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被转到警视厅总部的拘留所,宇野宽治再次体会到身为阶下囚的滋味。在浅草警署的拘留室,多少还能感觉到外面街上的繁华,而眼下这座正对着皇居护城河的庄严建筑则俨然是权力的象征,越发让人感到与世隔绝。
另外,他还切身感受到警察组织规模之庞大。身为囚徒的自己在这个组织面前简直就像一粒芥菜籽般渺小。其实,人的生命就是很渺小的。
宽治觉得心中长年僵死的齿轮终于开始转动,继而整个人开始复活。虽然这一切并没有什么实际的意义,但他觉得身体里涌动着难以名状的自我意志,恐惧和不安已一扫而空。
被剥夺了自由之后才体会到真正活着的滋味,这未免太讽刺。
“你杀了喜纳里子以后为什么不逃跑?为什么留在新宿?难不成你觉得没人能发现她的尸体?”
大场仍在不停地追问。宽治一再否认自己杀了人,但对大场不起作用。
“你再问也没用,我根本不记得有这回事。”
“你把尸体扔进旅馆的旧水井里也是临时决定的吧?因为刚好发现那里有一口井?要是没找到藏尸的地方,你又会怎么办?把她扔在房间里直接逃走吗?”
“我都说了不知道!大场警官,你真烦!”
“王八蛋,刨根问底是刑警的工作。难道犯人不承认,警察就跟着说一句‘是吗’,然后乖乖地相信对方?你倒想得挺美!一概相信犯人说的,我们还怎么查案?宇野,你不想知道我们是怎么发现喜纳里子尸体的吗?”
“没兴趣。”
“嗬,还嘴硬呢。告诉你,都是我们这位落合警官的功劳!”大场朝坐在一旁奋笔疾书的落合抬了抬下巴。
落合抬起头,不带任何表情地与宽治对视了大约五秒钟,随即又低头作记录。
“就是他发现了你手臂上的抓痕,从而推断出那应该是勒死什么人的时候造成的,而被你勒死的那位,很有可能就是已经失踪的喜纳里子。根据这一推断,我们对歌舞伎町一带的情人旅馆进行了彻底的搜查——这就是所谓刑警的直觉。怎么样,明白吗?”
“啊,是嘛,真了不起。”宽治像是在听别人的事。实际上,对他来说,事到如今,什么都无所谓了。
“你小子,居然开始伶牙俐齿了,打算承认了?”
“没有的事,只是单纯地表示佩服。”
“你发现窗外有一口旧水井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觉得‘太好了,正好可以把尸体藏在那儿’,还是在心慌意乱之际发现有个绝佳的地方时觉得‘真是老天爷保佑’?”
“都不是。”
“说说看嘛。我猜你原本没打算杀了喜纳里子吧?是后来因为她怀疑你跟小吉夫绑架案有关,你觉得再这样下去不行,所以临时起意把她杀了?”
“大场警官,我刚才说过了,你可真烦人。”
“烦人?你这混蛋连人都杀了,还敢说老子烦人?!”大场变了脸色,瞪着宽治。
宽治有一种不可思议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眼前这种成年人的愤怒表情,他以前似乎在哪里见过。他立刻回忆起来了:在礼文岛时的中学教师、在札幌警察局少年犯罪科的警察,面对自己时都曾露出过相同的表情。
这些人对待事情都挺认真的。
“你看见尸体的时候一点儿都不愧疚?说到喜纳里子,虽然福冈警察局曾经签发过对她的逮捕令,但她本性并不是个坏女人,至少她是凭自己的身体挣饭吃,不像你,靠偷别人的东西过活。你为了保全自己而杀了她,简直连畜生都不如!事到如今,还不打算拿出点儿人样儿好好悔罪吗?”
“喂,大场警官,我想问你件事儿——杀了人,会被判死刑吗?”宽治忽然提问。
大场一时语塞,落合也停下了笔。
“那要看具体情况。”大场回答。
“如果是眼前的情况呢?”
“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想知道呗。”
大场沉思了几秒钟,盯着宽治说:“杀了一个人的话,应该是无期徒刑;杀了两个人,就该判死刑了。”
“哦,是这样啊。我明白了。”
即使听见大场说到死刑,宽治也没有表现出任何恐惧,似乎反而十分感谢大场实言相告。
“你害怕被判死刑吗?”
“怎么说呢?这我倒没想过。”
“就算一开始嘴上说不害怕,到了最后也会绷不住的。果真杀了两个人,恐怕就没有酌情量刑的余地了,判死刑的可能性会越来越大。”
“我说过了,没想过死刑不死刑的。对了,大场警官,能让我看看报纸吗?”
“干吗?”
“想看看报纸上是怎么写我的。近田先生说,我现在是闻名全国呢。”
“是嘛!不过,这里不准带报纸进来。这是规定!”
“报纸上是把我写成了大坏蛋吗?”
“没有。到目前为止,你只不过是嫌疑人,警方正在对你进行调查而已。报纸上整天被骂来骂去的反而是警察,什么警察到现在还没找到小吉夫;喜纳里子明明是绑匪的同伙,被杀是被灭口,可警察还是顽固地坚称绑匪是单独作案,不肯扩大搜查范围……都是这一类的话题。有的杂志更是神经病,说什么警察抓错了人,真正的绑匪另有其人之类的。”
“对,你们就是抓错了人啊,大场警官!”
“你少得意忘形!真凶不是你还能是谁?!我们一百多名刑警四处奔走,所有的可能性都一一排除了。你再扯这些没用的话,换作别的警察,早就掐死你了!”
“那可不行!”宽治微笑着说道,心中充满了不可思议的解脱感。虽然没有了未来,可他终于看到了终点。相比从前那种身陷迷雾、无路可走的境地,这简直是太好了!
“有什么好笑的?人都死了,你还笑得出来?真是个冷血怪物吗?果真如此,我决不会饶了你!宇野,你老实说,你还长着颗人心吗?”大场脸红脖子粗地怒斥着。宇野看得出,那是真正的愤怒,不是在演戏。
“大场警官,我没骗你,反正我没打算出去。”
“什么意思?”
“等到了时候,我会跟你讲实话的。”宽治说。一瞬间,他感到终于解脱了。
“到了时候?到什么时候?”大场怒气冲冲地问。
“我还说不好。”
“那你说个屁!”
“不会等很久的。”
“真的?那就说定了,你可别耍赖!”
“嗯。”宽治点点头。
大场与落合对视了一眼。落合刚要站起身,就被大场制止了:“还是我去。”他又朝宽治说了句:“先休息一会儿!”便走出了审讯室。
宽治猜测,大场大概是去跟其他人商量一下。
趁此机会,落合试着与宽治聊天。
“你在新宿能看见代代木那边正在修建的体育馆的屋顶吧?”
“啊,不知道。”
“就是那个好像恐龙脑袋的屋顶。天气好的时候,从浅草警署的楼顶也能看见。”
“我不知道。”
“东京奥运会还有一年就要开幕了,你不期待吗?”
“跟我没关系。”
“别这么说嘛。不管怎么说,你也是日本人啊!”落合像是要讨好宽治似的,不停地和他聊着日常生活里的事。宽治也很得体地附和着回应。自打出生以来,他还是头一次像这样每天都能和别人闲聊。他觉得自己似乎很享受闲聊,至少,这比一个人被关在单人牢房里好得多。
傍晚时分,近田律师来与宽治会面,看守把他带到拘留所的接待室。近田对着塑料隔板和宽治打过照面,便说了声“稍等”,随即站起身来,拉开接待室的门朝走廊上望了望,对看守厉声吼道:“喂,你!不准偷听,明白吗?”这种毫不畏惧警察的律师真是太难得了!宽治对法律的力量赞叹不已。
“宇野,检察官和警察没打你吧?”近田凑近了问。
“没有,没挨打,多亏了您。”宽治诚恳地对近田低头致谢。
“审讯怎么样?他们对你进行长时间审问了吗?”
“嗯,每天都问到晚上十点钟左右。”
“太不像话了!晚上十点,也就是说,熄灯时间过后还在审讯?这是虐待嫌疑人的行为,我要去找刑事部长提出抗议!”
“这次我住的是单人间,反正没事可做,无所谓了。”
“不行,不能由着警察胡来。对了,我让你保持沉默,你做到了没有?”
“我坚持不了太久。”宽治皱皱鼻子说。
“是嘛。如果你能从头到尾一言不发,我绝对有信心在公审的时候把案子给翻过来。”近田带着略微遗憾的表情说。他从一开始就告诫宽治保持沉默。他认为,如果警方拿不出物证,在查不清具体案情的情况下,法院就无法判处宽治有罪。虽然宽治不懂,但对于近田律师而言,真相似乎并不那么重要。
“近田先生,上次拜托您的那件事怎么样了?”宽治问。他焦急地等待着与律师会面就是为了问这个。
“啊,都搞清楚了。我拜托了《中央新闻》的记者松井先生,他很热心地帮我找到了。这对他来说也是报道的素材嘛。他还说,如果警察以杀人的罪名对你实施逮捕和起诉,他想把你从小到大的经历写成报道,到时候还希望你能配合。”
“嗯,都好说……”
“我知道你想什么。通过《中央新闻》札幌分局,我向北海道警察局一位相熟的刑警了解到一些情况……”说着,近田从皮包里取出记事本,开始叙述调查的结果。宽治集中精神,把每个字都记进脑子里——他发现,从前那个转眼就忘事的大脑如今正在高速地运转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