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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后记: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 ——在耶鲁大学《我的诗篇》交流活动上的演讲

陈年喜

我出生在西北秦岭南坡一个叫峡河的小山村,那里至今依然是中国最穷苦的地区之一。我在这片荒凉贫瘠的地方度过了童年、少年和青年的大部分时光。

1997年,我结婚了,我的妻子是一位很普通的乡下女人,她非常勤劳,每一天都在土地和家里从事那些繁重的劳动,不肯浪费一点儿时间。那时候中国的打工潮已波及多数乡村,但我所在的村子信息闭塞,还很少有人出去打工。

1999年,儿子出生,我和妻子用了最大的努力劳作,然而除了土地产出的粮食、蔬菜供全家食用,杀掉家里的猪到集市上换一点儿钱之外,几乎没有其他收入。

后来,我在一家报纸的副刊发表了两首诗,得到四十元稿费,买到几袋奶粉。然而,我的诗只发表了那一次。直到2001年暮冬,儿子一岁半,在我的记忆里,那几年是非常糟糕、充斥着沉重压力的年份,我们一直为钱而痛苦。我发现,邻居们开始有人出去打工,后来陆续有人捎钱回来。他们多是去西秦岭南坡的金矿。一天,天擦黑时分,我接到同学托人捎来的口信,矿上有一个架子车工的缺口,我当夜收拾好行装,天亮时赶到工人集结地。

如果不是亲历,你一辈子也想象不出矿洞的模样,它高不过一米七八、宽不过一米四五,而深度常达千米、万米,内部布满了子洞、天井、斜井、空采场,像一座巨大的迷宫,黑暗、恐怖、危险、潮湿。开始,因为没有别的技术和经验,我的工作是拉车,每天工作都在十小时以上。

矿洞漆黑而低矮,为防止碰头,我总是弯着腰低着头,昏暗的手电筒挂在胸前,汗水总是模糊了眼睛。后来,因为一些机缘,我改做巷道爆破,这可能是世界上最危险的工作之一,总是与雷管、炸药、死神纠缠在一起。

这么些年,经我手使用的炸药雷管大概要用火车皮来计。因时常发生在爆破工身上的颈椎伤病,去年,我接受了一笔捐赠,做了手术,也因伤病,不得不离开矿山。到此时,我在矿山整整工作了十六年。

在那些矿山的日子里,我常想,我们忍受着寒冷、孤独、辛劳、痛楚,给大地留下一道道伤口,而挖出来的那些矿石都去了哪里?我看见合金的窗子、空调里的铜、一切建筑物里的钢,还有那些金银饰品。那些我和工友兄弟们用汗水、泪水甚至性命换来的金属,建造了北京、上海,抑或纽约、波士顿。

不久前的那场颈椎手术中,三块金属被植入我的颈椎第四、五、六节处。这精巧的部件,据说是美国生产的,很有可能,它们就是经我爆破而得见天日的一块矿石,被拿到遥远的美利坚变身医疗用品,再远渡重洋成为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金属会说话,它将给我们讲一个什么样的故事?

在十六年的矿山生涯中,我比普通人见过更多的死亡,或者至少,那些在爆炸的一瞬间飞舞起来,大块的、拥有巨大速度的石头,会夺走你的一条腿,或者身体的其他部分。我那个只有八户人家的村子,就有三人死于矿难。

如今,我很庆幸自己仍然肢体健全,虽然风钻已经令我耳朵大半失聪,颈椎也错位了,但毕竟从表面上看,我还是完整的。

20世纪90年代,我开始写诗,稀稀拉拉竟然快三十年了。

很多人好奇:你的生活几乎与诗万里之远,怎么会坚持这样一件无意义甚至是矫情的事情?我想说生命并不是完全讲逻辑的,尽管它有逻辑的成分在。

再“低微”的骨头里也有江河!我写,是因为我有话要说。

我知道在这个世界上,相当多的人,甚至是打工者的妻儿亲友,对工人的劳动、生活等种种处境,可能都茫然如梦。这其实是一个无限隔膜的时代,代际之间、国家之间、命运之间竟是那么遥远。

我从《诗经》以至流传至今的经典诗歌里,看到文字背后的时代和世道人心,以及那些悲苦和愿景。真正的诗歌是一种现实和心灵的“史记”。

我们这些“低微”的骨头,在中国、在越南、在土耳其、在巴西,一根根杵着,和那一块块金属一样。它们的 声音被风吹散了,或者只会用沉默来表达。毕竟这个世界有七十亿人,能够发出声音被人听到的不足万分之一 。那些沉默的灵魂,当他们终于能发声时,他们能讲些什么?

受限于才情与艺术修炼,我的诗歌是粗粝的,但它不浮浪、不虚伪、不罔顾左右而言他。我希望它是一块有温度的金属,在骨感的时间上,有一丝自己的划痕,当浮云远去,后来者能从其中看到这个无限遮蔽迷幻世界的一鳞半爪。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