鞋底踩在雪地上，发出沙沙的响音。
小陆的步伐轻快异常，虽然刮过脸颊的风很冷很冷，还夹杂着冰到骨头的雪沫。
她实在忍不住，还是想瞅一眼，瞅一眼就好。
她打开了手中的小盒子，礼物躺在盒子中间，这是送给爸爸的生日礼物。
哗啦。
寒风呼啸。
“啊——”
小陆冷星瞪圆了眼，眼睁睁地看着盒子中的佛珠被风吹落于地，她的衣帽也翻飞而起，小陆连忙弯下腰，想捡起佛珠。
哪知风的劲头越来越大，佛珠被一路吹跑，不停朝远处滚去。
“礼物！爸爸的礼物！！等一下——等等我——”
小陆跟着佛珠一路小跑，来到了一条小巷，落雪堆满巷口，没有佛珠的踪迹。
“去哪儿了呀……”
就在她满地寻找，急得快要哭了的时候，一道男声响了起来。
“你要找的，是这个东西么？”
小陆泪眼朦胧地望去，旋即瞪大了眼睛：“没……没错！”
那人将佛珠递了过来。
小陆欣喜若狂：“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哥哥！”
捧着失而复得的佛珠，小陆冷星望向眼前的男人，好奇地眨了眨眼。
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大哥哥。脸上就像是一幅画一样，每一抹颜色，每一道阴影，每一个形状，一笔一划，都无比的完美。
很美丽——她一直觉得这个词是不能拿来形容男孩子的。
但眼前这个大哥哥，让人忍不住会这样想。
尤其是他的眼睛，小陆想，她从来没见过有人有这么好看的眼睛。
大哥哥朝她俯下身子，有些迟疑地指了指她手中：“不好意思，这颗珠子，好像摔坏了。”
小陆呆呆地望向佛珠，几秒之后，“呜哇”一声哭了出来。
“这、这可……怎么办……呜……我还要送给爸爸的……呜呜……”
像是没料到她会直接哭出来一样，男子呆了神：“哎？别、别哭……”
他蹲下身子，有些语无伦次：“你先……不要哭……”
“小陆！小陆！你在哪里？小陆！”
巷口外传来焦急的喊声。
小陆抽泣着回应道：“陆姐姐，我在这，呜……”
“小陆！小陆！”
陆冷星飞也似地冲上前，看到小陆安全无恙的模样，一颗悬在高处的心落定下来。
“小陆，都说了不要随便乱跑，要是走丢了——”
陆冷星呆住了。
小陆的对面站着一个人。
飞雪在巷口打转，灰蒙的雪影染着冰凉的气息，那是一张美丽、分寸五官浑然天成，宛如神明精心雕造的，脸。
林葵月。
陆冷星冲上前，一把将小陆拉到了身后。
“你在做什么？”
她把浑身上下冲涌而来的情绪统统压下后，才脱口而出这句话。语句都在颤抖。
林葵月望向她，脸上满是歉意：“对不起，你是她的监护人吗？我……”
“陆姐姐，是这位大哥哥帮了我。”小陆拽了拽她的衣袖。
陆冷星挡在她身前，深吸一口气，望向面前的男人：“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无法抑制，无法消弭，当她看着林葵月这张熟悉的面庞时，她的指尖都在战栗——恐惧、厌恶、痛恨、怀疑……她就像巴浦洛夫实验中那条狗一样，一切感情都成为本能，刻在了大脑深处，想忘都忘不了。
林葵月张了张口：“我……”
“陆姐姐，是因为我啦。”小陆的脸上仍旧挂着泪珠，说话呜呜咽咽的，“我刚刚想打开盒子看一眼，结果突然刮来一阵风，把礼物给吹掉了，是这位大哥哥捡到给我的！但、但是……珠子坏了……呜呜……”
陆冷星一怔神：“小陆，冷静一点，别哭了，没关系的，我们再回去，再回商场买一串……”
“不行的……呜呜呜……这是最后一件了……我挑了好久的……想送给爸爸……”小陆抽着鼻子，“而且，我也没有多余的钱了。”
她越想越难过，眼泪止不住地流，陆冷星顿感无措，不知该怎么哄。
“你爸爸……是今天生日么？”林葵月突然开口。
陆冷星望向他，眉头紧蹙起来：“你——”
“是明天，呜呜呜……”
“我是今天生日，所以已经收到了礼物。”林葵月的声音在风雪中温柔而低哑，“看，是一块手表，我已经戴上了。”
手表看着精致而贵重，深蓝表带，银色表壳，小陆眨眨眼睛，泪珠垂在眼眶边：“好好看呀……”
“是我妹妹送给我的。”他道，“你喜欢吗？”
小陆点点头。
于是，林葵月轻轻地笑了。
他摘下了那块手表，递给小陆冷星：“那我们……来交换礼物吧。”
“我把它给你，你作为生日礼物送给你爸爸，你把这串佛珠给我，当作我的生日礼物。这样……好吗？”
小陆呆怔怔地：“可、可以吗……”
“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不嫌弃。”
“可是这个手表，看起来很贵很贵……”
“这串佛珠也很珍贵，我会好好珍藏的。”
小陆破涕为笑：“大哥哥！谢谢你！谢谢你！那我，我帮你戴上它！”
林葵月安静地伸出左手，小陆将那串为他戴上，然后指着上面的几颗珠子，认真道：“大哥哥，你看，这串佛珠上刻着我的名字，陆，冷，星。我叫做陆冷星，陆地的陆，两点水好冷的冷，天上会发光的星星的星，这串佛珠就是我送给你的护身符，它会保佑你一生平平安安，你一定要一直戴在身上。”
“嗯，我答应你。”
风雪摇曳，巷口斜影灰蒙，陆冷星呆愣愣地站在那儿，望着眼前的一切。
——“为什么要戴着这种东西？”
那串佛珠……
那串刻着她的姓名和日期的佛珠。
是她自己，亲手送给林葵月的。
“来，陆姐姐，这份是你的；大哥哥，这份是你的，给！”
小陆一屁股蹬上长凳。
“剩下这份是我的咯——好烫好烫好烫！！”
“小陆，慢一点，别着急。”
小陆舔了舔嘴唇，吹着面前热腾腾的烤红薯：“好开心呀……”
他们坐在公园的长凳上。
陆冷星坐在左边，林葵月坐在右边，小陆在中间，红薯的香气胜过寒冷，将三人包裹住。
林葵月盯着手里的红薯，发着呆。
“怎么了，大哥哥？你不喜欢吃烤红薯吗？我可喜欢啦！妈妈一般都不让我吃这种东西的，但是今天嘛，嘿嘿嘿……”
陆冷星咬了一口红薯，滚烫的。
“谢谢你……我，我也很喜欢。”
“大哥哥，今天不是你的生日吗，你难道不用回家和家人一起吃蛋糕吗？”小陆啃着红薯，问道。
“不……不用。”林葵月抬起眸，望向眼前飘荡的雪花，“我不用再回家了。”
“为什么？”小陆很茫然。
“我等一下要去一个地方，去了那里之后，就再也不会回家了。”
“什么地方呀？”
“一个很小的，像是胶囊一样的……有一点冷的地方。”
陆冷星朝林葵月望去。
他的面容在风雪中清晰又模糊，这个安安静静，说话缓慢又温雅的青年，是林葵月。
林葵月的脸，林葵月的声音。
“那是什么东西？你爸爸妈妈不会担心你吗？”
“只要去了那里，就能拿到一大笔钱，我有一个妹妹，她生病了，只有拿到这些钱，才能动手术。”
“这样啊……希望她做完手术之后，就能好起来。”
“谢谢你，陆冷星。”
“我们还能再见面吗，大哥哥？”
林葵月没有说话。
他低下头，轻抚过那串佛珠：“大概没有机会了吧。”
雪变小了，风也变小了，陆冷星咬了一口红薯，还是滚烫的。
陆冷星和小陆在路口处和林葵月分别，小陆挥舞着手臂：
“大哥哥，谢谢你的手表！”
林葵月朝她笑了笑，黑色大衣的身影慢慢消失在路口尽头。
陆冷星把小陆送回了家，小陆脱掉靴子，拍打掉身上的碎雪粒，嘴里轻轻哼着歌儿。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她满脸都是笑容，望向陆冷星：
“陆姐姐，你说爸爸会喜欢这个礼物吗？”
“嗯。他肯定会喜欢的。”
“我已经迫不及待想给他过生日啦，他一定会感到惊喜的。我还要告诉他，我遇到了那么好的大哥哥，愿意把自己的礼物和我交换……”
“过了今年的生日，唔，我数数看，哎，爸爸就要三十五岁了，我上次偷偷看到他照镜子，脸上已经有好多皱纹了……”
“不止是皱纹啦，他肚子这里还有好大的一个伤痕，是和歹徒搏斗的时候留下的痕迹！他说这是男人的勋章！虽然有一点丑啦……”
“我也想当警察。等我长大了，我也要像爸爸那样，帮助弱小的人，光扶——唔，是匡扶正义！”
哗啦，陆冷星抱紧了她。
“姐姐……？”
她抱紧了陆冷星，那样纤弱的，瘦小的，小小的陆冷星，她抱紧她：“你一定要祝他生日快乐，你一定要跟他说，生日快乐。”
“那当然啦……”小陆冷星感受到落在脸侧的，湿湿的触觉，“姐姐，你怎么了？你在哭吗？”
——“爸！你快过来啊！快和我们一起走！”
——“小陆呀，你答应爸爸，你是姐姐，你要照顾好妈妈和妹妹，无论发生什么事，你们三个人都要好好的。”
——“我答应你！我一定会照顾好她们！你快跟我走呀，爸爸！”
——“我不能走，爸爸要留在这儿。”
——“为什么？为什么！？”
——“这是我的职责，我必须要留下来。再见了，小陆。”
——“爸！！！”
……
“小陆，”陆冷星抬起头，“你乖乖待在家里，姐姐出去一趟。”
小陆点点头：“那你要赶快回来哦。”
“嗯。”
陆冷星走到街道上时，雪已经很小了。
她无意识地漫游在行人稀少的街边，路灯亮了起来，七彩斑斓的圣诞树，也一闪一闪。
慢慢地，她就这样无知无觉地，走着走着，来到了一间电影院的门口。
影院门口竖着一个小牌子：
因暴雪天气等特殊原因，本影院今日上映电影场次大部分已取消，请谅解。
陆冷星推开玻璃门，走进了影院。
工作台处没有人，四周静悄悄的，大屏幕上也没有在惯例地播放预告片。
她走近大厅的中央，墙上贴着一张海报，海报上是十二只红色的猴子。
下面写着一行字：
【电影《十二猴子》今夜重映，时隔二十五年重温经典】
陆冷星注视着海报。
身后传来了声音。
“你想看这部电影么？票我已经买好了，如果可以的话……一起看吧。”
她转过头去，她身后站着一名年轻男子，身姿俊挺修长，着藏青色的大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浅蓝色的围巾，围巾上还有细细的落雪。
他一眨不眨地望着她，唇角噙着那抹浅浅的，温柔又克制的微笑。
多么熟悉的笑容啊，陆冷星静静启口：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沈铭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