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十日清早,山谷一带发生了骚乱。起因是警察在前一天晚上以职业调查为名强行带走了几名工人,从而点燃了工人群体的怒火。他们在管辖吉野大街沿线的山谷派出所——平时被称为猛犸派出所——门前举行集会,要求释放他们的伙伴。虽然领头的还是劳动者联合会的活动家,但这次的情况不同以往,工人们的愤怒空前强烈,骚乱随时有可能演变成暴动。
町井美纪子也卷入了这场骚乱,成了当事人之一,因为她母亲福子也被警察带走了。
昨夜十点十分,一大批警察开进了山谷。虽然并没有搜查令,警察们却不由分说地对廉价旅馆、餐馆、酒馆甚至民宅展开了搜查,据称是为了寻找可疑分子。这种肆无忌惮的态度颇不寻常,警察们一个个都好像红了眼。
福子仍一如既往地拒绝警察进入店中,站在旅馆门口大声嚷嚷着让对方“出示搜查令”。但警察这次没有采取任何怀柔政策,而是直接断喝一声“妨碍执行公务,就地逮捕!”便将她推进了一辆小面包车。美纪子立刻愣住了,尽量克制着情绪抗议道:“只是想看看搜查令就被抓?至于吗?”警察们含糊其辞地咕哝了一句“明天就放出来”,便不再理睬她。
自然,联合会的活动家们不可能保持沉默。有几个人组成了人形盾牌,试图阻挡搜查,但都被警方压制了。
美纪子预感抗议可能会演变成暴乱。她吩咐店里的工人关上平时一直开着的挡雨窗,不再接待新的客人,叫工人们各自回家等通知。之后,她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在地板上听着外面的动静。小时候,她曾经历过一次大暴动,当时有很多家旅馆和餐馆被纵火烧掉了。眼下,无论如何,她也要保住町井旅馆。
天亮时分,从吉野大街那边传来阵阵怒吼声,不久,又混杂着打砸东西的破碎声,还能听见警察通过扩音器喊话的声音。美纪子起身爬上晒台朝西看去,只见吉野大街那边升起一股黑烟,好像又有人开始纵火了。唉,就是因为老干这种事,一般市民才一直戴着有色眼镜看待山谷的居民啊。
她走到一楼,把厨房里所有的水桶都接满了水。消防局从来不把山谷当回事儿,这些水至少算得上是一种自我防卫。然后,她从后门走了出去,从信箱里取出了邮差刚送来的报纸。
凉爽的空气让人心情舒畅,美纪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摊开了报纸。
头版是醒目的大字标题《东京国际运动会即将开幕》。作为东京奥运会的“彩排”,国际运动会明天就要正式开幕了。因为要接待来自世界各国的运动员,所以在接下来的一周,东京的各部门都将严阵以待。说起来,昨晚那场大搜查没准儿是因为这个?
社会版刊登了一篇报道,是关于发生在南千住町的前钟表商被杀案,据说警方正在全国通缉某个暴力团伙头目。美纪子吃惊地一口气读完了报道。看来,警方已经锁定了凶手,案子基本上水落石出。涉案的暴力团伙是上野的信和会,凶手已经逃往外国。真是太好了!弟弟与这个案子没牵连,还有那个名叫宇野宽治的小偷……想到这个人,美纪子刚放下的心忽地又悬起来。
某个邻居从她家门前走过。美纪子抬头一看,原来是另一家旅馆的老板娘。
“小美,还是关上门比较好哟。在玉姬公园那边,警察正跟工人们对峙呢!看那架势,早晚会打起来!”
“是吗?多谢您的提醒!”美纪子心中不禁一阵忐忑。若真动起手来,工人们肯定又会开始扔石头,联合会早就把石块准备好了。真烦人,她想,要打架就去河滩上打啊!她越想越不放心,决定亲自去看个究竟。町井旅馆的位置太突出了,一旦闹起乱子,就会首当其冲遭到破坏。
到了玉姬公园,果然见工人和警察正在怒目相视,喝斥声此起彼伏。周围还站了一些便衣警察,其中一个似乎就是南千住警署的大场刑警。
大场也看到了美纪子,便轻轻地向她招了招手。美纪子低着头走过去问:“究竟出了什么事?昨晚的大搜查可不一般哪,把工人们都惹火了。”
大场没有回答,只是抬抬下巴示意美纪子跟他走到僻静处。
“这件事目前还没有正式对外公布,不过,既然事态紧急,我就先告诉你吧。我们在寻找一个读小学一年级的男孩,他应该是被一名年轻男子带走的。你在山谷有没有见过?昨晚的大搜查就是为了这件事。”
“一年级的男孩?该不会是豆腐店家的小吉夫吧?”
“见鬼了!你怎么会知道?”
“别的警察来问过好几次了,就在两三天以前。”
“那好,我长话短说,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不知道!哎,难道他被绑架了?”
“无可奉告。”
“不会吧……他家只不过是开豆腐店的,又不是有钱人家。”美纪子窥探着大场的反应,但老刑警满是皱纹的脸上毫无表情,反而不客气地对她提出了一个要求:“我说,小美,你能不能跟联合会的人说说,让他们别再煽动工人闹事?山谷这边好像没发现什么线索,再搜查下去没什么意思。被带走的那几个人,下午都会放出来。你去告诉他们,见好就收。”
“您可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承认,警方做得确实有点儿过分,不过眼下是非常时期啊,国际运动会明天就要开幕了,万一发生暴乱,日本岂不丢脸丢到全世界去了?小美,你跟联合会那边的关系不错吧?拜托了!”
“我跟他们可没关系,您别瞎说。”美纪子虽然气鼓鼓地反驳着,却不由自主地朝工人那边望去。其实,她跟警察一样,也希望眼前的骚乱能尽快平息。
她的目光在人群中前后左右地搜寻着,果然不出所料,联合会的委员长西田正站在人群后面举着话筒指挥工人们行动。美纪子走到公园外,绕了一大圈,然后从后面朝西田走去。
一个年轻姑娘独自来到这种场合还是很紧张的,幸好联合会的成员立即看见了她并招手要她过去,美纪子这才跟西田搭上了话:“委员长,警察说下午就会把带走的那几个人放回来,我们这边也消消火吧?”
“开什么玩笑!他们当然要放人,这算什么让步!起码要承认这次的搜查和逮捕都是违法的,是不当行为,还要召开记者招待会,向全体国民谢罪!而且要交出书面保证书,今后一律不准要求旅馆提供住宿记录!”西田挥舞着拳头,语气坚定地说。每到这种时候,这些活动家总显得干劲儿十足。
“这恐怕有点儿困难吧?”
“那我们就拒绝谈判!说什么国际运动会、奥运会‘彩排’之类的,我不懂,但每当国家要举办什么活动就借口山谷潜伏着激进派分子,大举进行搜查,这种事我们绝不能忍受!”
“这次的情况不一样,据说警察在寻找一个失踪的孩子。虽然没具体说,但看起来好像是绑架案。”
听美纪子这么说,西田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声音也低了下来:“真的?”
“嗯,还说既然孩子不在这里,就不会继续搜查了,大家都不要闹了之类的。”
“他们要找的是个小孩?”
“小学一年级的男孩。委员长,您有印象吗?”美纪子问。
“没有。”西田摇摇头。
不知是不是受了些打击,西田一下子没了精神,嘴里反复咕哝着“见鬼,怎么会这样”之类的话。
但他又不可能马上抽身离去,没多久,便与众人一起高喊起口号来了。
看样子大概不会闹出大乱子。美纪子揣测着离开了现场,若果真如此,她还得赶紧为饭堂的营业作准备呢。
发生骚乱的次日傍晚,明男回到了家里。他身上披着件西装,晃晃悠悠地从玄关走进屋中,大声问美纪子:“老妈呢?听说让警察抓去了?”
“昨天就放回来了,现在在厨房里。”正在记账的美纪子用下巴示意屋里。
“哎,真是的,老妈一点儿都没变,见了警察就火大。”明男带着好像刚从澡堂子里出来般神清气爽的表情淡然说道。
“你今天回来干吗?”
“啊,没什么。刚才在回声咖啡馆听女招待说,昨天老妈因为妨碍公务让警察抓了,所以回来看看。”
“哦。浅草那边怎么样?”
“跟这边一样,警察折腾了一晚上,把各个社团的事务所和廉价小旅馆搜了个底儿朝天。虽然不知道出了什么事,不过看起来警方似乎很紧张啊。”说着,明男坐下来,把一只脚跷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用衣袖擦着崭新的漆皮鞋。
“你小子这双鞋挺不错嘛。”美纪子说道。
“嘿嘿,这可是在上野的松坂屋刚买的。我长这么大,头一回在百货商店里买鞋。”明男乐滋滋地回答,一副心情大好的模样。
“我要是没记错,前几天你还说需要二十四万日元来着。穷光蛋怎么突然有钱买新皮鞋?”
“啊,那件事啊,对不起对不起,让你担心了。现在都搞定了,放心吧!”
“怎么搞定的?”
“没什么。”明男含糊其辞,只是笑。
“什么叫没什么,你给我老实交代!”
“就是赶巧了呗。之前跟上野的信和会在金钱方面有点儿纠纷,今天终于搞定了。”明男的话听起来不得要领。不过,美纪子听到“信和会”三个字便忽然想起了什么。
“对了,明男,你看过昨天的报纸吗?南千住町的杀人案不是正在通缉信和会的头目吗?”
“啊,那个人啊。你说说,他算什么好汉?跟人家的女婿合伙杀了老岳父!不过这么一来,反而省了我的麻烦,会里的大哥们还给我赔罪呢,说是当初不该冤枉我,真把我吓了一跳。南千住町那个案子,大哥们当初居然还真怀疑和我有关系,还揍了我一顿。如今我说,你们看吧,跟我没有一丁点儿关系。他们就一个劲儿地说不好意思,居然还赔了我一笔小钱。”
“然后你就拿着钱去买了双新皮鞋?难怪心情这么好……”美纪子只能苦笑。这个弟弟一点儿没变,还是这么单纯。
“姐,我给你也买双鞋吧?偶尔穿穿高跟鞋怎么样?”
“好啊,买呗。赶上下雨天,工人们都不愿意出去干活,那我们家就……”
“哎,行了行了,别说了,我早晚会发财的!”
明男甩掉鞋子走进账房,“咚咚咚”地沿着走廊大步朝里屋走去,嘴里不停地喊着:“妈,妈,您在吗?快来尝尝我从仲见世给您买回来的草团子!”俨然大孝子的腔调。
美纪子叹了口气,又开始忙碌。家人团聚总令人心安,特别是在她们家,母子三人相依为命,这种感觉就越发强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