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万这一辈子穿过不少种裤子。在老万的嘴里,没有“流行”这个词,他说:“兴”。七十年代末,有到大城市上学的学生回到乡里,穿着“喇叭口”,头发留得很长,沾成一缕一缕的,不洗头的缘故。老万在集上看到了,说,呀,又兴“倒大”了!
老万回到村里,翻箱倒柜,老万的老婆死了,所以什么东西都得自己找。老万找出一条裤子,土布织造,蓝腚染的,有四十多年了,穿上,真的是个“喇叭口”。人越老越矮,所以老万穿上旧裤子在村里走,裤脚扫着地。老万就穿上“倒大”裤到下一个集上去,人都说,老万老万,蹲一个看看。老万说,蹲着勒得蛋疼,说起俺们胶东,这“倒大”裤几十年前兴过,海上的洋兵传下的。论起干地里营生,裤脚管一提就到大腿上来,下面大还真是有下面大的方便。如今城里人又兴这,不知道是不是街上老淹着水?老人们都说,这么多年,老万真留得住东西,老万,你怎么还留着这裤子?
老万说,人就靠裤子,你看,这上边穿来穿去,还是这个样子,兴不出个名堂。兴来兴去,都是兴的裤子。当年这“倒大”裤,因套不了棉裤,废了,裆小,又改不成个别的,可不就留下来了。老人们在一起从民国初年的马裤一直说到前几年还兴的军裤、军帽。老万穿过马裤,是从个军官的尸体上剥下来,但是老万没有骑过马,曾经借过骡骑,光着脚。一个路过的败兵瞧见,老万因裤不肯脱下来让给那个兵,被揪下来打了一顿。
老万前几年也借过军裤。村里有个后生复员回来,在河里凫水,衣裤放在岸滩上,老万推草车路过,看见了,停下来,脱了自己的衣裤,换上军裤。后生在河里见到是长辈,不敢生气,说,穿这裤子可以挨枪子儿的。老万在岸边踱来踱去,蹲了蹲,说,就是轻了些,不着肉。后生说,现在发的是腈纶,打起仗来,一烧一个窟窿,不比早先的是好棉线。老万脱下军裤说,这裤不挡寒。
县里贷款分配下日本进口的化肥,化肥用到地里,化肥袋子叫保管员收着。老万看见了,问,这袋子是啥料?保管员说,是塑料。老万扯了扯,说,结实,我拿一条。保管员问干什么,老万说,裁条裤子。
老万把化肥袋子剪成条裤子,穿上在村里走,屁股上是尿素两个字,裤脚下还看得见株式会社几个字,白花花的,支棱着。眨眼间,化肥裤就兴起来了。小孩子穿上,村里人再也不怕孩子们撒野磨坏了裤子。后生穿上,多脏的地里营生也不怕费裤子,泥干了自己会掉。冬天套上化肥裤,腿上挺暖和。妇女不愿意穿上化肥裤,因裤迎光一照,下身被描得清清楚楚。夏天穿化肥裤,捂得长痱子。另外,化肥裤染不上色,白花花的,人穿着走,有点家里死了人的意思。老万一辈子穿过不少种裤子,晚年了,没想到领着兴了一回化肥裤,而且有一阵袋子抢手得厉害。老万成了个人物。老万吩咐了后事,说,俺走的时候,给俺套个化肥装里,俺琢磨了,这化肥袋子比木头棺材结实,不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