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樋口晴子

刚开始下雨时,天空还透着一丝微亮,樋口晴子觉得只要坚持一会儿,雨就会停了。可结果雨不但没停,云层的颜色反而越来越深,最后天色竟昏暗得有如黑夜。樋口晴子刚琢磨着这下子可真是乌云压境了,雨势便顷刻间猛烈了起来。由于出门没有带伞,她只得惨叫一声,左右张望。

宽阔的道路两边并没有屋檐之类可避雨的地方。

“怎么办?”她望向身旁的青柳雅春。雨滴噼里啪啦地撞向地面,仿佛话一说出口就要被它们冲刷掉一般。

青柳雅春将头发往脑后拨,看了一眼手表。“距离我们预约的时间还有一个小时。”

“现在不是时间的问题。我们根本连去都去不了啦。”樋口晴子也伸手整理头发。

“这是我们偏要去高攀人家法国料理,遭报应啦。”

“有什么关系,纪念日嘛。”

樋口晴子提议出去庆祝二人交往三个月的纪念日时,青柳雅春并没什么兴趣。他的理由是:“庆祝不是应该在更隆重的时候吗?比如一周年啦,至少也得半年吧。”他还坚持称自己“以前可从没有这样过”。

“我也没有啊。”樋口晴子说,“不过连车都要按月定期检修呢。”她随便想了个歪理说服。“所以严格来说,这不是交往三个月纪念日,而是交往三个月检修日。”

仙台市内新开了一家知名法国餐厅,其实樋口晴子只是需要一个去尝鲜的理由而已。

“好吧。”她听见青柳雅春在自言自语。

“好吧?”

“我想起来了。”青柳雅春被淋得够呛,表情却很开朗。他抓起樋口晴子的手跑了起来。他们绕过人行道的转角,来到一条通往大学校园的道路上。雨势没有丝毫减弱的迹象,甚至近乎倾泻而下的瀑布。行驶车辆的雨刷来回摆动着,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折断。驶过的车辆留下的车辙处开始积水,道路几乎变成了一条河。

青柳雅春朝人行道外侧走去。这条路应该是在一片满是杂草植被的土地中开辟出来的。如今道路边虽不至于泛滥,但仍然零散地分布着许多杂草丛。青柳雅春正大踏步地往草丛中走去。樋口晴子找不到机会询问,只能跟在他身后,每一脚踩下去时都会溅起泥水。

“就在前面。”青柳雅春说。他手指之处是丈余高的杂草,浓密程度足以将樋口晴子给遮个严实。樋口晴子靠近后才发现原来这里竟然有一辆车。这辆黄色小车藏在草丛里,油漆早已褪色,雨滴砸在引擎盖上噼啪作响。

“上车。”青柳雅春说着走向驾驶座。

“上车?”

青柳雅春蹲下,手伸进车底。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我来开门。”随后便是车门开锁的动静。樋口晴子拉开副驾驶侧的车门坐了进去。

“这雨真不得了啊。”青柳雅春坐在驾驶座,悠然地观察雨滴敲打着挡风玻璃。

“这是谁的车?”

“不知道。”青柳雅春擦着头发上的水,“这都能挤出水来啦。”他拧了拧额前的头发,水全滴在了座位前方。随后他又一转身,伸手从车后取过一条毛巾。“正好,”他说着递过毛巾, “拿去用吧。”

“这是谁的毛巾?”

“我也不知道。”青柳雅春笑了笑,把毛巾凑到鼻下闻了几下说,“不是旧的。”

“不要,恶心死了。”

“可是会感冒哟。”最近的天气以十一月来说还算暖和,但浑身湿淋淋的对身体肯定不好。

“我猜这应该是阿一的毛巾。其实也没那么恶心。”

“这是阿一的车?”

“那倒不是。”青柳雅春将钥匙插好试着拧了一下,引擎并未打火,“电瓶果然没电了。”

樋口晴子有些抵触,不过还是选择用毛巾擦拭头发。终归是来路不明的东西,她越擦越不舒服,总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沾到了头发上,可总比事后感冒强。擦得差不多后,她将身子靠在了椅背上,被雨淋湿的地方凉飕飕的。

“亏你竟然知道这里有辆车。”

青柳雅春“嗯”地应了一声,神情有些恍惚,好像做贼心虚似的。“这里放着一辆车的事情好久以前就传开了。大家猜是车主懒得拿去报废,才丢在这里。”

“你怎么会有钥匙?”

“钥匙一直放在轮胎附近。”

“是嘛。”樋口晴子说完看着窗外。雨势一阵强过一阵地席卷而来,雨滴好像要报杀父之仇似的撞向引擎盖,一颗又一颗地十分凶猛。樋口晴子很意外引擎盖竟然没有凹陷。

“我们就在这里避会儿雨吧。”

“好吧。现在这雨势就算有雨伞也够呛。车子要是能发动就完美啦,暖气能用吗?”

“我看买个电瓶来换上应该就可以。”

“是吗?”

“是的。”说完青柳雅春也看着外面,嘴里哼起轻快的旋律。

“什么歌?”

“这辆车的广告主题曲。”青柳雅春不假思索地回答,随后又不断重复哼着,仿佛上了瘾。樋口晴子似乎受到了感染,也想跟着唱。本以为这场在傍晚时分突如其来的大雨马上就会停,可天不遂人愿。雨势总也不见小,车顶和引擎盖因雨滴而震颤。

“看来餐厅是去不成啦。这下子你放心啦?”樋口晴子笑道。

青柳雅春诧异地反问道:“我放心?为什么?”

“一看你就吃不惯法国料理。”

“就因为我吃饭剩饭粒?”青柳苦笑。

“就是就是。”

“才不会呢。我为了今天可是专门去读了用餐礼仪的书。”青柳雅春坦白道,并做起拿餐具的动作,一副“我知道要从摆在最外侧的餐具开始用”的嘴脸。他又转头看着窗外,喃喃地说:“不过雨这么大,恐怕是不行了。”他看了一眼手表又说,“再等一会儿,如果感觉来不及了,我就打电话取消预约。”

“雨这么大,稍微迟一点也情有可原吧?”

“可就凭我们这身湿透的衣服,我看也不会放我们进去。”青柳雅春低头看着自己的外套和衬衫,又看了看樋口晴子,笑了起来,“你看你,隐约还能看见内衣呢。”

樋口晴子连忙低头检查自己的衬衫。被这么一说,她才发现,衬衫确实是湿透了,导致内衣若隐若现,不过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有吗?”她反问道,“那是因为你起了色心吧?”

“正是,说对了。”青柳雅春想都没想就承认的样子有些滑稽。

“啊!”樋口晴子突然一声大叫,“我想起来了。”

“想起什么了?”

“前阵子我们在学校吃午饭时,阿一也在,还一直跟你嘀嘀咕咕的。当时我就听到了,什么没钱开房的时候怎么怎么啦,是他说的。”

“他说过吗?”青柳雅春试图装傻,可闪烁不定的眼神早已出卖了他。

“他说的就是这辆车吧?”樋口晴子觉得自己的话宛如一把长枪,贯穿了对手和他的座椅,“是吧,我没说错吧?他就是用这里来代替酒店房间。”

“好啦好啦,快坦白吧。”在樋口晴子的逼问下,青柳雅春终于红着脸招认:“跟我可没关系。听说阿一想跟女生亲热时会来这里。”

樋口晴子一声惊呼便从椅背上弹了起来。“刚才的毛巾该不会就是那种时候用过的吧?难道 ……”

“不会,应该是新的。毛巾是用来垫在座椅上的,阿一说过,他总是会为下一个人准备一条新毛巾。”

“什么?什么下一个人?”樋口晴子忽然间觉得车里的空气混浊不堪,让人难受,于是手放到了车窗上,“赶紧开窗透透气,赶紧把窗户打开。”

“雨水会跑进来的。”

“这里不就是一张临时床铺吗?恶心死了。”

“好啦好啦 ……”青柳雅春也有些内疚,“刚好可以避避这场大雨,不是挺好嘛。”

“啊,我知道了!”樋口晴子按下降车窗的按钮,因为引擎没打着,所以窗户丝毫没有反应,她不耐烦地咂了下嘴。“当时阿一说过一句‘青柳前辈有机会一定要试试’,是不是?”

“说过吗?都说了我真没用过。”

“我的意思是,阿一只有在话中有话的时候才会叫你‘前辈’,平时他都是喊你青柳学长。”

“是这样吗?”

“曾经有一次,在学校食堂,森田一直在说某教授的坏话。”

“他不是老那样吗?”

“他说的教授刚好就坐在旁边那桌。”

“教授当时一定如坐针毡。”

“可森田完全没察觉,一直说个没完,于是阿一就一个劲地叫他‘森田前辈’。”

当时森田森吾还纳闷:“你小子怎么突然叫起森田前辈来了?平时从没听你这样叫过。”说完马上又数落那位教授来,“还有,那个教授选领带的品位也很差。上次居然是章鱼图案呢,章鱼!难以想象吧?”当时在场的阿一和樋口晴子忍不住瞥了一眼教授脖子上的领带,结果发现真的印着粉红色的章鱼花纹,两人想忍住不笑都难。

“那教授也听见了吧?”

“应该吧。幸好那个教授并不是爱计较的人,当面什么话都没说。森田得知情况后还怪阿一为什么不提醒呢。”

阿一也生气,说:“当时的情况下根本没法提醒。不就是没办法才想到给你暗示,一直叫你森田前辈吗?”最后他还特别声明,“当我使用‘前辈’这个称呼时,你们就要小心啦。”

说到这里,青柳雅春的手机响了。“会不会是餐厅打来的?”樋口晴子猜测道。可转念一想,餐厅专门打电话给订了座位的客人问“现在下雨了,客人没事吧?”的可能性太小了。

青柳雅春看到屏幕上显示的电话号码后说:“是我妈。”

“你妈?真难得。”

“不知道是什么事。”青柳雅春十分不情愿地接了电话,死板地打了招呼,之后的对话也是十分应付。“真是一点都没变。”他轻声笑了,似乎是在安慰母亲,“算啦算啦,随他去吧。说了也改不了的。”说完这番话后便挂断了。

“怎么了?”                

“我爸呀,虽然只是个平凡无奇的上班族,但同时也是这个世界上最痛恨色狼的人。”

青柳雅春突然介绍起了自己的父亲,让樋口晴子有些意外。她随即附和道:“那不是很好吗?很正派。”

“他太极端了。”青柳雅春面露难色,“我高中时,有一次因为学校有活动放假在家,突然接到一个从家附近的车站打来的电话。是一位大妈,说‘你爸在车站跟人打架呢’。”

“怎么回事?”

“我和我妈连忙赶到车站,结果发现月台上,我爸正骑在一个年轻小伙子身上挥拳猛揍呢。”

“什么 ……”色狼竟然被人骑在脖子上打,这种事樋口晴子还是头一回听说。

“据说我爸在列车上发现那人是色狼,就把对方拽下了车,然后就暴打了一顿。简直要人命。”

“真厉害!”   

“我妈一下子慌了神,当场就哭了,几个貌似铁路警察的人正试图制伏我爸,简直就是一场噩梦。”青柳雅春说话时的表情好像他真的刚做了一场噩梦一样,“刚才我妈打电话来,说同样的事他又干了一次。我爸又抓了个色狼,暴揍了一顿。”  

“你爸真是宝刀不老。”

“我妈又慌了神,所以才给我打电话。你说这叫什么事嘛。”

“我倒是觉得你爸挺帅气。”

“他做事不计后果,情绪一上来就用暴力解决问题,还觉得这样没什么不好。但人不能一直意气用事,总得冷静地想想办法。”

“连做人的道理都出来啦,有那么严重吗?”樋口晴子笑得身体也随之抖动。

后来青柳雅春还是给法国餐厅打了电话,取消了订位。挂断电话后,他耸耸肩说:“被对方数落了一番。唉,谁让我们不对在先呢。”

不就是有点小名气嘛,有什么了不起的——樋口晴子安慰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