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佐里恩的经济状况不像其他的福尔赛们那样优越:作为一位水彩画家,总是要去乡野之地走走,寻找有好风景的地方,不然就无法作画——但是,他却拿不出这笔钱。迫于无奈,他便经常带着染料盒去植物园,在那里的智利松树荫下,或是橡胶树的背风面将凳子一放,画上好长一段时间。
一位最近看过他作品的画家曾发表过以下的意见:
“你的作品可以说非常好,有几张画的色调很不错,确实展示出了你对自然景物的直观感受。然而,它们的题材太不集中了,这么画下去,大家是根本不会注意你的。你可以选择某一类题材,类似于“伦敦之夜”“水晶宫之春”这些,抓住其中一种,连续画上一大批作品,这样,他们就能看明白其中的意义了。这很关键,也很难说明白。所有鼎鼎有名的画家,像克伦姆·斯东或者贝利德这些人,都是靠着这一类主题成名的,冷僻生门的东西从来不画。要将自己的作品限制在一个人所熟知的风格范围里,让买家一看便知那是他要买的。这完全说得通,因为一张画若是被人收藏下来,那人总希望别人看一眼,便赞叹道“啊,这是一幅福尔赛的大作”,而不愿意他们端详半天仍看不明白。因此,在你还没有形成自己的创作风格之前,你最好画那种买家可以一眼相中的题材。”
小佐里恩一边听着,一边站在那架小钢琴旁边微笑。一条褪色的花缎子盖在上面,摆着一只花瓶,数支干枯的玫瑰叶子插在里面,那是来自小园中的出产物。
他的妻子盯着说话者,面带愠色。小佐里恩回身问她: “亲爱的,你听明白了吗?”
“我不理解,”她以那略带一点外国口音的语气,支吾道: “你是有自己的创作风格的。”
那位批评家对她默默地望了一眼,便和气地笑了笑。对于这两夫妻过去的那一段罗曼史,他也是知道的。
不过,这一番批评对于小佐里恩的触动却很大。这简直颠覆了他从前的理念,同他过去的艺术信仰完全背道而驰。然而,他却像是故意跟自己做对,决心要试验一番。
正因为如此,一天早上,小佐里突然心血来潮,准备创作一批伦敦风景的水彩画。这想法究竟从何而来,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着这件事情,一直联想到第二年,他完成了这批画的创作,大大赚了一笔。在这之后,他抛开一切个人得失随意设想时,忽然联想起那位批评家的话,深深觉得,自己在艺术方面的追求也彻彻底底地证明,他不过是一个福尔赛。
他决定先画植物园。因为他总是在这里画画,已经积累了很多的经验。他看中了那个人工池塘,里面正漂满了缤纷的落叶,有红有黄,十分好看。园丁们很想把这些叶片都扫走,然而他们的扫把却不够长。而其他地方的落叶,则每日上午都被打扫得一干二净。这些大自然的馈赠,就这样被他们扫起来,一堆一堆地点火烧掉。那火苗慢慢腾起,呛人的烟雾中带着香味,不禁令人感慨:春、夏的意蕴,在于布谷鸟儿的叫声,以及菩提花儿的清香,而秋天的气象,便全在这些腾起的烟雾中了。园丁们习惯了干净,他们看不得草地上黄色、红褐色和绿色一起织就的美丽织锦。在他们的维护之下,石子铺成的小路上也始终都是清洁干净的,完全不呈现生命最真实的过程,以及大自然缓慢的凋零之美。啊,他们实在不知道,那将一切人间的王冠践踏在地,在泥土中洒下了片片衰败的繁华,在季节流转之后又滋润着绚烂的春光的,正是这种凋零之美!
每一片落叶,在它从枝头翩然凋落之时,便已经被这些园丁视作大敌。然而,在人造池塘上面,那些落叶却在安静地漂浮着,以它们繁复的色彩歌颂着上帝。同时,天光也照映在它们身上,流连不去。
正因为如此,小佐里恩看上了它们。
十月中旬的某个上午,他来到这里,看到离他二十几步远的椅子上,有一个人坐在那里。这让他觉得很别扭,他不喜欢别人看着他作画。
那是一位身穿丝绒外套的女子,她正在盯着地面。还好,一株正在开花的月桂树挡在他们中间,小佐里恩利用树作隐蔽,着手准备他的工作。他慢吞吞地安装着画架,如其他艺术家一样,他也在利用这种机会走着神儿,心不在焉地打量着那位素不相识的女郎。如他父亲年轻时那样,小佐里恩对漂亮的脸蛋很有鉴赏力——这张脸长得真美!
他看见一副姣好的面容,下颌圆圆的,被乳白色的褶皱衣领半掩着,一双大眼睛是深褐色的,两片嘴唇看上去如此温柔,秀发上戴着一顶黑色的宽边女帽。她靠在长椅背上,跷着腿;裙摆下面露出一双漆皮鞋的鞋尖……总之,这个陌生的女子身上散发出一种无法言说的娇媚气息。不过,最吸引小佐里恩的,还是这女子脸上的表情,能让他想起自己的妻子,看得出,这张精致面孔的主人好像承受着自己快要抵挡不住的巨大压力。她的样子,小佐里恩乍一看便觉得十分难受,心底产生出一种骑士般的爱慕之情。这女子是谁?她为何一个人?
有两个年轻男子,就是我们在摄政公园常见的那种鲁莽又腼腆的毛头小子,正在草地上打网球,他们也在偷偷地看她,这让小佐里恩心里有点儿不快。一个园丁,也在附近一块小小的潘巴草丛中间磨蹭着不愿走开,乘机对她看上两眼。另有一位老先生,从他戴的帽子来看大概是教授园艺的学者,已经从那里路过了三次,一直都在偷偷打量她,同时那脸上的神情奇怪极了。
小佐里恩为这些偷窥者们感到生气,另一面他又觉得这是天经地义的,每一位路人都会忍不住那样望着她。而对于他们,她甚至一眼都没看。
有一种类型的女子,她的一言一笑都能让他们欢喜,但是,眼前这个女子却并不是这样。她的脸蛋上,没有英国的福尔赛阶级所一贯重视的“妩媚”,既不像那种印在巧克力包装上的美人——虽然那也不错——也不像那种出现在室内装饰画及诗歌中的圣洁且不乏热情的贞女,更不像是那种出现在戏剧舞台上柔弱不堪、最终自杀谢幕的怨女,她的脸与这些都不太相像。
单就脸庞和肤色来讲,她属于温柔和顺的类型,艳俗一些来说,这面容会使他想起提香的《圣洁之爱》。他有一张复制品,就挂在餐具橱上。她的动人之处,便来自她温柔和顺的气质,看起来,她是那种极容易屈服于压力的人。她到底在等什么?等着谁的到来?树上的秋叶不时飘落,画眉鸟也在草地上走过了一只又一只。她这样沉默无言地端坐,昂首挺胸,身上落满亮晶晶的秋霜。
她等待着,直到漂亮的脸蛋显出焦急的神情。小佐里恩环顾四周,只见波辛尼穿过草地,大步流星地向这边走过来。他内心嫉妒起来,简直像是情敌相见的感觉。
小佐里恩好奇地看着这两个人,观察他们脸上的表情如何。他们的手掌在一起交缠了很久。两个人紧挨着坐下来,虽然竭力保持庄重的仪态,身子却紧紧挨在一起。他们在飞快地说话,这让小佐里恩听不清楚。
小佐里恩也曾经历过这些!像这一类在公共场合的约会,等待的时间太长了,而短暂的交流又不能尽诉衷肠。这种偷偷摸摸的情侣所体会到的等待和痛苦,简直就像是在受刑,这些他都一一品尝过。
然而,只要看看面前这两张面孔,你就可以明确地知道,这绝对不是在都市男女中流行的那种一时冲动的风流韵事。这绝对不是那种出于饥渴的欲望,一开始便饕餮大嚼,而六个星期之后便醉饱得昏昏欲睡的浅薄之情。啊,这是真正的爱情!这情形,也是小佐里恩从前体会过的,什么事情有可能在他们身上发生!
波辛尼好像在请求着什么,她坐在那里,凝视着草地,一脸安静与温顺,似乎永远不会为之所动。她是一个十分柔弱的女子,她绝对不会为了自己而主动去做任何事情!像波辛尼这样的男子也未必能够打动她,虽然,她已经将一颗心都交给了他,可以为他去死,然而却完全不会跟他私奔!小佐里恩猜测,她一定在说: “我的心肝啊,这会把你的一切都毁掉的!”小佐里恩有过这种体验,每一个这样的女子,内心都有着一种巨大的、刻骨铭心的恐惧感,她们十分担心自己成为爱人的累赘。
小佐里恩不再留心他们。不过,他们快速而温柔的谈话仍然时时传来,与此同时,还有一只鸟儿在那里断断续续地歌唱,像是在拼命回忆着它在春天唱过的曲调:欢乐,还是悲伤?到底,该选哪样?
渐渐地,两个人停止了谈话,继之是长久的沉默。
“可是,索密斯到底处在一个什么位置呢?”小佐里恩默默想,“她的样子,简直要让人觉得,是在担心背叛自己的丈夫!然而,人们简直不懂这些女人的心思!她正是在享用着一顿久饿之后的大餐,她是在报复着他!天哪,索密斯也会报复她的!”
一阵绸缎衣裳的窸窣响声传来,小佐里恩隔着月桂树望过去,他们已经起身走开,两只手儿悄悄地牵在一起。
七月底,老佐里恩带着孙女去了瑞士。这趟旅行——这是他们最后一次去瑞士——令珍的身心得到极大的康复。在他们寄宿的旅馆中,住的都是英国的福尔赛阶层,因为老佐里恩受不了那一帮“德国佬”——这是他对所有的外国人的统称。在那儿,因为老佐里恩仪表堂堂,出手阔绰,而珍又是他的独生孙女,所以,大家都对她尊重有加。当然,她也并不随随便便就和外人交往——对此她从不随便——却结交了几位新朋友。其中关系最好的一个,是一位在龙河谷认识的患肺结核的法国女孩儿,她病得快要死了。
珍当时便打定主意,不能让她就这样死去。她帮助她的朋友一道对抗着病魔,自己的烦心事儿也忘掉了一多半。
老佐里恩在旁边观察着这两位新朋友,观察她们的亲密友情,他一边欣慰于珍终于可以暂时放下她自己的烦恼,另一方面又很不以为然:这种事情再次证明,珍的一生,注定要荒废在这些“可怜虫”身上,这让他想来痛心。难道说,她真的交了一班对她有帮助的朋友,做了一些对自己有好处的事情?
他认为,她是“交上了一帮外国佬”。虽说如此,他每次外出归来时,总要带一些葡萄或是玫瑰花,笑眯眯地送给那一位患肺结核的“玛姆赛尔”【注:玛姆赛尔:法语Mademoiselle的发音,意作“小姐”。】 。
九月末,虽然珍十分不舍,这位玛姆赛尔维高尔还是被送去了圣路可的一家小旅馆,在那里一命归天。珍失去这段友情,很是伤心。于是,老佐里恩又带她转道去了巴黎。在那里,他们参观了米洛斯的阿佛洛狄忒雕像【注:米洛斯的阿佛洛狄忒雕像:即俗称的“断臂维纳斯”雕像,为法国卢浮宫的镇馆之宝。】,以及玛德莱娜教堂【注:马德莱娜教堂:巴黎的一座新古典主义风格的教堂,与圣奥古斯丁教堂毗邻。】,珍才重新排解了忧伤。所以,当十月中旬祖孙二人返回伦敦时,老佐里恩觉得这次疗养颇见成效。
然而,令人灰心的是,一回到斯丹赫普门,珍就又像原来一样愣呆呆的了。她经常瞪着眼睛干坐着,用手托着下巴,就像北欧神话中的小精灵,看起来很专心也很可怕。在她周围,新装的电灯把客厅照得好似白昼,客厅用作墙纸的锦缎一直包到墙线,挂满了从拜波-普尔布里商店买来的家具。一面镀金的大落地镜,刚好照映出老佐里恩单身时从德累斯顿买来的瓷人偶,一些胸脯挺拔的牧女正在膝头爱抚着各自的羔羊,许多穿着绑腿裤的小伙子坐在她们脚下。即便在他对艺术最不以为然的那段时期,老佐里恩也很珍视这些人偶。他是一个思想非常开放的人,在所有的福尔赛中间,他是最紧跟时代的一个。不过,他永远都忘不了这些他从乔伯生拍卖行花了大价钱买回来的人偶。他经常和珍说起它们,带着一丝失望及不屑说: “你才不会稀罕它们呢!这些可不是你和你的朋友们所喜欢的那些蹩脚货,我可是花了整整七十英镑的!”他总是如此,只要觉得自己的爱好是正当的,便绝不更改。
珍回伦敦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倜摩西家。她找的借口是,自己应该跟倜摩西叔祖聊一聊旅行期间的逸闻趣事,给他消遣一下。实际上,珍也非常清楚:她之所以去那里,是因为只有在那儿,她才能够通过闲聊或者拐着弯发问,来了解一点点波辛尼的最新消息。
她们十分热情地接待了她,并问老佐里恩好,说他自从五月来过一次,到现在也没有来过。倜摩西叔祖身体不是很好,扫烟囱的家伙在倜摩西的卧室里惹了一个大祸:那个笨蛋把煤灰扫了一地下来,让倜摩西叔祖很生气。
珍在倜摩西家里已经坐了大半天,她很害怕大家提起波辛尼,又十分盼望大家提起他。
不过史摩尔太太不知为什么,突然变得十分谨慎,整个人都像是麻木了一样。她一个字都不肯多说,更别提说起波辛尼了。在情急之下,珍只好问起索密斯和伊莲,问他们还在不在伦敦,并说自己旅行回来后,还没有去拜访过他们。
海斯特姑太回答了她的问题,他们压根儿就没有出门,一直留在伦敦,听说新房子出了一些岔子。这些珍都知道,于是,她只好继续去问裘丽姑太。
珍转过身去看着史摩尔太太,她把身体挺得笔直,两只手绞在一起,脸上都是小肉球。珍看着她,她却老也不说话,保持着一种极为奇怪的沉默。好不容易等到她开口,她却是向珍询问,夜晚睡在山间的旅店中用不用穿袜子,想必那里一定很冷。
珍最讨厌这种完全没必要的寒暄,便说了一声,不必穿,就起身离开了。在她眼里,史摩尔太太的沉默,可能比她开口说话要妙。
之后不到半小时,珍便从朗蒂斯广场的拜恩斯太太那儿得到了实情:由于新房子的装修用度问题,索密斯将波辛尼告上了法庭。
奇怪的是,珍听到这消息非但不着急,反而欣慰起来,像是从这场官司里看到了一点新的转机。她打听到,案子大概一个月之内便要开庭,波辛尼这边基本注定要败诉了,完全没有得胜的指望。
“想不出来他有何胜算,”拜恩斯太太议论道,“这件事情对他来说十分不利,你也知道,他是一个穷光蛋,日子过得很紧张。我们也帮不上他的忙,而且可以想象,倘若找那些放贷的人,他们一定要有抵押才行,而他又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完全没有。”
拜恩斯太太又胖了好多,教会秋季的团体活动让她很是忙碌,各种慈善会的节目单摆满了她的书桌。她看了珍一眼,那一双灰溜溜的眼睛像是鹦鹉一样。
多年后,拜恩斯夫人——后来,拜恩斯因为营造那所公共艺术博物馆有功而被封为准男爵,那座建筑养活了很大一帮官吏,而至于其本身所针对的劳动群体,却从中获益甚少——还会时常想起当时眼前那位姑娘涨红的脸蛋,她是那么可爱,那么专注,一定是从那场争端中看到了某些希望。
这种变化,就好似突然绽放的花朵,如同熬过漫长的严寒后的第一缕阳光,生动感人。这一幕情景以及接下发生的一系列事情,时常在拜恩斯夫人思考重要事情的时候,不经意间出现在她的脑海中,简直莫名其妙。
就在小佐里恩撞见公园里的那一场幽会的同日下午,老佐里恩就去了一趟位于鸡鸭街的福尔赛-布斯达律师事务所。恰巧,索密斯去索莫塞特大楼去办公事了,不在事务所里。布斯达正在那间别人无法进得去的屋子里,埋头处理一大堆文件,他觉得这样很好,自己就可以不受干扰而专心工作了。外面的詹姆士一面啃着手指,一面在丧气地翻阅着控告波辛尼的起诉状。
这位脑筋正常的律师对于案件的“甚是微妙”之处,只觉得有一点点多余的担心罢了。他认为,这最多不过是虚惊一场而已,让人觉得有一些意思。他顶实际的脑筋告诉自己,如果他本人是大法官的话,就肯定不会管这个。不过,他也担心波辛尼会当庭申请破产保护,那样的话,索密斯还是要照单付款,而且官司费也要算在他身上。然而,他也觉得,在这看得见的烦恼之下,仍然有另外一些无形的忧愁,时隐时现地潜藏在那里,丑恶之极,就像一个活生生的噩梦,而这场官司不过只是它的一个假象。
抬头看见老佐里恩进门,他问候道: “佐里恩,你还好吗?很久没有看见你了呢!听说你去了瑞士。小波辛尼这家伙,总是把事情弄得乱七八糟,我就知道会是这个样子!”他拿出诉讼文件,难过又不安地望着自己年迈的兄长。
老佐里恩读着文件,一言不发。同时,詹姆士一边看着他,一边啃着手指头。
看到后面,“啪”的一声,老佐里恩把文件丢在一大堆诸如“相关人员卜恩康已卒……”的诉状里,那些状词是“弗里尔控诉福尔赛”一案中的一个附件,简直堪比一棵大树上生出来的小小枝丫。
“我弄不明白索密斯想要干什么,”他说,“为了区区几百镑,闹得这么沸沸扬扬。本来,我还以为他算是一个有产者呢!”
詹姆士狭长的上唇因为生气而哆嗦起来,他的儿子受到的这类攻击,最让他觉得难以忍受。“跟钱无关——”他为儿子辩解着,然而,当他的眼睛遇到老兄长坦率尖刻的眼神时,便沉默了。
他们沉默着。
最终,老佐里恩开了口,他一边揪着自己的胡子,一边说,“嗯,我是来取我自己的遗嘱的。”
詹姆士立即满怀好奇,这一辈子,他最感兴趣的东西莫过于这个了。在他看来,遗嘱是一个人对于身后财产的最高处置依据,一个人有多少家底,在那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它以无可辩驳的权威交代了一个人的身价高低。他按响电铃。
“将佐里恩先生的遗嘱取来。”他吩咐一个表情焦虑的暗色头发的小职员。
“你打算修改遗嘱吗?”他问,同时闪过一个念头,“唉,他的遗产,一向都比我所有的多!”
老佐里恩将遗嘱放进贴身的上衣口袋,詹姆士则懊丧地晃着自己的两条长腿。
“有人告诉我,说你最近买了一些很不赖的产业。”他问。
“不知道你是从哪儿听到的!”老詹姆士语气毫不委婉,接着便问: “这件案子什么时候开庭?下月吗?我真不明白你们想要干什么!不过,这是你们自己的事情,你们要自己负责。要我看,大家最好还是庭外和解!再见!”他们漠然握了下手,老佐里恩便走了。
接着,詹姆士一双青灰色眼睛又直愣愣地转了起来,像是在围着一个神秘焦躁的影子兜圈子,又在啃着自己的手指头。
老佐里恩拿上自己的遗嘱,去了新煤业公司,一个人在董事室里读了一遍。正在这时,“艉吃水”汉明斯冒冒失失地走进来,送上新任矿长的报告,被老佐里恩厉呵斥了一顿。当时,这位秘书非常尴尬,但还是一脸严肃地退出了房间。他出去之后,便将办理股权过户登记的小职员同样臭骂了一顿,骂得他简直摸不着头脑。
他骂道,像他这种毛头小子,还敢在办事处自以为是,妈的,他(艉吃水)是绝对受不了的。在这里工作了这么多年,像这种小伙子,他见的多了去了。他还说,要是每个人都觉得自己的事情干完了,就坐在那里无所事事,那么,他便简直可以不再姓汉明斯,如此等等。
绿呢门的里面,老佐里恩正戴着他的宽边玳瑁眼镜——眼镜腿已经松动了——坐在那张桃花心木和皮面的长条桌旁边,拿着一支烫金铅笔,一句句地审读自己的遗嘱。
很多的遗嘱里面,都会交代一些慈善捐助及遗赠,让人看了无比厌烦,而且将当事者的遗产搞得零零碎碎,这简直使得早报上所登载那一条短告示——拥有十万镑财产的富翁去世的消息——都显得不再大气。然而,老佐里恩的遗嘱很简单,完全没有这些。
那上面简单明了。有两万英镑留给儿子,“其余一切的财产,无论动产、不动产,还是两者性质兼具的财产——比如设定信托,以及这些财产所产生的利润,比如租金、年金、红利、利息,都交给我的孙女珍·福尔赛或她的受让者,供其一生使用、支配……在她去世之后,应该以这一位珍·福尔赛最后的遗嘱以及一切效力上等同于遗嘱的纸面文书为依据,按照其所记录的目的、意旨和用途,将上述所继承土地、产业、宅地、款项、股票、投资和担保品等财产或者是相应财产的凭据,作调度、委任、转让、给予以及处分之用,而不以其是否有丈夫以及丈夫是否在世而转移。以上纸面文书,必须由其本人依法设立、签字和公告,若某一项文书等……且为经常之必须……”类似的文字,一共写满了七页对开本大小的纸张。
这一份遗嘱,是由詹姆士在他事业最出色的那几年中代立的,一切可能想象得到的意外情况,都已经包括在其中了。
他盯着看了半天,从身后的架子上拿了半张纸,用铅笔在那上面写了一段很长的备注,然后连同遗嘱揣在怀里,叫人帮他雇了一辆马车,去了林肯法学院广场的巴拉莫-海林律师事务所。杰克-海林已经去世了,接任的是他的侄子,他刚好在事务所里。老佐里恩与他关起门来,密谈了半小时。
马车在外边等着,他谈完事之后,又去了威斯塔利亚大街三号。
做完这些,他忽然有一种特别的、迟滞的满足感,就像在与詹姆士及那个有产者的较量中,已经获胜了一样。从此,他们再也不能窥视他的隐私了。他刚刚才取消了他们对自己的遗嘱保管权的委托,而将事情交由小海林。而且,就连原本委托给他们的商业部分,也已经取消了。假如索密斯真的是一位有产者,那么,一年少收入个一千来英镑也无关紧要。考虑完这些,老佐里恩微笑起来,有一个瞬间,他的白胡须下面的一张嘴巴竟显得有些狰狞。这事儿完全遵循一报还一报的公平原则,他觉得,就应该这么做。
如同一棵老树被渐渐从内部腐蚀掉一样,老佐里恩过去在幸福、意志和体面上、尊严上所承受的创痛,正在侵蚀着他对于人生的看法。同他充任最长者的这个家族一样,他自身的生命中的一部分也已经被完全消磨掉了,一切都岌岌可危。
当他坐在马车上一路向北,朝自己儿子家驶去的时候,他恍惚觉得,这种新的财产处理办法就像是一种惩罚,惩罚着以詹姆士父子为代表的他的这一家族和阶层。他已经对小佐里恩进行了经济补偿,但是这种补偿在他看来,更像一种为了满足自己的报复,一种向时间、痛苦以及流言所发起的报复,为了报复世界强加在他的独生爱子身上的一切打击。他觉得,这种新的处理办法是对于自己坚强的个人意志的重申,它可以迫使詹姆士、索密斯以及一切家族成员和那一个广大的呼之欲出的福尔赛群体——这么多年来,他们就像是一道滚滚激流,不断冲撞着自己那一道孤独又顽强的防堤——不得不承认:他才是自己的一切事情的主导者。他想到,自己终于能让儿子比詹姆士的儿子——那个有产者——更为富有,便觉得非常开心。留钱给小佐里恩的感觉真好,因为,他从来都是爱他的。
小佐里恩夫妇都不在家,这个时候,他还在植物园。不过那个小女佣告诉老佐里恩,男主人马上就回来,她说: “先生,他总是在吃茶的时间回来,要陪孩子们玩。”
老佐里恩说他要等着,于是就在那破旧的褪色的客厅里坐了下来,显得很有耐心。夏天里用的那些花布椅套已经拆去,椅子和沙发露出破破烂烂的样子。他多么想那两个孩子立刻来到身边,想他们软和的小身躯靠在他的膝头,听佐儿一边喊着“你好呀,爷爷”,一边向他跑过来,任由好儿那一双稚嫩的小手,偷偷摸着自己的脸颊。然而,他还不能逗他们玩,他还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他在想,自己随便在遗嘱上写一点什么,便会使得这座小房子改头换面,重新焕发出那种阔人家的景象。如果他愿意,他完全可以让这些房间,或是比这更大的房间,摆满了拜波-普尔布里店里的那种装饰品,他也可以送将佐儿送去哈罗和牛津——他的儿子念的是伊顿和剑桥,因此,这两所学校已经令他大失所望——给好儿请最棒的音乐教师,因为他看得出,这孩子在这方面是很值得栽培一番的。
这些幻想的景象一一浮现在他的眼前,令他心中无比畅快。他起身,从窗口望着屋外那一个窄窄的小花园。虽说还没有到深秋,那棵梨树却已经落尽了叶子,只剩下细瘦的枝干瑟缩在秋日午后的暮气中。伯沙撒正将尾巴紧紧贴在灰黑的脊梁上,在园子的一头逡巡着,尾巴翻上来,一会儿嗅着花花草草,一会儿用腿撑着墙角溺上一泡。
老佐里恩仍在想象着。是啊,有什么东西是比给予更令人愉快的?然而,那接受给予的一方,比如说自己的至亲骨肉,一定要对你的给予心存感激才行,唯有如此,给予才会真正带给人快慰!倘若将之给予那些无干的人,那些你对之不负有任何赡养义务的家伙,这种快慰是无论如何也得不到的!况且,那样简直像是在犯罪,完全违背了个人的信仰和原则。这对于自己艰难创业、苦心经营、省吃俭用得来的财富,是完全不公平的,而且也有悖于那一个伟大的定律,即:作为当下的福尔赛阶级中的一员,势必要同过去和未来的所有福尔赛一样,在这世间创造并持守住了自己的一份家财。
他立于窗口,盯着眼下那落满煤灰的月桂叶片,以及那遍布黑斑的草地和跑来跑去的伯沙撒,心里忽然想起一切痛苦,那被活生生隔绝在天伦之乐外面十五年的痛苦,不禁百感交集。眼前,这一切痛苦将与随之而来的甜蜜合而为一。
小佐里恩终于回来了,他对自己今日的成果很满意,在室外待的这几个小时,使得他的精神十分振奋。得知父亲在客厅,他马上便问妻子是不是也在,在女佣说她不在家之后,他才稍微安下心来。他将画具仔细地在小衣橱中放好,便来到客厅。
老佐里恩以他一向的爽快,开口便谈起了正事: “我已经修改了自己的遗嘱,小佐,以后你可以不用这么拮据了。我马上会给你一份一千镑的年金,在我去世之后,除了珍可以继承五万镑,其余都是你的。整座园子都被那条小狗给糟蹋了,小佐!如果我是你,绝对不会养这家伙!”
伯沙撒正坐在草地中央,察看着自己的尾巴。
小佐里恩看着它,视线变得模糊起来——哦,原来是自己的眼眶湿润了。
“孩子,留给你的不下于十万镑,”老佐里恩接着说,“对此,我觉得你是应该知道的。像我这种年纪,活着的日子也不会太多了,这件事我不会再提起。你太太还好吗?为我转达我的问候。”
小佐里恩一只手抚着父亲的肩膀,父子默然相对,算是通过了遗产的事情。
送父亲登车之后,小佐里恩重新回到客厅,站在父亲适才站立的地方,仍然面对着屋外的小花园。他在努力琢磨,这件事情对他所可能产生的一切影响。他不免联想到一些与财产有关的前景——他也是一位福尔赛,虽然历经多年穷困,这本性却始终未曾泯灭掉。他在想象着旅行、妻子的衣服、孩子的教育,并想到要为好儿,买一匹小马,如此等等。然而就在这美妙的联想之中,他还是想到了波辛尼和他的情人,以及公园里那只画眉断断续续的歌唱:欢乐,还是悲伤?到底,选哪一样?
往昔的时光又宛在眼前——那些巧妙又生动、痛苦又热情的旧时光,是千金不换的,那火热的甜蜜,也是千金不换的。
他妻子到家的时候,他径直走到她身边,拥抱着她,闭上眼睛,久久地一言不发。他的妻子迷惑地看着他,眼睛里充满了惊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