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拉拉杂杂地记录下它们,这是我的春节回乡路,也是许多人的回乡历程。
一
2019年1月30日,即农历腊月二十五,贵州省绥阳县这座黔北小城,已经有了浓浓的新年气象。
早晨起来时,十二背后旅游区所在地温泉镇双河村天还没亮,远山的峰峦和山脚的双河客栈笼罩着重重的雾气,雾气偶尔被吹开的地方,依稀望见青山苍翠。一夜小雨,水泥地上一摊一摊地汪着水渍,倒映着乌瓦木格的建筑群和彻夜未熄 的灯火。
客栈前台的姑娘还没有上班,但门开着,这是客栈服务的一贯风格,方便客人进出和求助。我把房卡放在了桌上的电脑键盘上,带上门,匆匆赶往村里的客车点。昨晚已经沟通过了,第一趟回县城的班车六点半发车,先到先上,满员即走。
我将乘坐的由遵义至重庆西再倒车中转西安的火车晚上八点发车,按说时间还十分充裕,但眼下是回乡客流高峰期,什么情况都有可能发生,昨天下来参加景区春节活动就在路上堵了三小时。更何况,火车票一票难求,手里的票还是半月前网上抢的,错过了,连改签的机会都没有了。
绥阳—遵义—重庆西—西安—丹凤—峡河,这是我此次回家过春节的路线图,与往期不同的是增加了重庆西的转车。不知道什么原因,往日遵义直达西安的车次停运了。
在遵义打工提前几天回家的表哥听说我也将转车,急得在电话里直叫,他与我的乘车路线基本相同,从重庆西转车重庆北,打车花了一百多,差几分钟上不了火车。我告诉他,我比较幸运,这次是同站转乘。
要提及的一点是,从2017年1月,我结束了四海为家的矿山打工生活,开始了在贵州绥阳县这家新开发的旅游区营销中心的文案工作。多少年打工生涯里,回乡的节点和事由各不相同,但归心似箭的急迫心情永远是一样的。
从绥阳至遵义的国道上,返乡的车流急急撞撞,像一阵阵波浪奔涌。从车牌看,它们来自浙江、福建、广东、广西等不同省区的不同地区。
邻座的当地青年说,这些都是成功的年轻人,他们在外面挣到了钱,有了事业,车是他们的回乡工具,更是身份颜面,只有那些混得不如意的人才乘汽车乘火车,乘飞机和高铁的,多数也不如这些自驾的有出息。我看到有一些车已经面目全非——由于急迫或路况不熟,它们撞车了。
车窗外的细雨一路沥沥不断,两边的田地里,油菜、白菜、小葱碧绿如茵。这是南方人最值得让人羡慕的地方,一年四季绿菜不断。
不得不承认,经过这些年的发展,尤其是旅游业的大力投入,十万大山的贵州早已不复往日模样。城市的规模与灯红窗碧自不必说,路途的农舍建筑一律是别墅式的了,虽然样式千差万别,格调不一,但面积都很阔绰。
偶尔几幢古旧的木板式黔北民居风格的老房子夹杂其间,作用似乎只在用以唤醒人们对这片土地过去的记忆与想象。
我弄不清遵义高铁新城在遵义市的哪个方向,好在客车站与火车站只相距了二百米的距离,一会儿就到了,也好在我只背了一个简单的行李包。电话里家里年货已买齐,我不用再劳神费力,只负责吃就行了。
候车室人潮如海,一部分人抢了座位,一部分人只能站着或坐在随身的行李箱上。车站的座椅从来没有够用过。
车站是一个回归和出发的地方,车票如一件信物或暗号,人们用它与下一个人或故事接头。年关的时刻,似乎每个人背负的接头任务都格外沉重。
二
刘鑫是陕西安康人,算是我同省不同地区的老乡。陕西人习惯把老乡称作乡党,我至今弄不清“乡党”一词的由来和确切含义,党者,即同党、同志,党同伐异,大概是比老乡更亲近可靠的一层意思。乡党,是陕西人称呼老乡的专用词,别的省份没见用过。
刘鑫告诉我他三十五,看着三十不到,显年轻。安康是陕西的南国,鱼米之乡,水土养人,岁月的风尘在环境和人面前就变得迟滞一些。他在贵阳打工,在一家酒吧做调酒师。2018年6月入职。此前,在广东、江苏都混过。
遵义至重庆西,车程近三小时,他讲了一路,也许是服务工作的长久熏陶,他特别能说话,从他的家庭一直讲到工作以及将来。
刘鑫只读到高二就辍学了,以他的成绩原本是可以上大学的,但高二那年,家里出了变故,故事的开头是喜剧,后来变成了悲剧。那一年,刘鑫家的房子被拆迁了,修高速公路,国家一下补偿了三十万。十八年前,三十万不是一个小数目,那是一个天文数字,几辈人都没见过这么多钱。
钱是壮胆物,有了钱,人的心就变得大了,不安分了。刘鑫的爸爸和几位村邻商量修发电站,那时国家上下都鼓励创业。村子旁有一条大河,水量丰沛,白哗哗地日夜流过。
本来刘鑫的爸爸也不懂发电站的事儿,起因是他在甘南的白龙江上给福建老板打过工,算是有点儿见识。福建老板在白龙江上修了许多发电站,入了网,国家每度电补给两毛多钱,一天一夜发十万度电,就是两万多元,钱哗哗地往包里回流。这是一劳永逸的事业。
但村旁的河水远没有白龙江的流量和落差,这就需要修坝引流。大家请来了省里的专家,勘测、论证、设计、施工,用了一年多时间,集资花去了一多半,电站也建成了一多半。接下来要买发电设备,就是机组设备,集资人没一个人懂这方面的事,他们半辈子懂的只有庄稼。
悲剧就出在这里,他们通过一个熟人,联系到广东一家工厂,说是这家工厂专门生产这类设备。厂家也派来了人,考察了电坝,同意供给机组设备,但要一半现钱,余下的,可以边发电边给付。大家背水一战,把几十万一下子打到了对方的账户上。接下来,故事的下文如一些人所料,就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家里赔光了钱,刘鑫也无法继续上学了,退了学,开始南下打工。这也差不多是陕南无数青年选择的路。
车厢内水泄不通,空调的热力加上人体散发的、嘴巴呼出的热气使车厢热若蒸屉。人们脱了外套、敞开了衣扣。车厢外面的世界已经黑透了,一闪而过的是家家灯火、公路上飞驰的车流。人们打起了瞌睡,有一些人在甩扑克,有一些人在低头看手机,一闪一闪的屏光映着神色各异的脸。我发现行李架上堆积的多是拉杆箱、双肩包这些,已几乎看不到十年前的编织袋、布包裹这些了。这是物质丰富和生活前行的实证。
我和刘鑫各要了一桶方便面、一袋乌梅干。在我翻钱包时,刘鑫抢着扫了收费微信二微码,替我付了。
刘鑫说,这次回来就不打算再出去了,父母年龄都大了,家里的山坡地再也种不动了。他打算在县城租个店,办一个现代型酒吧。他说,在外面闯了十七八年,钱也没挣下多少,要说收获,就是还说得过去的调酒的洋手艺。这是每天数百只酒瓶甩出来的,有时把胳膊甩得差点儿要脱节。
重庆西站到了。我和刘鑫以及一大群人提了行李倒车,而更多的人继续奔向成都、巴中、西昌、乐山,以及更远的地方。
三
K1034恐怕是中国当下所有火车中最慢的一趟,这样的速度只有在十年前的河西走廊里经历过。那时西安到奎屯,茫茫大野,两天三夜,那时候,对于大部分人来说,时间和耐心有的是,而钱怎么省也没有多余的。用时间换钱就是最现实的经济学。
夜已经深了。座位上的过道上站立的打坐在马扎上的旅客们东倒西歪着。车轮声铿锵,重庆北、华蓥、广安、达州从窗口一闪而逝。沿途村庄的灯火已渐渐熄灭,当灯火闪耀陡现,那是某个小镇或县城出现了。
列车服务人员推着车,挎着包,做一天最后的产品推销,皮带、充电宝、果干、陀螺、凳子、袜子……过道里的旅客们被迫一次次站起来,为推车让道,一脸的无奈。这些服务员,也许一天的任务还没完成,也许想为明天的销量任务减轻点儿压力,总之,生活,没有一件事是轻松的。
车到广元时,“咣当”一声刹车,我被从梦中惊醒过来,抬眼望向站台,地上茫茫一层大雪,天空中的雪花还在急急匆匆地飘落着,在灯光中显得清晰而凌乱。山上黑洞洞的白,那里的雪一定更厚、更密实。
广元,是陕川两省的分野地,也是主要的交通站口,下车的很多,上车的也很多。下车的由此转车回川地,上车的多是在四川打工归乡的西北人,他们大包小包,挤挤挨挨,全然没有南边归来的人群洋气。地域的工作、经济状况的差异由此可窥一斑。
乾县姑娘小刘上来时,身上带着一股冷气,头上顶着几片雪花,她在车门上挤了很大一阵,才挤上来,而一些人,只能等待下一趟车了。车厢更加拥挤,车厢接头处也站满了人,厕所总显示着“有人”二字。小刘头上的雪花很快就化了,变成了水滴,她用手擦了一把,因为用力过大,有两滴甩在了我的脸上,她抱歉地说了句“对不起”,我们就认识了。
小刘面容姣好,一双有神的大眼睛,不相称的是那双手有些粗糙,这是野外长时间作业的结果。果然,在闲话中,她说在一家预制品厂做水泥活儿。这让我多少有些吃惊。她看出了我的诧异,一笑,这有啥,既然是打工挣钱,哪行挣钱就干哪行呗。我连忙说“是的是的”。
邻座的另外两个人看手机直看到息屏,没电了,不住地打起哈欠。小刘提议打牌,她从包里抠出一副扑克。我们四个斗地主,惩罚手段是在输者脸上贴纸条。
我打得心不在焉,输得最惨,脸上被贴上了一片又一片,从车窗玻璃上看,像电影里的妖怪。我想起十年前也曾有过这样的待遇,那是第一次去新疆,寂寞长途中打扑克,打发饥饿和时间。
车过了安康,天渐渐亮了起来,两个人终于支持不住,趴下睡了。窗外的雪更加紧急,也更加厚了,山坡上白雪皑皑,枝头垂银挂素。
我一直担心由西安至丹凤的班车会不会停运,这是雪天秦岭段常有的情况,就在朋友圈发了求助问询。不一会儿,一位在商洛公路系统工作的微友回复,昨天已封路了,今天有个别路线开封,中午时间丹凤方向估计可通车。
小刘快要到家了,显得有些兴奋。长期体力劳动的人,都有一副好体格,何况又年轻,虽是长途劳顿,她并无一丝憔悴。她问我老家在哪里,我说商洛丹凤,她更加有了兴致,说她就在商洛读的卫校护士专业。我知道,商洛卫校很不错,来这里求学的外地学生很多。
小刘说她卫校毕业回到家乡镇卫生院当护士,一干五年。她业务素质很强,开始干得顺风顺水,后来就不行了,卫生院分来了很多大专毕业的卫校生,而她只是中专生,文凭上差着等级。后来医院实行淘汰制,文凭越高越有把握留下来,大家都无心服务病人,拼命复习去考级。
小刘考了两年没考过,越来越没希望,受大家白眼,而那些拿到高级文凭的,不要说用药,连扎针都找不到病人的血管。小刘一气之下,不干了。
讲到后来,小刘有些激动,她大着声音说,乡党,你不知道有多气人,那情形,是个人都受不了。现在好了,虽然出力,但讲真本事吃饭,我还是厂里的大工哩。
四
2月1日,天终于晴了。
由丹凤县城通往老家峡河的公路一律是崎岖山路,峡河地处丹凤北部,人称北山,北山高峻,雪就积得更厚,每天一趟的城乡班车前一天就停运了。早晨六点给车主打电话,回复说今天上面通知让发车了。利用早晨班车未至的时间,逛逛县城街道,顺便买点儿用得上的东西。
县城条条街巷,挤挤挨挨,热闹非凡,卖菜的,卖鱼的,卖对联的,卖电器的……喧喧嚷嚷。但留心看,物品的丰富性较往年已单薄了不少,人们也是看的多,买的少。不得不承认,春节这个重要了千年的节日,已经不那么重要了。虽然在外者不远千里万里地赶回来,目的已不仅是吃和穿了,人人都有一本春节经,其中的内容只有个人知道。
与我工作了两年的黔北县城比较,家乡县城的发展已显迟滞,这不仅表现在建筑规模上、私家车辆的规格上,也表现在客运部门服务观念和意识上。
比如面对客流高峰,运输部门没有应对的方法,也许是限于财政、限于物力,没有安排加班车辆,没有实实在在的提速措施,大量回家的人在车站滞留,以至于怨声不断。这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人们对家乡的亲近感、认可感,回乡创业的梦更加只能是梦。这是一道悖律循环题,似乎无解。
在车站拥挤了大半天,下午五点多终于挤上了开往老家的车。班车把第一拨人转运到半路,再转回来接下一拨人,目的是躲开交警的检查,也为了不至于使回家的人落下。两拨人挤在一块,车厢如同柴房,司机不敢开得太快,站立的人更加辛苦而焦灼。
据相关消息说,中国西部很多条高铁线的营收已不够电费,还在大力投入高铁建设,而许多乡村只能靠车辆严重超载来应对回乡人流。
通往家乡的每一条小路、每一座山、每一支溪水都是那样熟悉、亲切,这些山、这些路、这些溪流中有我的童年、少年、青年的悲喜。我们这一代人,无论走得多远,是永远也走不出这些记忆和印迹了,而车上的小青年们已全无这份感觉了,他们在挤挤挨挨中低头专注地看着手机。他们是失却乡愁的一代人,像鱼一样,记忆越来越短。或者说,他们的乡愁已经换了内容和形式。
到家时,天已经黑透了,原本只有七八户人家的小村子,灯火更加寥落。家家窗户上伸出一支铁皮烟囱,烟囱里冒着白烟,这是柴炉的烟。整个冬天,家家户户靠它取暖。
接过爱人端来的碗,这是一碗浆水面,面条柔细、精匀,汤面上漂着碧绿的葱花。喝一口汤,一股酸辣的清香直冲喉咙。整一年光景没有吃到过它了。
吃着饭,我想起父亲,在荒草掩映中,在那边世界,是不是也孤单寒冷?
明天,该为久别的人烧几张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