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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看来,自己是再次被逮捕了。供认杀死喜纳里子的第三天,宽治在拘留所里提前吃了早饭,被带到审讯室。在那里等候多时的大场给他送上了一份“谢礼”,告诉他:“新宿舞娘被杀案的逮捕令已经下来了。”但宽治并不明白其中的含义,只是含糊地回应了一声“嗯”。

“离拘留期满还剩三天,没时间东拉西扯地闲聊了。从今天开始,要转向对具体细节的调查。很快就要带你去进行现场指认,作好准备吧。”

听到“现场指认”几个字,宽治颤抖了一下。也就是说,他终于可以去外面了。

“大场警官,您也去吗?”

“我不去。不是跟你说过吗?里子的案子归新宿警署管辖。”

“哦。”确认了大场不去,宽治便放下心来。他真的非常喜欢这位老刑警。

“就按照你所供认的,去现场指认一下当时的情形。你要老老实实地配合!”

“嗯,知道了。”

“之后还会带你去地方检察院,去见见负责你案子的成本检察官。他听说你承认了两件谋杀案,好像挺兴奋。不过,是他让你恢复了记忆,所以多少也该给他点儿面子吧?你要是能顺便说出把小吉夫藏在什么地方,那家伙可真要飞黄腾达了。”大场随口说道。

“那件事,我只会告诉大场警官。”宽治答道。这句话,他的确是发自肺腑的。

“少来这一套!告诉我?你打算什么时候说?”

“等我回来就告诉你。”

“好,那就说定了,我在这儿等着你。”大场微笑着说。落合在一旁也涨红了脸。他俩都觉得,这案子终于要结案了。

原以为马上就会被带走,但事情没这么简单。宇野又一次被带回了拘留室,在一间小屋里进行搜身检查、录入指纹。

“上次被捕的时候,不是在浅草警署都做过一遍了吗?”听宽治抱怨,正在忙活的落合苦笑着回答:“这是程序。警察局是政府机关,就算是二次逮捕,手续也还是要从头再来一遍。其实有时候我也觉得没这个必要。”

“指认现场的时候,落合警官也来吗?”

“不,我也不去。警视厅是一个庞大的组织,估计今后还会有很多刑警参与你的案子。不过,想说的话只跟大场警官说就行了。”

“嗯,我会的。”

“宇野,我也不知道能跟你待到什么时候,所以不如趁早说了吧?我会感谢你的!”

落合注视着宽治,见他丝毫没有开口的意思,只是沉默着。警察断然没有对杀人犯说谢谢的道理,宽治当然明白,这不过是刑警的话术罢了。

“我也对你说过,因为想了解你的过去,我还特地去了一趟礼文岛,所以早就没拿你当外人。干了这么久的刑警,这是头一遭。”

“真的?”

做完搜身检查和指纹采集后,像上次一样,又进行了对私人物品的检查。从浅草警署调来的宽治随身携带的私人物品被再次检查,由看守填写完检查结果,又逐项地念了一遍。一切结束后,又让宽治脱下囚服,换回他原来的衣服。因为天气已经很冷,所以在衬衫外面又给他套了一件逮捕前买的藏青色毛衣。至于脚上穿的草鞋,宽治提出想换成自己平时穿的皮鞋,却被拒绝了。

被铐上手铐、挂上腰链之后,警察带着宽治走到一楼的后门口。几名一望便知当了很多年刑警的人正等在那里,一见到宽治,其中一名看上去最有派头的老警察说了句“这小子真年轻啊”。

“嗯,刚过二十岁。”落合答道。

“被这么个小兔崽子耍得团团转,搜查一科真是不行了!”

被对方如此奚落,落合能做的只是绷紧了脸。

“这是钥匙。”

落合说着,便把钥匙递了过去,将宽治移交给新宿警署的人。

“我是新宿警署署长坂本,舞娘被杀案是我们负责的案子。”

老警察瞪着宽治,努努下巴示意手下把他带出去。宽治被警察们按着后背,带到外面。屋外停着两辆车,他被押进了其中的一辆,坐在他身旁的警察自我介绍说:

“我是新宿警署的刑事科长辻井,负责今天的现场指认。麻烦你了。”

“啊。”

宽治点头答应,看了看手上的手铐。每次被移交的时候都会被铐上,他早已习惯了,也知道如果乱动,手铐就会越铐越紧,所以眼下还是老老实实为妙。

车子行驶在秋意渐浓的东京街道上,道路两旁,树叶已经全部变黄了,人行道上铺满了落叶。他们经过一座神社,见神社前摆满了小摊,院子里人头攒动。

“哦,花园神社的庙会开始了。已经到这个季节了?”辻井在一旁随口说道。

“在过节吗?”

“你连庙会都不知道?每到这时,大家都来赶庙会、买耙子,祈求来年生意兴隆。”

“噢。”

宽治说着,朝车窗外看去,只见小摊上插满了挂有小彩旗的竹棍,装饰得像花坛一样五颜六色。到底还是东京热闹呀,礼文岛从现在开始应该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了。

他们到达歌舞伎町的‘巴黎女人’时大约是下午一点钟之后。有些刑警先到了,正在拉起隔离绳进行交通管制。不过,这条夜晚的欢乐街本来白天就人很少,连围观的都没有。

“十月十六日零点过后,你在这家店的后门等着喜纳里子下班。当时你站在哪里?”辻井问。

“在那边的电线杆附近。”宽治回答道。

“你站过去。”

宽治依言站在电线杆旁,负责拍照的警察朝他举起相机按下快门。

“店里的打烊时间是午夜零点,里子出来的时间是零点过后。没错吧?”

“嗯,没错。”

“你就在这里朝她打招呼,然后走过去,邀她一起去旅馆?”辻井念着记录,跟他确认当天的行动轨迹。然后再次拍照,朝下一个地方走去。

“步行了五分钟左右,你们来到‘蓝色城堡’旅馆。你是事先计划好要来这家旅馆的吗?”

“不是,是随便找的,因为招牌上写着房间里有浴室,就选了这家。”宽治站在‘蓝色城堡’门前,抬头仰望旅馆的建筑,想起了那天晚上的情形——里子似乎预感到了什么,稍稍有些不安。

“警察先生,只能到下午五点。再晚就妨碍我们做生意了!”从旅馆大门里走出一位镶着金牙的中年男子,指着手表对他们说。好像是旅馆的老板。

“不会拖那么久,你回办公室等着吧!”辻井回答。

“这小子就是杀人犯?我们店里已经有两个伙计辞职了!说从井里捞出了尸体,太恶心,又说好像有鬼……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现在因为警察要保留现场,那个房间不能对外出租,你这家伙准备怎么赔偿我的损失?”中年男子朝宽治怒骂。

“喂,你安静点儿!”其他的警察用手挡住了他。

宽治觉得旅馆老板说得有道理,便朝他微微低头表示歉意。

警察带着宽治走进旅馆的大门,问道:“还记得当时是哪个房间吗?”

“大概记得。”宽治回答,率先迈步朝店里走去。

凭着记忆,他在一楼东侧最里面的房间门口站住了。回头一看,见警察的脸色缓和下来,明白自己记得没错。

“房间指认正确,就是107号房间,可以作为有力的证据。”

“那就好。”宽治此刻很想安慰安慰这些警察。

走进房间,一名矮个子的年轻刑警扮演喜纳里子。

“进屋后首先做了什么?”辻井问。

“去洗澡呗。”

“谁先洗?还是你俩一块儿洗?”

“我先洗,她只冲了个淋浴。”

“之后呢?”

“洗完澡,从冰箱里拿了啤酒喝。里子说不想喝,所以她什么都没喝。”

“然后就上床了?”

“嗯。”

“也就是说,从凌晨一点钟发生关系,对吗?”

“嗯,是。”

“做了几次?”

“连这种事都要问?”

“大场警官也问过了吧?我们只是按照审讯记录核实一遍!”辻井气势汹汹地说。

“两次,在第三次的过程中把她勒死了。”宽治毫无违抗的意图,老老实实地回答。

“那就在这里演示一下当时的情形!”

负责扮演里子的年轻刑警脸朝上躺在被子上。宽治虽然不情愿,仍乖乖地骑到那名警察的身上。此时,警察给他松开了腰链。

“摆一下当时勒死她时的姿势。”

“嗯。”宽治把双手放在年轻刑警的头上,轻轻地把身体压了上去。背后响起了快门的“咔嚓”声。

“对不起!”宽治开口道。

“怎么了?”

“突然想拉屎……”

“什么?”

“我要上厕所。”

“混蛋!憋着!敢跟警察耍滑头?”辻井瞪起了眼。

“我快拉出来了,怎么办?”宽治状似万分难受地挣扎着。

“真拿你没办法……”辻井“啧”了一声。其他人哄笑。

“赶紧让他先去拉!”

“科长,不能使用这个房间的厕所,得保护现场。”年轻刑警提醒说。

“那就借用老板办公室的厕所,找人带他去!”辻井命令道。

两名刑警从腋下架起宽治的胳膊走出房间,经过走廊,来到旅馆老板的办公室。

“抱歉,借用一下您的厕所!”

老板有点儿困惑地朝房间深处指了指。

厕所在昏暗的杂物间的尽头,有小便器和独立的隔间。

“把我的手铐摘了吧!”宽治央求道。

“不行!”刑警断然拒绝,“戴着手铐又不耽误你擦屁股!”

早就料到警察会这么说,宽治并不着急。看到厕所里有一扇小窗户,他终于松了口气。自从来到东京,他就发现,东京的厕所大多是抽水式的,为了不让臭味扩散,有些隔间特地不安装窗子。

“快点拉!”刑警“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宽治从里面把门锁上。这个举动一下子让他显得有点儿可疑,但警察似乎完全不担心他会逃跑。

做了个深呼吸,宽治把戴手铐的双手举到眼前,用右手的大拇指狠命地朝左手大拇指的根部关节按了下去。只听“咔吧”一声,关节脱臼了。接着他用左手的四根手指如法炮制地把右手大拇指的根部关节也按了下去,汗水滑过脸庞,顺着下巴滴到地板上。

剧痛袭来,宽治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慢慢地把双手从手铐中抽出来。手铐的锯齿划破了皮肤,渗出鲜血。他轻手轻脚地放下手铐,又把脱臼的关节扳回原位。这是他在少管所时从狱友那里学到的法子。中学时代,他当兼职渔工的时候,两个大拇指也常常脱臼,所以这对他来说并不是难事。

“喂,还没拉完?”门外的警察催促道。

“稍等。”宽治含糊地回答了一句,打开了那扇小窗。窗户的尺寸并不小,身形较瘦的人能钻出去。尽管大拇指还疼得厉害,但宽治忍痛把手搭在窗框上,两脚一蹬地,上半身便钻出了窗框。

“喂,宇野,你干什么?”察觉声音不对劲的刑警冲进来摇晃着隔间的门。那只是一扇薄薄的木门,一脚就能踹开。

宽治钻出窗框,翻了个跟头,落在屋外的地上。外面是潮湿的泥地,他没有摔伤。与此同时,厕所隔间的门被踹开,屋内传来警察的怒喝:“宇野,站住!”宇野头也不回,伸脚蹬上扔在屋外的草鞋跑了出去。

“宇野逃跑了!请求紧急支援!”

听见身后警察的呼喊,宽治翻过院子尽头处的围墙,跑到了大街上。

他左右四顾,又抬头看了看太阳和柏油马路上自己的影子,辨认出东南西北——新宿车站在南边。

想到现在去车站很危险,他便朝东边跑去。先混进人群再说,他还需要现金。忽然,他想起附近的神社正在举办庙会,就选那家花园神社吧!

他沿着马路拼命朝花园神社跑去。虽然人生地不熟,但来时曾路过那里,知道大概的方位。奔跑了一阵子,他与一个扛着耙子、厨师模样的人擦肩而过,知道自己没有搞错方向。又往前跑了一段路,他听到从高台上传来嘈杂的人声。就是这里,他已经能看见花园神社的招牌了。

宽治沿着眼前出现的石阶向上爬。因为恰逢庙会集市,神社的院子里挤满了民众,小摊上散发出食物的诱人香味。神社的鸟居下面站着两名身穿制服的警察,这并不稀奇,眼下这般人山人海的场面当然需要警方维持治安。

他按捺着心脏狂跳的心情,若无其事地走到大殿附近,在手水舍喝了几口水。抬眼一看,旁边的置物架上放着长靴,他便拿过来换掉了脚上的草鞋。虽然穿着长靴走路不太方便,但草鞋毕竟太惹眼。之后他转到小摊的帐篷后面,从缝隙中查看小摊上的动静。他正尽可能地物色较大的摊位时,忽然听到正前方传来一阵响亮的口号声和拍手声,便一溜小跑地奔了过去,朝前方窥探。原来是一位豪客买了只特别大的耙子,店家正在庆贺。穿着短褂的店员们围着那位客人三击掌,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宽治注意到了那只触手可及的吊篮,篮子里毫无遮掩地堆满了钞票。

真是神佛保佑,还犹豫什么呢?他立即伸出手,在篮子里拼命地抓了一把。钞票大多是一千日元的面值,一瞥之下,他手中抓到的大约有一万日元。

“喂!”有人高喊,一位客人恰好回头看见了他,“钱!有人偷钱!”

所有人同时转过头,宽治扭头便跑。

“站住,别跑!”背后传来人们的怒喝声。

宽治飞奔着越过围墙,慌不择路地奔跑着。前方是一条小巷,他朝亮处跑去,那里通向大路。终于,他头晕眼花地跑到了大路边,抬手招了一辆出租车,猫腰坐进了车后座。

“去上野车站。”他对司机说。

“啊?”司机像是吓了一跳。

“上野车站,远吗?”

“啊,不远。”司机似乎心情很好地和他搭讪,“庙会已经开幕了?一年年的,日子过得真快啊!”

的确,日子过得真快。几个月前,自己还在礼文岛上捞海带。宽治透过车窗,仰望深秋的天空。像幕布一般、只有几丝淡淡云彩的天空会一直延伸到北海道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压抑住胸中的兴奋。对死刑,他早有心理准备。不过,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

他要杀了继父小宫正三,否则死不瞑目。

附近响起了警笛声。但在宽治的耳中,那声音就像是开始捕捞前的铃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