,嘶哑下去。她年纪大了,她放声吼叫的次数越来越少。她的天真热情正在散去。但那还是她的声音。

“你不喜欢被淋湿的。”我说。

“喔,是的。”莉莉说。她坐回我的腿上。

“但那样应该会很有趣的,小老鼠。在海里玩水。”

莉莉停顿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有时候,我把你当作爸爸。”

我的心提到嗓子眼上。

我有这个昵称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