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柳雅春被带上了那辆条形花纹轿车,就是不久前他亲眼看着离开了公寓的那辆。车里空间很宽敞,给人高级的感觉,就连脚下都像是踩在地毯上似的。
驾驶座上的男人仍旧戴着耳机。青柳雅春被塞在后排靠里的位置,手腕上没有手铐也没被绳子捆,可以自由行动,但身边就坐着警察厅的人。那人告诉青柳雅春自己叫佐佐木一太郎。他的头发略微有些烫卷,眼角微微下垂,双眼皮,像一个从小无忧无虑的名门大公子,且不是那种脆弱的优等生模样,而是一路走来都一帆风顺、从不知劳苦的人生赢家,散发着威慑力。
“你们要带我去哪里?”青柳雅春问道。他的背包已被夺下,现在正放在佐佐木一太郎的身边,针织帽也给扒下来塞到了里面。
“一开始我真以为你去东口了。”佐佐木一太郎并未回答青柳雅春的提问,面无表情地说道,“小野的手机接到了你手机的来电,一查信号源,发现就在车站东口的环岛,也确实是你的声音。所以我就和他开车往东口去了。”说到这里,正开车的那个男人也往后瞟了一眼。“只不过,搜查本部中途打来了电话,说你的手机信号所在地附近正好有安保探头,但并未拍到你的影像,只拍到一个摆弄手机和一台小型仪器的男人,而且似乎还挺不熟练。”
“是数码录音笔。”青柳雅春感觉浑身无力。
“原来是数码录音笔啊。”
“看来一切都在你们的监视之下啊。”
“电话里已经跟你说过了,现在是紧急情况。”
“可是那些玩意儿在紧急情况发生前就有了。”
“不知道什么叫有备无患吗?”
青柳雅春有些恐惧,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被殴打,他也已经做好了挨打的准备。旁边这位佐佐木一太郎,只要他想,随时可以动手。青柳雅春甚至开始觉得正如对方所说,只要是“紧急情况”,他就有权这样做。
然而他却显得十分平静,身子动也不动。究竟,青柳雅春想,究竟这个佐佐木一太郎对于自己就是暗杀首相的凶手这一说法有几分相信呢?他的眼神冰冷,好像一个旁观者或研究者,从他身上并未感觉到对罪犯的厌恶感和对工作的使命感。青柳雅春不禁脱口而出:“我是被冤枉的,这你也知道吧?”听到这些,佐佐木一太郎的眼神尖锐了一些。
“你们明明知道我不是凶手,对吧?”
“刚才电话里我也说过了,越是凶手就越喜欢那样讲。”佐佐木一太郎面无表情地说道,接着又说,“一到明天,你的事情就会被公开,照片、姓名等一切资料。你本身就小有名气,我想应该会引起更大的骚动。”
“我告诉你我根本没有名气。”
“你不是拯救了女明星的英雄吗?”
“那只是被捧成了名人而已。”
“先捧上天堂再打入地狱,人们就是靠这个取乐。”
“你们有证据说我是凶手吗?”
“接二连三地发现了好多证据呢。”
“接二连三?从哪里?怎么发现的?”
“非常遗憾,那些东西要多少有多少。”佐佐木一太郎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一家炸猪排店的店主作证说你今天刺杀首相之前去他那里吃过饭,你买遥控直升机的那家店提供了当时的监控录像,有人碰巧用摄像机拍到你在河边摆弄遥控直升机。”他逐一说道。
“那不可能!”青柳雅春的声音嘶哑了。从他嘴里喷出的唾沫星子飞溅到佐佐木一太郎的鼻头边,但对方似乎并不在意。“我今天从没去过什么炸猪排店。”他和森田森吾一起去了快餐店。“而且遥控直升机也不是我自己去买的。”是井之原小梅买来后交给他的,他只是付给她钱而已。
“所有的录像都有保存。”佐佐木一太郎冷静地说道。车向左转弯,身体重心随之往右偏转。而佐佐木一太郎竟仍旧坐得笔直。“你也确实出现在了录像里。任何人都会选择相信。事情就这么简单。”
“冒牌货。”青柳雅春说完,又觉得说出“冒牌货”这样的话是多么幼稚。
“我想给你一个机会。准确地说,我收到命令要给你一个机会。”
“机会?”对方的语气让青柳雅春感受不到任何喜悦。
“让你自首的机会。我还没给你戴上手铐,我可以就这样把你带到警察局门口。你不用管太多,只要在被通缉之前,在所有人都知道你刺杀了首相之前,去自首就可以。”
“即便不是我干的?”
“消息一旦公开,别说你,包括你的家人,还有你以前公司的同事都要受到牵连。媒体会咬住他们不放。你应该能想象那种感觉吧?在事情发展到那一步之前,你去自首就好了。”
“自首也是一样。到头来媒体还是要去骚扰我身边的人。”对于媒体的疯狂和威力,他早已心知肚明。
青柳雅春的这句话让佐佐木一太郎嘴唇紧抿。
“我绝不会去自首。因为我不是凶手。”青柳雅春决定要坚持说这句话到底。
“那我就只好把你直接交给警方。”佐佐木一太郎话语冰冷,“你听着,只要你自首,”他继续说,“也就是认罪,”他的语气更加强硬了一些,“我可以保证,尽量不让你身边的人受到骚扰。确实,今天的事情受到了太多关注,骇人听闻,但你即便作为凶手也肯定有值得酌情宽大的地方,比如可以让媒体刻意强调你值得同情的家庭背景。”
“我没有那样的背景。”而且不管什么背景不背景,这起事件跟我本来就没有关系。青柳雅春再次强调。
“我的意思是,没有也可以做成有的样子。”
他的这句话让青柳雅春一下子没反应过来,思索了一会儿。“捏造事实?”
“是舆论操纵。你虽然是凶手,这一点值得憎恨,但你其实并不是多凶恶的人。虽然无法得到原谅,但至少可以得到同情。可以通过媒体把你塑造成那样的凶手。”
“你说舆论操纵?”
“形象。”佐佐木一太郎简短地说道,“形象就是这么一种东西,没什么明确的根据。人都有自身形象,社会运作也是靠形象。一家餐厅味道没怎么变却突然生意兴隆,那是因为形象变好了;原本受欢迎的演员忽然间没了工作,那是因为形象变差了。一个人刺杀了首相,却不那么惹人恨,必然也是因为有某种值得理解的形象。”
不管佐佐木一太郎是否将青柳雅春看作真正的凶手,此刻他没立刻将青柳雅春带去警察局而是极力劝他自首,实在令人费解。案情如此严重,应该不顾一切地立刻将青柳雅春交给警方才对,此刻他却在这里大谈条件,令青柳雅春摸不着头脑。
但是,渐渐地青柳雅春也开始理解了。恐怕他、他们,是打算让整个事件尽快平息下去。
他们所追求的,并不是事件的真相。
金田首相被刺杀了,真正的原因、动机、方法,包括真凶,他们完全没有兴趣。
他们所考虑的,只是如何寻找一个所有人都能接受的方式,让这件事情尽快结束。
强行实施逮捕,青柳雅春很可能会极力申诉自己是无辜的。就算有监控录像或者炸猪排店店主的证词,对青柳雅春来说那都是与他无关的证据,必然会在法庭上坚决否认。就算最终他们赢得了官司,也一定会在民众心里留下一定的疑问。这样的结果并不能让所有人都满意。
所以他们才试图让青柳雅春自首,之后就可以坚决主张:“不管证据如何,他本人都已经自首了,这就是真相。”难道不是吗?这样一来,一切都顺理成章,也没有太大问题。剩下的就是平复舆论,控制媒体进行配合而已。
比起愤慨,青柳雅春更多感到的是无力。如果他们对真相并不感兴趣,自己还有证明清白的可能吗?即便找到真正的凶手带到他们面前,情况也不会有任何改变。他从未如此铭心刻骨地感到无力,眼前一阵眩晕。
“你觉得还不够公平?”
“我怎么可能觉得公平?”
“可你都犯下那么可怕的罪行了。”
“不是我干的。”
“你现在已经溺水了,正身处泥沼之中。越挣扎,下沉的速度越快,还有可能会拖累别人。只要你听话,按照我们说的做,或许还不至于淹死。”佐佐木一太郎的话里还是不夹带任何情感。
“不,你们明明就打算将我沉到水底,让我不得翻身。”
佐佐木一太郎没有立刻回应,而是直勾勾地盯着青柳雅春,似乎是在揣测他的心思。他在观察,就像饲养员为了掌握动物的情况和习性而观察一样。他的表情中带着这种认真。车停了下来。青柳雅春以为已经到警察局了,结果发现还在半路上,前面是红灯。
“这种时候你们不都要挂上警笛,一路往前冲吗?”
“赶时间的时候会。”
“现在不赶时间?”
“凶手已经抓到,下面就只剩带你去东京了。”
“东京?”
“这个国家有一个特点,就是所有重要的事情都得在东京执行。”
“能让你们带我去那么神圣的东京,真是光荣。”
眼前闪过一道光。一开始,青柳雅春并没反应过来自己挨打了,只觉得什么东西碰到了面颊,而脖子也随之歪了一下。眼前一阵模糊。他重新坐好,发现旁边的佐佐木一太郎若无其事。一定是他用左手打了自己,却完全看不出痕迹。
窗外的景色毫无异状地朝后方掠过,一切好像都没发生过。
“现在戒严,新干线都停了吧?”青柳雅春的身体由内至外都在战栗。比起被打时的疼痛,突如其来的暴力更令他紧张和恐惧,然而他不得不设法调整和控制那不住颤抖的身体。此时如果示弱,那就真的完了。
“长时间的全面封锁是不可能的,现在已经渐渐开始发车了,这条路也是一样。路上虽然设有盘查关卡,但至少出入仙台是可能的。盘查和封锁说到底也只是抓捕凶手的手段。一旦控制住了凶手就不需要了。你说是不是?新干线也会很快开通。”
“嗯,我想也是。”青柳雅春表示同意,“所以才更危险吧?凶手现在还在试图逃脱呢,可能就是趁现在跑出仙台。”
“你现在还想跑?”
“我又不是凶手。”
青柳雅春再次被打了。这次他看到了佐佐木一太郎肩膀的动作。刚看到就感到脸颊一阵痛,头跟着横向摇了一下。他告诫自己绝不能将疼痛和恐惧表现出来,然而这疼痛和恐惧是真实的。他觉得快隐藏不住了,于是转头向车窗望去。
这时青柳雅春注意到了几件事。它们的先后顺序并不清楚,又或许是同时发生。
信号灯还是红色,车还是静止的。
对向车道的路边能看到一辆货车。
这是一条东西方向横穿仙台的路,位于北四番丁附近。
那辆后面盖着帆布的货车看上去很眼熟。
是前园先生。青柳雅春想看表,但又怕引起佐佐木一太郎注意,只得作罢。
前园先生没事吧?青柳雅春注意了一下车后的载货台,回想起几个小时前从天桥跳到帆布罩上的感觉。当时肯定压坏了几个纸箱。一想到不知因此给前园先生添了多少麻烦,青柳雅春就心中难受。白天对话时他提到过有一些货要求晚上送,为了赶回去看电视得送快些。现在可能刚好是他送货的时间。可见他今天都挺顺利的。那就好。
不如找前园先生求助?
他的视线顺着车窗往下,落在车门的把手上时,这个想法忽然出现在脑中。只要自己伸手,立刻就能摸到。可能觉得没有必要,也可能过于自信,佐佐木一太郎并没有绑住青柳雅春的手脚。而且,令人惊讶的是车门竟然并未上锁。
青柳雅春拼命地在脑子里构思:打开车门,冲出去,跑向对向车道,钻进前园那辆货车的副驾驶座。前园会吓一跳,但应该会站在自己这边吧?他肯定会。
机会只有等待绿灯的现在。青柳雅春看到前园正准备坐进货车的驾驶室。恐怕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机会了。
“快去!”身体内又出现一个声音。那是自己的声音,是森田森吾的声音,也是阿一的声音。快去,快逃!
青柳雅春并不去看佐佐木一太郎,缓缓坐直了身子。他将左手放到把手上,往后一拉,同时伸出右手推门,然后出去。
这是原本的打算。
但不知为何,明明拉了把手,门却纹丝不动。只见门把手松松地来回活动,车门却没有丝毫受其影响的意思。
“可惜。”佐佐木一太郎说话了。
青柳雅春觉得自己的脸因为害羞而通红,随后又变得铁青。
“门上面是装了把手,不过那是假的。这车和其他警车一样,那边的车门只有从外面才可以打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