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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洛斯·M·格伦贝格《犹太诗草》

一八三一年前后,麦考莱,那位不偏不倚的麦考莱,即兴讲了一个幻想故事。这则故事(详细梗概可见其《散文集》第二卷)讲的是在欧洲各国对红发人施行的驱赶、行刑、监禁、流放以及凌辱等种种暴行。经过好几个血腥的世纪,没有一个人不承认,受到这种刻骨铭心虐待的受害者不是真正的爱国者,没有人不指责他们认为自己更亲近不管哪个外来的红发人,而不接近本区的黑人和白人。据狂热分子推论,红发人不是英国人,红发人也不会是英国人。本性禁止这么做,而经验又证实了这一点。早就预料到,迫害会改变受迫害者,制造相互之间的分裂……以后呢?麦考莱明澈如镜的寓言已经勾勒了这样一个现实:反犹分子阿道夫·希特勒统治欧洲,而这里有他的仿效者。

格伦贝格在本书光彩照人的篇章里,慷慨激昂地驳斥了这个骗子和他的信徒向全世界宣扬的神话和鬼话。尽管有断头台和绞刑架,尽管有宗教裁判所式的篝火和纳粹的左轮手枪,尽管几个世纪以来的勤奋滋生了这种种罪行,反犹活动总免不了成为笑柄。他们在布宜诺斯艾利斯比在柏林更为丢人。在德国(其文学语言是以路德遗传下来的希伯来文《圣经》的德译本为基础的),希特勒只是加剧了已有的憎恨,阿根廷的反犹活动不啻一个拙劣的翻版,而全然不知何为种族,何为历史。在拉莫斯·梅希亚令人赞赏的论著《罗萨斯和他的时代》中的一条注释里,他列举了他那个时代主要的姓氏。除了原籍巴斯克的姓氏之外,其余皆源自葡萄牙犹太人家族:佩雷拉、拉莫斯、奎多、萨恩斯·巴连特、阿塞韦多、比涅罗、弗拉格罗、比达尔、戈梅斯、平托斯、帕切科、佩雷达、罗查。

我有幸为之作序的这些诗篇向世人宣告:在一九四○年的令人难以置信的险恶世界上,当一个犹太人既光荣又痛苦。有的作家很讲究形式,但有的作家追求的是一个叫做底蕴的蹩脚然而必要的譬喻。形式主义者的典型便是贡戈拉,还有那位杂货店里的即兴诗人[1],他接纳一切(或多或少)包含八个音节的诗句……本书无懈可击的诗篇绕开了这种惯常的做法。在这些诗里,形式就是底蕴,反之亦然。本书很多诗篇情况都是如此,如《犹太人》,如《安息日》,如《割礼》……

格伦贝格,是诗人,无可混淆的是阿根廷诗人。上面这番话并不等于说他得走遍秃鹫的窝巢,或者在树商陆[2]间穿行,也不是说我们祖国愁眉不展的形象罗萨斯将军常常要读他的诗句。这番话的意思是:他用词准确,遵循句法和正音法的习惯,语气通晓明了,不像往昔和今日的西班牙诗人感叹的、大惊小怪的调调儿。

格伦贝格诗歌的韵律主张有着奇特的源头。西格马·梅林在他论诗韵的专著(《诗韵》,一八九一年)里指出,西班牙人写诗,常常滥用诸如ido,ado,oso,ente,ando等不表示什么意思的词尾。洛贝·德·维加就这样:

Sentado Endimión al pie de Atlante,

enamorado de la luna hermosa,

dijo con triste voz y alma celosa:

en tus mudanzas, ¿quién será constante?

Ya creces en mi fe, ya estás menguante,

ya sales, ya te escondes desdeñosa,

ya te muestras serena, ya llorosa,

ya tu epiciclo ocupas arrogante ...

(恩底弥翁爱上了美丽的月神,

坐在阿特拉斯的脚下,

他问道,声调可怜,心里醋意酸酸:

“你感情多变,是谁常在你的心头?”

你忽而信心百倍,忽而情绪低落,

忽而显现,忽而高傲地隐藏不见,

忽而宁静,忽而泪水涔涔,

忽而你又傲慢地守住自己的光轮……)

三个世纪之后,胡安·拉蒙·希梅内斯仍复如此:

Se entró mi corazón en esta nada,

como aquel pajarillo que, volando

de los niños, se entró, ciego y temblando,

en la sombría sala abandonada.

De cuando en cuando, intenta una escapada

a lo infinito, que lo está engañando

por su ilusión; duda, y se va, piando,

del vidrio a la mentira iluminada ...

(我的心闯进了虚无,

就仿佛小鸟儿飞离了顽童。

晕头转向,哆哆嗦嗦地撞进了

那孤寂、被遗弃的阴暗地方。

这小鸟儿时不时地都想逃跑,

逃到无边无际,不想却上当受骗,幻想破灭,

它犹豫,它唧喳着离去,

从玻璃到天花乱坠的诺言……)

人所共知,贡戈拉、克维多、托雷斯·比利亚罗埃尔[3]和卢贡内斯使用了他们之中最后一位称之为“多种多样的诗韵”的东西,但仅限于滑稽讽刺的诗作。但格伦贝格却与之相反,他勇敢而幸福地大量用于感人的诗作。例如:

他砍了那非利士废料,

为的是把他给你变成希伯来人。

他砍了那块废料,因为你是

犹大·本·锡永,而不是胡安·佩雷斯[4]

再请看:

在一次遥远的排犹灾难,

他儿子给砍了脑袋。

一个夜晚他谈起此事,

“他可是一个漂亮的押沙龙!”

像一切重要的书籍一样,卡洛斯·M·格伦贝格的这本书也基于多种理由是一本重要的书。之所以重要,是因为这是在这个不幸的“野狼的时代、刀剑的时代”里一份值得一读、熠熠生辉的文件,而这个时代遍及本大陆(可能遍及全球)的野蛮阴影还广泛地威胁着我们。之所以重要,是因为它的准确和它的激情,它的数学性和它的火焰,是因为韵律运用熟练并能使之和谐并存以及满怀优美高雅的激情。之所以重要,还因为诗篇显示的嘲讽和洒脱的气魄。

也许,本书最为明显的错误在于,它炫耀了一些仅仅活跃在学院大词典条目里的词汇。

在本世纪,除了奉承语无伦次之外,还不常恭维别的什么;在本世纪,诗歌愿意与咒语相似,诗人愿意与发烧病人或者巫师类同;然而格伦贝格却有勇气提倡一种没有神秘色彩的抒情诗。澄净清澈是以色列的习俗。让我们回忆一下海涅,让我们回忆一下在空话满天飞的十四世纪,“卡里翁的犹太人”堂塞姆·托布[5]拉比的歌谣吧……

我祝贺格伦贝格和他的读者。

卡洛斯·M·格伦贝格《犹太诗草》,豪·路·博尔赫斯作序,阿尔希罗波利斯出版社,一九四○年,布宜诺斯艾利斯

林一安 译

[1] 恐指阿根廷诗人何塞·埃尔南德斯,其代表作《马丁·菲耶罗》的所有诗句均为八个音节。

[2] 南美一种树木。

[3] Diego de Torres Villarroel(1694—1770),西班牙作家。其代表作《生平》(1743)用17世纪流浪汉小说的风格写成,引人入胜地描写了西班牙习俗的有趣细节。

[4] 恐指Juan Pérez de Zurita(1516—1584),西班牙征服者、行政官,曾任阿根廷图库曼总督。

[5] Don Sem Tob,西班牙希伯来人,生卒年不详。为14世纪有名的拉比,著有用西班牙文撰写的《道德谚语》一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