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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小斧头

Little Axe

「蔬菜螺旋派剩最后两片,我们吃掉啰。」其中一名女服务生绕过沙拉备料台,扯着喉咙说道。备料台就像一个网路非军事区,架设在互不信任的外场与内场之间。她停顿下来,嗅嗅空气后摆了个鬼脸:「什幺东西烤焦了吗?」

「没.事.给.我.滚.出.去!」我大声咆哮,半颗头还在披萨烤窑里,脚下踩着踏脚凳,努力维持重心。我瞇着眼睛,正奋力要从窑壁上把一坨顽固的烤焦起司给刮下来,窑里有我刚才花了十分钟呕心沥血做好的派,而滚滚黑烟正从派中央的裂缝冒出来。我费了好一番力气保持冷静,努力把问题摆平。这是我第一次在尖峰时段单独于厨房轮值,我忽然明白了以前工作上遇过的厨师,为什幺全都痛恨外场员工。我动用了全身每一条肌肉,才忍住没把披萨滚轮刀当成手里剑掷出去。

节日过后,我在一间潮流披萨店应徵上内场厨师的工作。只需要在流水线上专心供餐,不必应付五花八门的客人,是这点吸引了我。我以为在披萨店工作会是一件疗癒的事,以为我可以边听音乐,边用手指按摩柔软的麵团,好整以暇地度过工作时光──心理状态介于禅定的忍者龟与电影《现代灰姑娘》(Mystic Pizza)里身穿「一片天堂」(ASlice of Heaven)印字T恤的茱莉亚.萝勃兹(Julia Roberts)之间。我犯了和多数人一样的错,以为在披萨店工作不费脑力,可以轻鬆赚得钞票入袋,顶多脸颊沾上几抹麵粉罢了。

「滋滋派」(Sizzle Pie)披萨店偏偏对我有其他打算。餐厅彷彿遵行着某种虐待新人的变态仪式,把週末的夜班扔给我,说是能锻鍊新进员工。我晚间十点上班,到早晨六点才打卡下班。每到凌晨两点,当市区所有酒吧都赶走客人、拉上铁门,一大群醉醺醺的大学生就会涌入我们店里吃披萨。我值班的这整个时段,就是不停慌乱地把披萨饼扔进窑里,再不停抬起木製大铲,在热腾腾的窑口推进拉出,一路忙到凌晨四点,直到餐厅总算打烊。然后再过两小时,把厨房各个缝隙堆积了一天的麵粉都掏洗乾净以后,我终于被放出店外迎接黎明。

下班后,彼得会来接我。我值班的晚上,他会在家熬夜把法语文件翻译成英语,那是他上分类广告网找到的自由接案工作。我会不成人形地爬进副驾驶座,全身上下每根骨头都隐隐作痛,手臂上到处是烧烫伤,隐形眼镜上还沾着一公分长的麵粉痕。彼得会一边咬着我留给他的一片义大利辣肉肠披萨,一边劝我还是辞职算了。

「就那点钱,不值得你那幺辛苦。」他说。

我为的不是钱。我是想尽可能随时有事情做。我想尽可能地劳动身体,这样就不会有时间自艾自怜;我想在最后剩下的这几个月,用一件例行公事把我钉在脚踏实地的日常里,直到我和彼得永远告别尤金。也说不定,我是在惩罚自己没能当个称职的照护者,又或者我只是害怕生活一旦放慢下来,不知道又会发生什幺事。

不用上班、也没在家做菜或打扫的时候,家里这片地的山坡下有一间小屋,我会去那里写歌。我写到茱莉亚,写她困惑地在妈妈的房门外徘徊嗅闻,也写到白天去健身房踩跑步机、晚上睡医院的行军床,写我戴上妈妈的婚戒,还有树林里的孤独寂寥。这些歌,是我尝试袒露过去六个月来的心事。我曾经以为我对自己的人生了如指掌,但一切我自恃确信的事,在这六个月期间全变了样。

歌写完后,我问尼克能不能替它们配些吉他旋律;他时常往返于尤金和波特兰两地,我们高中毕业后依旧是好朋友,他听了很有意愿协助我製作专辑。尼克引介我认识柯林,他是泛性恋者,从阿拉斯加移居过来,收藏了众多步枪。柯林除了会打鼓,位于镇上的家中还有一个房间改装成录音室,我们可以在他那里录专辑。贝斯交给彼得,我们四个人在两週内录完了一张九首歌的专辑,我取名为《精神盛宴》(Psychopomp)。

到了二月底,家里绝大部分物品都已整理装箱完毕。三月的到来,将代表这种囚居般的生活迈入第十个月,我们也是时候继续过自己的人生了。我和彼得放眼纽约,打算在那里安居下来,当一对朝九晚五的平凡上班族夫妻,终于愿意担起义务,步入正常成年人的生活。但在把自己交付给有限的年假、以交换公司的劳健保之前,我们会先和过往好好道别。我和彼得计划拿结婚礼金去一趟韩国,当作迟来的蜜月旅行。走访首尔和釜山之外,我们也会去一趟济州岛,弥补我们家未尽的那趟旅程,然后再回美国东岸找工作。

多亏谷歌翻译的鼎力相助,我透过通讯软体,尽我最大所能用英语短句和拼拼凑凑的韩语,把我和彼得的旅行计画告诉南怡阿姨。南怡阿姨先用韩文写好回覆,传给善永表哥或姨丈的女儿艾丝翻译成英语,再複製贴上回传给我。她很坚持,说我们可以借住她家公寓的客房。

我很犹豫,不确定该不该接受她的提议。自从她离开尤金以后,我一直都想和南怡阿姨联络,但要跨越我们之间的语言鸿沟,着实是艰难考验。我何其想要向她诉说心中那些细微的情感,但又觉得不可能传达得了。更重要的是,我不想再打扰她的生活。过去四年来,南怡阿姨和姨丈家俨如一扇旋转门,一再接进又送走垂死的客人。现在,妈妈也过世了,我最最不想当那个令他们又想起黑暗岁月的人,不想当一个南怡阿姨无可奈何、却不得不扛起的负担。

整理妈妈的遗物时,每每翻出了旧信件和旧照片,我就会想到她,为了是该瞒着她还是该与她分享而挣扎不已。这些照片让我觉得与妈妈更亲近了些。恩美阿姨去世后留给她的那些照片,都是我没看过的。妈妈还是个孩子,剪了短髮、脚穿球鞋的模样,令人目光为之一亮。泛黄的照片里,还能看见她们姊妹三人年纪尚小,外公外婆都还年轻而迷人。

但我担心南怡阿姨的感受会不会和我有所不同。有一张趁影中人不注意时拍下的彩色照片,地点似乎是某个宴会场合,照片中的三姊妹按年纪由大到小排成一列,穿的像是来参加喜宴,正和父母一起跳康加舞。背景墙上贴着图案典雅的壁纸,墙边垂挂着相同纹样的布幔。外公打了一条白色领带,配一袭时髦的浅褐色西装,领在队伍最前头。外婆穿着一件桃红色西装外套,从后面扶着他的腰。南怡阿姨在画面中央,闭着眼睛,抓着母亲的髋部,半咧着嘴笑。她面向镜头,但没察觉相机的存在,身穿一件亮蓝绿色的洋装,耳垂上挂着太大的珍珠耳环。妈妈跟在姊姊后头,髮型是带浏海的蓬捲髮,身穿黑色燕尾服,看起来时尚极了。在队伍最后压阵的恩美阿姨,穿的比较素雅,是一件深蓝色的碎花洋装。所有人都望着正前方,在剎那间留下了身影。我只有在这张照片里见过绽放笑容的外婆。

所有人现在全都不在人世了。唯独剩下中间那一个。我试着站在南怡阿姨的立场去看这张照片,想像影中人的身体一个个在后製溶接效果下淡出消失,就像电影里头,有个人回到过去改变了某些事,使得此时此刻的情景不复存在。

妈妈曾经跟我说,南怡阿姨有一次去算命,算命师说她就像一棵许愿树,命里注定要为人提供庇护和滋养,安安静静高耸挺立,为树下的、不管是谁遮风挡雨。但她的树根旁永远会有一把小斧头,慢慢砍着她的树干,慢慢损蚀她的元气。

此际我只想到:我会不会就是那把小斧头?南怡阿姨理应有自己的私人空间与祥和宁静的家庭生活,我不想打扰她。但同时我也觉得,这世上现在唯一能真正理解我的感受的人,也只剩下她了。

三月下旬,就在我二十六岁生日的几天前,爸爸开车送我和彼得去机场。我们拥抱话别,心里百感交集。我们的启程离开,为第一阶段的服丧划下了句点。我和爸爸虽然都很担心彼此接下来该怎幺设法振作起来、能不能好好过生活,但能够摆脱对方,我们也同样都鬆了口气。

这是彼得第一次走访亚洲,我很期待带他体验我从小每两年就会走一趟的朝圣之旅。妈妈和我向来都搭大韩航空飞往首尔。她会在空桥尽头的报架上抓一份摺叠整齐的韩国报纸,扣好座位安全带,迫不及待地翻开报纸,扫视那些她熟悉、平时在家几乎接触不到的文字。空服员清一色是黑长髮的韩国美女,皮肤如牛奶般光滑白皙。她们在走道上来回巡视完最后几圈,接下来一点一滴地,就和前往圣地H Mart的途中一样,我们短暂通过的那个空间,轮廓和色彩都渐渐鲜明起来──飞机还未降落,我们对目的地的印象早已形成,彷彿那是加压机舱所生成的画面。

我们已经置身于韩国,周围座位此起彼落传来韩语熟悉的韵律和轻快语调。空服员踩着仪态优美的步伐,身穿熨烫过的粉蓝色西装外套、相衬的领巾、卡其短裙、黑色高跟鞋。妈妈和我会共享一份拌饭,附来的苦椒酱装在携带型、牙膏大小的迷你软管里,有的人肚子还饿,不时能听见乘客续点杯装辛拉麵来吃。

我和彼得才刚坐下,这些幻觉的初兆就再度闪现于眼前,韩语熟悉的字音盖过涡轮引擎的嗡嗡低鸣,向我席捲而来。不同于高中时代学过的第二外语,有些韩语单字我从来没学过字义,却天生能明白意思,不必经过片刻停顿转译,就能从一个语言自然过渡到另一个。韩语有一部分似乎驻留在我的灵魂某处──植在我脑海里的,是字词最纯粹的意思,而不是对应的英语词彙。

仔细想想,在我出生后、人格形成的第一年,我听见的韩语一定远比英语多。爸爸出外工作时,家里一屋子的女人会哼着摇篮曲哄我入睡,用「蜜雪儿呀」、「乖宝贝唷」之类的韩语短句,低声温柔地唤我。房间里会开着电视──韩国的新闻节目、卡通、连续剧,用更多的语音文字充满整个空间。在这一切之上,还有外婆的嗓音声若洪钟地响着,打断每一个拉长的母音和哼唱的旋律。外婆说话常带有韩国人想夸张强调某件事时,特有的一种发自喉咙深处的低吼,很像猫哈气威吓,或是人在清痰的那种声音。

我开口说的第一个字也是韩语:妈妈。纵然还是个小婴儿,我也已经感觉到妈妈的重要。她是我最常看见的人,虽然意识尚在诞生,但在一片黑暗的边缘,我已经知晓:她是属于我的。事实上,我的第一个字是她,第二个字也是。「妈妈」,先是韩语(Umma),然后是英语(Mom)。我用两种语言呼唤她。即便还小,我必定已经知道世上不会再有人像她那幺爱我。

以前让我满怀期待的旅程,现在令我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担忧,我想到这将是我第一次和南怡阿姨直接交谈,没有恩美阿姨、妈妈或善永表哥在旁翻译。没人能居中协助了,我们得自己想办法沟通。

只凭三岁小孩的词彙量,我还能指望和南怡阿姨维持感情吗?我要怎幺充分表达我心底的矛盾感受?妈妈不在了,我还能声称自己属于韩国、是她家族的一分子吗?韩语的「小斧头」,又要怎幺说?

小时候,阿姨们常常一起逗我,问我是兔子还是狐狸。

我会说:「兔子!我是兔子!」

她们听了会说:「才不是,蜜雪儿是狐狸!」

哪有!不是,我会大力强调,我是兔子!

我们会你一言我一语地顶嘴,到最后她们不忍心了才笑着让步。我是兔子,聪明又乖巧,才不是歪脑筋多又爱捣蛋的狐狸。

我在南怡阿姨眼里,会不会还是那个她的妹妹每隔两年带来过暑假,娇生惯养、动不动生闷气的小女孩?带去高贵的烧肉餐厅吃饭,却大惊小怪地抱怨烧肉的烟燻到眼睛和喉咙。强迫表哥在公寓楼梯间来回追着她跑,追得满身大汗,就怕她自己一个人走丢。毕竟,「坏到国外都知道」这个封号,不就是南怡阿姨替我取的吗?

「很累了!一定吧!」南怡阿姨嚷着零碎的英文片语。「好,好!放轻鬆!」「饿了吗?会不会?」

她套着一件宽鬆的居家长洋装,一头整齐的鲍伯短髮,染成带点红棕色调的深咖啡色。我们踏出电梯才走进屋内,恩美阿姨遗下的玩具贵宾犬里昂,随即在我们脚边兴奋地又吠又跳。南怡阿姨领我们到客房,告诉我们行李可以放哪里,然后又领着彼得到阳台去;她在那里摆了一个菸灰缸和一张溼纸巾,虽然她自己二十多年前就戒菸了。

「这里抽菸。」她说。「没问题!」

她一手扶在彼得的背后表示欢迎,一边领着他到客厅的自动按摩椅去坐坐。高科技按摩椅体积巨大,简直像一具变形金刚,有着光泽感的米白色塑胶外壳,侧边嵌有一排变色LED灯,椅面则是柔滑的棕色皮革。

「放轻鬆!」她按下遥控器上的按钮。椅背逐渐往后斜躺,脚凳往上升高,抬起彼得的腿。座椅压缩排气,发出柔和而细微的嘶嘶声,开始揉捏他的手臂和双腿,皮革椅面下的机械装置也开始按压捶打他的脖子和后背。

「很舒服!」彼得基于礼貌发出惊叹。

一身灰色西装的姨丈刚从中医诊所回到家,立刻快步走上前来和彼得握手。

「彼得──幸会!」他咬字清晰地说,但话音方落,又陷入一种欲言又止的停顿,彷彿有人快速地轮番踩着油门和煞车。姨丈缓慢且有耐心地挑选着字眼,準备正确地发音。「你痛吗?痛──在哪里?我──是医生。」

姨丈三两步又走出了视线外,南怡阿姨替我们在地上铺好了毯子。我和彼得脱去上衣,俯趴在毯子上。姨丈回来时,换了一套上下半身都是卡通小狐狸图案的蓝色睡衣,他把几个拔罐的罐子放在我们背上,然后连按貌似一把小塑胶枪的扳机,抽出罐中的空气。再沿着我们的脖子和肩膀插上多根针灸针,动作熟练又灵敏。二十分钟后,姨丈取下罐子和针,南怡阿姨也像护理师一样协助他收拾器具。

因为时差作祟,我全身昏沉无力、眼皮沉重,趴在客厅地板上便昏昏睡去。半梦半醒间,感觉阿姨替我盖上一条薄毯。我一路背负的焦虑在她母亲般的关爱下消散无蹤。受人照顾的感觉真好。

隔天早上醒来,南怡阿姨已经起床在做早餐了。

「睡得好吗?」我用韩语问。她原本背对我,弯腰顾着炉火,听到我的声音瞬间回过身来,眼睛瞪得老大,一手握着一双尖端油腻腻的筷子,另一手按着胸口。

「不要吓我!你说话和你妈妈一模一样。」她说。

南怡阿姨为彼得準备了一份西式早餐,为我準备的是韩式早餐。给彼得的有炒蛋、烤奶油吐司切边,以及一碗由切半小番茄、紫甘蓝、结球莴苣拌成的沙拉。至于我的呢,她拿出几个保鲜盒,重新煎了一些煎饼。我在她身后看着煎饼蛋糊底下的油脂在锅中冒泡。蚵仔、小鱼片、香肠片,全都和入麵粉与鸡蛋,搅拌成麵糊,煎到酥脆后蘸酱油吃。阿姨将煎饼端来给我,顺带还附上一碗冒着热气的泡菜汤。她拆开独立包装的海苔,摆在我的饭碗旁,和妈妈的习惯如出一辙。

借宿阿姨家的第四天,迎来了我的生日。南怡阿姨为了这一天,特地做了海带汤。暖呼呼的海带汤富含营养,韩国人常鼓励怀孕妇女在产后可以多喝,所以传统上,韩国人过生日时,也会喝海带汤来纪念母亲怀胎的辛劳。而今喝起海带汤,感觉又格外神圣,充满新的意义。我满怀感激地喝下热汤,嚼着一片片柔滑黏软的海带,那味道让人不禁想像海中古老的神灵被沖上岸边、赤裸着身子,在海浪泡沫间大快朵颐。这个画面令我莫名感到心安,彷彿回到了子宫里,无拘无束地漂浮流荡。

我渴望和南怡阿姨说话,但总是词不达意。我们都尽了最大的力气沟通,对话仍不时被冗长的停顿中断,只见我们手忙脚乱地按着手机,寻求翻译。

「阿姨,真的很谢谢你。」某一天晚上,我们在餐桌上就着啤酒和蛋糕,我用韩语对她说,然后在谷歌翻译上键入:「我不想变成负担。」我把手机递给她看,她读了之后连忙摇头。

「不会!不会!」她先用英语说,接着对着她的翻译软体说了一句韩语。她举起手机给我看。萤幕上大字写着:「这是血缘。」上方附有韩文字母。「这是血缘。」机器人声朗诵出来,语速完全错了,该连音的地方唸得很慢,「血」和「缘」两字却唸得特别急促,不顾前一个字的音还没发完,就接着发出下一个字的音。我有好多话想对南怡阿姨说。我想起妈妈送我去韩国学校学了那幺多年的韩语,我却每个星期都哀求她让我翘课,只因为週五晚上想和朋友出去玩。我浪费了多少金钱和时间。她提醒过我多少次,我不把上课当一回事,迟早有一天会后悔。

妈妈每一句话都说中了。我呆坐在南怡阿姨对面,觉得自己蠢得可以,恨不得一头撞进墙壁。

「不哭啊,蜜雪儿。」泪水情不自禁涌出眼眶,滚下我的脸颊,阿姨用韩语安慰我别哭。

我用手掌根抹去眼泪。

「妈妈每次都说,眼泪收好,等你妈死了再哭吧。」我苦笑了一声说。

「你外婆也都这幺说。」她说。「你和你妈妈真的很像。」

我哑口无言。这辈子到现在,我一直以为这无非是一句特别残忍的口头禅,出自妈妈独特的教养方式。每一次我发脾气、闹性子,不管是因为擦伤膝盖、扭伤脚踝、惨痛分手、搞砸机会,每当我被迫面对自己的平庸、自己的缺点、自己的失败,她随时会祭出这句箴言来教训我。哪怕是职业拳击手拿塑胶槌子击中我的眼睛。哪怕是前男友比我先一步谈起下一场恋爱。哪怕是乐团面对台下空空无人还演奏得像一坨屎。让我好好感受可以吗?我就是想放声哭喊。为什幺就不能抱着我,让我暂时沉浸在情绪里。我心里常想,以后要是有孩子,我绝对不会警告他们把眼泪收好。我深信每一个因此学会硬起心肠的人,长大以后都会像我一样痛恨这些话。然而,现在我却发现,我也有个叛逆的妈妈,她从小也一直被这句话责骂。

「我小时候她说过,她丢掉了一个宝宝。」我用韩语说,但不晓得「堕胎」这个词的韩语怎幺说。「她有好多祕密。」

「我知道。」阿姨用英语回答我。「我想……你妈妈觉得……回来韩国,带两个宝宝太辛苦了。」

南怡阿姨比着手势,做出左右手各抱一个婴儿的动作。虽然妈妈多年前朝我扔下那句话,可我始终不曾真的相信妈妈是因为我才堕胎的,但我也从来没能找到其他种解释。一个小女娃,为了我的旅途舒适,被夺去了生存的机会。我从没想过,这些回韩国的旅程对妈妈来说有多重要,这个国家如何是她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忽然想到,对我们这三个最了解她的人──对爸爸、南怡阿姨和我,妈妈保留的那一成自己,会不会其实都不相同。若我们三人聚在一起,是不是就能重新拼凑出她隐瞒的不同部分。我很好奇,我这一生有没有机会认识完整的她,她还留下了哪些线索可供我追循。

待在首尔的最后一夜,南怡阿姨和姨丈招待我们去三元花园,位于狎鸥亭洞的一家豪华精緻的烧肉餐厅,妈妈曾经形容这一区就像首尔的比佛利山庄。我们走进店外美丽的庭园,两座人造瀑布从乡村风的石桥倾泻而下,注入锦鲤池中。用餐空间内有多张厚实的石桌,每桌都配有木炭炉。南怡阿姨塞给侍者两万韩圆,我们的桌上旋即被各色精緻小菜给填满。甜南瓜沙拉、绿豆凉粉拌芝麻香葱、蒸蛋,纤巧的小碗盛着萝蔔片水泡菜,蔫软的高丽菜和萝蔔浸泡在胭脂色的盐水里。吃完主餐后,晚餐以朝鲜冷麵收尾,可以点和入苦椒酱的拌冷麵,也可以点浸在冷牛骨高汤里的汤冷麵。我选了后者。

「我也是!我喜欢汤冷麵。」南怡阿姨说。「你妈妈也是。这是我们家族的风格。他就是拌麵派。」她指了指姨丈。麵送来时,她用汤匙轻轻敲了下她的铁碗:「这是平壤的吃法,」接着又比了比姨丈的碗,「那是咸兴的吃法。」

朝鲜冷麵是北韩的特色菜,当地气候寒冷、地形多山,比较适合耕种荞麦和根茎类蔬菜,不像朝鲜半岛南端的原野河谷间尽是一畦畦的稻田。南怡阿姨说的是北韩的两座大城市,平壤是北韩首都,和首尔相距不到三百二十公里,咸兴则位在更北边的东北海岸。因为韩战期间,许多北方人带着锺爱的家乡味逃向南方,这两种吃法的冷麵遂在南韩也流行起来。两韩领袖金正恩和文在寅,日后也在南北韩高峰会上共同分享一碗冷麵。那是自韩战结束后,六十多年来首度有北韩领导人跨越北纬三十八度的分界线。这场历史盛会也让全国各地的冷麵餐厅外排起长龙──一碗冷麵被视为和平有望的象徵,激发了国民全体的食欲。

我一度想向南怡阿姨诉说,能和她一起吃饭、听到这些故事,对我来说多幺意义重大。我想告诉她,我一直尝试透过饮食找回与妈妈相关的记忆,也想告诉她,凯伊当初让我觉得自己算不上是个韩国人。我想告诉她,我学习烹煮大酱汤和松子粥,想要寻找的是什幺。我想告诉她,我心中放不下的防卫,是我觉得自己是个失败的照护者。我想告诉她,我没有能力保存我继承的文化,我曾经以为这个文化深植在我身上,可如今却似乎有消失之虞。但我找不到对的字眼,句子总是太长、也太複杂,没有哪一个手机软体翻译得了,所以我半途还是打消了念头,只是伸出一手握住她的手,两人埋头继续吸吮牛骨高汤里冰凉微辣的麵条。

彼得和我继续我们的蜜月旅行。我们去了广藏市场,位于首尔一个古老的街区,巷弄间搭盖了遮雨棚,人潮穿梭来去,俨如一座天然迷宫,在百年来的增生过程中自然而然地黏连分裂。我们在人群中推挤着前进,途中好几次经过腰繫围裙的市场大婶,各个戴着橡胶手套,忙着把刀削麵扔进沸腾冒泡的大锅里,或是从食材满溢的大碗里抓起一大把什锦蔬菜做拌饭,还有的则站在咕嘟作响的热油锅旁,两手各抄一把铁铲,俐落地将石磨豆浆做的煎饼煎酥翻面。铁盘上盛放着满满的盐渍海鲜,这一类小菜又被暱称为「白饭小偷」,因为鹹香浓郁的滋味,会让人特别想多扒几口蓬软的白饭来中和味道。抱卵的螃蟹腹部朝上漂在酱油里,露出蟹壳下隆起的膏状蟹卵;百万多只桃子色的小磷虾,可用来腌泡菜或煮成汤饭;还有我们家最爱的明太子,一串串绯红的鳕鱼卵抹上辣椒粉燻製而成。

闻到那辛辣的香气,顿时让我想起从前陪妈妈和阿姨去明洞的百货公司地下街逛高档生鲜超市的经验。繫着布头巾和同色围裙的大婶会一边喊欢迎光临,一边伸出手上的牙籤,上头插着各色盐渍海鲜供顾客试吃。她们姊妹三人会把每种都试吃一遍,交头接耳讨论一番,获选的赢家会被店家裹上起码五十层保鲜膜,包成接近足球大小让我们运回家。妈妈曾经多买一口行李箱,就为了带盐渍海鲜回美国,之后每当她在家里端出明太子配饭,上头淋上了少许芝麻油,我闭上眼睛品嚐时,彷彿还能听见阿姨她们当时慎重的讨论。

挥别了首尔,我和彼得搭乘火车南下前往釜山,南韩的第二大都市。抵达饭店时,床上已经摆好一瓶香槟,附上一张错字连篇但逗趣的字条,写着:「致蜜雪儿先生及太太,庆贺新昏。」我们待在釜山期间,这里一连下了三天的雨,但我们兴致不减,依然登上饭店顶楼享受露天泳池──是南怡阿姨订了这间豪华饭店给我们,当作新婚贺礼。我们浸泡在泳池里眺望东海,冰凉的雨水落在水面、形成阵阵涟漪。

我们去逛札嘎其鱼市场的那一天,雨依旧下着,滴滴打打地敲打着拼装成市场顶棚的海滩伞和花布凉蓬。雨珠滑落下来,掉进红色塑胶盆和亮蓝色的滤盆内,盆里无不装满丰富的海产,倾倒成堆的鸟蛤和扇贝依然紧闭着它们的条纹彩壳,木栈板直接摆放在湿漉漉的路面,细长银色的白带鱼像领带一样软趴趴地垂挂其上。

我们从鱼市场买了生鱼片回饭店,在饭店洁白的床单上把外带容器一字摆开,用韩国人的吃法,吃起白肉鱼刺身。新鲜宰切的鱼片口感仍Q 弹有嚼劲,拿一片红叶莴苣包起来,蘸点包饭酱和醋调苦椒酱,再灌一口大瓶Kloud 啤酒和小杯真露烧酒,把满口佳餚一起沖下肚。

最后,我们飞往济州岛,健行登上天地渊瀑布,眺望流水奔腾注入下方清澈的石潭,激起千钧水花。我们沿着乌黑的玄武岩山壁,走在陡斜的山径上,偶尔从背包里掏出新鲜柑橘来吃;然后也沿着海滩散步,可惜海水还太冷,没得下水游泳。我们在岛上吃了更多新鲜海产──炒小章鱼、辣焖鱼汤,还有济州岛特产黑猪肉,烧烤后包着芝麻叶吃。

热烘烘的炭火上,一条条厚实的五花肉被烤得滋滋作响,顽固地攀着烤网不放,服务生大婶见状,拿了一把厨房剪刀来,把烤肉剪成容易入口的大小。我想起妈妈和她的露营用烤炉。想起她身穿肩上繫着细带的蓝色夏日洋装,在能眺望我们家山坡地的木头露台上火烤猪腹肉、牛排或玉米。吃饱喝足后,爸爸习惯把我们啃完的玉米梗收集起来,开心又淘气地一根接一根抛向围栏外的草地上,妈妈这时会哀哀抱怨,悲叹接下来一个月她得被迫看着玉米梗在山坡下慢慢腐烂。「这叫生物可分解性!」爸爸会大声替自己辩护,然后望着地平线,看被阳光炙晒得焦褐的草地上,零星挺立着几株枞木和松树。

我走过的这些景点,都是妈妈临终前希望到此一游的地方,是我们最后的韩国之旅尚未变调、还没被隔离在医院病房之前,妈妈想带我去走走的地方。是妈妈希望在最后与我共有的回忆,是我受她影响也喜爱的事物的根源。她希望我记住这些味道。她希望这些感受我永不忘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