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病
尼尔斯和雁群飞走的这一年,人们都在谈论两个徒步走遍全国的孩子,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他们的家乡在斯摩兰的生勒尔布郡,他们同父母和四个兄弟住在荒漠中的一个小屋里。在那两个孩子还小的时候,发生了这样一件事:一天晚上,有一个走投无路的流浪女来敲门希望在他们家住一晚。这个屋子很小,全家人是挤在一起睡的。可这家女主人还是让这个衣衫褴褛的女人进来了,还给她搭了一个地铺。一整晚,这个借宿的女人躺在地上咳个不停,孩子们觉得整个屋子都在晃动。第二天早上,流浪女的病更重了,再也不能起来了。
这家人尽心地照料她,他们把床铺留给她,自己打地铺。男主人又去求医买药。头几天,这个女人像野人一样到处发疯,嘴里还嚷嚷着:“我要这个!我要那个!”连一句谢谢也没有。后来,她的神智慢慢清醒,既温柔又客气,感激这家人为她所做的一切。最后,她请求他们把自己带到荒无人烟的荒漠中,让她自生自灭!虽然她这样要求,但谁也不愿意这样做,流浪女非常感谢这家人,就说出了自己的身世:“自己已经流浪好几年了,流浪的人并不只她一个。原先她出生在富贵人家,就是因为得了怪病,所以被赶了出来。她的病都是被那个讨厌她的女人传染的,那个女人还说,将来帮助她,照顾她的人,都会变得不幸。”
她从来没怀疑那女人所说的话,所以请求这对善良的夫妻把她扔出去。她不想再连累无辜的人,宁愿自生自灭,也不愿看到好心人受到诅咒。这对夫妻听着这个故事,但没有答应流浪女的要求。他们心里确实害怕,生活也不富裕,但无论如何也不会将这样一个生命垂危的女人赶出家门。
没过多久,流浪女死了。此时灾难接踵而来。以前,即使他们不富裕,但家里充满了欢乐。虽然只能维持温饱,却也不知道什么叫哀愁。父亲是个木匠,母亲是个家庭主妇,孩子们都很懂事。父亲做好了木架,母亲和孩子们也来帮忙,更小的孩子也能做点力所能及的事。他们从早到晚地工作,日子过得十分快活,房子里充满着笑声。特别是父亲说起他在外地卖杼的经历,个个听得津津有味。父亲是个身强体壮、乐观向上的人,母亲和孩子们时常开着玩笑说,他的身体比牛还好。
孤苦无依的流浪女死后的那些日子,对每个孩子来说都像是一场噩梦。他们已经没法算出这段日子的长短,只记得家里总是在办理丧事。他们的兄弟纷纷死去,一个接着一个被送进坟墓。他们只有三个兄弟,葬礼自然不会超过三次,但是对于奥萨和马特来说,这些葬礼好像没完没了。最后,小屋变得死气沉沉,每天都在黑暗中度过。
母亲很想重新打起精神,但父亲却完全像变了一个人。他既不说笑,也不干活了。一天到晚,抱着头冥思苦想。
出殡的那一天,父亲发疯似的大吼着,这样的灾难为什么会降临在自己身上啊?助人为乐,本来就是好事,为什么会这样,难道邪恶真的会战胜善良吗?孩子们都吓坏了,母亲极力劝解,想打消父亲这样的坏想法,但还是无力回天。
过了两天,父亲变得更疯狂了。他没有死,而是离家出走了。之前父亲最疼爱的女儿病倒了,当他看到自己心爱的女儿快要死了,再也承受不住这无情的打击,离开了这个令他痛苦不堪的家。母亲没说别的,只说遇到这样的事,离开是最好的结局。父亲一直说:“丧尽天良的坏人反而活得有滋有味。”奥萨想愤愤不平的父亲,是不是已经疯了?
在父亲离家出走后,家里更是一贫如洗。刚开始父亲还给他们寄钱,大概他的日子也不好过,后来就再也没寄过了。将大姐埋葬之后,母亲把家收拾好,领着两个孩子离开了家。起先在甜菜地里给人家干活,后来,又来到斯科涅的尤多拜亚砂糖工厂谋生。吃苦耐劳、待人诚恳的母亲得到了大家的喜爱,逐渐融入了当地生活。母亲是一个乐观的人,虽说吃了很多苦,但看不到一丝悲伤,人们都感到惊叹。当别人说起她身边的两个孩子时,她声音毫不颤抖,眼里不流一滴泪地说:
“这两个孩子活不了多久了!”
“孩子们如果能活着,除非有奇迹发生!”
意想不到的是,没过多久病魔将她折磨得奄奄一息。母亲的病情急剧恶化,跟之前的孩子相比,并没有在病床上坚持很久。才入秋,她就留下两个孤苦无依的孩子,离开了人间。
母亲在生病的时候,多次对孩子们说,自己从来都不后悔收留那个流浪女。只要你认为是正确的,就算是面对死亡,也没必要害怕。人必有一死,只要问心无愧,对得起自己的良心,就可以无怨无悔。
母亲临终前,为孩子做了一点安排。为了让孩子们继续留在这里,她已经拜托熟人让他们留在之前的房子里。只要孩子们有住的地方,就能少给别人添麻烦。母亲相信他们,依靠自己的双手也能活得很好。
孩子们以答应放鹅为条件保住了那间房子。这么懂事的孩子不容易找到了,就如他们母亲说的,他们能靠自己活下来。女孩会熬糖,男孩会做木偶玩具,姐弟俩把做好的东西拿去出售,生意还不错。两个孩子又开始到农家收购蛋和牛奶,然后去卖给糖厂的工人。他们办事井井有条,大家都很信任他们。女孩一天天长大,很快就到了十三岁,此时的她已经有了大人般的意志。她是个沉默寡言却吃苦耐劳的女孩,她的弟弟却能说会道,性格开朗。身为姐姐的她,经常向鹅唠叨关于弟弟的事。
姐弟俩生活在尤多拜亚两年了。有一次学校为大人们举行了一场演讲会,这两个从斯摩兰来的孩子,也坐在大人当中听演讲。他们没把自己当成小孩,和其他人一样。演讲人在台上讲现在瑞典国内有不少人死于肺结核。他讲的有条有理,孩子们每句话都听得明明白白。
演讲结束以后,他们两个就在教室外面等着。演讲者走出来时,两个人手拉手郑重其事地迎上去问道:“能和您谈谈吗?”
那个演讲者觉得非常奇怪,这两个面颊红润的小孩子这样一本正经地向他这个比他们大好多的人说话。他来了兴趣,很想知道他们俩是什么人?所以仍是和蔼可亲地听着他们讲话。
两个孩子说了他们家中发生的事。“我们的母亲还有兄姐们是不是由于得了这种病才死的呢?”两人问道。“应该是的,不然找不出其他原因!”演讲者回答说。
他们又说:“要是父母也能听到这场演讲,处理掉流浪女的衣物,彻底将家里消毒,不使用流浪女用过的东西,说不定一家人现在还活得好好的!”演讲者说:“仅凭你们说的这些,我也不能完全肯定。要是你们的亲人能够懂得预防传染病,也许就能幸免于难了!”
还有一个问题,孩子们难以启齿,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可这却是他们最想弄明白的事。以前那个流浪女说过:“痛恨她并把病传染给她的人曾说,谁帮助她,谁就会不得好死,这话能信吗?自己家里的人纷纷离去,是不是受了诅咒呢?”演讲者肯定地说:“像这种诅咒没有必要相信,人不可能有这种法力可以决定人们的生死。你们的家人之前不了解这种病吗?国内太多人感染了这种病,但没有像你家那样,死了这么多人。”孩子们听了演讲者这一席话就道谢离开了,回到自己的住处。这个晚上,他们谈了很久。
第二天他们就把放鹅的工作辞了,决定到别的地方去。这样做是为什么呢?他们决定去找自己的父亲。他们要告诉父亲:家里亲人的死去并不是因为流浪女而受到诅咒,而是因为传染病才去世的。姐弟俩知道这个结果都很高兴,他们一致决定要找到父亲,告诉他实情,一直困扰父亲的不正是这个问题吗?
姐弟俩决定先启程回到荒漠中的那个家,但是出乎他们意料的是,小屋着火了。然后他们又来到牧师家,他们在那里得知,有个修筑铁路的男人,在拉普兰的玛贝耶特工作的时候,曾经见过他们的父亲。当时父亲在那里当矿工,很可能现在还在那里工作,可谁也不敢肯定啊。至于更确切的消息,谁也不知道。当牧师听到两个孩子要去寻找自己的父亲时,拿出一张地图指给他们看,从这里到玛贝耶特离太远了,所以劝他们不要去。但是孩子们说,不管有多远他们也一定要去寻找父亲的。父亲当初是相信那个诅咒才离家出走的,现在他们一定要去告诉父亲,世界上根本就没有诅咒。之前两个孩子做买卖挣了点钱,但是他们不舍得花钱买火车票,毅然决定徒步而行。这点他们没有一丝后悔,他们经历了一场非常愉快的旅途。
他们还没有离开斯摩兰境内时,借宿在一户农家,打算买点儿吃的。女主人很热情,问孩子们叫什么名字,从什么地方来的。孩子们就把自己的经历全部告诉了她。
“唉!太可怜了!”
当孩子们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女主人不时地发出这样的叹息。最后,她为孩子们准备了一顿丰盛的晚餐,而且坚持不收孩子们的钱。当他们起身告辞时,女主人告诉他们可以到自己的弟弟那里投宿,并把她弟弟的名字和地址告诉了他们。这真是孩子们求之不得的,姐弟俩兴奋地接受了。
“如果见到我弟弟,别忘了代我向他问好,并且把你们的遭遇讲给他听!”女主人叮嘱道。
孩子们来到了女主人的弟弟家,照着女主人的话做了。他们得到了很好的照顾,女主人的弟弟还让他们搭坐马车到下一个村子。在那个村子,他们同样受到了热情的款待。每当他们离开一户农家时,主人们总是叮嘱:“你们到了下一个地方,借宿在哪家,就把自己的经历告诉他们!”
在孩子们借宿过的人家,几乎每家都有人感到胸部疼痛。但是这两个孩子徒步穿行全国,告诉人们这是一种多么可怕的病症,以及如何去预防这种疾病。现在就谈谈这种病症。
很久很久以前,有一种叫作“黑死病”的鼠疫在全国流行。传说,有一个男孩和女孩走过一个又一个的农家。男孩手里拿着一个耙子,如果他走到人家门前耙一耙,就说明这家要死很多人。但又因为耙子的齿子稀疏,总有漏网之鱼,也不至于全部死绝。女孩手里拿着一把扫帚,如果她走到人家门前扫一扫,就说明这家人要死光光。
就今天而言,这依旧是很难治愈的一种病症。那两个孩子能在国内旅行那么久,真是令人吃惊。但这两个孩子并没有拿着耙子和扫把威胁人们。他们只是说:
“我们不能只将院子里的垃圾收拾完了就认为打扫干净了,我们还得用刷子和肥皂把地板洗刷干净才好。无论屋里还是院子,都必须打扫得干干净净。除了这些,还要讲究个人卫生。只有这样,才能不被疾病缠身。”
弟弟马特的丧礼
弟弟马特死了!对那些在几个小时前还看到他活蹦乱跳的人来说,简直无法相信。他是那么的健康,那么的开朗。但这毕竟是事实,小马特死了,姐姐要把他埋葬。
马特是在凌晨去世的,在屋里亲眼看到他离世的只有他的姐姐,奥萨。
“不要去叫别人!”
这是弥留之际的马特交代的,姐姐依了他。“姐姐,我很高兴我不是得那种病死的!可以放心了。”马特说。“现在的我,心里没有什么怨恨。但母亲和兄姐们的死却和我不一样,要是我和他们死得一样,你怎么也无法使父亲相信,他们只是死于传染病。但是现在,你可以让父亲明白根本没有诅咒这回事。姐姐你一定要坚持下去,好好活着!”
马特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奥萨在旁边呆呆坐了好久。她觉得弟弟是那样的不幸,却还能活得那么勇敢,像大人一样承受着各种不幸。奥萨思索着弟弟临终前的遗言,他始终是那样勇敢。可爱的马特,绝对不能将他草草埋了了事,他也应该像大人一样被体面地埋葬。奥萨坚定着自己这样的想法。
她完全知道要这样做是很困难的,但她有排除万难的决心,就算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做好这件事。
此时,奥萨身处拉普兰那个叫马仑贝里德的大矿区。这个地方很奇怪,但也许对奥萨有好处。
姐弟俩之前穿过了那片无边无际的森林,最后停留在马仑贝里德。一连几天,周围都看不到耕地和农舍,仅仅是简陋的小驿站。一路狂奔,他们来到了建在山上的耶利威勒镇。镇上有教堂、火车站、法院、银行、药店和旅馆。由于建在山上,虽说已经到了夏天,可仍残留着积雪。这里所有的房子都是新盖的,雅致又整洁。要不是注意到这里残存的积雪还有桦树上新冒的嫩芽,他们也不会想到,自己已经到了拉普兰境内。一开始他们要去的地方不是耶利威勒,而是远在北方的马仑贝里德。这个地方的环境很一般。因为这里储藏着一些矿产,所以被人们所熟知。一直到几年前,这里才通上火车,以后才正式开始采矿。当时,一下子有好几千人涌入这里。工作机会是有,可是没有房子住,只能由他们自己想办法来解决住宿问题。一些人用粗大的木头盖房子,连树皮也懒得剥。还有一些人用大木箱子一个个垒起来,盖成一座简易的小屋。即使这里建起了新房,但这个小镇还是留给人们十分奇怪的印象。现在建起的那些新房附近,还能看见树墩和石头,还有没有开发的林地。那些矿产主和工程师们现在都住在漂亮雅致的大房子里,你要知道,他们之前住的就是那种低矮的小屋。现在这里修建了铁轨,用上了电灯,能够使用大型机械。你还可以搭上电车,穿过用灯泡照亮的隧道,进入到森林里。不管你走到何处,都能看到繁忙的景象,人们都在努力地工作着。途经车站,装满矿石的列车进进出出,好不热闹。周围的土地,没有人耕,没有人建房子,只剩下拉普人赶着鹿群放牧。
奥萨坐在这里想,这里的生活就跟这地方一样。绝大部分人生活得都很平常和安宁。但是,奥萨却看出了不一样的地方。她心想,要完成她的心愿,非到马仑贝里德这种特别的地方不可。
来到马仑贝里德的奥萨,向别人打听是否见过一个叫约翰·阿沙森的矿工,他有着一对笔直的眉毛,这就是父亲脸部的特点。所以见过他的人,都会不由自主地记住这个特征。不久她就打听到,父亲在马仑贝里德工作好几年了,这时正在外面游玩。他因为烦恼而外出游玩是一件很平常的事,这是他多年的习惯。但是他到底去哪里了呢?大家都不知道。不过可以确定的是,不久之后他还会回来的。奥萨住在父亲临时的小屋里,等待他的归来。一个女人拿出钥匙,开门让她进去。这里没有人感到奇怪,孩子大老远跑来找父亲,而父亲恰巧又出去游玩了,在这个我行我素的环境里,人们都已经见怪不怪了。
奥萨很快就安排好了出殡的事宜。就在上个周末,她已经见过这里矿工头儿出殡的景象,所以知道该怎么做。人们将工头的遗体搬上马车,拉到耶利威勒教堂。灵柩后面由矿工组成了一个很长的送殡队。墓旁还有乐队和合唱团唱歌。埋葬后,所有参加出殡的人都被请到学校里喝咖啡。在奥萨心里,她也要为弟弟举行如此隆重的葬礼。
此刻的奥萨,脑子里想的都是出殡的事,眼中已经出现了送葬的队伍。但是思来想去,又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现在让她担心的倒不是钱的问题,之前做买卖存了一些钱,足够负担这次出殡的费用。现在让她烦恼的是大部分大人是不会听从一个孩子的指挥的。这样的话,就不能为弟弟举行隆重的葬礼了。现在躺在眼前的弟弟,就像个熟睡的婴儿。她只比死去的弟弟大一岁,在人们眼里还是个小孩子,没有大人会听从一个孩子的安排。
马特咽气没多久,希玛修女就到了。她还没进去,就知道小马特已经不在了。在前天下午,马特从矿场走过时,不料遇到爆炸,被大石头击中。那时候附近没一个人,昏倒在那儿好一阵子才被在矿场工作的矿工发现。听说还发生了一件很奇妙的事,这件事情还是从一个小不点男孩口中听到的。小不点男孩来到矿场上大声呼喊:“马特快要不行了,全身上下都是血,现在还躺在那里,你们快去看看吧!”慌忙之中,大家将马特抬到家中抢救,但因为失血太多,已经无力回天了。
希玛修女来到屋子里,非常担心奥萨。
她自言自语地说:
“多么可怜的小女孩啊!现在要怎么办啊?停止悲伤吧,悲伤是无止境的。”
但她发现,奥萨不哭也不闹。她默默地帮着修女干活,修女反而觉得奇怪。当奥萨说出自己的打算时,修女这才恍然大悟。
“有这样活泼开朗的弟弟,是该让他风风光光地下葬。现在要考虑的就是如何做好这件事,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她还是跟平常一样沉默寡言,但她的思想确实很成熟。
有修女的帮忙,马特的出殡仪式就能安排得更体面了。在她心里,没有人比马特更值得她那样做。
修女觉得,这个孤苦无依的女孩如果能从弟弟隆重的葬礼上得到些许安慰的话,对她来说也是好的,所以她答应帮奥萨。此时的奥萨充满了力量,她觉得事情很快就要办妥了。希玛修女在这里很有影响,因为矿区每天都要进行爆破,每个工人都知道,自己随时都可能被乱飞的石头砸伤或是被松动的岩石压倒。所以每个人都跟这个修女护士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修女和奥萨到矿上去请矿工们下个星期天参加马特的葬礼,拒绝她们的人不多。
“我们一定会去的,因为是希玛修女请我们去的!”所有人都这么回答道。
希玛修女还顺利地安排好了下葬时奏乐的乐队和合唱团。即使没有借来学校的教室,但是因为天气暖和,而且天气不会有太大变化,所以就决定让参加葬礼的人们露天喝咖啡。她们还向禁酒协会的餐厅借来了桌椅,向商店借来了咖啡和碗盘。那些收藏在矿区太太们大箱子里的宝贝,也是因为希玛修女的面子,被拿了出来。还有人拿出漂亮的桌布,借给奥萨。
除了这些,她们还向面包店订购了炸面包以及甜面包卷。另外向努烈奥的一个糖果店订购了黑白糖果。奥萨想为弟弟举办这次隆重的丧礼惊动了整个马仑贝里德。最后连矿业主也知道了这件事。
当矿业主听说有五十几个矿工来参加这个十二岁的孩子的葬礼时,他感到太荒唐了。而这个孩子只不过是一个流浪儿。除了这个,还请来合唱团演奏,并且还请人喝咖啡,坟上还要放红叶,还在努烈奥糖果店订购了糖果和点心。这一切都太不可思议了。于是,他派人把修女叫来,让她不要办这件事。
“那个可怜的小姑娘在葬礼上花这么多钱,实在是太浪费了!她还是个小孩子,你也跟她一样不懂事吗?这样做太愚蠢了!”
矿业主这么说道。
他这样说并不是生气,说话时完全是心平气和的。他对修女说,让小女孩将葬礼上的奏乐和长长的送葬队伍都取消吧!实际上有十来个人参加葬礼,就已经足够了。
修女也很赞同矿业主说的话,她认为他说的很正确,就没有再发表不同的见解。对于一个流浪儿来说,摆出这么大的排场,确实有点过分。之前自己太同情这个苦命的女孩了,才使自己做出了错误的决定。
修女从矿业主家出来,直接去了奥萨的小屋。她想告诉奥萨,她没有办法帮她实现愿望了。但只要一想到这个葬礼寄托了奥萨全部的希望,心情就非常沉重。在回家的路上,遇到了几个矿工的妻子,她把自己的苦恼告诉了她们。她们安慰修女说:“矿业主说的没错,为一个流浪儿安排这样一个隆重的葬礼不合适。小女孩固然可怜,可是对一个小孩子搞这么隆重的葬礼,还是有点过分,还是取消了为好。”
那几个工人的妻子渐渐把话传开了。没多久,从那些低矮的小屋到各个矿井,人们都知道不再为小马特举行隆重葬礼的消息了。所有人都觉得,这样做不合适。
整个马仑贝里德,依旧支持举行隆重葬礼的,只有一个人。不用说,那就是奥萨!
修女再也找不到理由说服奥萨了。奥萨既不哭闹,也不抱怨,但是她不会改变自己的主意。她认为自己有钱,并没有请矿业主帮忙,他为什么要来干涉这件事呢!他只是想按照自己的想法安葬弟弟,任何人都没有权力阻止自己这么做!
几个矿工妻子告诉她,只要矿业主不答应这件事,谁也不会来参加葬礼的。她这才明白,这件事不得不征求矿业主的同意。
放鹅的奥萨沉默了好久,突然站了起来。
“上哪儿去啊?”护士问道。
“我要去找矿业主谈谈。”
“你一个孩子,他是不会听你的!”妇女们在旁边说道。
“我想,弟弟马特会支持我去的。我要将弟弟的事讲给矿业主听听!”
放鹅的姑娘快速收拾了一下,就前往矿业主的家。这个在马仑贝里德最有权利的人,是不会因为一个小女孩,而改变自己已经决定的事的。修女和矿区的女人们跟在奥萨后面,看她是不是真有勇气到那里去。
放鹅的奥萨带着不同于往日的神色,走在马路中间。路上的行人纷纷投去目光,她的样子完全就是第一次到教堂去行圣餐礼的少女,既严肃又端庄。她头上包着母亲留给她的黑色绢丝,一只手攥着一块手帕,另一只手提着篮子,里面装着小马特做的木头玩偶。
路边玩耍的孩子被奥萨的打扮吸引了,一边聚拢过来一边问道:
“奥萨,你要到哪里去啊?”
奥萨没有理睬这些孩子,压根不想知道这些孩子在嚷嚷什么。她一个劲地向前走,孩子们一边跟在她后面跑,一边问她。奥萨身后的女人抓住他们的胳膊,对孩子们说道:
“奥萨要去矿业主那里,请求为她的弟弟举办隆重的丧礼!”
孩子们吓了一跳,没想到奥萨的胆子这么大。这些孩子们也想去看看会有什么结果,于是一起跟着去了。
这天下午六点左右,矿工们都下班了。奥萨往矿业主那走时,碰到了正从矿区下班的矿工们,他们迈着急切的步子,准备回家。他们下班之后一般只想着回家,可这一天,有一些人发现迎面走来的奥萨神情与往常不同。于是询问发生了什么事?奥萨一声不吭,仍往前走着,但那些孩子高声地说着,她要去见矿业主。这引起了矿工们的好奇:这么小的孩子,竟有这样的胆量。他们也想知道会是什么结果,都跟着她打算去看个究竟。
奥萨走到矿业主的办公室,此时门正开着,矿业主拿起帽子,拄着拐杖,正准备回家吃饭。
“你找谁?有什么事情吗?”
矿业主看着这个头戴黑丝巾,手里攥着手帕,一脸严肃走进来的女孩,不禁问道。
“我要找矿业主!”
奥萨回答道。
“好啊,请进吧!”
矿业主边说边返回房间,他想,小女孩的事也耽误不了多少时间,就没有关门。那些跟着奥萨一起过来的人们,挤在门口和窗户边,时刻关注着他们的谈话。
放鹅姑娘奥萨昂起头,挺着胸走进办公室,用瞪得圆圆的孩子气的眼睛望着矿业主。任凭谁见了这种眼神,都会于心不忍的。
“今天我来主要是想谈谈安葬我弟弟马特的事。”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再也说不下去。矿业主已经明白她要说些什么了。
“我知道你一直想为弟弟举办一个隆重的葬礼,对吗?我不同意你这个做法,这可是要花不少钱的啊!如果我事先知道,一定会立刻制止的!”
他和蔼地说道。
女孩的脸抽搐了一下,原以为她要哭了,不料她却说:
“我能否给你讲讲我弟弟马特的故事呢?”
“你们的事我早就听说了!”
矿业主仍然和颜悦色地说道。
“我也很可怜你们,这是在为你着想啊!”
放鹅的奥萨又挺了挺身子,用清脆响亮的声音说:
“马特在九岁就失去了父母,他不得不像大人一样养活自己。他不甘心以乞讨为生,想方设法自己挣钱生活。他总是说,一个男子汉乞讨是羞耻的。他在乡下常常东奔西跑收购鸡蛋和黄油,就像一个商人一样,认真地经营自己的生意。他很节俭,将每一分钱都交给我保管。他在地里放鹅的时候,总是忙个不停,像一个大人那样拼命。在斯科涅,马特经常在那做生意,大家都很信任他,经常托他送大笔的钱,他们像相信自己一样相信他。如果你只认为他是一个无足轻重的小孩子,这是不公平的。他就像大人一样……”
矿业主站在那里,不动声色地看着地板。奥萨不再说了,她想矿业主可能没听明白自己在说什么。她在家的时候,关于弟弟她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现在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怎么样才能让矿业主明白,小马特值得自己为他举办一个这样隆重的葬礼呢?
“我可以把我所有的钱都拿来办葬礼……”
奥萨说了一句,又沉默了。
矿业主慢慢抬起头,凝视着眼前这个放鹅的小姑娘。他打量着她,一边回忆刚刚听到的那些话,这么小的孩子就离开了家园,失去了父母,没有了手足。现在的她仍然坚强地活着,以后一定会成为出色的人。她真的能担起举办这次葬礼的重担吗?他知道,来找他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爱她的弟弟胜过一切,他再也不忍心拒绝她的请求了。
“那就照你的想法去做吧!”
矿业主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