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了。整个夏天,杜·洛华夫妇就待在巴黎,趁议院短期休假之际,他们在《法兰西生活报》上支持新内阁,组织了一场有力的宣传运动。
摩洛哥形势日益险恶,刚到十月份,议会就复会了。
议会要休会那天,一名右派议员,德·朗贝尔—萨哈赞伯爵发表了一篇充满风趣的演说,甚至赢得了中间派的掌声;他说愿意像从前一个有名的印度总督那样打赌,拿他的髭胡赌总理的须髯,断言新内阁总理一定按捺不住,要步前任的后尘,向丹吉尔派兵,以便呼应当初派往突尼斯的军队,这也是喜欢对称的心理使然,就好比爱往壁炉上摆一对花瓶。
那名议员还说:“诸位先生,对法国来说,非洲大地的确是一个壁炉,一个炉膛很大的壁炉,要用银行钞票点火,烧掉我们最好的木材。”
“你们已经像艺术家那样富于幻想,花了大价钱搞了突尼斯这个小摆设,装点壁炉的左角,你们还会看到,马罗先生要步他前任的后尘,用另一个小摆设摩洛哥来装点壁炉的右角。”
这篇演说虽然大受欢迎,可是内心里谁也不相信会派兵远征丹吉尔。
这一成为名篇的演说,倒让杜·洛华借题发挥,写了十篇文章,论述阿尔及利亚殖民地问题,完成了他入报界之初就中断了的整个系列。他确信不会派兵远征,但他还是大力支持军事远征的思想,并拨动爱国主义这根琴弦,动用侮蔑立论的整个武装轰击西班牙:人们一向用这种武器对付与他们利益相左的民族。
《法兰西生活报》由于公然与政权关系密切,地位大大提高了。在最严肃的版面前边刊登的政治新闻,总要透露作为本报友人的几位部长的意图。巴黎和外省的各家报纸,无不在《法兰西生活报》上选择自己的新闻。对《法兰西生活报》,大家又引用,又畏惧,开始刮目相看了。它不再是某个政治投机小集团的可疑喉舌,而成为内阁的机关报了。该报的灵魂人物是拉罗什—马提厄,发言人则是杜·洛华。而华尔特老头儿,这位缄默的议员和狡猾的社长,却善于藏行敛迹,据说他正暗中经营摩洛哥铜矿的一笔大生意。
玛德莱娜的沙龙成为一个权势中心,每周有好几位内阁成员前来聚会。甚至总理也到她家来用过两次晚餐。国家要员的那些夫人,从前还有顾虑不肯登门,现在却炫耀自己是她的朋友了,而且她们来拜访得很勤,要多于她们接待她的次数。
外交部部长几乎作为主人指挥这个家。他随时出入,带来电文、情报和消息,口授给这对夫妇,就好像他们是他的秘书。
每次部长一走,只剩下夫妻二人了,杜·洛华就对玛德莱娜大发一通,指责这个平庸的暴发户的行径,声调里含着威胁,话里话外尽是恶毒的影射。
然而,玛德莱娜却鄙夷地耸了耸肩膀,总是重复道:“你能耐,也像他那样干哪,也当部长啊!到那时你再颐指气使。还没当上,就先闭嘴吧。”
乔治捻着小胡子,乜斜着她。
“别人还不知道我能干出什么名堂,”他说道,“也许有一天,他们会知道的。”
她颇富哲理地回答:“活得久才能看得到。”
议会复会的那天早晨,杜·洛华起床要去拉罗什—马提厄家吃午饭,接受指示,以便为次日的《法兰西生活报》准备政治性文章,类似内阁真正意图的半官方声明。他穿衣服的时候,先接受躺在床上的妻子的千叮咛万嘱咐:“千万别忘了问他,拜龙克尔将军是不是按原定被派往奥兰了。如果派去了,那就非常说明问题。”
乔治很烦躁,回答说:“该干什么我全清楚,何必你来唠叨,让我清静点儿吧!”
玛德莱娜却心平气和地又说:“可是,亲爱的,我交给你找部长办的事儿,你总要忘掉一半。”
他没好气儿地咕哝道:“得了,你那个部长,到头来也把我搞烦啦!那是个大傻瓜!”
玛德莱娜仍然平静地说:“难说他主要是我的还是你的部长。他对你恐怕比对我还有用。”
乔治朝她半转过身,冷笑道:“对不起,他可没有追我呀。”
她慢悠悠地申明道:“他也同样没有追我,但是他给我们带来福运。”
乔治沉默片刻,又说道:“你那些爱慕者,若是由我来挑选,我倒觉得沃德莱克那个老笨蛋更好些。咦,那老家伙怎么啦?我有一周没见他的面了。”
玛德莱娜还是不急不躁,回答说:“他身体不好,给我写信来说,他痛风发作了,甚至卧床不起。你应当去一趟,了解一下病情。你也知道,他很喜欢你,你去瞧瞧,他会很高兴的。”
乔治答道:“对,当然要瞧瞧,过一阵我就去。”
他穿好了衣服,帽子也戴上了,再检查一下有没有疏漏,没发现什么毛病,就走到床前,吻了吻妻子的额头:“回头见,亲爱的,最早我也得过了七点钟回来。”
说罢,他便出门去了。
拉罗什—马提厄先生正在等他,十点钟就吃午饭,因为内阁要赶在议会复会之前,中午十二点先开个会。
拉罗什—马提厄夫人不愿改变用餐时间,部长就只好和杜·洛华单独用餐,由部长的私人秘书陪坐。杜·洛华介绍他的文章,指出粗线条,还不时查看草书在名片上的记录,讲完了便问道:“您看还有什么要改动的吗,亲爱的部长?”
“极少要改动的,亲爱的朋友。关于摩洛哥事件,您也许有点儿过分肯定了。您可以大谈特谈远征军,就好像势在必行,同时又要明明白白地暗示,这种事不会发生,况且您本人也根本不相信嘛!要让公众从字里行间看出,我们不会去冒这个险。”
“很好。我明白了,也要尽量让别人明白这个意思。我妻子要我问您,拜龙克尔将军是否被派往奥兰了。我听您刚才讲的话,得出结论是不会派了。”
这位政治家答道:“不派了。”
继而,他们又谈起即将举行的会议。拉罗什—马提厄便开始高谈阔论,他演习语句的效果,以便过几小时就撒播到他那些同僚身上。他挥动着右手,忽而举起叉子,忽而举起餐刀,忽而举起一小块面包,眼睛不看任何人,仿佛在面对议会讲话,将他那头发梳得溜光的美男子的辩才,像甜烧酒一样倾倒出来。他那小小的髭胡在唇上翘起,两边的细梢儿活像蝎子尾巴。他抹了发蜡,头发油光锃亮,中间分缝儿,两片头发贴在鬓角上,正是外省男子炫耀其美的一副嘴脸。他还年轻,但有点儿过分发福了,显出几分臃肿来,腹部将礼服坎肩撑得圆鼓鼓的。私人秘书想必早已听惯了这种夸夸其谈,放心地又吃又喝。然而,杜·洛华却感到嫉妒钻心,他看不惯这种小人得志的样子,心中暗道:“算了吧,白痴!这些政客,全是地地道道的蠢货!”
他拿自身的价值和这个饶舌的部长的显位作比较,心中暗道:“该死的!哪怕实实在在有十万法郎,我也能回到美丽的故乡鲁昂去竞选议员,让我那些既精明又蠢笨的诺曼底老乡,都卷入他们粗鄙的诡计中,那么比起这些鼠目寸光的跳梁小丑来,我会是多么杰出的政治家!”
拉罗什—马提厄一直讲到上咖啡的时候,他忽然发觉时间晚了,就摇铃叫人备车,并向记者伸出手:“亲爱的朋友,全明白了吗?”
“完全明白了,亲爱的部长,您就放心吧。”
杜·洛华缓步去报社,四点钟之前无事可干,就动手写那篇文章,四点钟要去君士坦丁堡街,同德·玛海勒夫人幽会:二人定期见面,每周两次,星期一和星期五。
不料,他一走进编辑部,就接到一封加急电报,是华尔特夫人拍来的。电文写道:
今天务必同你谈谈,事情非常非常要紧,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能帮你一个大忙。
你的至死不渝的朋友
维尔吉妮
杜·洛华骂了一声:“真是鬼缠身!”情绪一下子变得十分恶劣,心里很恼火,干不下去活儿,便又出门了。
这六周来,他力图同她割断关系,但未能让她那炽烈的恋情冷却下去。
她失足之后,曾经痛心疾首,连续三次约会,都大肆责备和诅咒她的情夫。杜·洛华厌腻了这种吵闹,也厌腻了这个大惊小怪的中年妇人,便干脆敬而远之,希望这场艳情就这样不了了之。然而,华尔特夫人却拼命揪住他不放,就像颈上拴着石头投河那样,投身于这场爱情。杜·洛华出于无奈、顺随和尊重,就让她给缠住了;而她把情夫禁锢在令人厌倦的淫欲中,用她的柔情百般折磨他。
她要天天同他见面,动不动就发个电报召唤,要同他在街头巷尾,去商店或公园匆匆见上一面。
可是每次见面,她总是重复那几句同样的话,说她如何痴情,如何狂热地爱他,再向他肯定一句“见到他该有多高兴”,便匆匆离去。
她根本不像杜·洛华当初想象的那样。她极力迷住他,装出种种天真的娇态,表达爱情那么孩子气,简直可笑之至,与她的年龄极不相称。在此之前,她一直严守妇道,心灵保持处子状态,拒不接触任何感情,根本不知道肉欲,规规矩矩、平平静静地活到了四十岁,好像清冷的夏季之后黯然无色的秋天,又如凋残的春天,尽是未发育好的小花和早夭的花蕾,不料突然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少女的爱情之花奇异地开放了,这爱情虽然迟来,却同样热烈而天真,充满出人意料的冲动、十六岁少女的小声喊叫、令人肉麻的软语温柔,以及未识青春的老风流。一天之内,她给他写十封信,写些幼稚可笑的疯话,笔调怪异,既富有诗意又逗趣,颇似印第安人的做法,净取鸟兽的名字。
一等到只剩他们二人,她就又搂又吻,表现出胖女孩那样笨拙的亲热,颇为粗俗地噘起嘴,还蹦蹦跳跳,抖得胸衣里沉甸甸的乳房乱颤。
杜·洛华尤感恶心的是听她叫他“我的小老鼠”“我的小狗狗”“我的小猫咪”“我的小心肝”“我的小青鸟”“我的小宝宝”;同样感到恶心的是见她每次同他交欢,总要表演一小出喜剧,像孩子一样装作害羞呀,做出她认为可爱的害怕的小动作呀,搞些学坏的寄宿女生的小把戏呀,等等。
她常问:“这张嘴是谁的?”杜·洛华若不马上回答:“是我的”,她就步步紧逼,直到把他气得脸色煞白。
杜·洛华认为她应当觉出,爱情上必须掌握分寸,要灵活、谨慎,要恰到好处;她是个中年女子,做了母亲,又属于上流社会,即使委身于他,也应当庄重一些,节制一点儿冲动,不要耍花样,也可以流泪,但那是狄多 之泪,而不是朱丽叶的泪水。
她不厌其烦地向他重复:“我多么爱你呀,我的小宝宝!你说,你也同样爱我吗,我的小贝贝?”
每当听她叫“我的小宝宝”,或者“我的小贝贝”,他真想叫她一声:“我的姥姥。”
她还常对他说:“我太荒唐了,最终给了你。但我并不后悔。这样爱有多好啊!”
所有这类话,从她这张嘴里讲出来,乔治听了特别恼火。她低声感叹“这样爱有多好啊”,活像舞台上一个天真少女在背台词。
还有,她的爱抚那么笨拙,也实在叫他气恼。她在这个美男子的亲吻下,一下子热血沸腾,突然耽于肉欲,在搂抱中,带进去一种笨拙的激情和一种凝神专注,每次杜·洛华都忍俊不禁,联想到老年人要学认字的情景。
但凡半老徐娘最后一次爱恋,情意总是浓到极点,目光深邃得可怕。华尔特夫人就是以这种火辣辣的目光看着乔治,搂抱时恨不得把他勒死,用肥厚而火热的、疲惫而又不知餍足的肉体压住他,恨不得一口将他吞掉;而且,她还像女孩似的扭来扭去,娇声娇气地说:“我多爱你呀,我的小宝宝,我多爱你呀!来呀,和你的小女人好好玩玩!”
每逢这时候,他真想骂一句,拿起帽子摔门而去。
起初他们常在君士坦丁堡街幽会,但是杜·洛华怕让德·玛海勒夫人撞见,现在他就找种种借口拒绝到那里见面。
这样一来,他就不得不去她家,几乎每天去吃午饭或晚饭。她在餐桌下面握住他的手,在门后递给他嘴唇。然而,杜·洛华主要是和苏珊娜玩耍才开心,觉得她特别滑稽好玩。苏珊娜虽然长了一副布娃娃的模样,但是头脑机智灵活,歪点子多,往往出人意料,也总爱表现,赛似集市上演出的木偶。周围无论什么事、什么人她都敢嘲笑,说出来的话又尖锐又恰当。乔治能激发她的情绪,逗引她挖苦奚落,二人意气十分相投。
苏珊娜动不动就叫他:“听我说,帅哥儿!到这儿来,帅哥儿!”
他就马上离开母亲,跑到女儿身边。小姑娘对着他耳朵,说了一句什么刻薄话,两个人就开怀大笑起来。
这期间,那位母亲的情爱倒了他胃口,最后叫他厌恶得受不了。他一见到她,一听她说话,一想起她,心里就冒火。他不再去她家,不再给她回信,也不再听她召唤了。
她终于明白人家不爱她了,心中痛苦极了。可是,她还要死缠活缠,窥伺并跟踪人家,到报社门口,到他家门口,到他可能经过的街道,坐在放下窗帘的马车里守候。
杜·洛华真想粗暴地对待她,骂她打她,明确告诉她:“滚开吧,我厌腻了,您让我烦透了。”然而,他毕竟在《法兰西生活报》干事,手下总得留情,只能以冷淡的、表面尊重的生硬态度,有时甚至用唐突的话语,力图让她明白,这事儿必须了结了。
但她还是执迷不悟,千方百计要引他去君士坦丁堡街,而杜·洛华时时担心,就怕有朝一日,两个女人面对面在门口撞上。
反之,在整个夏季,杜·洛华对德·玛海勒夫人的爱又增加了几分,他管她叫“淘气精”,从心里觉得还是喜欢她。两个人天性有些相似之处,同属于冒险的种类,既是生活的流浪者,又是上流社会的流浪者,犹如跑江湖的吉卜赛人,这连他们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他们度过了一个相爱的美妙之夏,一个玩乐的大学生之夏。他们总是溜出来,到阿尔让特伊、布吉瓦尔、麦宗、普瓦西等巴黎郊外,去用午餐或晚餐,沿河泛舟,采摘岸边的野花。德·玛海勒夫人爱吃塞纳河的油炸小鱼、烩兔肉、水手鱼,喜欢小酒馆的藤棚架和划船游客的欢声笑语。杜·洛华爱挑晴朗的日子,和她同乘郊区火车,坐在顶层,一边快活地胡诌八扯,一边观赏巴黎郊野,观赏如雨后春笋冒出的市民丑陋的小别墅。
有时,杜·洛华必须赶回城里,去华尔特夫人家吃晚饭,想想刚分手的少妇,他真恨死了这个缠住他不放的老太婆。须知在河边的草丛中,那位年轻的情妇已然采完了他的情欲,收获了他的激情。
他同老板娘断绝关系的决心,早已明确地、几乎是粗暴地向她表示过了,原以为差不多摆脱了,不料一进报社就收到这封电报,要他两点钟去君士坦丁堡街。
他踱来踱去,反复看这封电文:
今天务必同你谈谈,事情非常非常要紧,两点钟在君士坦丁堡街等我。我能帮你一个大忙。
你的至死不渝的朋友
维尔吉妮
他心中暗道:“这个丑老太婆真厉害,找我又要干什么呢?我敢打赌,她根本没有什么正经事要对我谈,又要唱老调,说她崇拜我。不过,还是看看再说吧。她要谈一件非常要紧的事,还要帮我大忙,也可能这是真的。可是,克洛蒂尔德四点钟要去,最迟三点钟,我就得把头一个打发走。真见鬼!但愿她们俩别撞上。女人也太凶啦!”
他又一转念,倒觉得唯独他老婆从未折磨过他。她有自己一套生活,不允许别人打乱她日常活动的那种雷打不动的安排,但是到了分配给做爱的时刻,她也显得非常爱他。
杜·洛华缓步朝他那专供约会的住所走去,心中还对老板娘愤愤不已。
“哼!她若是对我谈不出正经事儿,看我怎么接待她!康伯伦 的法语同我的相比,还是太学究气了。首先我就得向她声明,我再也不登她家的门了。”
他进屋等待华尔特夫人。
她几乎脚前脚后到了,一见他就说道:“哈!你接到我电报啦!运气真好!”
杜·洛华却摆出一脸凶相:“当然啦,我正要去议会,就在报社里收到电报。你还找我干什么?”
她已掀起面纱以便吻他,战战兢兢、服服帖帖地靠到近前,好似经常挨打的母狗。
“你对我多么残忍……你对我说话多么冷酷……我干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儿?你想象不出,我因你忍受多大痛苦!”
杜·洛华恶狠狠地说:“你又要重弹老调,对不对?”
她就站在他面前,只等他微笑一下,抬抬手,就投入他的怀抱。
她怯声怯气地说:“现在这样对待我,当初就不该占有我,应当让我像原先那样,过着规规矩矩的幸福生活。你还记得在教堂里对我说过的话吗?还记得你怎样强逼我进这座楼房的吗?现在呢,你就是这样对我讲话!就这样接待我!上帝啊!我的上帝啊!你害得我好苦啊!”
他咚地一跺脚,吼道:“喂!得啦!打住吧。我哪怕见你一分钟,也得听你唱这老调。真叫人以为你十二岁就让我给糟蹋了,当初你就像天使一样,什么事儿也不懂。没那回事儿,亲爱的,还是恢复事情的真相吧,绝不是什么诱骗未成年少女的事情。你委身于我的时候,完全到了懂事的年龄。这我非常感谢,无限感激您,然而,我没有义务至死都得系在你的衣裙上。你有丈夫,我有老婆,你我都不是自由之身。我们心血来潮,做了一回露水夫妻,神不知鬼不觉,这事已经结束了。”
华尔特夫人说道:“噢!你多么粗暴啊!你多么粗鲁啊!我那时候,固然不是少女了,但还从未爱过,从未失足过……”
杜·洛华打断她的话:“这话你对我说过多少遍了,我已经知道了。可那时候,你有了两个孩子……总不能说是我使你失去了童贞……”
她退了两步:“噢!乔治,这也太不像话啦!……”
她双手按住胸口,呼吸开始困难,哽咽之声已升到喉头。
杜·洛华一见她眼泪要出来,就从壁炉角拿起帽子:“哦!你要哭啦!那好,晚安!你就是叫我来看这出表演吗?”
她抢前一步,要拦住他的去路,又急忙从兜里掏出手帕,赶紧擦了擦眼睛。她振作一下,声音也就随之坚定起来,但因痛苦的颤动,说话还断断续续:“不对……我来是要……是要通知你一条消息……一条政治消息……好让你赚上五万法郎……甚至赚得更多……如果你愿意的话。”
杜·洛华口气立刻缓和了,问道:“怎么回事儿?你要说什么呀?”
“昨天晚上,我丈夫同拉罗什谈话,让我偶然听见了几句。况且,他们谈话也不大避讳我。我听见华尔特嘱咐部长,不要让你了解这个秘密,说你会全部揭露出去。”
杜·洛华已经把帽子放到一张椅子上,神情专注地等待下面的话:“究竟是什么事儿呢?”
“他们要掌握摩洛哥!”
“算了吧。我和拉罗什一起吃的午饭,他把内阁的意图差不多全向我口授了。”
“不对,亲爱的,他们耍了你,就是怕别人了解他们的密谋。”
“坐下吧。”乔治说道。
乔治先坐到一张扶手椅上,华尔特夫人则从地上拖过一张小矮凳,坐到年轻人的两腿之间,她又温柔地说道:“我心里总装着你,现在就特别注意别人在我周围悄悄说的话。”
她和声细语,开始向他解释,近来她如何推测出他们背着他策划的事情,既利用他,又怕他参与分好处。
她还说道:“要知道,人一有了恋情,就变得狡猾了。”
到了昨天,她终于弄明白了,原来是一桩大生意,一桩秘密筹办的特大生意。现在她微笑了,那么得意自己的机灵,越说越兴奋,完全是金融家夫人的口吻,似乎看惯了交易所背地的种种策划,看惯了证券指数的波动,致使将自己的积蓄投到由名人、政客或银行家担保的资产上的小市民、靠小笔年金生活的人,在两小时的交易中就倾家荡产了。
她一再重复:“噢!他们干的事儿非常厉害。非常厉害。而且,完全是华尔特一手操纵的。他可是个大行家。千真万确,他干这事儿是第一流的。”
这一大套开场白,杜·洛华不耐烦了:“嘿!倒是快说呀!”
“好吧!事情是这样的:拉罗什把外交部抓到手那天,他们就已经决定要远征丹吉尔了。当时,摩洛哥债券已跌至六十四至六十五法郎,他们一点点全部买进了,干得特别巧妙,通过一些行为不端的经纪人,不会引起任何警觉,甚至骗过了罗特希尔德银行。那家银行见总有人购买摩洛哥债券,觉得事有蹊跷,得到的回答是一些中间商买去了,而一列举那些中间商的名字,全是有污点的、走投无路的人。于是,那家大银行也就放了心。现在,就要开始远征了,我们的军队一开到那里,法国政府就要为这些公债担保了。我们这两位朋友就能赚上五六千万。你明白了这样一桩生意,也就明白他们提防所有人,不敢稍有疏忽。”
她的头抵着年轻人的坎肩,双臂倚在他的双腿上,贴得紧紧的,靠得紧紧的,心里明明白白地感到,她现在引起他的兴趣,只要能得到一下爱抚,得到一张笑脸,要她干什么都行,什么都豁出去了。
杜·洛华问道:“你有十足的把握吗?”
她胸有成竹地回答:“唔!没问题!”
杜·洛华郑重地说道:“这一招确实很厉害。拉罗什这个恶棍,迟早要落到我的手中!哼!这个臭无赖,他得小心点儿!……他得小心点儿!……他这个部长的骨头架子,早晚要攥在我的手掌心里。”
他又思考了一下,喃喃说道:“这个机会,怎么也得利用。”
“你还可以买债券,”华尔特夫人说道,“现在才到七十二法郎。”
杜·洛华又说道:“对,不过,我手头没现钱。”
她抬头望他,眼里充满恳求的神色:“这情况我想过了,我的小猫咪,你若是对我特别好,特别好,你若是爱我一点儿,那就让我借给你一些。”
杜·洛华非常干脆,近乎粗暴地回答:“这个嘛,用不着。”
她以哀求的声调讷讷道:“听我说,这事儿你不借钱也可以办。我本来就想拿出一万法郎,买这种债券,好攒点儿私房钱。好吧!我拿出两万法郎!算你一半。要知道,这钱我用不着偿还给华尔特。因此,眼下一文钱也不用付。事儿成了,你就赚七万法郎。事儿不成,你就算欠我一万法郎,什么时候还我都行。”
杜·洛华还是说:“不行,我不大愿意搞这种鬼名堂。”
于是,她又摆出种种道理,劝他下这个决心,向他证明他投入一万法郎,其实只是口头上的,因此,冒是冒点儿风险,但这笔钱已由华尔特银行支付了,她一个钱也用不着给他出。
此外,她还向他指出,促成这桩交易的这场政治宣传运动,是他在《法兰西生活报》上发动起来的,他若是不乘机捞一把,也就太天真了。
杜·洛华还在犹豫,她又补充说道:“你想想看,这一万法郎,实际上是华尔特替你垫的,而你为他做的事,价值不比这大多啦!”
“好吧!就这么办了,”杜·洛华说道,“你我各一半。如果蚀本了,我就还给你一万法郎。”
华尔特夫人高兴极了,不禁站了起来,双手捧住他的头,开始贪婪地吻他。
起初他并不在意,可是她越来越疯狂,紧紧搂抱,亲热个没完,简直要把他吞掉。他心里嘀咕,等一会儿另一个就要来了,若是心软,势必耽误时间,把留给少妇的这股激情,就要丢到这个老太婆的怀抱里了。
于是,杜·洛华轻轻地推开她,说道:“嘿!要规矩点儿。”
她神色忧伤地看着他:“噢!乔治,我连亲亲你都不行了。”
杜·洛华答道:“那倒不见得,但今天不行。我不舒服,有点儿偏头痛。”
她只好重又坐下,乖乖地待在他两腿之间,又问道:“明天到我家去吃晚饭好吗?你去了会叫我多高兴啊!”
他心下犹豫,但是不敢拒绝。
“好吧,我一定去。”
“谢谢,我的小亲亲。”
她的面颊在年轻人胸上蹭来蹭去,是一种有规律的撒娇的动作,她的一根黑色长发挂到他的坎肩上。
她发觉了,于是萌生一个荒唐的念头,须知这种迷信的念头往往体现女人的全部理智:她开始将这根头发轻轻地缠在纽扣上,在另一颗纽扣上再缠一根,还把一根缠在上面的纽扣上,最后,每颗纽扣都缠了她一根头发。
等会儿他一起身,就会把这几根头发揪下来,会揪得生疼,可是多么幸福啊!他不知不觉就带走她一小绺头发,带走她身上的一点儿东西。这是他从未讨过的,可以说是一条锁链,一条秘密的无形锁链,将她和他拴在一起!也是她在他身上留下的一道符咒,能让他不由自主地想念她,梦见她,明天会多爱她一分。
杜·洛华突然说道:“我得走了,议会散会时还有人等我呢。今天我不能不去。”
华尔特夫人叹了口气:“唉!这就要走了。”
接着,她又无可奈何地说道:“去吧,我的小亲亲,可是明天可得去我那儿吃晚饭。”
她猛然一挣,只觉头皮像针扎似的疼了一下。她的心怦怦跳起来,吃一点儿苦她也高兴。
“再见!”她说道。
杜·洛华带着怜悯的微笑搂抱她,冷淡地吻了吻她的眼睛。
可是,这一接触,她又神魂颠倒了,低声重复一遍:“这就要走啦!”哀求的目光投向敞着门的卧室。
杜·洛华将她推开,急匆匆地说道:“我得赶紧走,要迟到了。”
她又递过去嘴唇,杜·洛华只是轻轻拂了一下,将她忘掉的雨伞拿给她,又说了一句:“走吧,走吧,快点儿,都三点过了。”
华尔特夫人走在前面,出门还叮嘱他一句:“明天,七点钟。”
杜·洛华答道:“明天,七点钟。”
二人分手,华尔特夫人向右拐,杜·洛华向左拐去。
杜·洛华一直走到环城大道,再沿着玛勒泽尔博大街,缓步往回走,经过一家糕点铺,看见一只水晶杯里装着冰糖栗子,心中便想道:“我给克洛蒂尔德带回一斤去。”他买了一袋这种甜果,知道克洛蒂尔德喜欢得要命。
四点钟,他又回到房中,等候年轻的情妇。
她稍微来迟了一会儿,因为她丈夫回家了,要住一周。她问道:“明天能去我家吃晚饭吗?他会非常高兴见你的。”
“不行,我还得到老板家去吃晚饭。我们忙着呢,要运作一大堆政治和金融的事情。”
克洛蒂尔德已摘下帽子,现在正脱箍得太紧的上衣。
乔治指了指壁炉上的纸袋,对她说:“我给你带来的冰糖栗子。”
她拍起手来:“运气这么好!你太可爱了。”
她拿下纸袋,尝了一个栗子,说道:“真好吃。我一尝就知道,我准一个也剩不下。”
接着,她喜滋滋又色迷迷地望着乔治,补充一句:“看来,你宠着我所有的坏毛病,对吧?”
她慢慢地吃栗子,不时往纸袋里瞧一眼,看看是不是还有。
她忽然说道:“喏,你来坐到这张扶手椅上,我就偎在你两腿之间,慢慢吃这糖果,这样我会很舒服的。”
乔治微微一笑,坐下来,劈开大腿夹住她,就像刚才夹着华尔特夫人那样。
克洛蒂尔德满嘴嚼着,抬头同他说话:“你还不知道,亲爱的,我梦见你了,梦见我们二人骑着骆驼长途旅行。那是双峰骆驼,我们每人骑着一个驼峰,穿越沙漠。我们带了纸包的三明治、瓶装的葡萄酒,就坐在驼峰上吃这样的便饭。我们俩离得远,干不了别的事情,我就烦了,想下去。”
乔治应声说:“我也一样,想下去。”
他哈哈大笑,觉得这故事很有趣,引逗她胡诌八扯,多讲些蠢话,讲情侣在一起调情说的各种幼稚可笑的事情。这类傻话出自德·玛海勒夫人之口,他就觉得动听,如果出自华尔特夫人之口,他就会恼火。
克洛蒂尔德也叫他“我的小心肝,我的小宝宝,我的小猫咪”这些称呼,他觉得又温柔又亲热,如果由刚才那一位叫出来,他就会感到恶心和恼火了。同样的情话,出自不同的口,味道也就不同。
不过,他一边开心地听她胡说八道,一边想他要赚到的七万法郎,忽然,他用手指轻轻敲两下情妇的头,叫她住口:“听我说,我的小猫咪,我要派你给你丈夫传个信儿,转告我的话,让他明天去购进一万法郎的摩洛哥债券。现在的行市为七十二法郎,保证他不出三个月,就能赚上六万到八万法郎。千万叮嘱他,要绝对保密。向他转告我的话,远征丹吉尔已成定局,到时候法国政府就会为摩洛哥债券担保了。你可不要拉别人搅和进来。我透露给你的,可是国家机密。”
她认真听完,低声说道:“谢谢你,今天晚上我就告诉我丈夫。对他,你尽可放心,他不会乱讲。他那人靠得住。绝不会出什么事儿。”
栗子全吃光了,空纸袋她在手里一揉,扔进壁炉里,说道:“我们上床吧。”但她没有站起来,而是就势给乔治解坎肩的纽扣。
她戛然住手,两根手指择出一根缠在纽扣上的长发,咯咯大笑:“咦,你还带着玛德莱娜的一根头发。可真是个忠实的丈夫!”
接着,她神情又严肃起来,拿着她发现的这根难以觉察的细丝,久久地审视,咕哝道:“是棕色的,这不是玛德莱娜的头发。”
乔治微微一笑:“很可能是女用人的。”
然而,她像警探一样,仔细检查他的坎肩,又从一颗纽扣上择下第二根头发,继而又发现第三根。她面失血色,身子微微颤抖,高声嚷道:“噢!你和一个女人睡过觉,她在你每颗纽扣上都缠上了头发。”
乔治深感诧异,结结巴巴地说:“没……没有的事儿。你乱说……”
他猛然想起来,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儿,开始有点慌神儿,随即又冷笑着否认,但是随她怀疑他另有艳情,内心深处并不气恼。
她还在寻找,总有所发现,飞快地将头发择下来,扔到地毯上。
她出于女人的狡猾本能,已然猜测出来了。她怒不可遏,气得简直要哭了,磕磕巴巴地说:“这个女人,她爱你……她要让你带走她身上的一点儿东西……噢!你这个负情的家伙……”
突然,她又大叫一声,这是神经质的尖声欢叫:“噢!……噢!……是个老太婆呀……这有根白头发……哼!对呀,现在你连老太婆都要了……她们是不是给你钱,说……她们是不是给你钱……噢!到了这份儿上,跟老太婆鬼混……这么说,你不需要我了……保住另一个吧……”
她霍地站起来,跑向她扔在椅子上的外衣,迅速地穿上。
杜·洛华又羞又愧,想拦住她,结结巴巴地说道:“哦,不是……克洛……你真愚蠢……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儿……听我说……别走……瞧你……别走呀……”
她一再重复:“保住你那老太婆吧……留着她吧……用她的头发……用她的白头发,让人给编一个戒指……她那白头发够你用的了……”
她敏捷而飞速地穿好衣服,戴上帽子和面纱,乔治还想拉住她,她却抡圆胳膊,扇了他一个大嘴巴,趁他一愣神儿的工夫,打开房门跑掉了。
只剩下杜·洛华一个人,他简直气疯了,恨透了华尔特那个婆娘,那个凶恶的老太婆。哼!这个女人,一定得打发走,要狠狠地打发走。
他用水敷敷被打红的面颊,也出了门,心里琢磨如何报复。这回绝不轻饶。哼!绝不轻饶!
他一直走到林荫大道,信步闲逛,到一家珠宝店门前站住,望着一块标价一千八百法郎的怀表,那是他渴望已久的了。
他心头猛然一喜,想道:“我若是能赚到那七万法郎,就可以买下它了。”
他开始畅想,用那七万法郎能干多少事情。首先,他要竞选成为议员。其次,他要买下这块怀表,然后去交易所玩股票,还要……还要……
他还不想去报社,想回家同玛德莱娜聊聊,然后再去见华尔特,再写那篇文章。于是,他转身往家走。
走到德鲁奥街忽又站住,他忘记去探望德·沃德莱克伯爵了,而伯爵就住在当丹路,于是他又往回走,一路游逛,仍然畅想,想到许多许多事情,想到美事好事,想到自己就要发迹,还想到拉罗什那个无赖和老板娘那个老妖婆。至于克洛蒂尔德负气而走,他并不放在心上,知道她很快就能原谅他。
到了德·沃德莱克伯爵的住所,他问门房:“德·沃德莱克先生怎么样了?听说他近日身体不好。”
门房答道:“先生,伯爵先生情况很不好。痛风攻心了,恐怕过不了今天夜晚了。”
杜·洛华万分惊骇,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沃德莱克要死啦!无数模糊的念头掠过脑海,令他心乱如麻,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会产生这类想法。
他嗫嚅道:“……谢谢……我以后再来……”自己都不明白要说什么。
他跳上一辆出租马车,赶快回家。
妻子已经回来,他气喘吁吁地冲进她的房间,立刻告诉她:“你还不知道吧?沃德莱克要死啦!”
玛德莱娜正坐在那儿看信,她抬起眼睛,一连重复三遍:“嗯?你说什么?……你说什么?……你说什么?……”
“我要告诉你,沃德莱克痛风发作,侵入心脏,人就要死了。”接着,他又补充一句:“你打算怎么办呢?”
玛德莱娜站起来,面失血色,脸颊神经质地抽搐,继而,她双手掩面,失声痛哭。她一直站在原地哭泣,浑身颤动,真是痛断肝肠。
忽然,她控制住痛苦,擦了擦眼泪:“我要……我要去一趟……你不要管我了……说不准几点钟能回来……不要等我了……”
乔治回答:“很好,你去吧。”
二人握了握手。她走得非常急,连手套都忘记戴了。
乔治一个人吃过晚饭,就开始写拟议的那篇文章,完全遵照那位部长的意图,向读者暗示不会远征摩洛哥。文章写好,他就送交报社,同老板闲谈了一会儿,便叼着烟卷回家来,不知为什么心情这么轻松。
妻子还没回来,他独自睡下了。
将近午夜时分,玛德莱娜才回来。乔治猛然惊醒,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问道:“怎么样?”
他从未见过她脸色如此苍白,神情如此冲动。玛德莱娜低声说了一句:“他死了。”
“哦!那……他什么也没有对你说吗?”
“没有。我到那儿时,他已经昏迷不醒了。”
乔治若有所思。有些问题到了嘴边,但他不敢提出来。
“睡觉吧。”他说道。
她迅速脱掉衣裙,挨着丈夫躺下。
乔治又问道:“他死的时候,有亲属在身边吗?”
“只有一个侄儿。”
“哦!那侄儿,他常见面吗?”
“从不见面。他们有十年没相见了。”
“他还有别的亲戚吗?”
“没有……我想没有。”
“那么……这个侄儿应当是继承人了?”
“不知道。”
“沃德莱克,他生前很富有吧?”
“对,很富有。”
“大约有多少钱,你知道吗?”
“不知道,说不准确,大概有一两百万吧。”
乔治不再说什么了。玛德莱娜吹灭了蜡烛。他们在黑夜中并排躺着,谁也没有睡,都默默想心事。
乔治已经没有睡意了。现在他倒觉得,华尔特夫人向他许诺的七万法郎,已经是个小数目了。忽然,他感到玛德莱娜在哭泣。为了确证一下,他便问道:“你睡了吗?”
“没有。”
她的声音沉重而发颤。乔治又说道:“那会儿我忘了告诉你,你那位部长把我们骗了。”
“怎么回事儿?”
他从头至尾详详细细讲了,拉罗什和华尔特耍了什么手段。
等他讲完,玛德莱娜问道:“这情况你是怎么知道的?”
乔治回答:“恕不奉告。你有你的情报途径,我不得而知;我也有我的情报途径,也打算严守秘密。不管怎样,我敢保证,我这情报准确无误。”
玛德莱娜咕哝道:“唔,这倒有可能,我已经觉察出,他们背着我们在搞什么事儿。”
这工夫,乔治等不来睡意,就往妻子身边靠了靠,轻轻地吻她耳朵。她一把将丈夫推开:“求求你,让我安静点儿好不好?我可没情绪陪你玩。”
乔治无可奈何,只好翻身面壁,闭起双眼,最后总算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