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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蝴蝶飞不过沧海

大提琴悠扬的琴声戛然而止。

“借梁瑞强的手拿回了徐氏之后,这段婚姻对你来说就没有利用价值了,是么?”蒋彧南幽幽的晃着酒杯,失笑着问。

“我已经写明不要你的婚后财产,你可以放心。”炎凉刻意答非所问,说着便将桌上这张离婚协议书更加推向他。

“如果我签了,然后呢?”蒋彧南问到这里,突然自己醒悟了过来,“恩怨两清?老死不相往来?”

是啊……然后呢?炎凉也反问自己。

对这个男人,她爱过,更刻骨铭心地恨过,可她包里静静躺着的那份DNA鉴定报告,和她早些时候打去新西兰的那通电话里梁姨那无言以对的啜泣声,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之前所做的一切努力,只不过是一场天大的笑话。

梁姨答应她不向母亲透露分毫,一个女人养育了她这么多年,关系早已胜似血脉亲情,她割舍不掉。

可是,面对她面前的这个男人……

是该放手的时候了,放她、也放他一条生路……

双方的沉默间,这个男人突然站了起来。炎凉下意识地退后半步,看向他,满眼戒备,蒋彧南见状,也不过是自嘲一笑,他一手举起自己的酒杯,另一手拿过身旁空置着的那支郁金香酒杯,倒上半杯香槟递向炎凉,似要与她碰杯:“纪念日愉快。”

炎凉只是看着这支酒杯,丝毫没有要接过来的意思。

蒋彧南也并未强求,他的手稍一倾斜,香槟便从杯中流出,尽数淌在了桌上那张婚书上。以行动表达自己的立场。

炎凉发现自己竟出奇的平静,或许这就意味着彻底的死心吧,她取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你什么时候想签了,打这个电话联系我的律师。”

她就这样走了……

蒋彧南站在那儿,并未目送,低着头似在看着面前的名片,实则目光迷蒙一片不知能看向何方,直到再也听不见她离去的脚步声,他才悠悠地坐下。

台上的大提琴手手足无措,不知是否该离开,不去打搅台下这位先生。可他周身笼罩着的那强大的绝望的气息,又令旁人不忍心留他独自一人。

“请演奏一首……”他突然轻声说。

他没有再说下去。是哽咽了么?可他只是那样平静的、面无表情地坐在那儿,这样无波无澜的平静之下深藏了些什么?大提琴手想了想,重新坐下,随即,音乐再度响起……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Goodbye, my almost lover

Goodbye, my hopeless dream

I'm trying not to think about you Can't you just let me be?

……

……

炎凉连夜搬离徐家大宅。

车子驶出大门时,炎凉透过后视镜,最后看一眼这座她住了两年的牢笼。

再见。

再也不见……

新的一天,她在酒店的套房中醒来,看着陌生的天花板,连她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是获得了重生,还是把所有感情都留在了那两扇大门后、只带走了一个躯壳。

蒋彧南没再找过她,仿佛真的一夜之间就彻底断了音讯。

作为一个全新的品牌,Unique开始了全新的征程。也正如炎凉、如所有好事者所料想的那样,丽铂是不会这么轻易就放过她的。

江世军动用了一切可能的资源企图封杀Unique,一度使得Unique无法在与丽铂长期合作的那些媒体上登载广告,无法进驻某些大型商城,尤其是在丽铂的斡旋下,市面上上接二连三地出现Unique的负面报道——无非是江世军惯用的手段,翻旧账指出徐氏当年闹得沸沸扬扬的过敏事件。

相对的,Unique的危机公关也一直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借用明庭集团在国内的优势,重新铺就一张销售网,联合各省市经销商如火如荼地开展新品促销活动,诚邀名人试用,借用口碑效应持续做推广。

三个月的时间一转眼就过去。徐氏当年被收购后,一批对企业有过贡献的臣子都遭到了裁撤,炎凉亲自出马,一一拜访,老臣子们重新得到重用,自然也愿意将手中的人脉和资源借炎凉一用。

为消除负面新闻的消极影响,炎凉甚至决定铤而走险一次——公布配方。

从公布配方的那一刻起,路征全程为她捏一把冷汗:“你胆子太大了,放眼国内没有哪个企业家像你这么做的。”

但事实证明,她这一招确实奏效了。路征时不时会约她吃饭,饭桌上,表情阴霾了一个月有余的炎凉终于能够笑吟吟地从包里拿出销售报表递给路征,销售业绩是不会骗人的,炎凉终于能够志得意满地对路征说:“你看,这个世界就是这样,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路征无奈地笑着,一边翻看报表,一边配合着她连声说“是”。

在丽铂与Unique这场无硝烟的战争中,明庭明面上虽然一直保持着中立,但路征暗地里到底帮了她多少,炎凉一直是心中有数。只不过……她或许真的变了吧,旁人对她的好,她已经可以全部欣然接受,而不去想是否应该回报。路征眼中愈积愈多的情愫,她都能够堂而皇之地视而不见了。

她应该是真的变了吧,甚至连周程都发觉了——

周程近来鲜少联系她,而这难得的一次打电话给她,说的也是徐子青:“子青的案件后天就要开庭了。”

“是么?”

周程又是那样欲言又止的态势,炎凉却已经不想去安抚了:“难不成你想让我和你一起去旁听?如果我去了,我可不敢保证宣布她有罪的那一刻,我会不会忍不住站起来拍手叫好。”

良久,周程终于叹气:“炎凉,你彻底变了。”

“哦?是么?”炎凉勾勾嘴角,“你终于对我感到失望了?可我爱惨了现在的自己。”

爱惨了现在这个,只为自己而活的她;爱惨了现在这个,除了事业再也心无旁骛的她……

三个月连轴转,炎凉不曾休息一天,如若不是梁瑞强邀请她赴纽约参加梁家千金的婚宴,炎凉连接下来的一个季度的工作都已排满。

梁瑞强是她最大的恩人,炎凉自然要推掉手头一切的事情,动身前往。

路征与她一同前往纽约,在下榻酒店见到梁瑞强,路征竟开口就是一句:“我真的很想谢谢梁先生,要不是您,这姑娘估计一辈子都不准备给她自己放假了。”

炎凉没料到他会这么说,当即愣了愣。梁瑞强倒是若有所思地来回瞅瞅她与路征,末了意味深长地笑笑,仿佛已认定了这两个年轻人的关系。

对此,炎凉只能尴尬地直咳嗽。

梁家千金的婚宴持续三天,分别在纽约与长岛进行。最后一晚的派对就设在位于长岛上的粱宅,应邀出席的人士中不乏国内外的权贵,炎凉也有所耳闻,梁小姐的丈夫曾担任某金融大鳄的私人助理,如今在纽约做分区经理,以梁家的名望来看,梁小姐绝对是下嫁,可但凡见过这对准夫妻的,无不觉得二人十分恩爱,天造地设。

派对当晚,梁瑞强的妻子自然是盛装出席。

果然十分年轻貌美。

虽是生平第一次见到这位梁太太,可炎凉总觉得之前在哪里见过——那样的眼熟。以至于总是忍不住皱着眉头远远窥伺,直到耳边突然飘来一句:“你怎么一个劲地偷瞄人家夫人?”

炎凉一愣,嚯地收回目光,只见路征不知何时已经返回,此刻就站在她面前。

路征绅士地递过来一杯酒。

炎凉只得垂下双眸并接过酒杯。

可她只浅尝了一口,就止不住的抬头,再度看向梁瑞强与他那貌美妻子的方向。

不料这回她的窥伺竟被梁夫人撞了个正着。

目光隔空交汇,梁夫人朝炎凉微微颔首一笑。

炎凉为掩饰尴尬正欲回以一笑,可就在这一瞬间,炎凉脑中的记忆阀门却猛地被开启,以至于令她的笑容硬生生地僵在了嘴边。

炎凉当即放下酒杯,从手包中摸出手机。

她这番突然急切起来的样子不由得惹来路征的关切:“怎么了?”

炎凉只是默默地摇摇头,只顾低眸捯饬手机。

终于,炎凉找到了那条将近一年前的花边消息——

当时的娱乐版头条:蒋彧南与神秘女子共同出入私人会所。

新闻的最末,笔者加上了意味深长的一句:“截止记者发稿时止,还未见二人离开会所。”

文字所配的照片拍摄的不算清晰,但当时的她还是一眼就认出了照片上的男人是谁。而照片上的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

此时此刻,身处派对现场的炎凉脑中有什么东西猛的闪过似的,逼得她豁然抬头望向远处的梁太太。

她不就是那个被媒体拍到和蒋彧南出入私人会所的女人么?

炎凉错愕得直向后退了一步。幸好路征适时地扶住了她。

路征一低眸就瞧见了她满眼的无所适从:“怎么了?”

“……”

“身体不舒服?”

炎凉这才抬头看向他,勉强微笑着摇摇头。

别墅的一楼与相连的花园及泳池周边都被布置成了宴会厅,宾客满堂,终于等到梁瑞强带着夫人前来敬酒,已是半小时后的事,炎凉与梁夫人年纪相仿,倒是一会儿就聊开了,路征原本还存着一丝担忧,但见炎凉脸色没再出现任何异样,便放心地离开,去会自己的朋友。

梁夫人确实如外界传闻的那样,对化妆品一行十分感兴趣,也谈到不久的将来有意参股Unique,梁瑞强对妻子的宠爱溢于言表,两个女人聊天,梁瑞强这样一个叱咤风云的人物就像此时此刻这样,拿着酒杯站在一旁默默地聆听,不时无奈地微笑着摇头、看向自己的妻子。直到梁家的佣人寻了过来,对梁瑞强说:“小姐让您上去一趟。”

梁瑞强这才拥着自己妻子说了句:“我离开一下。”

终于此处只剩下炎凉与梁夫人,侍者端着托盘与她们错身而过,梁夫人从托盘上拿下两杯酒,递给炎凉其中一杯:“我们刚才聊到哪儿了?”

炎凉微笑着接过酒杯,微微一笑间,话锋突然一转:“梁太太可曾认识蒋彧南?”

梁太太一愣。

沉默了几秒,喝了一口酒,虚咳了一声,梁太太这才回话道:“听说过这个名字,不过并没有见过这个人。怎么突然这么问?”

“哦,没什么,”炎凉也虚饮一口酒,做一副浑然不知的模样,“你刚才说你在认识你先生之前在一家化妆品公司工作任职,还提到了全赢性销售模式。据我所知,全赢性销售模式是CGCM公司首创的。我应该没记错吧?”

“没错。”梁夫人言谈间依旧嘴角含笑,但这笑容明显已有些挂不住了。

炎凉兀自点点头,又说:“我只是突然想到,当年蒋彧南就是在任职CGCM的执行总裁期间被猎头挖角到徐氏的。蒋彧南之所以能在CGCM升职升的那么快,甚至最后成为CGCM创立以来唯一一个华人总裁,就是因为当年他提出的全赢性销售模式帮公司赚了个盆满钵满。”

“是么?这么有能力的一个人……可惜了,我只在CGCM上了几个月的班,这段时间似乎不是这位蒋先生的在任期。”

面前这个女人的情绪掩藏地极好,就快要被炎凉揪出一丝破绽时,梁太太突然主动与炎凉碰了碰杯:“那边有朋友在叫我,我先过去一趟,咱们回头再聊。”

炎凉循着她的示意转头望向身后,确实有个白种人在朝她们这边招手。炎凉只得默默地回敬她一下,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会还未结束炎凉已提前离开回到酒店。礼服也没来得及换下,就只脱了高跟鞋,至此就一直在房间里来回踱着步。

想不通,更不敢想,脑子里一片乱麻。犹豫了近半个小时,炎凉终于下定决心拨出了一串手机号码。

为什么我的律师还没收到你那边的回复?——酝酿了半个小时也不过是酝酿出了这么一句话,不过好在已经想好要如何开口,她终于可以不用焦急的如同热锅上的蚂蚁。

电话似乎通了,炎凉立即说:“蒋……”

“对不起,您拨的号码已停机。”

回答炎凉的,是这样冷漠而机械的一句。以至于生生将她定在了原地,无法思考。直到提示音响第三遍,炎凉才回过神来,欲挂断电话。就在这时,炎凉耳边突然传来门铃声。

“叮咚!”

清脆如滴水激石的声音令炎凉心跳骤停半拍,转眼间门铃声又响了第二遍,炎凉看看自己的手机,再看看房门。

不可能……

炎凉冲过去开门的时候脑子里到底在想这些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直到她豁然拉开房门的那一瞬间,看见站在外头的不是其他任何人,而是路征。

这个时候,炎凉脑中终于幽幽地回响起了一个声音:

她终于失去了他的音讯,彻底的……

路征打量打量愣在门边的这个女人,“怎么提前走了?衣服也没换。”

炎凉就这样直直站在那儿堵着路,似乎是无意之举又似乎真的不想让他进门,路征只能尴尬地笑笑:“身体不舒服?”

炎凉没回答,沉默稍许,突然叫他:“路征。”

她只是平平常常地唤着他的名字,路征却仿佛从中嗅出了一丝危险的信号。果然她说——

“我订了明天的机票回国。”

“怎么不多玩两天?”

炎凉没有回答。

路征下意识地就收起了微笑。可毕竟他是路征,绅士的路征,很快就又重新挂起了笑:“行吧,你订了哪个航班?我明天跟你一起回去。”

“不用了,真的不用了。”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明确地拒绝这个男人。

“我这里,曾经住过一个人。”炎凉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别说……”

可惜路征的抗议无效,她自顾自地继续道:“后来也是我亲自把这个人从我心里剜了出来,过程有多痛,连我自己都不敢去回想。你觉得自从那以后,还有人能住进我的心里么?”

路征终于彻底收敛了笑容。

“你走吧。”炎凉说着就要关上门。

此时此刻、此情此景,一切都在宣判他的死刑……

眼看门扉在自己眼前一点一点合上,而房门内的这个女人的表情由原本的冷漠、渐渐向愧疚过渡而去,路征突然抬手抵住门。

他从未对她发过脾气,这次却是忽然的爆发,路征推开门,用力过猛到门狠狠撞在墙壁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炎凉似乎早预料到他会如此,甚至已打算欣然接受他接下来可能会有的一切举动,朝她怒吼?揍她一顿?他想怎样都好,可是……炎凉最最最,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他接下来所做的这样——

微笑着看着她,仿佛瞬间怒意全无,剩下的,只有磅礴的失落感和无可奈何:“知道么?如果我还是那个认识你之前的我,或许我只会冷冷一笑,平静地走掉,没有了一颗树,我还有整片森林。可是……”

他似乎不知该如何措辞。生平第一次的表白,他词穷,局促,如个孩子。

顿了顿,路征终于又开口:“我对你姐姐和周程的故事曾有所耳闻。周程为你姐姐做了那么多,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会鄙视他吧?”

虽然炎凉摇了摇头,但她的表情却已经是肯定了他的这种说法。

“可我……”路征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说不下去了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说,但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我就是你的周程。我爱你,可以爱得毫无理由,爱得毫无原则,甚至放弃尊严。”

炎凉站在那里说不出话来,她宁愿什么也没听见,那样的话,就不会像现在这样,他表现得越平静,她就越……

心疼。

路征上前一步来到她面前,彼此之间如今只剩半步的距离,而他们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他又该如何跨过?

他捧起了她的脸。

他居高临下地审视这个女人眼中倒映着的那个卑微的他……

路征微微俯下身体。

最终只是吻了吻她的额头。

谦卑,小心翼翼。

“晚安。”

Unique在丽铂的打压下,凭着一己之力在夹缝中生存。纽约行的五天是她最后的假期,自此,炎凉又要开始忙着到处奔波。

炎凉很少在家中呆超过三天,可不论多忙,不论她又飞到了哪个城市,总有一个男人,每天都会对她说一句:晚安。

我爱你,可以爱得毫无理由,爱得毫无原则。爱得……

言犹在耳,每一句“晚安”,于炎凉,都是心上的一刀。

是否要这样一刀一刀割掉她心口的疤痕,这颗心才有办法再接纳一个人?

这个问题的答案,炎凉宁愿累死在办公桌上也不愿去想。

Unique的首家旗舰店开业,炎凉人在外地原本已不打算赶回来参加,已通知了助理,让副总代替她剪彩。庆幸的是她在外地提前完成了签约,终于挤出时间,没来得及通知助理,已自己买机票赶了回去。

终于赶上了旗舰店的剪彩。司仪在门店外主持,正一一宣布剪彩嘉宾的名字,副总也正打算从休息室出去,突然看到炎凉推开休息室的门进来。

在座的所有人无不惊讶:“炎总!”

其他人都是欣喜万分,只有助理一人几近惶恐,但很快也换上一副欣喜的样子:“您怎么回来了?”

炎凉笑笑以作回答,也顺便歇口气,之后便与公司高层及品牌代言人一同下楼。

代言人是位居一线的明星,旗舰店门外早被影迷与媒体围堵,场面十分热闹,司仪宣布剪彩,炎凉从一旁的服务生的托盘中拿起剪刀,剪下在Unique的发展史上极具历史意义的一刀。

媒体疯狂地按着快门捕捉这一镜头,炎凉配合地抬眸面对无数镜头微笑。

“噼里啪啦”的快门声中,炎凉作势扫一眼诸家媒体,实则闪光灯早已迷蒙了她的眼,她什么也看不清。

就在闪光灯中断的那零点几秒间,炎凉短暂的恢复了视线,对面人山人海,光影攒动……她的目光猛地怔住。

人群中的某一处……

炎凉不曾想到,自己竟会是在这种地方再次见到蒋彧南……

闪光灯却不给她时间分辨,零点几秒后又“噼里啪啦”地响起,赐予炎凉一片明亮的空白。

终于,闪光灯停了。待眼睛重新适应了光线,炎凉慌忙望向人群,可人群之中哪有他?

炎凉望着对面那一张张陌生的脸,表情一点点的失落下去,难道方才只是她的错觉?

其他人见她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也统统侯在一旁面面相觑,最终还是助理上前来,凑到炎凉耳边小声提醒:“炎总?”

炎凉这才回过神来,率先调头,向室内走去。

可就在她即将踏进店门的那一刻,突然又鬼使神差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只见远处有一个身影刚走出人群的最外围,看样子是正朝着侯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走去。

那人着一身简单的T恤与休闲裤,背影看全然是一副泯然于众人的打扮,身高与行姿却格外出挑,以至于炎凉一眼就捕捉住了他。

有人从车上下来,小跑着绕到后座,为他拉开车门。眼看那人就要坐进车里,顿时炎凉脑中什么想法也没有了,反应过来时她已经冲出了对着门店层层包围的记者,以及数不清的看客们,径直朝那辆轿车狂奔而去。

“蒋彧南!”

嘈杂的环境几乎将她的声音淹没,但那个身影却因此“嚯”地僵住。但不过半秒之后,他便迅速坐进车里,车门关上的同时车子加速驶离。

记者们全都错愕地望向这个女人,看着她追着那辆车跑出一段距离后,又自知没趣似的停了下来。

炎凉就那样落魄地站在路边,望着车子离去的方向,没了灵魂一般。

黑色宾利很快就融进了车流之中,车外的反光镜里反射着那个女人落寞的身影,司机看一看反光镜,又透过后照镜看一看后座的蒋彧南——他只是那样静静地坐在那儿,司机却仿佛看到了他正拼命压抑着什么似的,那般痛苦。

几番犹豫之下司机终于忍不住试探性的问问:“蒋先生,需不需要我停车?”

蒋彧南微抬眸,透过后照镜回视司机,也透过镜子正视自己的病容。

他现在这副样子,怎么能去见她?

终于,蒋彧南只是浅淡一笑,摇了摇头,重新低眸看向掌心的那张小卡片。

这是新店开业仪式开始前主办方向现场群众发放的心愿卡,以此作为剪彩仪式之前的一个小噱头。写上心愿后交还给主办方,稍后的抽奖仪式上便有机会被抽中并获得试用。

蒋彧南的心愿卡上只有四个字:祝你成功。

旗舰店的开业是她迈向成功的第一步,蒋彧南选择亲眼见证,可这么简单的祝福,最终却仍是没有勇气、没有立场更没有资格送出……

车子在蒋彧南的沉默之中越行越远,反光镜中那个落寞的身影也随之越来越小,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离开医院前注射的强效药剂渐渐起效,蒋彧南回到家换衣,透过穿衣镜看到自己:依旧是那个衣冠楚楚神情冷峻的蒋彧南,没有破绽。

这个家……

蒋彧南也不知道这里还能否被称之为“家”,他已经许久不在这儿住,但佣人依旧每天清扫各个房间,给花圃中的植物浇水,更衣室内也依旧透着特有的清香,仿佛一切都没变,只是再也没有了她。

蒋彧南边戴手表边下楼,李秘书已闻讯赶来,就在一楼客厅等着他。首先迎接蒋彧南的,是李秘书颇为担忧的目光:“您怎么就出院了?”

蒋彧南只淡淡说了句:“回丽铂。”便绕过李秘书直接朝门口走去。

李秘书愁眉不展地看着他雷厉风行的背影,知道自己如何劝阻都无效,只能一咬牙快步跟上。

行驶着的车中,李秘书向蒋彧南详述近况:“最近这一个月丽铂的营业额下降了三成,江世军原本卖掉徐氏是为了减轻当年收购案对丽铂造成的资金链压力,为他接下来开拓国外市场做铺垫,可现在……”

“打算调转矛头,先对付掉Unique?”蒋彧南一边继续低着头翻看李秘书递来的各项文件,一边沉声问道。

“是的。江世军有意改变战略,让重心回归国内市场,丽铂之前一直是国内化妆品界的老大,如果这次重心回归,绝对不会让Unique有什么好果子吃。只不过他现在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毕竟当时是他主张把徐氏卖给梁瑞强的,结果却出了这么大的差池,董事会对他这次的提议必须慎重考虑,所以江世军现在最苦恼的,就是怎样获得董事会的同意。”

蒋彧南对此未发表任何意见,坐在副驾驶座的李秘书只得回头瞅瞅他,以此揣摩他的想法:“您是打算为Unique保驾护航吧?”

他这应该算是默认了吧?李秘书便接下去道:“那么只要我们促使董事会最终否决掉江世军的提议……”

蒋彧南却打断他:“不急。”

这倒是令李秘书一头雾水了。

蒋彧南解释道:“想办法促成董事会同意让丽铂重心回归。这样丽铂在海外市场的前期投入就全部打了水漂。当江世军满心以为丽铂能在国内收复失地了,再让他在国内市场遭遇一次惨败。资金链一断,董事会与他一反目,他就完了。”

李秘书微张着嘴愣了片刻,脑子飞快的思考着,终于彻底领会蒋彧南的话。

“做一份详尽的计划书送到每个董事手中,说服他们支持江世军。”

李秘书连连点头:“好的!这就去办!”

李秘书这就打电话给相关部门下达命令,拨通了电话后一边详谈,一边又实在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此时的蒋彧南正闭着眼休息,看着像是累了。谁能想到这样一个举世无双、心思缜密的商人实则早已病入膏肓……李秘书摇摇头,重新将全部注意力放在通话上。

很快车子抵达丽铂,蒋彧南回到办公室,落座没到十分钟,江世军便闻讯赶来,推门进来便是一句:“我还以为你被那个女人打击得太深,打算躲一辈子了。”

蒋彧南桌上有数以十计的文件等着他签字,他飞快地签着字,顾不上抬头:“给自己放了个长假,调整好了回来继续工作。”

江世军了然地点点头,像是要替蒋彧南长足地叹一口气,长叹了一会儿,颇为烦躁地拉开蒋彧南对面的座椅入座:“之前无数次提醒过你,你把她放在身边就等于养了头狮子。女人心狠起来跟野兽没什么两样,迟早把你的头都咬掉。”

蒋彧南笔下一顿,终于抬头看看江世军,朝他自嘲地一笑。

不知江世军从他简单的一个笑容中读出了多少的痛不欲生,竟语气温和地安慰起他来:“没事的,以后好好帮我打理丽铂,她的那家Unique想要拿着徐氏剩下的那些个破铜烂铁重建一艘航母?她还嫩得很。”

蒋彧南对此不置可否,反而以不咸不淡的语气问他:“听说你要把重心转回国内?董事会那一关应该很难过吧?”

老狐狸立即狐疑地一挑眉:“你该不会像两年前那样,又想要放这女人一马吧?”

蒋彧南虽是模棱两可的一笑,也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却直接给出了更令老狐狸满意的解决方案:“我已经让人起草计划书了,应该能帮你说服股东。”

江世军终于松了一口气似的,打趣道:“很久没看到你这副不近人情的样子了,甚是怀念啊!本来就该这样嘛,你还担心没女人?”

说着便看着手表起身:“我跟罗董约了半小时后见,先走一步。今晚我会一并招待几位董事,你一道来。具体是哪家夜总会,我到时候让助理通知你。”

蒋彧南笑着点了点头。江世军的身影消失在办公室门外的那一刻,一切笑意顷刻消散。

逢场作戏,没有人比他更擅长。

晚九点,江世军助理的电话从本城的知名夜场内打到了李秘书那里:“蒋总呢?半小时前不是都说车子已经在路上了么?”

李秘书默默地叹了口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异样:“实在不好意思,蒋总临时有事去不了了。”

“怎么这么突然?”

李秘书又应付了两句,终于挂上了电话。

这时,一阵穿堂风刮过走廊,将李秘书的伪装吹散。李秘书握着手机坐在长椅上,一脸的担忧,时不时焦急地抬头看向对面的抢救室。

抢救室门扉紧闭,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

李秘书的耳边,一直回响着把蒋彧南送进抢救室前他听到的那句:“真是不该,这个时候发病。”

“如果,我没能活着从手术台上下来,替我把保险箱里的这张光碟寄给警方。”

“我只能为她……做这么多了……”

十余个小时的手术。

蒋彧南被推出手术室,已是隔天下午。

主刀医师亦是蒋彧南自国外聘请的主治医师,见到李秘书焦急地跑上前来似要询问情况,已累得说不出话,只欣慰地朝李秘书点了点头。

蒋彧南被送至加护病房,李秘书在外头看着,思绪陈杂,不多时主治医师亦来到加护病房外,

见到那个在诸多医疗仪器的协助下依旧昏迷的身影,不无叹惋:“真是可怜,都没个亲人帮他在病危通知书上签字。”

“蒋先生应该料到自己会发生这些突发状况的,所以才提前告诉院方万一他失去自主意识时,与手术相关的文件都由我来代签。”

“他已经挺过一次手术,还有两次手术,上帝会祝福他。”

每台手术的成功率都只有10%,三次手术后还能存活的几率……李秘书摇摇头,不忍去计算。

主治医师很快告辞,打算回家休息,李秘书随后也离开医院,驾驶蒋彧南的车回到丽铂。不曾想电梯从地下停车场上行到一楼,竟碰上了江世军与其助手走进电梯。

李秘书一愣,下意识地低头做鞠躬状,借此避开江世军的目光:“江总,下午好。”

江世军环顾下四周,不见蒋彧南的踪影,便问:“你蒋总呢?”

“去……视察新厂址了,我替他回来拿点文件。”他的回答天衣无缝,江世军满意地点了点头。

电梯很快抵达六十一楼,李秘书终于可以离开,毕恭毕敬地与江世军道别后,走出电梯门之后便是一路疾行,直到走进总裁办公室,反锁上门。

蒋彧南弥留之际提到的保险箱就藏在办公室的那幅油画背后。李秘书输入密码将其中的光碟取出。

刚把光碟放进电脑准备读取,李秘书的电话就响了。

是一通来自大洋彼岸的纽约的来电。这时候光碟也已经开始播放,似乎是一段被闭路电视摄录的影像,视角是某栋建筑的屋顶。

影像是无声的,李秘书边看边接听电话。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电话一接通便开口问道:“她有没有找过你们?”

“你是说,炎凉?”李秘书的语气不受控地带着满满的冷嘲:“没有。”

“不可能吧!”对方只觉得不可思议,“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了,在我继女的订婚宴上她问了我一大堆莫名其妙的问题,摆明已经开始怀疑她之所以能牵到梁氏这条线,肯定和你们有关。她应该会迫不及待地找上门来证实才对,怎么可能一点行动都没有?”

李秘书目光紧盯电脑屏幕不敢错过分毫,可惜画面一直拍摄着空无一人的屋顶,静止了一般,镜头都不曾移动过。

“我答应过蒋总不把真相告诉炎凉,这点我一定做到,可我没说不让炎凉自己查到些蛛丝马迹。所以你之前跟我讲的这个情况,我一直没有告诉蒋总。她开始怀疑梁氏和我们的关系,这本来是一个很好的开端,我也一直在等着她找上门来,可她似乎只顾着新公司的生意,根本就没有继续往下查。”

“真是个可怕的女人。她在担心些什么?担心知道是蒋总一直在背后帮她铺路,她好不容易回到正轨的生活就会再度被打乱?”

对此,李秘书不置可否,一边是垂死挣扎的病人,一边是在媒体面前笑吟吟地为新店剪彩的女强人,两个画面此刻一齐在李秘书的脑海中显现,两相对比,实在是无比的讽刺,李秘书唯一能做的,却只有无奈地叹气:“这件事以后再说吧,现在的当务之急是要控制住蒋总的病情,以免……”

李秘书的话生生地断在了喉间——

两个身影一前一后走进画面,屏幕上终于不再是那孤零零的屋顶。两个人似乎是在谈话,但都是背对着镜头站在天台边,看不见样貌。

李秘书突然的沉默令电话另一端的女人十分疑惑:“怎么不说话?”

“没什么,”画面没有声音,李秘书无从得知那两人谈话的内容,只好抽回些注意力来听电话,“只是在处理蒋总交代我做的事而已。”

就在这时,画面中的两人突然厮打起来,李秘书不由得眸光蓦地一紧,就这样目睹了其中一人失去平衡跌下天台,整个身体垂在了半空中。

那人拼命地抓住栏杆,眼看即将坠楼,站在天台上的另一人终于向他伸出了援手,李秘书真是为他捏了把冷汗,正长舒一口气准备坐回座椅中,就在这时画面一晃,那一刹那李秘书失声低叫着,“嚯”地站起。

同一时间,画面中那个原本已经得救的人,转眼间却已摔下楼去。

一切发生的太快,李秘书错过了最紧要的一幕,只得将光碟倒回。

这一次他终于看清,施救的那个人是如何撇开对方紧攥住他的那只手,又是如何将对方紧抓着栏杆的另一只手,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扳开……

凶手用袖子擦拭了一下栏杆,调头离开时他的模样在镜头前一闪而过,但这一次,李秘书没有再错过,他看得很清楚,那个离开的人,正是江世军。

偌大的总裁办公室,李秘书坐在电脑前盯着屏幕,一呆就是一个多小时。

身侧的落地窗反射着他许久不能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模样。

丽铂大楼对面,停车格中,一辆车就这样静静地停着,一停就是一个多小时。

坐在驾驶座上的炎凉一直透过车窗望向对面的丽铂大楼。

她是看着蒋彧南的车驶进不远处的地下停车场入口的。六十一楼,总裁办公室,炎凉如今只是看着那扇窗,就能想象到他办公时紧蹙眉头的样子,可是她已没有勇气踏进那里半步,无论是踏进丽铂大楼,又或是踏进……那个男人的心。

炎凉的手指头一下一下地敲着方向盘,时间流逝的十分缓慢,她每一次都险些发动车子离开了,又每一次都重新熄火,继续毫无意义地呆在这儿。

转眼已至傍晚,蒋彧南的车驶出停车场出口的那一刻,炎凉立即捕捉到,该不该追过去?追过去了又能说些什么?他真的和梁瑞强有关,又能意味着什么?他是会告诉他实情,亦或是为她制造一个更大的陷阱?

自作多情的苦果她早已尝过,有多苦涩,有多绝望,她比谁都清楚。可眼看那辆车就要隐没在车流中了,炎凉瞬间什么深思熟虑都顾不上了,几乎是本能的发动车子,猛一踩油门就追了上去。

下班高峰时间,堵车严重,蒋彧南的车似乎赶着去某处,一遇上堵车就一个劲地按喇叭按得周边空气都在嗡嗡直响。

炎凉一路尾随,全程紧抓方向盘一点也不松懈,仿佛这样就能隐秘的排遣掉所有的紧张。终于她跟到了……

医院?

蒋彧南的车先一步驶进医院大门,几十米之外的炎凉的车却猛地刹在了医院大门外。炎凉皱着眉头看向车窗外,触目便是医院白底黑字的招牌。

炎凉摇了摇头,来不及多想,加速驶进大门。

她还未驶进停车场,就看见蒋彧南的车猛地一拐尾,一个急刹停在了不远处。这么着急地一路赶来医院,生病?探病?

炎凉正胡乱地猜测着,却见李秘书单独一人从车上下来,朝医院主楼狂奔而去。全程不见蒋彧南。

李秘书的身影转眼就消失在了炎凉的视野之中,即便炎凉立即弃了车追上前去,依旧是跟丢了。

偌大的医院大厅,来来往往的医患路人,炎凉仰着头环顾四周,顿时失了方向。可就在这时,她的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可怕的想法。仿佛一瞬间就闪回到了一天前的剪彩仪式,当时的闪光灯明明令她除了一片白亮之外什么都看不清,可现在猛一回想,她那时候,仿佛是看清了藏匿在人群中的蒋彧南,他的脸那样虚弱,那样苍白……

炎凉用力地摇了摇头,要把这可怕的想法挥出脑海,可理智已经控制住了脚步,很快她就抵达住院区,径直奔向值班护士,气喘吁吁地问:“有没有一个叫蒋彧南的病人?”

得到的答案却是这样不近人情:“不好意思,病人的信息我们不能透露。”

没有头绪,只能一个病房一个病房地寻找。

两个小时,无数扇病房门,无数个贴在门上的病人名卡。心里一个声音一直在祈祷:不要是他,不要……

而当所有普通病房外都如她祈祷的那样,并没有贴着“蒋彧南”三字的名卡,炎凉那颗悬着的心反而在那一瞬间被死死地勒紧了,着几乎令她失去了呼吸:

普通病房里没有,那么,重症病房里呢?

脑袋一片空白,几乎是冲到重症区外的炎凉,在推开那扇门的那一刻顿时失去了全部的勇气。这里面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炎凉的手僵在半空中半晌,最终还是没有勇气推开门,只能透过隔离门上的视窗朝里张望。

只见李秘书焦急的来回走着,时不时地抬头看向最里间的重症室。

炎凉慌张地低下头去。

心中某个声音突然尖叫着抗议起来,阻止她抬头,可炎凉最终还是慢慢地抬起了头,屏着呼吸地往最里间的重症室望去……

蒋彧南自昏迷中醒来,是整整三天之后。

李秘书一直守在医院,只淡淡看了神情复杂的李秘书一眼,蒋彧南就仿佛猜到了:“你已经看了光碟里的内容?”

李秘书点了点头。彼此的沉默之间,隔着医疗仪器运作时发出的单调的声音。“滴——滴——滴——滴”像极了病床上这个男人生命流逝的声音。

“你是什么时候知道你父亲并非因为抑郁症跳楼自杀,而是被……”李秘书有点难以启齿了。

“徐晋夫葬礼后不久。”

李秘书惊得瞪大了眼睛。

徐晋夫葬礼后不久?

难怪他那时要开始部署……

相对于李秘书的震惊,蒋彧南却只是淡淡地扬了扬嘴角:“那是我父亲出事后,我第一次回到那里。我本来是要告诉他,徐家完了,我没有因为私人感情而选择收手。可讽刺的是,那一天我没有得到任何我想要的喜悦,只获得了这张光碟。”

他的笑那么苦涩。

命运以最戏谑的方式作弄了他,又要以最残酷的方式结束他么?李秘书不忍直视,下意识地要低下头去:“蒋总,您先好好休息,别说了。”

蒋彧南却恍若未闻,又仿佛要撕开这些尘封已久的伤口,以疼痛提醒自己,他还活着:“原本我的检查报告显示我起码可以活过明年,可现在……估计我的死期是要提前到了。我每一步都计算到了也部署好了,唯独没有计算到自己是不是真的能活到看着江世军破产、进而锒铛入狱的那一天。”

李秘书咬了咬牙,终是不忍再守住秘密,几乎是脱口而出:“蒋总,我……”

蒋彧南是猜到了他想说什么了吗?否则也不会这样平静地打断他接下来想说的话:“我现在只希望在我死之前,把一切还给她,唯独把她对我的恨留下。那么即便我死了,她也能幸福的活下去。”

是真的猜到了,否则也不会以最后一丝冷峻警告他:“如果你擅作主张告诉她这些她不该知道的,那才是对我做的最残忍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