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那两位”——尤菲米雅这样称呼他们——从花房里走出来的,当然不只是珍和索密斯。当时波辛尼脸上的那种神情,被许多在场的人看在了眼里。
平日里,大自然总带给我们宁静祥和的感觉,然而它蕴藏着的能量,有时候却会突然爆发出来。春日艳丽的阳光从紫色的云朵中穿透出来,照耀着雪白的杏花;积雪的峰峦沐浴在日光之中,高耸在滚烫的苍穹之下;落日的余晖将晚霞点染得如红色的火焰,一株年老的杉树阴郁地站在下面,像是在守护着人所不知的秘密。啊,一切如此自然!
有时,在画廊中,一幅在毫不用心的局外人眼中标注着“※※※提香【注:提香:1490 —1576年,意大利画家,惯以金黄色作画,故其名字亦有金黄色之意。】 ,上等品”的一般作品,若是被一位刚刚吃过一餐讲究的午饭的福尔赛瞧见,便有可能恰恰对了他的口味,让他入了迷,着魔一样地沉醉其中。他会觉得,这幅画,嗯,有某种真正称得上是杰作的地方。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纠缠着他,他尝试着用讲求实际之人所推崇的那种准确的精神来分析它,想竭力弄明白它究竟是什么。然而,这东西却东躲西藏,捉摸不定,像午间佐餐的酒的酒意一样散去,剩下他一个人在那里气得肝疼。他觉得,自己刚才太不珍惜,简直像是在浪费,真见鬼!那上面的仨米星号所代表的意思,他本来一点儿都不想知道。但实在没有办法,老天啊,他最好完全不懂!他最好是干脆拒绝承认它的存在!只要一承认,你就会继续着迷下去。不由自主地付一先令,买一张门票,然后再付一先令买张节目单。
当夜波辛尼脸上的表情——珍和福尔赛家的其他人都看到了——就像是一块带着破洞的画布,一支蜡烛从里面升腾起火焰,散发出暧昧不明且摇晃不定的光明,黯淡中带着一些好奇。在那些旁观者的眼里,它有着显而易见的危险意味。然而,有那么一会儿,他们却看得饶有兴致,继此之后,才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对之观望。
以上情形是对珍的行为的最好解释。她来得这么晚,却连舞都没跳就离开了,甚至都没有和自己的未婚夫握个手。听说,她忽然不太舒服,只能这样。至此,其他各人都心怀鬼胎地面面相觑起来。家丑不可外扬,他们也不想得罪人。没有人愿意这样!对于家族外的人,他们根本不会说一个字,某种看不见的规则使然,让他们全都闭口不谈。
不久便听说,老佐里恩带珍去海滨了。
他带她去了布洛德斯代尔,近来这地方的名气越来越大,至于尼古拉追捧的雅茅斯,名气却一天不如一天。一个福尔赛家族的人到海滨去,若是不能呼吸到一点儿那儿的空气,让他的脾气在一个星期之内变得乖戾起来,他便会认为钱花得不值。当年,福尔赛家那一位老太爷开始像贵族一样喝起马第拉酒来的时候,也正抱有同样的心思。所以,他的儿孙有此毛病也就在所难免了。
珍就这样去了海滨。除了静观其变,家族中的其他人也别无办法。
可“那两位”,到底发展到了哪一步?他们到底是要闹成什么样子?他们真的要这样继续闹下去吗?有一点是肯定的,那就是,他们绝不会闹出什么名堂来,因为他们都没钱,最多只是调调情,届时自然会结束——此类所谓的爱情,都逃不过这样的结局。
索密斯的妹妹威尼弗列德·达尔提却讽刺他们,说“那两位”根本没有什么事情。居住在格林街的她,难免沾染了美菲尔区的风气,对已婚人士的举止行为的看法,要比时下许多地方——比如在拉德布洛克林区——所流行的观念要时髦许多。那个“小女人”——其实,伊莲的身材比她还高一些,却一直被她称作“小女人”,这充分彰显了一个福尔赛家的人所用以自居的那种高贵身份——在生活厌烦时,为何不能为自己找点儿刺激?再说,索密斯这个人了无情趣,而波辛尼先生,一直被她认为很“英俊”。也就只有乔治那种荒唐的家伙,才会将人家叫作“海盗”。
对波辛尼“英俊”的这一评价,引得舆论哗然。大家都不服气,他们或许能够承认波辛尼“算得上俊俏”,但要说他这种颧骨高耸、眉眼细腻、头戴软呢帽的男人称得上“英俊”,只能说威尼弗列德又在赶时髦了,她总是这样胡闹。
那年夏天,是历史上最胡闹的季节。大地也疯狂起来,栗树开着花儿,散发出浓郁的花香,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每一家的花园里,玫瑰花都在盛放着;夜空现出满天的繁星,密密麻麻地,感觉快要挤不下了;太阳全副武装,在公园上空挥舞着炙热的铜盾。受此天气影响,人的行为也变得乖僻起来,在露天的地里吃起午餐和晚餐。阳光明媚的泰晤士河,各种出租车和私人马车从桥上络绎不绝地驶过,将无数上层人士带往布西、里希蒙开游,或是汉普顿行宫,去那里领略郊外的美景。这种盛况,简直可谓空前。凡是可以算作马车阶级的人家,这一年几乎都有出城的打算,不是去布西观赏马栗花,就是去里希蒙公园的西班牙栗树林里游玩。他们并不在意飞扬的尘土,伴着辚辚的车声一路驰来,完全一种时髦的气派。大片的凤尾草在他们眼前茂盛地生长着,草丛里的大驯鹿抬起它们叉开的大角。随后来到的秋天里,这片凤尾草还要为情人们提供前所未有的隐蔽之机。当栗树花和凤尾草的香气纠缠在空气中时,情人们便会窃窃私语起来,“亲爱的,那是什么奇怪的气味呀!”
那一年的菩提花也出人意料地开得旺盛,那颜色几乎像蜂蜜一般金黄。在伦敦很多广场的角落里,一到太阳落山,这些花儿就散发出一种连蜂蜜都不及的甜香。那些与福尔赛家族同属一个阶级的人们在用过晚餐之后,带着钥匙去他们私有的园子里乘凉消暑,那香味被他们嗅见,便在心中唤起一股难以言表的慕念。
正是这种慕念让他们徘徊在暮色的花台中,天黑下来还流连不去,像是有一位情人在那里等着他们——直至最后一道光线消失在绿荫里。
也许是菩提花的香气在威尼弗列德心中唤起一种隐约的同情,也许是手足亲情驱使着她,让她验证一下自己那句“根本没有什么事情”的评语,也许仅仅因为她抵制不了这夏日的诱惑,渴望去一趟里希蒙。总而言之,这一位四个小达尔提(小蒲白里斯、伊莫金、茂德、宾尼狄特)的母亲向她的嫂子寄了这样一张便条:
亲爱的伊莲:
听说索密斯明日要去汉莱,且要在那里过夜。我想约人同去里希蒙散散心,你约上波辛尼先生,我约上小弗里帕,一定很有趣,如何?
爱米莉——她们对母亲直呼其名,且觉得这样很“俏皮”——会将马车借给我们。七点钟的时候,我来接你,和你那年轻的朋友。威尼弗列德·达尔提六月三十日
又及,蒙塔谷觉得皇家饭店的晚餐真的不错。
蒙塔谷是达尔提的第二个名字,这名字比较寻常,他的第一个名字是摩西——啊,谁让他本人就是这样一个见多识广的名人来着?
然而,威尼弗列德如此好心的计划竟然大受阻挠,真是的!小弗里帕复信说:
亲爱的达尔提太太:
着实抱歉,恕完全抽不出空来。
奥古斯都·弗里帕
这可真是不走运,但也没有时间弥补了。然而,一位母亲绝对是善于应变的,她立刻就想到了自己的丈夫。她如此果断,也有自己的分寸,对于一个脸儿瘦长、发色淡黄、眼球淡绿色的人来说,这些气质简直是与生俱来的。她极少有手足无措的情况,甚至可以说,从未有过那种情形。就算暂时没了办法,也总能够在最后反败为胜,这就是她。
达尔提也很感兴趣。那匹叫“色鬼”的马儿并没有赢下兰开夏郡银杯赛,虽然,那匹很有名气的马儿是跑马场的一位巨头,那家伙却在私底下为这畜生落败下了几千镑的赌注——因此,它在场上根本没有跑起来。赌输之后的四十八小时,是达尔提一辈子最难过的时光。他日夜担心詹姆士会找到他。一想到索密斯,他的心情就有点儿复杂,痛恨之中又带有一线希望。周五晚上,他喝得酩酊大醉,差一点点昏死过去。可到了周六早上,他那做交易所的天性又跃跃欲试起来。他举了几百镑的债务——这数目是他绝对还不起的——便进了城,全押在盐码头市障碍赛的那一匹叫作八音琴的马儿身上。
他在伊希姆俱乐部用午餐时,向史克劳顿少校透露,这消息是那个犹太小孩子纳生告诉他的。他什么也不在乎了,反正,他已经走到绝路上了。倘若这一招还是失败的话,那,他妈的,只好让老头子还钱了!
他一个人喝了一瓶波尔罗杰香槟,这让他对詹姆士重新充满了鄙视。果然赢了。八音琴勉强以一条颈子的优势,跑在了前面,简直太悬了!不过,达尔提又觉得,玩这种东西完全得凭胆量。
去一趟里希蒙倒是很不错的主意。他十分愿意做东!要知道,他一直对伊莲惦记不下,总想着有机会跟她亲近一下。
五点半时,公园巷的佣人跑来,转达了福尔赛太太的歉意,说有匹马儿突然咳嗽起来,大马车没法儿赶过来了!
这又是一个大大的意外,可威尼弗列德毫不灰心,马上安排小蒲白里斯——这时候他才不过七岁——跟保姆去了孟特贝利尔广场,转告大家分头雇佣两人马车去,七点三刻时在皇家饭店会合。
达尔提也很高兴听到这样的方法,这可要比坐在后座上要强多了!这样的话,就算不能和伊莲同车,也没有关系。他起初以为,他们大概需要先去孟特贝利尔广场接上“那两位”,然后再从那边雇佣马车。
后来才知道,已经约好在皇家饭店会合,而他要跟妻子同坐一辆马车。于是,他就有点儿不高兴起来,抱怨这样得多慢呀!
两个人七点钟动身。上车后,达尔提用半个克朗 【注:克朗:瑞典、挪威、冰岛、丹麦等国家的本位货币。】 跟马车夫打了一个赌,赌三刻钟绝对到不了。
一路上,达尔提夫妻二人只交谈了两次。
达尔提说: “索密斯大爷要是知道自己的妻子跟波辛尼同乘一辆马车,一定会把鼻子气歪的!”
威尼弗列德回答: “别乱说,蒙第!”
“乱说?”接着,达尔提又说了一句,“你可真不懂女人的心思,我的好太太!”
还有一次,他问: “我看起来如何?脸颊有没有肿?乔治老兄就喜欢喝那种烈酒!”他的午饭,是与乔治·福尔赛一起在哈佛斯奈克俱乐部吃的。
波辛尼和伊莲比他们到得早,两人正站在临河的一扇落地窗前。
那个夏天,所有的地方都开着窗子,日夜开着,花香和树香,日光曝晒之后的青草味儿以及浓雾散发出来的凉气,由此飘了进来。
达尔提一眼就看到了这俩人。依他的观点,这俩人并没有多么亲热,只是站在那里挨在一起,连一句交流的话都没有。波辛尼看上去一副急色相,这家伙真没什么出息!
他并没上前,只是让威尼弗列德去招呼他们,自己就去忙晚饭的事情了。
福尔赛家的人在吃的方面虽然不见得有多么讲究,但也一定要吃得非常好才行。不过,达尔提却要求皇家饭店必须使出看家的本领来。像他这样赚了钱就花的人,从不认为有什么好菜是他吃不得的。所以,他一定要大吃特吃。佐餐的酒也必须精挑细选,这里许多酒是他不屑入口的,只有最好的酒才配得上他。而且,既然这顿饭要由别人埋单,他就更没有理由委屈自己了。节俭是傻子才会做的事,他达尔提可一点儿也不傻。
一切都要顶尖的!人活一世,再没有比这原则更正确的了。反正,他的岳父很会赚钱,又特别疼爱他的外孙和外孙女们。
从小蒲白里斯出生——这本是一时大意——的头一年开始,达尔提那精明的双眼,就发现了詹姆士的这个软肋。正因为对这一点看得特别清楚,所以,他也一直从中为自己谋利。眼下的四个小达尔提,简直让他一辈子都上了保险。
这一餐真称得上是盛宴,它最大的特色,毫无疑问是那道红鰡鱼。这种鱼非常鲜美,是从很远的地方运来的,因为保存得好,还很新鲜。鱼首先被油煎过,然后去掉骨头,吃的时候用冰镇着,什么卤汁也不加,浇头也仅仅是用马第拉调和的五味酒。这一类吃法,只有为数不多的头面人士才见识过。
除了要由达尔提付账外,其他便也没有什么值得说的。
席间,他一直在跟大家应酬着,同时,一双放肆又贪婪的眼睛在伊莲身上瞄来瞄去。不过他自己也承认,他的眼神并没让伊莲有什么感觉——不管是她的态度,还是她那罩在乳黄色纱巾下面的双肩,全没有一点儿热情。原本,他想从她对波辛尼的小动作中寻找一点儿暧昧,可是一点儿迹象也没有捕捉到,她始终是规规矩矩,十分从容。至于那位建筑师老兄,就像犯了头痛病的狗熊一样沮丧,无论威尼弗列德如何引导,始终一声不吭。他一口菜都没吃,只不停地喝着酒,脸色越来越白,神色也越发古怪起来了。
所有这一些都非常有趣。
达尔提谈笑风生,话中带刺,一副兴致颇高的样子。他可不是傻子!他讲了两三个不甚得体的笑话,看起来像是在迁就客人,因为他平日说的笑话要远比这些荒唐。他提议为伊莲的健康举杯,来了一段滑稽的演讲。然而,却没有人要同他干杯,威尼弗列德说: “不要扮小丑,蒙第!”
她提议,晚饭后去临河的公共步道上走走,大家就去了那里。
“我想瞧一瞧那些普通人恋爱的样子,”她说,“应该很好玩!”
天越来越热,很多人都在这里乘凉散步,空气里涌动的都是人声,既有又高又粗的喧哗,又有温柔的窃窃私语。
威尼弗列德最是机灵——这一群人中只有她是福尔赛家的人——所以,不一会儿她就抢到了一条长凳。在一棵如伞盖一般擎开的茂密的大树下,四个人一排坐下,河面上笼罩着薄薄的雾霭,天色渐渐黯淡下来。
达尔提坐在凳子的一端,旁边坐着伊莲,然后是波辛尼,另一边是威尼弗列德。这四人硬挤在一条长凳上,所以,那位头面人士能感觉到伊莲的胳膊和自己靠在一起。他清楚,伊莲绝不会无情到会将胳膊特意抽开,这让他觉得更有意思。他一直在想办法做些小动作,以便和伊莲挨得更近一点儿。他心里想着: “这下子,这位‘海盗’老兄可没办法私自独占了!大家靠得紧紧的,还真是!”
黯淡的河面上远远地传来悦耳的琴声,是曼陀铃【注:曼陀铃:一种源于意大利的乐器,有八根弦,弹奏音色如银铃般清脆悦耳。】 ,几个声音在轮唱着一支老歌:
一条小小船,朝着码头开,我们要渡河,寻找开心怀,饮酒更欢笑,一杯再一杯。
月亮似乎一下子就升了起来,像是一位少女,又年轻又温柔,斜倚的身体从树后升起。空气中也氤氲开她的呼吸,一下子变得凉爽起来,掺杂着菩提花温暖的香气扑面而来。
达尔提抽着雪茄,偷偷转头瞄了一眼波辛尼。他正抱臂坐着,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一副内心痛苦的表情。
达尔提不禁又瞥了一眼坐在中间的那一张脸,树冠的影子正好投射在她的脸上,形成一团较夜色更黑的阴影,这一个带着生命的轮廓,因之显得更加温柔、神秘,撩人心弦。
喧闹的步道仿佛一下子变得安静了,那种感觉,像是所有漫步的人们都同时想起了什么极为珍贵的秘密,忽然一齐闭上了嘴巴。
于是,达尔提在心里想: “啊,女人!”
河面上最后一道夕照也消失了,歌声停止了。新月躲到了树的后面,眼前已经是一片黑暗。在这黑暗里,达尔提向伊莲靠得更近了一些。
他感觉到伊莲的身体泛起一阵颤抖,与此同时,那双眼睛里也现出厌恶而鄙夷的神色,可他一点儿也不慌。接着,她试图将身体挪开,他笑了。
在此不得不说的是,这位头面人士已经喝多了。他那捻得非常整齐的唇髭下面,两片厚厚的嘴唇微微张开,斜着一双色眯眯的眼睛,那不怀好意的表情就像牧神潘【注:牧神潘:希腊神话中的半人半兽神,头上长着羊角,下半身长着两条羊腿和羊尾,其行为荒淫放荡。】 一样。
星星出来了,从两排树篱上面的那一条狭长的天空里,涌了出来。这些星星就像地上的人群一样,在移动着彼此靠近、交头接耳,紧接着,走廊上重新人声鼎沸起来。达尔提心想: “哦!波辛尼只是一个没用的急色鬼!”接着,他又跟伊莲挨紧了些。
这一动作的结果,对达尔提来说,是事与愿违。她站了起来,接着,其他人也站了起来。
这一下子,更加深了这位头面人士对伊莲一探究竟的决心。在沿走廊行进的过程中,他一直紧紧地挨着她,他喝了不少酒,肚子里装得满满的,乘马车回去要走上很长的一段路,那段路非常远,再加上车厢的密闭性,足以将里面的黑暗和暧昧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啊,设计这车子的人是何等伟大而善良!就让那个饥渴的建筑师跟他妻子同车好了,希望他们也能快活一下子。他知道自己的舌头已经打卷了,因此,小心地避免开口说话,然而那两片厚厚的嘴唇却一直在微笑。
四个人散着步,向步道头上等候的马车走去。跟所有伟大的计划一样,他的阴谋是一种近乎蛮横无理的办法——他紧跟着她,等到她一上马车,便立刻跟进去。
没想到的是,伊莲来到马车旁边,并没有上车,而是快步走到了马儿跟前。当时,达尔提的腿脚有点儿不听使唤,没来得及跟过去,而波辛尼竟然抢先来到她身边,简直可气。她先是轻拍着马鼻子,然后转过身,小声地对波辛尼快速说了几句话。除了“那个人”,其他的达尔提一个字也没有听清。不过,他仍然赖在马车的踏板边上,守株待兔般地等她过来。
在灯光下,他穿着夜间的白背心,身材不过中等,但显得很结实。他的手臂上搭着一件大衣,纽扣孔里还插着一朵粉红色的花儿,一张黝黑的脸庞上尽是傲慢惬意的表情——这样子,倒真像是一位头面人士了。
威尼弗列德已经登上马车。达尔提心想,波辛尼要是不快一点的话,就要在车里受罪了。然而,他却被猛推了一把,差点儿摔倒在地上。波辛尼的声音,凑着他的耳朵低低响起: “我要送伊莲回家!你明白吗?”他看见,波辛尼的脸已经气得雪白,简直像一只野猫,凶巴巴地望着他。
“啊?”他嘀咕着,“你说什么?不!你跟我妻子同车!”
“滚一边去!”波辛尼低声说,“否则,就把你丢在这儿!”
达尔提缩了缩身子,他十分清楚,这家伙是个说到做到的主儿。他一闪身,伊莲乘隙溜上了车,经过他身边时,她的衣服还蹭过了他的腿。紧接着,波辛尼也登了上去。
“走!”他听见“海盗”喊了一声。车夫扬鞭打马,车子一下就冲了出去。
好大一会儿,达尔提站着哑口无言,等回过神来,便赶快跑到自己妻子坐的那辆马车前边,爬到车子里。
他向车夫大喊: “追上去!快!不要放过前面那家伙!”
坐在自己妻子身旁的达尔提骂骂咧咧,过了好一会儿,才让自己平复了心情,跟着又说: “都是你做的好事,竟然让‘海盗’跟她同车回去,为什么不拦住他?他那样子,明显是爱她爱得都要发疯了,傻瓜都看得出来!”
威尼弗列德刚说了一句话,他就又开始哀号,完全遮住了她的声音。这一路上,他把威尼弗列德、她的父亲、她的兄长、伊莲、波辛尼、福尔赛一家、他自己的儿女,从头到尾,都骂了一遍,还诅咒起自己结婚的日子来。直到马车驶进巴恩斯镇,他才停住伤心的哭诉。
威尼弗列德原本就个性坚强,因此,便也随他怎样说。到后来,他总算住嘴了,独自生着闷气。他怒视着那辆马车的背影,它就像一个被错过的好机会一样,始终在他前面的那片黑暗里时隐时现。
值得庆幸的是,他并没有听到波辛尼那热心的请求。经那位头面人士一搅和,他的热心反而如洪水一样汹涌而来。他没有见到伊莲像是被人撕破了衣服一般颤抖,没有见到她像挨揍的孩童一般悲痛的眼神,没有见到波辛尼低声下气、接连不断的哀求,没有见到伊莲嘤嘤啜泣的表情,也没有见到那一个可怜的急色鬼,在心惊肉跳的颤抖之中小心翼翼地碰了一下伊莲的手。
抵达孟特贝利尔广场,前面的马车停住了,达尔提的车夫也跟着停下来,完全听从达尔提之前的命令。达尔提夫妇看见,波辛尼先从车子上跳下来,然后伊莲才跟着出来,低着头几步就迈上了石阶。显然,她手里带着钥匙,因此一眨眼便不见了。至于她有没有回头对波辛尼说些什么,则完全说不好。
波辛尼从他们的车子边走过,脸上的神情极其激动。在街灯的照耀下,达尔提夫妇将这情形看了个一清二楚。
“再见,波辛尼先生!”威尼弗列德喊。
波辛尼明显大吃一惊,立刻把帽子扯下,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显然,他已经忘了眼前还有其他人。
“喏!”借着这机会,达尔提便大肆发挥起来,“看到那个畜生的脸色了吧!我说的没错吧!看看你做的好事!”。
马车里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情,这下子,连威尼弗列德也没有办法辩护了。
她说: “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吧!传出去没有一点儿好处!”
达尔提马上表示赞同。他在私下里将詹姆士当作他的私人领地,除了将他自己的烂事儿推给他,他不赞成詹姆士帮任何人处理任何事情。
“非常对,”他说,“就让索密斯自己去对付吧。他可是行家里手!”
说着这些,他们回到格林街的寓所——这是詹姆士为他们租的——经过这一夜劳苦的奔波,他们终于安睡了。已经是半夜时分,因此,再没有福尔赛家的人逗留在外面,窥伺着波辛尼在街上彷徨的身影;没有人发现他回来,靠在广场小花园的栏杆上,将身体隐藏在没有街灯的背光处;也没有人发现他站在树影中,向着那一所房子张望。在那一座黑黢黢的房子里,有一位女子,是他不惜一切想要见上一面的人。于他而言,这位女子像是夜里菩提花的香气,像是光亮与黑暗中的真理,像是他自己那跳动不已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