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六六年八月底,顾黎利从北京到河南郑州,下了火车,有几个人围上来盯着他胳膊上的“红卫兵”袖标瞧。
一个人对黎利说,黎利记得这个人长着张农民的脸,当然后来黎利见的农民多了,才知道中国人差不多都长着农民的脸,那个人说,你是毛主席的红卫兵?
黎利多少有些得意,说,当然是很严肃地说,是的。
那个人说,那好,俺们那儿有个四旧要破,毛主席的红卫兵你是不是带个头?
黎利说,可以,只要是四旧。另一个人说,他也长着张农民的脸,说,当然是四旧,封建迷信,是个庙。
黎利说,庙当然是四旧,有和尚吗?
几个人七嘴八舌说,有和尚有和尚,就是和尚不让破四旧,秃驴们能得很!
黎利觉得这是一个当然的机会,于是找到同来的两个同学,议了一下,决定一起去一次。议的时候,一个也从北京下来的红卫兵听到了,说愿意协同作战,又去拉来他的三个同学。六个人,戴着六个“红卫兵”的袖箍,在车站门口引人注目,黎利尽量不表现出注意到革命群众的反应,带着五个人向那几个人走去。
那几个人老老实实地站着,等黎利六个人会和过来,谈了一会儿。革命群众不断地围上来,打听什么事什么事什么事?是不是有阶级敌人地主老财蒋匪特务搞破坏要变天?在哪儿在哪儿在哪儿?
农民们原来赶了一架骡车来,六个红卫兵坐上去,大骡子的屁股只扭了一下,车就滚动了。革命群众围随着,有的人因为只顾扭头看红卫兵,脚下绊个跟头,爬起来不盯着看,一边拍打衣服,扬起的土和革命群众脚下起的土纠集到天上。红卫兵们咳嗽了。
原来要走六个小时的路。一路上革命群众聚聚散散,但黎利还是看熟了几张脸,抵达的时候,总有五六十张脸吧。原来只有一个小庙,当然是看惯了北京的大庙的错觉。庙里有七八间房,一个殿,殿里坐立着五六个泥胎,殿门还算大。
前后转过之后,黎利问,和尚呢?农民说,大概是吓走了,走了好,破吧。黎利看了,说,先把菩萨砸了,有没有铁家伙?农民说,没有,没带着。黎利问,木头棍子呢?农民说,没有,没带着。黎利一下火了,说,我就不信砸不了。说完就去扳菩萨的手,一下就把泥塑的手扳下来,原来泥里面裹着根木棍。大家都照办,手里各有了长长短短的木棍,上上下下地打,尘土飞扬。
六个红卫兵歇了手,站在庙外看,其实也就砸了些细木窗棂,泥胎堆了一地。黎利想,破这么个小四旧,还挺不容易的,于是说,我们还要南下,回去了,这是一个样子,你们在本地继续破吧,让毛主席放心,来,我们把这个庙封上,让它永远不再害人。
黎利后来一直想不起作封条用的纸和写字的笔墨是怎么来的,但他记得他们六个人是当夜走回郑州的,走了十个小时,上火车到广州。到了广州,黎利的手还是痛的,但他没有对其他的人说。
一年以后,黎利面临上山下乡了。当他和几个无所事事的朋友聊天的时候,大家谈起中华民族,当然就谈起中华民族的象征,那条黄河。年轻人火力旺,当夜就到北京站扒车,去看黄河,马上要插队了,也许以后就没有看黄河的机会了。
几个人在郑州下了车,绕来绕去到了黄河边,因为总觉得景观还不能符合心中之意,于是一路走下去。傍晚的时候,大家决定下堤进村歇一下,第二天早上看黄河日出,日落看到了,很壮丽,是那么回事。
向远处村里走的时候,黎利发现不远处有个很大的门立在平地上,大家都觉得乡下独独地立着这么大的一个门很怪。走近了,才发现暮色中大门上有四张风吹日晒的封条。黎利突然心里一惊,他觉得这就是那个庙的门。封条上又贴了封条,大概是制止类似抢劫的搬运吧?黎利想起了那个完整的庙和破坏的窗棂,心里说,怎么不知道就在黄河边上呢?当年怎么走了那么久才到呢?也许这不是当年砸的那个庙?
黎利坚决提议连夜走回郑州,说月下的黄河也许另有一番诗意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