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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咖啡一杯

Coffee Hanjan

我和彼得搬到布鲁克林约一年后,我在爸妈家山坡下的那间小屋里写的迷你专辑,意外开始受到不少的关注。好笑的是,当初发表这张专辑,用的是「日式早餐」(Japanese Breakfast)这个我多年前想到的艺名;某一天晚上,我夜深没睡,无聊浏览着木托盘上整齐摆着炙烧完美的鲑鱼肚、味噌汤和白饭的照片,脑中就浮现了这个名字。马里兰州霜堡市一间小厂牌,主动提议把专辑灌录成黑胶唱片。唱片封套很荣幸地用了妈妈的照片,是她二十多岁在首尔拍的一张旧照:她身穿白西装外套和皱领衬衫,和一位老朋友一起入镜。我把妈妈的两张水彩画印到唱片中央的纸标上。我回忆她而写下的歌,将绕着回忆的主人不停旋转。

唱片于四月发行,同年夏天我便收到邀请,担任创作歌手蜜丝琪(Mitski)的开场乐团,进行为期五週的全美巡演。同时,我前后花了几星期,每晚下班后断断续续写出的一篇文章,题为〈爱与失去,以及泡菜〉(Love, Loss, and Kimchi),获《魅力》(Glamour)杂誌评选为年度散文,奖项包含作品将获得杂誌刊登、与着作出版经纪人会面,以及五千美元奖金。我搬来纽约,原想搁下我的创作野心,专心把力气拿来在职涯发展上奋斗爬升,没想到种种迹象都显示,现在还不是我挂冠求去的时候。

我辞去广告公司的工作,而《精神盛宴》专辑获得的迴响持续发酵,允许我全心投入追求音乐事业,这还是成年以来的头一遭。我组了个乐团,大伙儿驱车上路,开上九十五号州际公路沿东岸一路南下,转进十号州际公路,横贯路易斯安纳州绵延的溼地,穿越德州西部和亚利桑那州空旷的沙漠。而后,我们再沿五号州际公路北向驶经太平洋岸巍峨的峭壁和山脉,回程经过俄勒冈州雾气瀰漫的山谷;我顺道在妈妈的坟上留下了鲜花,她的墓碑上刻的字已经改正过来,终于刻着「可爱的」母亲、妻子兼挚友。我们在WOW会馆的表演座无虚席;同年底,我们甚至在传说中的水晶舞厅(Crystal Ballroom)登台演出,台下十六岁的少女咧着嘴对我笑,就像当年的我对着自己奉为偶像的乐手咧嘴傻笑。那一年巡游全美国的漫长路上,我们为愈来愈大牌的表演者担任开场佳宾,自己也慢慢地当上了主秀。

演出后,我们在场外贩售纪念T恤和CD专辑,来买的往往也是混血儿和其他亚裔美国人;他们和我一样,也苦于没几个歌手或艺人长得像他们。此外,还有很多人也是失去父母的孩子,他们会告诉我,这些歌如何帮助了他,我的故事对他们如何有意义。

当乐团逐渐有了足够能力可以维持财务运作后,彼得也加入担任主吉他手,加上克雷格担任鼓手,戴文回归担任贝斯手,乐团的编制完整多了。我们在加州参与了科切拉音乐节(Coachella),在田纳西州的波纳罗音乐节(Bonnaroo)也登台亮相。我们巡演至伦敦、巴黎、柏林和格拉斯哥。住宿在假日饭店,出入有专车接送。经过一年北美的演出和三次欧洲巡演后,我们的演出经纪人来了一通电话,说有个机会让我们前往亚洲巡演两星期。可想而知,首尔会是最后一站。

我立刻传讯息告诉南怡阿姨,我们十二月底会去韩国看她。

这一年来,我和她一直都有联络,但语言隔阂让很多事难以细述清楚。大多数时候,我们只会简单写一句「爱你喔」和「想你喔」,附上各种表情贴图和我努力做出的韩国料理的照片。我尽可能向她解释,我的近况顺利,乐团做出了一点成绩。但我不确定她懂不懂意思,也不确定她会不会相信,直到我在讯息里告诉她,我们将在首尔开一场演场会,时间预计是十二月的第二週。

讯息发出去才过一会儿,我就接到了电话。

「嗨,蜜雪儿,你好吗?我是艾丝。」

艾丝是姨丈与前妻的女儿。她大我五岁,曾留学于纽约大学法学院。目前她和丈夫及一岁的女儿定居中国,现在正好回韩国探望家人。

「南怡刚才跟我说,你再过几週会来韩国表演,是真的吗?」

「是真的!我们会在全亚洲巡迴两星期,最后一站是首尔。我和彼得打算演出结束后,租间公寓在韩国多待几星期。可能会选弘大区吧。」

「哦,弘大区很好玩喔。聚集很多年轻艺术家,跟布鲁克林一样。」她停顿了一下,我听见背景传来南怡阿姨说话的声音。「我们……我们只是不太懂,是有公司赞助什幺的吗?」

「公司?」

「呃,就是……我们只是好奇,是谁付钱给你们?」

我笑了。我当然不是头一次遇到这个问题,尤其多年来,经历这幺多自费租用场地的自助式巡演后,我自己也常不敢相信现在的境遇。「简单来说,就是会有主办单位安排演出,我们演出者的薪水就从门票收入当中支出。」

「哦……我懂了。」她说,虽然我觉得她大概没听懂。「总之呢,我真的很想去看你的演唱会,可惜到时候我已经回中国了。南怡说她和我爸都很期待。」

亚洲巡迴始于香港,接着会依序前往台北、曼谷、北京、上海、东京、大阪,最后结束于首尔。每晚的表演约有三百到五百名观众。各地的主办单位会到机场来接我们,带我们游览城市,在前往场馆的路上介绍风景、地标,把我们的需求透过翻译转达给当地舞台的工作人员。最重要的是,他们会带我们去品尝地方美食。

这与北美巡演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我们在美国长途开车,路上常常只能靠加油站的零食和连锁速食店充饥。在台北,我们去士林夜市吃了蚵仔煎和臭豆腐,还发现堪称全世界最好吃的汤麵:台湾牛肉麵。弹牙的麵条,配上大块厚实的炖牛腱,再佐上肉鲜味美的汤头,汤底浓郁到几乎能称作肉汁了。在北京,我们在十五公分厚的积雪中艰辛跋涉了近两公里路,终于吃了到麻辣锅。对着咕嘟冒泡、浮满辣椒和四川花椒的热汤,尽情涮起薄片羊肉、爽脆莲藕和带土味的水芥菜茎。在上海,竹蒸笼堆成高塔,供我们大口吞吃汤包,咬破柔软又有弹力的包子皮,随即迸出满口鹹香汤汁,滋味着实令人上瘾。在日本,我们咻咻有声地吸着那令人堕落的豚骨拉麵,小心翼翼啃着还冒着烟的章鱼烧,上头的柴鱼片也随着热气起舞;几杯威士忌苏打调酒下肚,回过神来大家已醉得东倒西歪。

巡演迈入尾声。我们飞抵仁川机场,到特大尺寸行李提领区取回了我们的吉他。在入境大厅等待、迎接我们的,是我们在韩国的联络人乔恩(Jon)。乔恩为我们在首尔弘大区一间俱乐部安排演出,他在同一区经营一家小唱片行,店名取自他养的猫咪,叫饭捲唱片(Gimbab Records)。猫咪的名字源自于韩国传统的海苔饭捲,是每当轮到为韩国学校準备晚餐时,妈妈总会固定做的一道菜。乔恩长得高高瘦瘦,顶着清爽俐落的短髮,衣着朴素而略显保守,宽鬆的黑长裤配深蓝色短呢外套,看上去比较像个平凡的上班族,不像是演唱会代理人兼黑胶唱片酷店老闆。

虽然抵达时间已晚,乔恩还是带我们去吃晚餐,顺便见见他的事业伙伴光希(Koki)。光希是个脾气温和的日本男生,脸上经常挂着傻呼呼的笑容,韩语和英语都说得很流利。他的个性真诚直率,正好与乔恩形成完美互补。我们在席间庆祝我重回故乡,配着泡菜煎饼乾了好几大杯Kloud啤酒,还是很难读透乔恩的心思。

隔天,我们把设备搬进VHall俱乐部,为当晚的演出做準备。这个场地可容纳约四百余人。团员休息室里摆满了我童年回忆里的韩国零食,有虾片和小张谷蜂蜜脆饼、地瓜薯条和香蕉米球,有切片的东亚甜瓜,甚至还有一小盒韩式炸鸡。乔恩为南怡阿姨和姨丈在可以俯瞰舞台的包厢预留了座位。他们两人带着花束提早到场来看我。我们拥抱寒暄并一起合影留念。南怡阿姨告诉我们,现在最流行的姿势是把食指和拇指垂直交叉,比出小小的爱心形状。

上了舞台后,我花了片刻环顾这整个空间。即使处在事业的顶峰,我也没想过自己能在妈妈的故乡、在我出生的城市举办演唱会。我好希望妈妈能看到我,以我成为这样的一个女人为傲,以我建立的事业为豪,她长久以来担心我永远做不到的事,现在真的实现了。我很明白,乐团的成功与她的逝去脱不了关係,我唱的这些歌无一不是在怀念她。儘管矛盾至极,但现在,比起任何东西,我更希望的是她在场。

我深吸一口气。「안녕하세요,大家好吗!」我对着麦克风大喊,乐团随即奏出歌曲前奏。

大概从十岁起,我就不再相信神,祈祷的时候,心中总是想像自己在对电视里的牧师罗杰斯先生祷告,但妈妈去世后这几年,我彷彿被施加了祝福,人生顺遂得令人怀疑。我从十六岁就开始玩乐团,几乎一辈子都梦想能以一个创作人的身分,以一个美国人的身分,闯出名号。不顾妈妈把丑话说在前头警告我,我认为自己有资格追求这件事,然而却要到她死后,这些事才骤然发生,有若奇蹟。

假如神真的存在,看来一定是妈妈踩着脖子命令祂,让好事发生在我身上。既然非要在我们正要迎来转机、大小事才刚刚且真正有起色的时候将我们拆散,神至少能帮忙实现她女儿的几个白日梦吧。

妈妈要是见到这两年来,我竟然装扮得漂漂亮亮接受时尚杂誌拍摄,竟然第一次有韩国导演抱回奥斯卡金像奖,YouTube上百万人次观看的频道竟然主打十五步肌肤保养对策,她想必会呵呵笑个不停。虽然这感觉与我的信仰相违,但我不得不相信她在天上一定笑着。她一定很高兴,我终于找到了我的归属。

唱最后一首歌之前,我抬头望向阿姨和姨丈的包厢,感谢他们今晚前来。「阿姨,欢迎光临我的公司。」我说着朝观众伸出手,这就是我的公司。乐团众人转身,摆出阿姨教我们的手指比心姿势,和身后让门票销售一空的满场观众大合影。许许多多的少年少女走出会场时,腋下都夹着唱片,散入城市的街道中,唱片封套上有妈妈的脸,她的手伸向镜头,彷彿刚刚放开了底下谁的手。

演出结束后,乔恩和光希邀请全团去一间黑胶唱片酒吧庆功,店名取作「牛肚火锅」(Gopchang Jeongol),但菜单上遍寻不着这道菜,倒是有各色下酒菜任君选择。例如无可挑剔的辣拌海螺──海螺肉拌上辣椒和醋酱,放在冷麵上一起食用,也有泡菜豆腐和小鱼乾花生。

酒吧内只点着耶诞灯泡和冷光LED灯,朦胧的光影在墙上跳动。圆拱形的天花板,砖块裸露在外,给人一种地下仓库的感觉。前方有一座舞台,台上有两个唱片转盘,一名DJ站在三公尺高且塞满黑胶的唱片架前,正在播放六○年代韩国摇滚、流行歌和民歌。店内其他客人坐在木桌旁,不时会随着某首熟悉的旋律跟着哼唱起来。

克雷格和戴文学到韩国人喝酒的礼节──不可以替自己倒酒,为长辈斟酒得用双手。乔恩也教我们玩了几个饮酒游戏,例如一种叫「铁达尼号」,会在盛满啤酒的杯中放上一个小酒杯,大家轮流往小杯子倒烧酒,谁把小杯子弄沉了,就得乾掉整杯酒。这种烧酒兑啤酒的致命组合称为「烧啤」(소맥,somaek),是让韩国人宿醉常见的罪魁祸首。

我们用小玻璃杯喝冰凉的客思啤酒,绿色瓶装的烧酒也倒光一瓶又一瓶,斟满烧酒的小杯轮流传给每个人,尤其最常推向乔恩面前,我们想藉此机会敲开他的心扉。步入深夜后,我们总算有了点进展,乔恩开始聊起音乐来了。

随着话题带到六○年代的韩国摇滚乐界,我听得更是聚精会神。妈妈很少聊起她都听些什幺音乐长大。事实上,对于韩国音乐的整体发展,我的认识少之又少,只知道几个在美国粉丝日增的K-pop乐团,还有一个叫「FIN.K.L」的少女团体,也是九○年代末在善永表哥的耳濡目染下才知道的。

酒吧的客人陆续散去后,乔恩点播了一首申重铉(Shin Jung-hyeon)的歌给我们听,这个人有点像韩国版的菲尔.史佩克特(Phil Spector),为六○年代的女子团体製作了不少甜蜜的歌词和迷幻的乐句。乔恩点播的是为歌手金贞美(Kim Jung Mi)写的一首歌,歌名叫〈阳光〉(햇님,Haenim)。这是一首绵延长达六分钟的民歌,开头始于手指拨木吉他弦,随着歌曲推展慢慢添上忧伤的弦乐。我们静静地听着,谁也听不懂歌词,但这首歌有一种迷人且历久不衰的特质,我们为之沉醉、为之忧郁,也为之感动。

隔天,我和彼得醒来后,头还隐隐作痛,与其他团员道别后,我们从下榻的饭店移动到出租公寓,往后几个星期我们都会住在这里。我们会用一些时间陪陪我阿姨和姨丈,我也打算写几篇与韩国文化和饮食相关的文章,描述饮食如何唤回我希望牢牢珍藏的那些关于妈妈的回忆。

南怡阿姨照例用只有她才知道的方式宠溺我们。她知道最好的一切要上哪里去找──最新鲜的海产、最上等的肉品、最快送到家的炸鸡、哪一家酒吧的现榨啤酒最冰、哪一家餐馆的嫩豆腐煲最辣;哪里的牙医、验光师、针灸师技术最好,问什幺都难不倒她。你说得出需求,她都有最佳人选。不管是豪华大楼顶楼的港式点心,还是某条巷弄里的冷麵,乃至于某户湿漉漉的院子里,大婶蹲在水泥地上对着排水孔亲手沖洗的麵条,阿姨总是不忘预先塞给人家一点小费,确保我们能获得最好的产品和最佳服务。

在明洞逛街累了,她带我们去妈妈最喜欢的刀削麵馆,店里除了有牛骨汤刀削麵、菜肉蒸饺,还能吃到蒜味特重、「臭」名远播的辛辣生泡菜,吃完之后嘴里的蒜味远至方圆一公尺外都还能闻到。

江南车站地下有一座地下购物商城,与这座首尔最大的地铁站相连,我们一起在商城逛街,浏览各色商品。我不断想起以前和妈妈一起购物的那些时光。妈妈会用她独特的方式鼓励我买东西,如今我一个人去购物时,总是异常想念。不知道店员们会不会以为南怡阿姨是我妈妈。不知道阿姨是否也想着同一件事。某种程度上,我们各自都在进行角色扮演,温柔地充当彼此心中深盼能活过来的死者。每当我停下来细看某件商品,南怡阿姨就会坚持由她买给我。一件红色繫带的碎花围裙,一双脚趾头上有小笑脸的居家拖鞋。她唤彼得过来帮忙提袋子。

「挑夫!」她说。我们听了都哈哈大笑。阿姨三不五时会像这样语出惊人,用上只有在BBC时代剧会听见的词彙,像是护卫啦、蛮族啦,这些老派过时的用语,八成是她几十年前背诵生字表的时候不知不觉记住的,往后一直尘封在她脑海的角落。

「南怡,你知道申重铉吗?」彼得接过购物袋的同时,开口问道。

「申重铉?你怎幺知道申重铉?」阿姨疑惑地问。彼得向她解释,是乔恩在酒吧和我们聊到的。

「你妈咪和我,我们很喜欢珍珠姊妹(Pearl Sisters)。这首歌就是申重铉的!叫〈咖啡一杯〉(커피한잔,Coffee Hanjan)!」

阿姨在YouTube搜寻到那首歌的影片,用她的手机播放给我们听。专辑封面是亮黄色的,一对姊妹身穿同款绿色圆点的迷你裙洋装,摆出妖娆的姿势。申重铉在六○年代末灌录了这首歌,演唱交给艺名为「珍珠姊妹」的姊妹双人组合。南怡阿姨说,这是她和妈妈从小最爱的一首歌。小时候,她和妈妈不只一次在爷爷举办的宴会上表演过。她们会穿上互相搭配的衣服,因为没有摇摆舞靴,所以就用橡胶雨靴来顶替。

留在首尔的最后一天,姨丈开车载我们一行四个人去仁川港边吃晚饭。阿姨塞给老闆娘一万韩圆,点了海鲜刀削麵,鹹香开胃的汤里,盛着满满的扇贝、蛤蜊和淡菜。一盘新鲜生鱼片,淡粉色与白色的鱼肉整齐划一地切成适口大小,佐上店家自製的包饭酱、腌蒜头、红叶莴苣和芝麻叶一起吃。带有海水鹹味的鲍鱼,肉质结实,乍看像是小蘑菇切片,切盘后装在它自身漂亮又立体的壳里上桌。此外,还有活的蛀船蛤,看起来像洩了气却还在蠕动的阴茎。

「这个吃了壮阳补气!」姨丈说。「对男人很好──有力量!」

「这个呢,这是什幺?」彼得问,对每一样菜他都跃跃欲试。他的筷子中间夹着一点小菜,是一块水煮马铃薯拌玉米美乃滋。

「只是马铃薯沙拉。」我笑着说。

吃完丰富的海产,彼得和姨丈钻进隔壁的便利商店,出来时手上多了烟火,迫不及待地就在海滩上放了起来。我和阿姨在店里看着他们,海风呼呼拍动他们的外套。这两个星期来,天气严寒无情,我特别买了长版羽绒外套,乍看说是睡袋都不为过,但即使裹上了外套,还是冷得发颤。

姨丈和彼得把剩下的烟火都放完以后,满面潮红地回到店里来喝最后一杯啤酒,然后才打道回府。夕阳缓缓沉入黄海。灰濛的天空中,浮现一道鲜豔的橙黄条纹,而后颜色愈来愈淡,直到终于消失。

「我觉得你外婆和恩美,还有你妈妈,现在一定很快乐。」南怡阿姨说。她把我送她的爱心项鍊坠子翻回正面。「她们现在一起在天堂,玩花牌,喝烧酒,很开心又聚在一块儿。」

我们在麻浦区下交流道,準备返回我们的公寓。路上经过弘益大学,姨丈不禁回忆起他的学生时代。他原本想当个建筑师,但是身为家中长子,在那个年代有义务继承家业。这一带从当时到现在也改变了很多,街道上如今林立着美容护肤店和精品服饰店,许多小吃摊车兜售着鱼糕和辣炒年糕、甜炸热狗和炸虾。路上熙来攘往,满是年轻艺术家、学生和观光客,街头艺人带着携带式扩音喇叭聚集在热闹处,对着行人现场献唱。

姨丈灵机一动,提议我们何不去唱个卡拉OK再回家。他把车转进一条巷子里,不远处就有个发光的招牌写着「练歌房」(Noraebang)。走进包厢,只见迪斯可灯球徐徐旋转,一格一格的光影在紫色调的昏暗包厢内团团打转。

南怡阿姨上下滑动触控式萤幕上的歌单,找到了〈咖啡一杯〉。歌曲在慢拍子、拉长音的铜钹声中开场,随着音符堆叠,吉他随兴的拨弦声渐渐淡出。当主旋律终于进场时,我发誓我真的在哪里听过这首歌。说不定是我小时候,她们在卡拉OK一起唱过。随着长长的乐器前奏告一段落,歌词慢慢淡入萤幕。阿姨把第二支无线麦克风递给我,抓着我的手,把我也拉向萤幕,看着我的脸唱了起来。我随着她前后摇摆,同时瞇起眼睛望向萤幕,努力跟上旋律发出我会的母音。我在记忆深处拼命搜索这首歌的旋律,虽然搞不好根本就没有这段记忆,或者那其实是妈妈的记忆,只是不知怎地被我读取到了。我感觉得到,阿姨在我身上寻找着什幺,而那也正是我过去这一星期以来在她身上寻找的东西。我找的不完全是妈妈,她找的不完全是妹妹,那一刻,我们都是彼此退而求其次的存在。

彼得和姨丈对着拍子敲打铃鼓,每拍一下,七彩LED灯就会跟着亮起来。我尽可能地跟着唱。我希望用尽我所有的力量,帮助她重现记忆。萤幕上的韩文字逐一亮起,速度简直和弹钢珠一样飞快。我努力追赶在后,故意让歌词每次飞出口中时都稍微落后一丁点儿,盼望我的母语会在前方为我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