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航:妥妥小说网 > 网络小说 > 天竺奇谭 > 二

“我们把一个最坏的暴君迎上了王位……”

众神沉默着。天帝的大会堂沉默着。永寿城沉默着。四象之门内的天国都沉默着。

只有一个婆苏神发出了哀嚎。

他的哀嚎是如此惨烈,在整个静默的永寿城里回荡着。他的声音撕碎了空间,落在空气里变成一群漆黑狰狞的怪鸟,凡人听到它们的叫声就会七窍流血而亡。

他在哀嚎,因为铁棍正一下一下抽打在他那高贵的神体上。他趴伏在天帝大会堂的地板上,众神垂手而立,白象们所驮着的宝座被撤去了,现在所有人都必须站在天帝的俯视下。他们明显地分成两类:一类是古老而声名显赫的诸神,因陀罗与阿耆尼的同辈人,他们现在个个垂头不语,威风扫地,脸色惨淡难看。伐楼那的位置原本就在天帝身旁,现在被安排到了队列的尽头,和拿金杯的天女和拿扫帚的侍从在起,高、瘦削而孤立。另一类是一群年青的神灵或半神,他们得意洋洋地站着,拿鄙夷的目光看着挨打的婆苏。这是天帝新给自己安排的卫队。所有天神都一言不发,那个婆苏的哀叫越发支离破碎。

在那变得更高、更宽大的丹陛上,友邻王独自高居宝座上,神情平静、无动于衷地听着那惨叫。

一个人冲进了大会堂,铠甲叫他的步伐沉重急促。依旧没有人敢抬头,有人从视角余光里看出了火焰主宰金红色光芒在大会堂地面上的倒影。

阿耆尼猛然推开了击打在倒霉蛋婆苏身上的铁棍,那个婆罗门也吓得停止了撕毁他的真名。

“陛下这是在做什么?!”火神愤怒的吼叫让在场每个古老神灵都禁不住在心里呻吟起来;年青诸神们不满地发岀了吼叫。

但友邻王并没有生气,他将他那光芒四射的神目投向阿耆尼,火神并没有退缩。不过他的光芒已经削弱很多,如果说他曾经是焚毁森林的大火,后来成为祭坛之火,现在不过是照亮夜晚的烛光和油灯的水准,他变得苍白瘦削,身体在重的盔甲下摇摇欲坠。

“欢迎您归来,火焰的主宰。”友邻王轻声说,“不过不要如此急于指责我。云雨神波罗贾尼耶似乎有些昏头,私下里质疑我的决定,忠心于我的人向我提供了他的看法。我想痛苦是好事,可以让他清醒一点。”

“您的决定?”阿耆尼伸出了手臂,“把楞伽岛送给罗刹们作为都城?援助那个残暴疯狂的罗波那好让他去对付阿修罗?恕我直言,陛下,这确实不是一个明智的决定!”

“除了您和波罗贾尼耶之外,所有人似乎都觉得这是一项很好的举措。伯利退位了,现在统治地界的是一个软弱得多的阿修罗王,王公们都在蠢蠢欲动。这个时候,如果罗刹强大起来,会给波陀罗造成很大的麻烦。”

“陛下,因陀罗也曾经试图这样拉拢过龙蛇,结局如何?”阿耆尼说,“罗刹一旦得到力量,他们首先会去侵害人间,受害的会是弱小得多的人类……”

“厄运是有益处的。”友邻王露出一个无声的笑来,“不幸和受苦能叫人祛除世俗欲望,毁灭他的傲慢和自我,令其变得谦卑和虔诚,学会顺从和忍耐,从而达到无私的平静境地。人类遭受苦难,必须明白其原委是其自身有错。我应该让他们领悟到这样的道理。”

年青的众神们发出赞同的叹息,合十表示心悦诚服

阿耆尼愕然地望着友邻王。“可是……”

“不过,”友邻王打断了他的话,“你的理由至少比波罗贾尼耶强,他觉得我们和罗刹接触是在自降身份,玷污天神的纯洁。让我们来看看。有人同意阿耆尼的看法,觉得与罗刹结为盟友,支持他们与阿修罗敌对是错误的吗?”

曾经见识过那迦背叛盟约的天神不在少数,但现在他们都一言不发。一片静默。大会堂静默,整个永寿城都静默。

“那么,你们认同我的做法是正道,对吗?”友邻王又问。

“您是正法化身,陛下。”所有天神都朝友邻王鞠身,齐声回答。年青的诸神们热情洋溢,喊得特别大声。

“很好。”友邻王发出了低沉的笑声。“今天到此为止,不过阿耆尼,你得要留下来。”

众神离开了。他们保持着肃穆的步态,擦过站立不动的阿耆尼,没人和他说话。两个侍从上来匆匆将奄奄一息的云雨神拖走了,他神智不清地在祈求友邻王饶恕他卑贱肮脏的性命。

整个大会堂都人去楼空了,友邻王慢慢从宝座上起身,走下来。

阿耆尼站着没动。友邻王走到了他身前,打量着他。

“我听过你的许多事。”他轻声说,“人们都说,你是天国里最正直的天神。人们也说你是因陀罗最忠诚的战友和臣子。我很好奇,你是如何同时得到这两个评价的?根据我那位前任的作为,你不可能在对他保持忠诚的同时还是一个正直的人。你一再地和我作对,告诉我,阿耆尼,这究竟是出自你的正直呢,还是出自你对因陀罗那不讲原则的忠诚?”

阿耆尼依旧笔直地站立着。他的身影像是祭坛里的火在呼啸摇动。“陛下,我忠诚于正法。”他说。

“看着我,阿耆尼。”友邻王用他最冷静的口气说。

阿耆尼从心地都发起寒来,但他没有退缩。他抬起了头;他的目光和友邻王那宝石一般光芒流转的眼睛对上了。

霎那间,他觉得天旋地转,感到极度地寒冷。他的光芒和力量被拉扯走了一部分,被友邻王夺去了一部分。

“我就是正法。记住这一点,阿耆尼。忠诚于我,就是忠诚正法。所有违逆我的行为,都是在违逆正法。”友邻王平淡地说,“现在你可以离开了。”

阿耆尼疲惫不堪地朝大会堂外走去。一群群年青的众神正在水晶台阶上交谈,看见他出来都朝他挤眉弄眼,发出窃笑。阿耆尼没有理会他们,他突然留意到台阶下方有一团污黑的影子,呆了一会后他意识到那是云雨神波罗贾尼耶的残骸。”

他毕竟还是没能救下他来。

他身后响起了脚步声,苏利耶赶了上来。“哟!”金盔金甲的太阳神说,他关切地看着火神,“你看起来很虚弱。要我把光辉分你一点吗?”

“多谢了。”阿耆尼低声说。

“你这样下去,会落到和现在的伐楼那一个下场。”苏利耶说。

阿耆尼苦笑了一声。“伐楼那是活该,”他说,“可我也一样是活该。”

他们的目光投向大会堂下的永寿城。如果是因陀罗回到这里,他会认不出这座城市的。这座总是在歌唱和欢宴的城市沉默了。人们不许集会,不许私自争斗,任何质疑友邻王统治的言论一旦被捕捉到,那所有听过它的人统统都要倒霉。除了祭祀颂歌,所有音乐和歌舞都被禁止了,因为那会掀起人们心中的渴望,偏离正法的轨道。

“你知道吗?”苏利耶突兀地说,“告发波罗贾尼耶的是他亲生儿子。”

阿耆尼偏转了头。

“达刹现在怎样了?”火神换了一个不那么敏感的话题。

“哦,整整大半年了,他都把自己关在家里。友邻王召唤他也没理会。他现在整天伏首法典和古代祭仪中工作不休。有人说他是打算把大梵祭给整理岀来。要我说,他那个劲头像是有点儿发狂了。”

阿耆尼抬了抬眉毛,朝四周看看,凑近了苏利耶。“你每天都越过天际,巡视大地……你可曾见过因陀罗的下落吗?”

太阳神蜂蜜色的眼瞳凝望着火神。

“不,我从没有见到过他的踪迹。”他说。

昔日的天帝此世正在人间的森林中。除了尘埃,没有其他臣子。

此刻时近黄昏,林中的小路上光线不甚分明,他险些被露出泥土的树根绊了一跤。

今天邻近的村子有人结婚,是个五十多岁的鳏夫。听说

那人在前两年的天神和阿修罗的战乱里失去了自己的妻子,两个儿子也死在旱龙带来的饥荒中;听说婚宴上有酒可以喝,他也随着村里人一起去了。

可是婚礼在新娘看到他的那一刻就乱套了。新娘长得倒很漂亮,肤色白晳,体型纤细,俗气的打扮没法掩盖她的天生丽质,他正在纳罕那农夫哪里来的运气,她却一看到他就眼睛瞪得大大的,脸变得煞白。她啊啊叫着,不顾亲戚的拉扯从祭坛旁冲到了他身前,跪下来合十看着他,眼里流出水。来

场面大乱,新郎也冲了过来。“你是什么人!!”他吼着,他肤色黝黑,体态厚实,肚腹突出,脸上已经因为风吹日晒有了深深沟壑,目光中充满了警觉。“你想要做什么?”

“我什么也没做啊。”他嘀咕,新娘还在挣扎着,她的眼中充满了祈求,她仿佛在求他带她离开这里。那姑娘看起来那么绝望。她看起来的确不像吠舍,而像一个婆罗门。也不见婚礼在场的有她的亲戚父母。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问题。

她是不是也认识我……?

因陀罗突然有一点心惊胆战。

“她不会说话?”他问。那姑娘发出啊啊的声音。

“从来就不会,”新郎说,眼神变得凶狠起来,他只到因陀罗胸口高,却像一头牛那么粗壮结实,也丝毫没显得露怯。他指着他的胸口。

“我不管你是谁,”他说,开口说话时他嘴里喷出一口酒气。“不管你过去是否和我老婆有什么瓜葛。我告诉你。她是我捡来的,也是我救的。我找到她的时候她快被饿死了,差点被一群恶棍轮番施暴,是我把她从他们手里救岀来。我给她吃的。我给她住的。她是自愿成为我老婆的。”

他的眼睛变得血红。

“他们夺走了我的妻子,我的孩子。你知道我那个时候已经有孙儿了吗?……没有了,田也荒芜了,我什么都没有了,而我什么坏事都没干过……一辈子勤勤恳恳……”

他说着,声音有点哽咽了。

“所以他们必须给我报偿对不对?我对她很好很好的。现在她也有我的种了。将来我还会有田,有房子。她会给我生许多许多孩子。所以……所以……”

他指着因陀罗,“滚,”他说,面对着比他高大得多的因陀罗,以醉汉一贯拥有的那种勇气,近乎悲壮地说,“这里不需要你。”

他转过身,迈着踉跄的步伐回婚礼现场去了。

“刹帝利!!”因陀罗后面传来了气喘吁吁的叫喊,“你这是怎么回事!”

因陀罗转过头来。村里婆罗门长老杵着拐杖,气得脸色发红。“你喝醉了,你必须向所有人道歉。

因陀罗注视着老头。“我没醉。”他说,“我也不觉得我得要道歉。是新郎惹出的乱子,不是我。”

婆罗门发出了一声尖叫,“你这醉汉,我们一直在供给你吃食和住所,你怎么能这样说!”

因陀罗一言不发地看了他一会,转身离开了。

新郎至少有一点说对了。他不该出现在这里。没有看到他之前,那位新娘原本大概已经认命了。这让他觉得羞愧。

他在树林间走着。他有些恍惚,在想被他杀掉的那三十多个强盗,是不是和他有着同样的遭遇呢?一度在战乱里被村里的人视为保护神,之后战乱平息了,他们没用了,然后就自觉或不自觉地成了压榨村人的恶霸……?

因陀罗又绊了一跤。他蹲下来,捧着脑袋呻吟起来。思考总是让他痛楚,只要一认真想事,眉心便如同针扎。昏热翻滚袭来,他跌跌撞撞朝自己居住的那间茅屋走去。

他的夜晚注定災热难熬,依旧漫长地不见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