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郊外十一月天气,是真正的秋高气爽。系里各班纷纷组织秋游,因已是大四,转年一过就要各奔东西,大家对秋游的热情前所未有地高涨。
我们宿舍只有舒景一个人考研——她分手之后狠心用功,发誓要通过考研来扎根上海。凯琳是乐天派,从来用不着担心将来工作的事。小曼也洒脱:“你说上海人有可能饿死在上海伐?”
自己斩钉截铁回答:“当然不可能的啦!我到这松江校区开家茶馆都饿不死的。”
我没有这个福气。总感觉有人在后面追赶,人走在刀锋上,稍不小心就会跌倒。小曼每每切齿:“你又不考研,为什么这样用功?”
又上下打量:“唉唉,你为什么不打扮打扮?这么朴素,苦守寒窑似的,哪家公司敢要?”
继而叹息:“女人不能为了男人而活,要自己疼自己!”说到此处我对她眨眼睛坏笑:“哼哼,黑泽明的集子哟!这可整年都过去了,我还单身呢……”
她讨好:“这次秋游一起去吧?”
我笑笑,已多时不参加集体活动。大学近四年,仿佛不曾在集体里生活过。
小时候在陆桥小学读过几年书,也有参加过秋游。最远的是老师组织到市区人民公园。好大一片湖水,莲叶还没有枯尽。公园门口有人卖棉花糖。做棉花糖的小机器扑通扑通踩着转,糖浆就化作云样的棉花糖了呀。我被年轻的女老师牵着,手里高高擎一团棉花糖,偶尔伸出舌头碰一下,那么甜,太舍不得吃掉,而风一吹,竟悠悠忽忽将棉花糖吹走,只剩下一根缓缓流淌着糖汁的竹签。
对童年保存有记忆是一种幸福。
亦清楚记得彼时秋游,女老师领我们在湖中游船。那是电动船,方向凭脚踏控制。不知怎么我们把船一头扎入荷花浦,并赶上突如其来一场凉雨。孩童怎不惊惧?有女生胆小,当即哭泣,以为船再也摇不回去,我们会葬身此地。而我则想,若耽误了还船时间,恐怕会罚款。心事重重的孩子们坐在舱内,小人儿生出许多幽怨。但那女老师,却从从容容教我们念,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兴尽晚回舟,误入藕花深处。争渡,争渡,惊起一滩鸥鹭。我细细咀嚼藕花深处四字,觉出有无限美好。
我三年级结束离开陆桥。班上开欢送会。女老师要大家每人给我一枚卡片,上面写祝福的话。
我记得后来抱着一束栀子和同学说再见。那正是陆桥栀子的花季。我心中有喜悦,因为转学,我不必参加三年级最后的期末考试,不必惴惴不安等待成绩出来,也不必担心数学老师找我麻烦。一切都再见啦。据说城里小学有体育馆,即使下雨也能上体育课——在陆桥镇小学,每逢下雨天的体育课都会被数学老师抢走,好可恨。
而事实上换了学校之后我足足花了整年时间来习惯新环境。陆桥镇小学的英语老师发“r”统统都是平舌,我以为“r”本来就是平舌,于是就出现了滑稽的“rain”“run”。新学校的老师重点纠正我,卷舌,要卷舌,舌头温柔抵住上颚!我一遍一遍跟读“rain”“run”,还是该死的平舌。老师生气:“这种发音是乡音。”周围有同学哄笑,学我读平舌的“rain”“run”!从此除了数学课,英语课也成为我最恐惧的时光,真不记得那时候四十分钟一堂课是怎样一分一秒挨过——我总是小心翼翼装作扭脖子瞥教室后墙的时间,分针以极其迟缓的速度走动,时间仿佛睡着了。哐当——飞来一颗粉笔头,老师骂,陆青野,你怎么老是看时间!不想上课到教室外面去!
我埋头,鼻腔因为憋住泪水而刺痛无比,我拼了全身力气不许自己哭,但有一瞬间还是撑不住了,眼泪啪嗒啪嗒落在桌子上,其他同学紧跟进度,气氛热烈,我被弃置,无人理会。
我曾经多么不喜欢陆桥,不喜欢陆桥的潮湿拥挤,不喜欢陆桥那与城里方言有别的口音,不喜欢陆桥巷子里经年不散的水腥气。
但那一年,这个在城里小学因为英文发音不准而浑身挫败的我,是多么怀念陆桥。清明节回去扫墓,第一件事就是去看老同学。而一见到他们我又冷静了,矜持了,端端正正立在花坛桂树下,并不参与跳皮筋踢毽子的游戏。他们问,在新学校一切还好?我端然点头,很好。他们问,有电脑课?我点头,每周有两节。他们惊羡,每个人都能上机啊?我点点头。我明显感觉到他们的疏离,这淡淡的不易觉察的疏离令我羞耻又畅快。
而我又能向谁倾诉,我在新学校被人耻笑口音,他们乐于模仿我的陆桥腔,没有人愿意跟我跳皮筋踢毽子,也没有人要和我同桌。我坐在教室后排角落,个子最小,周围一帮留级生,上课不听讲,揉纸团砸我,揪我辫子,把红墨水倒在我板凳上。我不敢告诉爸爸妈妈在学校被人欺负,更不敢告诉老师,我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错,因为自己滑稽的陆桥腔英文,因为自己迟钝的数学神经。如果我很优秀,还会有人欺负我吗?满心屈抑,忧愁,发誓要好起来——少年之心坚硬蓬勃,伸手抓住圆规往胳膊上戳,不停地告诉自己,好起来,好起来。
你是否难以想象,一个小学孩子竟会每一日偷偷起早背书,对着窗子咬牙切齿念英文,成百上千遍练发音,抱着小录音机模仿磁带,那纯正的优雅的英式英语。并默默学唱英文歌。
第一支会唱的,是不是SASHA那首《I Feel Lonely》?
Girl, it's been a long, long time comin'
But I, I know that it's been worth the wait
It feels like springtime in winter
It feels like Christmas in June
It feels like heaven has opened up it's gates for me and you
我反复念,Lonely。I Feel Lonely。
终于有一天,我可以毫无磕绊地回答英文老师的问题,我竟也能在会话中使用一两个中学生才会的长单词。六年级毕业,我直升本市最好的初中,并代表毕业生发言。我已长高,校服的蓝裙显然已经嫌短。我步履轻盈,向我黯淡挣扎的小学时代告别。我终于,也可以在桌洞里收到字迹深透纸面、十分严肃的情书,也可以被老师重视、笑着点明、那个小囡陆青野蛮好的,也可以和城里女孩儿一样说娇气的英文、舌头灵活地扫过上颚。
“青野,在想什么?”小曼推我。
“没有什么。”我收拾课本,微笑,“我在想,年轻很好。”
小曼摊摊手:“想到马上毕业真不爽。倒不是舍不得大学,只是觉得进入社会钩心斗角好可怕。”
“人心如此,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而秋游前一天接到泗泾福音堂的电话,说施奶奶病势转好,想见我。
自从她许诺将房子托付给我,我倒尽量与她保持距离。我不喜欢被别人评判,那女生因一栋房子而百般奉承。
没有办法,我素来敏感。
不可随意与人深交,这是我个人经验。但却挡不住一次一次心软。譬如当时善待施宝宝,赠他许多绘本——只因我想起自己童年何等寂寞,I Feel Lonely。
因为癌病多可怕,所以我一度头疼,若施奶奶早早去世,一纸遗书果真将房子留给我,不知怎样麻烦,多少口舌也解释不清楚。现在听说她有好转,我简直要称颂上帝,莫非虔心祷祝真能让他的信徒解脱痛苦。
阿门,施奶奶已能走动,发梳得很整齐,和颜悦色,穿一身藏蓝色呢大衣,脊背笔挺,看起来骨骼健康。
我很开心,她要我扶着在花园里散步,一一指点:“那株金桂花,今年开得特别好。其实我还是更欢喜银桂,颜色淡,气味温柔。丹桂的香就更逼人了,像交际花。”
她拍拍我的手背,我闻见她身上用了淡香水,还是那个精致的老太太。
“看,那边鸡冠花开得漂亮吧。一般鸡冠花只有一种玫红色。有个姊妹从家里带来种子,就多了一种黄色。杂在一起种,还能开出红黄间色。虽然是最普通的草花,精心莳养时也要不一样。鸡粪和豆饼浸水沤出来的肥最好,清洁。你想鸡吃什么呀,吃小虫子,青菜,其实是很清洁的。牛吃草,更简单,人家北方过去还用牛粪烧炉子呢。你晓不晓得,万万不能用人尿粪浇灌栀子啊桂花,那些花太香太干净,要气死的。哦,那边凤仙花还在开,一般凤仙花开到九月就没有了,这个凤仙花也是调理得好,颜色很多。”
的确,一簇一簇缤纷凤仙花丛鲜艳可爱,根部极丰满,无数须根互相盘结,分明是草本植物,却明明要往木本里长的。
“我在这里,主要还是给福音堂养养花卉,种点蔬果。”施奶奶有些喘,我问她要不要坐下,她摆摆手,意犹未尽,“我们去那边看看,有好几棵橘子树。你夏天来的话更热闹,黄瓜丝瓜癞葡萄从来都不断的。”
这是个难得如此宁静的傍晚,我搀着这位原本素昧平生的老太太,看夜色一点一点浸润整个院子。福音堂到了晚祷的时间,唱诗班的女孩唱:这世界,有个千年不变道理,那就是,耶稣爱你。
施奶奶也跟着唱,唱着唱着,眼里会有泪水。我曾认为基督教中父兄姊妹之爱来得太无道理,因为我不理解真正有上帝存在。现在想来,每个人心中大概都有一个神,予你希望、勇气、抚慰、麻痹。世界充满未知,我面上虽静,却时时心惊。众人已开始祷告,我如异类藏身其间,见他们十指交握,垂首阖目,喃喃祈祷。那姿态有千百种,而神情却十分相似,坦然、沉醉、执迷,真如沐浴圣光。我仰首,环视,因我不信,所以不见上帝,唯有台前十字架,花纸玻璃窗,窗外密密匝匝橘子林,风一过簌簌响动,满枝火黄果实,汁液饱满。
祷告之后是分食圣餐。厨房间忙碌的姊妹端来大盆馄饨和炒饭。食物香气与祷告室内的庄重气氛相融,灯光恬美。有人双手交叉着放在桌上,开始餐前祷告,所有人都静下来,跟着祷告。
祷告结束,大家分成小组盛汤盛饭,像普通派对一样热闹。施奶奶为我盛一碗馄饨:“你虽然不是教徒,却也聆听了祷告,神喜欢你。”
我坐在她身边,时常有人过来招呼:“施姊妹,侬孙女长得真灵。”
她就对我笑:“你看,我真是好福气,天上掉下个孙女。”
她目光慈悦:“看我这情形,似乎一时半会也不会死。那房子倒不如我直接过户到你名下。”
又提房子,我头痛,面作难色。
她笑:“我第一次看到你这样的人,接受赠予还一脸不情愿。”
我摇头:“惶恐。”
最后她送我六枚端正硕大的橘子,我回学校。
十二月中旬,泗泾福音堂有人找到我,说施姊妹已去世。我惊动,万万不想她突然死去——我以为她康复,至少可安享晚年,三五年不少。
而福音堂老姊妹告诉说,癌病拖到最后浑身转移,会销蚀骨肉、血气、精神。你看好多得癌病的不是痛死,就是瘦死、饿死、耗死。施姊妹一生要面子,死也要死得好看,入冬之后突然着凉伤风,白血球降得特别快,不消一个晚上就去了。
我战战兢兢,挪近了看施奶奶遗容。果然还是富态容色,庄静饱满,颈下一枚十字架。
施奶奶葬礼仪式非常简单,几位老姊妹围着她祷告到半夜,第二天殡仪馆来车接走,老姊妹们怕我害怕,只叫我在福音堂等待,说前后不要两个钟头就回来。我问:“她家一个亲眷也没有吗?”她们反问:“你不知道?”
我摇头:“只晓得她有一个在法国的女儿,还有个小外孙。”
她们面面相觑,叹息:“回来再告诉你。”
我攥紧那本褐色房产证,呆立中庭。房产证上户主已是我的姓名。财产证明上有她的签字:施兆纯。
她安葬在泗泾郊区,墓地临河,很开阔。老姊妹说,这块地是她自己老早看中的,这几棵桂树栀子也是她自己种的。开春以后坟上还有几样花草,都是她之前播的种子。她是那种连死也要体面干净的人。
她们说,你竟不知道?施家原先是大户。她兄弟姐妹多人,曾经十分风光。
彼时施兆纯父亲被聘到复旦教书,阖家迁至上海。施兆纯是家里的七小姐,年纪最小,抗战结束那年才三岁。施家的风雅在老辈人的记忆里尚有残余——施老先生擅古琴、书画,施夫人懂茶道、昆曲、闻香,最为人称道的还是烹饪。当时施家与沪上名流多有往来,谁不倾慕施夫人一曲柔丽昆腔,一道龙团香茶,一餐别致肴馔。纵然再入不敷出,那一种风骨还是要的,旧式读书人境界在此,悲哀也在此。
如果施兆纯早生几年也罢,或许就和哥哥姐姐们一样随父亲去了台湾——三年内战,父亲在台北病故,母亲留在上海,带她辗转南北,直到全国解放。
一九六六年开始,她们母女因为成分问题而处境艰难。母亲不久自尽,当年沪上风流施家唯她一人矣。
她晚婚,嫁了皖北来沪工作的军队干部。一九七六年之后,丈夫意外升迁,官位显赫——家中又开始热闹。而世事多变,兴衰更迭本来就无法说清。七十年代末期她丈夫在某处视察抗洪抢险,途中突发心脏病去世,死后哀荣。
那年她女儿不满十岁。
她五十岁退休,女儿刚满二十——她深悔没有好好教养女儿,没有教她四书五经茶道昆曲。她不满女儿的衣装打扮,言行举止,“这个样子,哪里像个闺秀。”然而闺秀这两个字在女儿听来好不滑稽。
退休后太清闲,她先后开书店、插花教室、昆曲班,不过来人寥寥,很快就作罢。女儿大学毕业后不肯安分工作。她们母女几番大吵,伤及感情,彼此沉默数年。有一天女儿突然不声不响留给她一个婴儿,这时母女之间仿佛又有了默契,她只管照料婴儿,绝口不提他事。
我自泗泾返回,恍惚自另一世界走来,惺忪散漫,头重脚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