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龚玥珍发呆的时候,坐在她旁边的小肖用手肘顶了她一下。她回过神来,小肖向她努了努嘴,她连忙转头,看见老板黄学梁正盯着她,手掌往挂在墙上的排号板拍了两次。玥珍的名字下面贴了一块黄色的磁铁,说明轮到她给客人洗头了。她慌慌张张站起来,向冲水区走去,一个客人已经坐在洗头床上等待。玥珍心里想,哎呀,真是个花痴,大白天想什么呢,连客人进门了都不知道。
到中午客人渐少,老板也出门了。玥珍正在扫地,小肖来喊她吃饭,玥珍匆匆把碎发倒进垃圾桶,跟在小肖身后。小肖漫不经心地问:“老板最近好像不和你说话?”
玥珍说:“啊,是吗?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敢和小肖说,上周六下班以后,黄学梁在休息室里偷偷拉了她的手,她吓得像兔子一样逃了出去。自打那以后,她自己还好,但是老板的态度就变得有点奇怪。
小肖没有追问,只是说:“还是要和老板处好关系。什么时候可以开始学习吹发和剪发,也是老板说了算。你也不想一直只做洗头工吧?”
玥珍连连点头。小肖和她年纪差不多,但是早入行一年,已经可以给理发师打下手了,算是她的师姐,平时也挺照顾她。
隔了一会儿,小肖又问:“看你最近老发呆,没什么事吧?”
“没……没有呀……”
小肖转头看玥珍,见她脸上有种羞赧的红晕,就眨了眨眼睛,露齿笑起来。
“喂,是不是谈男朋友了?”
玥珍不说话,小肖用手指捅她的腰:“是不是上次聚会认识的那个?”两个女孩笑成一团,差点踩着趴在前台旁边睡觉的波斯猫的尾巴。
吃完午饭,理发店的小工们聚在一起,有的打牌,有的看电视,也有的躺在椅子上睡觉。玥珍坐在旁边,把手机拿在手里。到下午1点多的时候,手机终于响起来。
“喂——”
玥珍把手机贴紧脸颊,低低地拖长声音,就是一个“喂”字都满怀喜悦。她转头瞄了小肖一眼,后者向她甩了甩手,她就按住手机站起身,溜到理发店外面。
她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伊志军洪亮的声音:“方便说话不?”
“嗯,面试成功了吗?”
“成功了!”
喜悦感从心中涌起,她为自己的男朋友感到高兴,也对两个人的未来充满期待。
玥珍是在小肖带她去参加的同乡聚会上认识伊志军的。虽说两人是同乡,但是伊志军是在这个城市上的技工学校,后来户口也落在了本地,算是新移民。玥珍在老家念的职高,虽然两个人学历差不多,但玥珍觉得对方比自己见识广得多。
玥珍学习的是美容专业,毕业以后来到这个城市,一开始在亲戚的介绍下在服装厂打工。但是工作了几年以后,她毅然辞掉了服装厂的工作,背着背包走遍全市的每一家美容美发店,问人家招不招学徒。她心里想,虽然都是拿剪刀干活儿,但是性质不一样,人总要对自己的抱负有所交代。
奔跑了整整一个月,玥珍终于找到一家叫作明爵的理发店。这家理发店中等规模,虽然不是连锁品牌,但也雇了八九个小工和五个发型师,占地100多平方米的店铺看着也相当气派。玥珍来到这家理发店的时候,十几个员工正在门口跳激励操,显得活力十足。玥珍停下脚步,问老板当小工有没有机会学剪发,老板说:“你想当学徒也可以,管食宿,但是一开始工资会低一些,另外,出师了得在这里签约。”玥珍就把背包放了下来。
后来,小肖告诉玥珍,老板黄学梁原本也是连锁美发店的学徒,学成以后为母店服务了几年,积累了一些顾客,又拿到了某个形象设计赛事的奖,然后开始单干,直至有了今天的事业。玥珍听了很受振奋,而在她认识伊志军以后,更是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庆幸。她希望自己能够像她爱慕的男生一样,坚持自己的追求,并且通过自己的努力谋划更好的生活。她觉得,若非如此,就配不上对方。
伊志军一米八,手指修长,留着型如波纹面的鬈发,脸上总是挂着阳光灿烂的笑容。但更让玥珍感动的是他的上进心。
“必须时刻做好准备。” 伊志军时常说,“无时无刻。而最重要的是,知道自己天生是什么材料。”
“什么是天生的材料?”
“就是自己的优势在哪里,你的人生使命是什么,你注定要做什么。”
伊志军告诉玥珍,上技校的时候他有一个同学,平时不学无术,但是因为家里条件好,直接上了大专,后来不知道从哪里买来一篇毕业设计的论文,甚至拿了奖,而且一毕业就回家当了太子爷,每次同学聚会都大声说他来埋单。
“姓就差那么一点,我姓伊,他姓尹。但是就差那么一点,人和人之间可以有这么大的差别!”
玥珍觉得男朋友咬住香烟滤嘴然后狠狠吐出烟圈的样子也非常帅气。
“但是我不羡慕,家里有钱有什么了不起?成功应该依靠自己的努力,所以说,必须时刻做好准备,而且要清晰把握自己的优势所在。”
伊志军17岁毕业以后,在饭店、便利店等打零工,也帮别人看守过养狗场,大部分工作很少超过半年,一晃人就已经二十好几了。他的理想是当模特或者演员,经常在网络上发布自己的照片,也投过简历,参加一些演出活动。为了能够时刻做好准备,所以他的工作不能太过固定。
经过漫长的等待,在上个星期,他接到一家公司的面试通知。但是那家公司并不是时装杂志社或者经纪事务所,而是一家名叫通盈天下的网络科技公司。对方来电话说,他们看到他在人才市场上传的简历,以及他的个人网页,觉得形象和气质都很适合他们公司公关部门的职位。
“职务是推广总监。可能和你想走的演艺路线不大一样,但是我们也经常需要拍广告,你就是公司的形象代言人,不知道你是不是有兴趣?”
“呃,你们是科技公司?”
“是的,我们在网络通信技术方面有很多专利,你对这个行业了解吗?”
“那还用说?我可是学电子工程出身的。”
“如果是这样,那就更加合适了。”
伊志军接到电话的时候,玥珍就在他身旁。挂上电话,两个人不约而同地跳起来,然后抱在一起。只不过,网络公司那边也提出,还要进行一轮电话面试,管理层才能决定录用与否。电话面试就安排在今天,所以玥珍一直在等男朋友的消息。虽然等得着急,但是她不敢给伊志军打电话或者发短信,如果刚好打扰了面试的过程,那就糟糕了。
“现在可以签约了吗?”玥珍心急地问。
“小傻瓜,你太年轻了,还没有谈好薪酬和福利呢,怎么能随随便便就签约?我到公司看看再说。”
玥珍听到“小傻瓜”这个称呼,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她捧着电话,原地转了一圈。
“晚上我们去庆祝好不好?《月亮之森》今天上映,我请你看吧!”
“哎,我也很想去,其实我早就买好了电影票。”
“今天还有事?”
“我等等就去公司总部看看。”
“噢,公司很远吗?晚上不能一起吃饭?”
“傻瓜,公司在福建呢,我等会儿要去坐大巴。”
“福建?”玥珍吓了一跳,她一直以为男朋友竞聘的是本地的公司,“那……你要到外地上班吗?”
“我也没想到,公司说很快就会在这边设立分公司,但是前期可能会经常出差。”
玥珍不由得咬了咬嘴唇,说:“不要紧的,男儿志在四方,这是难得的机会。”
“我也是这么想的。不过你不要担心,哪怕是在外地工作,我也会经常回来给你暖被窝。”
玥珍甜蜜地笑,又担心地说:“你走得这么急,带衣服了吗?”
“来不及回去拿了,公司已经帮我买好了票。”
“那身上的钱够不够?”
“没带多少现金,不过我明天就回来,放心吧。”
“嗯……你小心点,到了给我打电话。”
“傻瓜,到了得大晚上了,我随时给你发信息。”
下午,玥珍一直盯着手机看。但是偏偏今天客人特别多,时常是接连给几个客人洗完头才有空儿把手擦干,拿起手机看上一眼。
伊志军在上车以后就给她发了一条信息,到了4点钟,说转了个车,和公司另外几个同事一起走。后来他又发来一条信息,发了一通小牢骚。
“没想到碰到认识的人了,就是之前和你说的我那个富家同学的表弟,也姓尹。他居然是公司的管理人员,真是让人不痛快。”
玥珍在心里笑了一下,她想,碰到熟人有个照应,其实也挺好的。
其后,伊志军再没有来过信息。到了晚上10点多,玥珍算着时间车应该到地方了,但是仍然没有接到男友的电话,心里开始有点着急。她几次想打电话,但又怕伊志军嫌自己啰唆。她知道男人在外面的时候都好面子。到了11点,玥珍快按捺不住的时候,手机终于响了起来。她连忙接听,那边传来伊志军的呼吸声。
“小珍,有点不对劲,这次麻烦了……”
电话随即挂断,玥珍慌忙回拨,但是电话已经关机了。
2
第二天一大早,玥珍红着眼睛坐在明爵理发店柜台旁边,等小肖来上班。店里没有旁人,只有老板黄学梁养的波斯猫不时往她身上靠。平时玥珍很喜欢逗逗那只柔软干净的猫咪,探手在它脖子下面挠痒,但今天没有心情。
玥珍打了一晚上的电话,仍旧没能联系上伊志军,除了小肖,她不知道能够找谁帮忙,也没敢和其他人说这件事。小肖虽然也是学徒,但是没有住在店里提供的宿舍。到了7点半,小肖回到理发店,玥珍就扑过去抱着她。
“怎么了?”小肖吓了一大跳,差点没站稳。
“志军好像……出事了……”
“志军?上次聚会认识的那个男生?”
“嗯,现在是我男朋友。”
玥珍把前一天的事情和师姐说了一遍。听罢,小肖咬着手指说:“别是碰到传销了。”
玥珍吓得脸色发白:“那要不要报警?”
小肖比玥珍镇定,说道:“我建议再等等,也许只是刚好手机出了问题。何况,这种事情太多了,有几个是靠警察救出来的,你要是指望警察就傻了。”
玥珍心里更凉,但是也没别的主意。一上午她都坐在排号区里发呆,有两次轮到她洗头都没有反应过来。一次是小肖提醒了她。还有一次小肖刚好在给客人做头皮按摩没顾上她,老板黄学梁拍了两下排号板,见玥珍没听见,就喊了她一声。玥珍差点失手掉落手机,黄学梁冷冷地说:“到你了。”
到了中午,小肖问玥珍联系上没有,玥珍茫然地摇头。小肖听了也焦急起来,想了想说:“下午我们就报警,中午警察也休息,接到电话估计没有好脾气。”
话没说完多久,玥珍的手机就响了起来,但不是伊志军的号码。她两只手捧住手机,当对面传来男友熟悉的声音时,她松了口气。
“志军,你在哪儿?”
“嗯,小珍,不好意思……我挺好的。”
“你现在在哪儿,昨天出什么事了?”
“在公司里呢,昨天没事……手机不小心掉水里了。”
“你不是说有麻烦吗?”
“就是手机掉水里了,不好联系……”
“你真的没事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事……”
那边忽然沉默,听上去像说话人离开了听筒,但是又有另外一些人声。玥珍的心又悬起来,接连“喂”了两声,男友的声音再次回来。
“小珍,嗯……你现在能拿出多少钱?”
“钱?怎么了?”
“就是……公司给我推荐了一个很好的投资机会,我手头钱不够,你能不能借我一些?”
“投资机会?”
“呃……也算是入股公司吧,总之,机会挺难得……你有多少钱?”
“一两万元吧……”
“那先借我一万五好不好,转到我银行卡里,等赚了钱我就连本带利还你。我还有事,你转好了告诉我。”
“志军,等等,我怎么联系你,你的电话能打通吗?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边又沉默两秒,伊志军说:“我手机坏了,我晚些再联系你。小珍,你不用担心……”
电话挂断,玥珍呆呆地望着小肖。小肖问,电话里怎么说。玥珍复述了一遍。小肖又问:“你说听见其他人在说话?”玥珍点头说:“好像有人在催,说‘你快点’。”小肖脸色变得难看起来,她叹了口气,说:“看来真的是传销,你男朋友被人骗了。我有个老乡以前遇到过一模一样的情况。”
“现在怎么办?”玥珍眼泪打转,问小肖。
“知道他人在哪里吗?”
“我问了,他没说,只知道是在福建……都怪我之前没有问清楚!”
“不能怪你,可能连你男朋友都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他们不是中途换了车吗?唉,不知道地方,就算报警也是白搭。”
玥珍更急:“那我要不要打钱给志军?”
小肖摇头:“不能给,给了也是打水漂,人还是回不来。”
“那怎么办好?”
“你男友最后说了句‘不用担心’,这样看来暂时没有人身安全问题。他的手机可能给没收了,只能等他再次联系你时再套套情况。”
玥珍突然抬起头,问:“小肖姐,你的老乡怎么回来的?”
“什么?”
“你说你有一位老乡也被骗过,后来怎么回来的?”
“我也不是很清楚,听朋友的朋友说的,好像是找人帮忙捞出来了。”
玥珍的眼泪流了下来,她拉住小肖的手:“你帮我问问好不好?我什么人都不认识,只能求你帮忙了。”
小肖看她哭得不成样子,拍她的背说:“你先别急,我肯定会帮你问,总会有办法的。”
下午,小肖打了几个电话,但仍旧没有问到有用的信息。
“稍微等等。”小肖安慰她说,“我已经托朋友问了,那个老乡正在联系,另外,我想,最好是能找到熟悉福建那边情况的人。”
玥珍心里一阵凉一阵热,有时觉得无能为力,有时又觉得会有希望,这种感觉让她深感疲惫。她不再哭哭啼啼,但心中的焦急丝毫没有减少。
快下班的时候,玥珍上了趟厕所,出来的时候,碰见老板黄学梁就站在门外。她心里一惊,不自觉地往周围看看,发现没人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黄学梁面无表情,小声问她:“怎么了,是不是家里有事?”
玥珍摇摇头,说:“老板,我没事。”黄学梁没有追问,只是微微点头,向外走去,走了两步回过头,略带犹豫地说:“我先走……你有事可以给我打电话。”
下班以后,小肖喊玥珍出去吃饭,玥珍说不想出门,就想在店里等着。小肖说:“在哪里等都是一样,那边也不会给店里打电话。我问到了一些情况,我们到外面说话方便一些。”玥珍听了,忙不迭地站起身。
两人在理发店附近一家湖南面馆坐下,点了两份酸辣粉、一份手撕包菜,小肖后来又加了一份红烧肉。
菜上来时,小肖问了一句:“刚才我看见老板找你说话?”
玥珍吓得心里一跳,她没想到黄学梁在厕所门口等她被小肖看见了。她犹豫地说:“他问我怎么了,可能是因为我一天都心不在焉的。”
“嗯。”小肖点头说,“别看老板平时冷冷淡淡的,其实也很关心你。”
玥珍岔开话题,问道:“你说打听到消息了?”
“嗯,算是联系上那个从传销窝里逃出来的老乡了。”
“他怎么说?”
“他是去年在老家被一个湖南传销团伙骗走的,刚好也是被关在福建那边的窝点。那个传销团伙后来被打掉了,新闻也报道过。”
“啊,是警察救出来的?”
“不是,那个团伙被打掉是后来的事。我老乡失联以后,他家里人虽然报了警,但是警察说信息太少,根本没有受理。后来,是通过第三方把人救出来的。”
“第三方?”
“就是一些反传销的民间组织,专门帮人到传销窝点捞人的。”
玥珍讶道:“还有这样的组织?”
“嗯,打着反传销志愿者的旗号,说是能够为受害者提供营救服务。”
“这……能行吗?”
“听说营救的成功率倒是很高。因为那些人具有某些特殊的背景,总之,比警察能用的手段多得多。也有说法说其实那就是和传销共生的灰色利益链。譬如说,他们可以直接和传销头目谈判,要求对方把人交出来。”
玥珍的嘴巴张得更大:“谈判……他们和传销组织是一伙的吗?”
“也不是,只能说是某种共生关系。那些人在传销窝点集中的地方有很广的人脉,或者说就是当地人。这些当地人大多平时就为传销分子提供各种便利,因为受害者是外地人,和他们无关,反而传销是他们日常重要的经济来源,譬如,放租房子、提供日常伙食,还有出租车什么的。他们知道对方是干传销的,所以收费会比正常高出几倍。因为有这种利益关系,当地人一般不会举报,而传销的头目们最怕招来警察,对当地人也特别友善。这样一来,双方达成了某种默契,有些当地人就干脆干起了捞人的生意。这些人作为中间人,可以进出传销的窝点,如果找到委托方托他们找的人,一般情况下直接带走就行,传销分子不会阻止。我不去警察那里举报,不挡你的财路,但是我要的人你得放,就是这样的规矩。”
伊志军常说玥珍太年轻,现在玥珍越发觉得男友说得对,自己完全不了解这个世界的运行法则。
玥珍看到小肖望着自己,明白对方是在等她做决定。她定了定神,说:“我明白了,找他们救人得花钱对吧?要多少钱?”
“我也不知道,可能根据不同情况收费吧。”
玥珍坚定地说:“只要能把志军救出来,花多少钱都行。”
小肖叹气说:“傻瓜,花多少钱都行,你能有多少钱?”
“总之……我会倾尽全力……”
小肖又叹了口气,点点头:“那我试试联系一下,先吃饭吧。”
小肖给玥珍夹了一块红烧肉。玥珍没有胃口,用筷子在碗里拨弄。小肖说:“现在总算是有条路子,你别太着急了。”听了这话,玥珍就把肉放进了嘴里。
饭吃得差不多,小肖说:“你多吃点,我现在就联系。”说着,她走到饭店外面打电话。她正通话,身后有人拍她肩膀,把她吓了一跳。小肖回过头,看见玥珍跑了出来,脸上夹杂着惶急又激动的神情。
“你……怎么了?”
玥珍把手机递上前,声音略略带着哭腔。
“志军又发来信息了!”
小肖接过手机看,上面有混乱的几行字:“小珍救我,仓山,外面修路,看见气象局,姓尹的害我!”
3
“2万元。”
自称反传销志愿者的人在电话里声音粗哑,听起来像动过声带手术。也不知道是本来就这样,还是故弄玄虚。那个人姓孙。
玥珍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听到这个价钱时还是肌肉僵硬。但是她没敢表现出来。
小肖对着开了免提的电话说:“太贵了吧,不是都已经知道具体的地方了吗?”
那个姓孙的人说:“你知道仓山有多少窝点吗?而且,他只说了仓山,到底是曾经路过仓山,还是人就在仓山,连这一点都是问题。”
“还有‘修路’和‘气象局’两个信息呀。”
“小姐,要不你把门牌号码发给我?”
“哎,不能再便宜一些吗?”
“2万元是最低价,如果后面有麻烦事,还要加费用。这就是行价,你自己可以问别人。”
小肖望向玥珍,征求她的意见,玥珍微微点头。小肖对着电话说:“直接打给你吗?我们怎么信得过你?”
姓孙的说:“是你朋友让你找我的,信不信得过是你的事。”
小肖说:“孙大哥,求你帮帮忙。我们一时间也凑不够这么多钱,但是救人如救火呀,求求你了!”
那边沉默了一下,粗声说:“所有委托人都说一样的话。看在你们是熟人介绍的分儿上,先交1万元,我就干活儿,剩下的等人捞到了再给。”
交了钱以后,陆续来了一些信息。那个老孙说,他人已经到了仓山,正在根据短信里提供的信息逐个窝点进行排查。这时候,已经是伊志军被困后第三天。上班的时候,玥珍仍旧心神恍惚,守着电话等消息。小肖劝她向老板请假,回宿舍休息。玥珍担心黄学梁问她话,而且想到请假要扣奖金,就坚持着没有请。她毕业离家之前,家里人给了她5000元的生活费,到这个城市打工两年,她省吃俭用,存下来一万多元。玥珍不知道伊志军有多少积蓄,但是估计也多不到哪里去。而且,她很爱伊志军,只求花了钱能够把男朋友救回来,没想过再问男朋友要这些钱。正因为是这样,她更不舍得在这种时候请假。她强打精神,有时候给客人洗头,香波泡沫吹进眼睛里,泪水就忍不住涌了出来,她会侧着头,用肩膀抵住眼角,手上继续给客人冲水。黄学梁会时不时望她一眼,但没说什么。
第四天下午,老孙来电话,问她有没有电子邮箱,要发一些东西给她。玥珍问小肖,小肖说她有。着急地等到下班,两人跑到网吧接收邮件。老孙发过来几张数码照片,拍的是一页页的笔记本,上面整整齐齐、层层叠叠写着许多人名。
老孙在电话里说:“摸了几个点,人员名单我让人偷拍了照片,你抓紧看看要找的人在不在上面。”
玥珍和小肖急忙对着看,看了三遍,小肖颓然说:“没有。”
老孙声调已经有了不耐烦,但他还是说:“没有也不代表人一定不在,这上面都是交过钱的,没交钱的还在洗脑,一般不上名单。”
玥珍还在锲而不舍地看名单,老孙准备挂电话时,她眼睛瞥见了某个名字,大声叫起来:“稍等一下!”引得好几个在网吧上网的人看过来。
老孙没挂电话,问道:“干吗?”
玥珍定了定神,她看见的并非男朋友伊志军的名字,而是一个姓尹的人的名字。她想起伊志军在失联之前和她说过,同行的人里面有一个姓尹的熟人,前两天发来的求救信息,也提到是一个姓尹的人害了他。
玥珍把这个信息告诉老孙。过了片刻,老孙说道:“从层级看,那个人是部长,下面起码管五个点,我再逐个摸一遍吧。”
玥珍和小肖连说“谢谢”,老孙冷淡地说:“话先说在前面,每摸一个点我都要找当地人协调,都要产生费用。不是我太抬价,是打点就要钱。”
玥珍发声说:“孙大哥,辛苦你了,钱再多我也要找!”
老孙说:“知道了。你们现在试试给那边打电话,如果电话能打通,我就有办法定位,这样好找得多。”
小肖说:“打过了,打不通。我朋友的手机一直关机,后来发来短信的那个号码不知道是谁的,有时能打通,但是也没人接。”
老孙说:“对你朋友那个号接着打,不停地打。另外一个号今天不要再打了,越打那边越警惕。等到明天一大早打过去,那些人刚起床的时候一疏忽,说不定会接听。记住,如果打通了,尽量让通话时间长一些。”
挂了电话,小肖埋怨玥珍:“你呀,怎么能和那个人说钱再多都要找?那些人回头就要讹你的。”
玥珍哽咽着说:“对不起,我是急了……”
小肖叹息说:“你男朋友遇到你真是上辈子的福分。那个老孙看上去挺有经验,事情现在也有了希望,我就是担心他坐地起价,我们到时凑不够钱……我也没多少钱能借你。”
玥珍低下头,咬了咬牙,说:“如果不够,我就找老板借。”
老孙支的招生效了。
那天晚上,小肖陪玥珍在宿舍睡。到了清晨时分,两人爬起来,拨打那个发来短信息的电话号码。之前都是用玥珍的手机打电话,两个女孩商量以后,决定这次换成用小肖的手机打。电话响了大约十下,然后有人“喂”了一声。
玥珍屏住呼吸,看着小肖。小肖做了一个拖延时间的手势。
“我找通盈天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的尹总。”玥珍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你谁啊,哪个尹总?”
“尹霜,就是你们公司负责人力招聘的那位老总。”
那边沉默了片刻,声音又传来:“没有这个人,你打错了。”
“不会呀,尹总让我联系这个电话的。尹总说,公司在仓山那边有一个很好的投资项目,投入一万元,转眼就变成一百万元。他说,如果有兴趣,可以打电话给他。”
那边又沉默,过了一会儿说:“没有这样的项目,你搞错了。”
“请问你那边是通盈天下网络科技有限公司吗?”
“不是……”
“稍等一下,那我再找找另外一个人。”
“找谁?”
“是个新入职的员工,不知道你认不认识——叫作伊志军。伊是伊人的……”
那边挂断了电话。
两人一看表,通话时长41秒。
小肖有点惊讶地看着玥珍说:“真没看出来,你说话的时候好镇定!”
玥珍浑身松了劲,几乎趴在床上,然后又坐起来,懊恼道:“最后我是不是不应该提志军的名字,如果那些人迁怒志军该怎么办……”
小肖说:“多想也没有用,我们就是明摆着要找人的。现在起码确认了,志军肯定就在他们手上,我们快告诉老孙吧。”
打通老孙的电话,把情况说了,老孙问:“几点打的电话,多长?”
小肖说:“6点3分18秒接通,6点3分59秒挂断。”
老孙说:“很好,等着吧。”
到了10点多,老孙打来电话,让他们去查收邮件。这次,玥珍等不及了,她跑去向黄学梁请假,拉着小肖离开理发店,跑进附近的网吧。
邮件里有十几张照片,看上去是一间出租屋,满地是杂物,但是看不到人。
老孙粗声说:“好好认认,里面有没有你们朋友的东西。”
玥珍升起不祥的感觉,心跳得又快又重,但仍然集中精神使劲看照片。
小肖已经忍不住问:“这是哪里?怎么回事?”
老孙不为所动:“你们看完再说。”
一个东西映入眼帘,玥珍猛然捂住了嘴。小肖吸气问她:“找到什么了?”
“电影票……”
“什么?”
一张照片拍了一排6张的床垫,上面铺着又黑又破的被褥,似乎隔着屏幕都能闻到让人反感的气味。靠近第二张床垫的地板上,丢着报纸和饭盒,另外有两张淡蓝色的票证一类的东西。玥珍拼命把那张照片放大,但是内容还是看不真切。
老孙说:“是蓝色那两张东西吗?数码照片在发邮件的时候压缩过,我这边有原图,我放大看看。”
过了片刻,老孙把放大的截图发过来,在电话里说:“你们再看看,是电影票没错,这是你们朋友的东西吗?”
玥珍伸手摸着电脑的屏幕说:“是志军的,他走的那天,说提前买好了电影票。”
老孙说:“你确定吗?电影票多了去了。”
“不,一定是志军的!《月亮之森》——那是我最喜欢、最想看的电影,志军就是知道这件事,所以提前买好了电影票。走的那天,他没有来得及回家,所以电影票一定带在身上了。”
电话那边沉默起来。
小肖着急地问:“到底怎么回事,找到人了吗?”
那边又静了一秒钟,老孙用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看来是晚了一步。”
“‘晚了一步’是什么意思?!”
“人被转移走了,可能是听到了风声。”
两个女孩立时脸色苍白,玥珍喃喃说:“都怪我,是我在电话里说了志军的名字——”小肖打断她说:“你别自己吓自己,转移走了就重新找嘛。孙大哥,是这样吧?人不会有危险吧?”
老孙在电话那边说:“一般来说不会,转移也是常有的事。只不过,如果他们跑到野外躲风声,就不好找了。”
“那就再用手机定位的办法呀。”
“可以再试试,不过成功率不好说。毕竟对方吃过一次亏,那个被曝光的号码很可能会弃用。”老孙顿了顿,又说,“还有,我提醒你们一下,用手机定位的方法找人需要加价。我要委托电信公司机房的人帮忙,是有风险的事情。”
“要加多少钱?”
“每找一次加3000元,今天上午这次就算你们2000元吧。”
小肖急道:“你为什么不早说,你这不是——”玥珍按住她的好友,一字一句对电话那边说:“孙大哥,请你继续找,我说过的,多少钱我都愿意给。”
老孙的声音干涩粗哑。
“好,如果你愿意出钱,那还有一个更高效的办法。”
“你说。”
“这个窝点归哪个派系管我搞清楚了,我可以找中间人直接和他们的头目谈,只要人还在,那边就可以安排交人。”
“那要多少钱?”
“7万元。”
玥珍积累起来的信念一下子被敲碎,这个数字让她感到浑身无力。她的眼泪夺眶而出,但她控制自己的情绪,对着电话哀求:“孙大哥,我没有这么多钱,但是求你救救我的男朋友。我想和他一起去看《月亮之森》。你不知道,这部动画片制作了很多年,我也等待了很多年,我想和最爱的人一起去看。所以,求你在电影下线之前,把我的男朋友救出来好吗……”
到后面,连玥珍都觉得自己语无伦次,而且毫无说服力,但是她不知道说什么样的话更有用,她也想不出其他的话。她只能等待回音。
静默良久,那边传来语音,玥珍似乎能听到对方的呼吸声。
“我先和那边谈谈吧,等人找到了再说价钱。”
放下电话,玥珍身子一软,差点从网吧的座椅上滑下来。小肖扶住她,眼眶有点红:“你说得真好,连老孙那样的人都被你感动了。”
玥珍苦涩地笑,摇头说:“我也不知道。”
“幸好你说动了他,不然真要那么多钱,也只能放弃……”
“不,我不会放弃的。”
小肖愕然望来:“但是……”
玥珍紧紧抿嘴,一度被敲碎的信念又重组起来。她渐渐明白,哀求也好,依赖也罢,都绝非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长久之计,唯有自己强大起来,才会有出路。
“我开口问老板借,就当作预支工资。”
小肖叹气说:“但是哪怕开口,老板也未必肯借吧?预支工资能预支多少呢?”
玥珍用下定决心的语气说:“我想,他会借的。我想,他对我有意思……”
小肖张了张嘴:“你是说……那个意思?”
“嗯……”
玥珍把最近黄学梁向她示好的事情说出来。小肖听罢沉默半晌,淡淡地说:“原来如此,难怪你们的关系最近有点怪……你想清楚了吗?我是说向那个人借钱的事。”
“嗯,如果一定要这么做……”玥珍点头回答,然后又略微犹豫,望向小肖,“肖姐,你会怎么做?”
小肖摇头说:“我不知道,你问我也没有用。第一,我和你的价值理念不同,我可是有着你不知道的狂放一面哦,所以我的意见没有参考价值。第二,我生命中没有一个和你男朋友一样重要的人,没必要下这种一往无前的决心,所以我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如果你问我还有其他方法吗,我也答不上来。”
玥珍默然点头,起身向外走。在某种程度上,她觉得自己需要做好心理准备。
她刚走出网吧几步,手机响起来,老孙再次来电话。玥珍心里发紧,预感不会是好事。小肖从后面赶上来,望着振动发亮的手机,又望着玥珍。玥珍按下接听键,然后把免提打开,那边却传来了老孙以外的人的声音。
“我是老孙的搭档,我们谈过了,价钱不能变。先预付款,我们再去谈。”
小肖浑身发抖:“你是谁?怎么能这样,刚才老孙明明答应我们——”
那边吊着嗓子说:“老孙什么都没答应——何况,他说了也不算,我说了算。”
4
走回理发店的路上,小肖愤愤地说:“老孙从来没有说过他还有搭档,怎么能这样?那些人真的信得过吗?”
玥珍倒是冷静下来了,她仔细思考说:“老孙说过他要找人帮忙,所以有搭档也合理。而且,志军确实在那里,现在也只能依靠他们了。”
小肖跺脚:“结果真的演变成这样,他们知道我们急于救人,所以漫天要价。这些人心肠真黑!”
玥珍低头说:“都怪我,肖姐早就提醒过我,是我太幼稚了……”
“哎,怎么能怪你……”
“总之,这件事情我自己去想办法。”
小肖望着她:“你现在就去找老板借钱?”
玥珍点头:“只能找他了,我也没其他办法。”
小肖轻叹一声,对她的师妹说:“中午休息的时候再去吧,上班时不方便。”
两人回到明爵理发店,黄学梁坐在柜台后面,抬头看了她们俩一眼,又低下头。小肖兀自回到工作岗位。玥珍想了想,写了一张小字条,趁没人注意的时候走近柜台,放在黄学梁手边,约他午休时聊聊。
到了中午,小肖知趣地自己出了门。黄学梁走到玥珍身边,小声对她说:“过10分钟,你到三楼来找我,知道地方吧?”
紧张和惊慌像滑溜溜的小蛇钻进玥珍的身体,她的肌肉变得僵硬。她知道理发店的三楼是黄学梁另外买下来的一套公寓房,平时没人住,老板中午用来休息,有时晚上不回家,也会在那里过夜。玥珍生硬地点了点头。
黄学梁见她点头,就走了出去。
玥珍原地等着,有同事走过,问她要不要叫盒饭。她回答说,不用了,等等出去吃饭。同事就笑,长得漂亮就是好,总有人请吃饭。
过了几分钟,玥珍出门,绕到理发店后面,从后巷的楼梯拾级而上。她敲门,黄学梁探出头,左右望望,然后让她进去。
“没人看到你吧?”玥珍进去后,黄学梁问她。
玥珍默然摇头。她看见公寓里没什么家具,客厅靠墙有一张大沙发,对面房间的门开着,里面有床。
黄学梁让她在沙发上坐下,给她倒了一杯水。
“本来想约你到附近的咖啡厅,但是想想,还是可能会被店里的人碰见。中午的时间不多,跑更远的地方又不方便。”
老板的话让玥珍呆了一下,她心里想:“他如果约我在咖啡厅见面,不是什么都做不了……”
黄学梁说:“先喝口水,慢慢说。”
玥珍犹豫着没有喝水,眼光不自觉地环顾四周。
黄学梁看见玥珍的神情,脸上浮现与平日不相称的尴尬,他轻咳一声:“你别怕,我……不会对你怎么样……”
玥珍脸上发红,不知道对这句话应该怎么理解。
黄学梁看她不说话,叹道:“你真的误会了。”
玥珍小声说:“你说……不想让别人看见……”
黄学梁惊讶道:“我以为你的事情需要保密。我问你怎么了,你不愿意说,所以我想,这件事情你肯定不想天下皆知。员工找老板私底下谈话,老板当然有为她保密的义务。”
玥珍嘴巴微张,说不出话。她心里想:“原来我误会了,老板根本对我没有意思。”羞愧之情涌上来,她低头说:“对不起……”
黄学梁说:“不,应该是我说对不起。”
玥珍愕然地望着老板,黄学梁摆摆手:“我是说那天……对你不礼貌,你别往心里去。”
玥珍心里困惑,搞不懂对方的真实心态,与此同时,焦虑感慢慢渗出,男朋友的安危悬而未决,她实在没有时间这样扯来扯去。
迟疑了一会儿,她直接问道:“老板,你是怎么想的……”
“怎么想的?”
“那天你拉我的手,是怎么想的?”
黄学梁淡淡地说:“唉,我是对你有想法。你长得很漂亮,我是一个没有老婆的男人。就是你理解的意思,我说你误会了,其实你没有误会。”
玥珍沉默不语,黄学梁补充说:“只不过,利用身份上的优势欺压别人,这样的事情我做不出来。你要是不愿意,我肯定不会强迫,这一点请你放心。我也不会使用所谓的物质手段,这样太不尊重人了。”
玥珍听了黄学梁的话,心里既有些安心的部分,也涌起一股失落的暗流。尤其是听到“物质手段”这个词时,她心中就“咯噔”一声,言下之意,用身体换取金钱的想法,仅仅是自己的一厢情愿。
“好了,”黄学梁说,“说你这边的事情吧。是不是家里出事了,我能帮上忙吗?”
羞愧充斥着玥珍全身的毛孔,她低下头,不知道能说什么。
“怎么了?”
老板前倾身体,用这个动作表达诚恳和尊重。但他很快察觉,女孩的欲言又止,其实和自己刚才说的话有关。他想了想,然后开口。
“是不是需要钱?”
玥珍讶然抬头,看到黄学梁的目光,她发现那个人的眼睛其实也包含着温厚,于是猛然鼓起勇气,深深地点了点头。
“我想……预支工资……”
黄学梁轻叹了一声:“我也能猜到,我能帮上的忙只有钱。只不过,我没想到你会抱着‘交换’的心态。这样的心态,小看我,也小看你自己了。”
玥珍心里颤抖,只得又把头低下去。
黄学梁微微苦笑:“你别这个样子,是我做错在先。而且,我也没有说不帮你的忙。”
玥珍再次抬头:“可……可以吗?”
黄学梁说:“你很能干,从经营者的角度,没有不帮助员工的理由。”停顿了一下,又说,“而且我喜欢你,抛开老板和员工的关系,我也会帮助你。你需要借多少钱?”
“5万元……”
这个数字让黄学梁略微愣了一下,但他没有让惊诧表露出来,只淡淡地说:“还款是每个月从你工资里扣吗?”
尽管心里没底,玥珍还是用力点了头。她的工资是1200元,年底有双薪和奖金,如果黄学梁问她每个月扣多少钱,她也答不上来。
黄学梁看出了她的心思,说道:“你的手艺很好,下个月可以开始学理发,半年学徒期结束以后,工资可以提高一些。我个人也希望你能当上发型师,然后留在明爵继续服务。”
玥珍觉得眼眶发热,喉间哽咽说:“老板,谢谢你!”
黄学梁说:“不过,你在明爵的合同期需要改成五年,这样可以吗?”
玥珍连连点头:“那是肯定的。”
她回到理发店,小肖正在吃午饭,看见她回来立刻放下了饭盒。
“我还以为你会很久……”
玥珍不说话,拉着好友往外走。两人走到街上,小肖轻声问她:“你没事吧?”玥珍眨了眨眼睛,嘴角就弯起来:“没事,借到钱了。”
玥珍把中午的事情告诉了小肖,小肖听罢露出意想不到的神情:“没想到那个人还有人情味的一面。我倒不是说他是坏人,他人平常也还可以,我只是以为当老板的都很抠门儿。”
玥珍笑笑说:“好人还是有的。”
小肖坏笑说:“说到底还是漂亮女孩有特殊待遇,要不你再勾引他一下,说不定能当上老板娘。”
玥珍用拳头捶她,两个女孩子的心情都明亮起来。小肖问玥珍要不要去吃饭,玥珍说还是快点联系老孙。
两人打了电话,那边接电话的还是那个吊嗓门的男人,自称姓王。老孙看来是被支开了。小肖和对方理论了半天,男人最后同意先支付5万元,等人救出来了再付剩下的2万元。小肖和玥珍又跑到银行,等到下午营业,把钱汇了过去。那边说,等着,现在去谈赎人的事,最迟明天上午给答复。
到了第六天的中午,那边还没有来电话,小肖打电话去催。那个男人说谈是谈好了,但是伊志军上午被组织里的人带出了门,去上“练胆课”,现在还没回来。玥珍一度放松的心又开始揪紧,她问什么是练胆课。
“就是拉到大街上,做些没羞没臊的事情。”
“到外面吗,那是不是会有逃跑的机会?”
那个男人在电话里不屑地说:“哪有这么容易,有好几个人看押。而且,到这个阶段,洗脑就洗得差不多了。”
玥珍静默了一下,突然说:“我也过去。”
“什么?”
玥珍下决心地说:“已经六天了,我不要继续在这里等,我等等就坐车去福州,和你们一起找。”
姓王的男人沉默了一下,问道:“你确定吗?”
玥珍说:“那边放了人也需要去接吧?接到志军以后,我陪他回家,也不用麻烦你们送了,可以吗?”
那个男人说:“随便你,反正人捞出来你们就把尾款付了。”
玥珍说:“好,不过我想和老孙一起行动。”
那个男人想了想,说:“行,到时我和老孙一起去车站接你。”
挂了电话,玥珍问小肖:“仓山是在福州吧?我没有说错吧?”
小肖看着好友说:“没错儿,你真厉害!”
“什么厉害?”
“刚才那一瞬间,你很有气势,我想那个姓王的都给你震住了。我有点能理解老板为什么会答应借你钱了。”
玥珍脸红,低下头说:“没有的事。”
小肖说:“我陪你一起去福州。”
玥珍愕然抬头,小肖说:“什么都别说了,难道我会让你一个人闯龙潭虎穴吗?”玥珍说不出话,伸手抱住对方。小肖也抱着她,用手抚摩她的头发说:“傻瓜。”
两个女孩向黄学梁请了假,说回家办点事,可能得一两天。老板没有追问,只看着玥珍说了一句:“去吧,小心点。”玥珍心头一暖,点头说“嗯”。她的神态连小肖看在眼里都有了醋意,酸酸打趣:“老板对你真好嘛。”
两人买了下午两点的大巴车票,预计到达的时间是晚上10点,和那个姓王的人约好在车站门口碰头。开车以后,两人一起守着手机等进一步的消息。随着时间的推移,玥珍心里渐渐焦急不安,小肖劝慰她休息一下,说不定睡一觉醒来,志军已经救出来了,然后下车就能相见。玥珍摇头,不肯睡,小肖就不再劝了。
大巴又摇晃了一个小时,小肖睡了,玥珍也疲惫得快要睡着,手机突然响了起来。两人登时惊醒,按下接听键,听到了那个姓王的男人的嗓音。他的声音听上去有点气急败坏,玥珍后背全是汗,也不知道是半睡半醒时流的,还是一下子惊出来的。
“那边说人跑了!”
小肖怒道:“你在说什么,什么叫跑了?”
“有一个头目背叛了传销组织,带着几个人跑了,其中就有你们的那个朋友。”
玥珍和小肖发呆对望,两个人都蒙了。
姓王的男人说:“那个头目上午带着几个人出门上‘练胆课’,其实是想逃跑,所以组织那边才会一直联系不上。直到刚才有同行的人回来报信,说那个头目把他们支开,随后就不见了踪影。现在情况已经明朗,你那个叫伊志军的朋友已经脱离了传销组织。”
玥珍呆呆问:“那……他会去哪里?”
姓王的男人没好气地说:“跑掉了自然会回家,除非脑子被洗彻底了。建议你们回家等。”
小肖问:“那个头目是谁?不会又把我们朋友带到别的地方吧?”
“听说姓尹,其他事情我们也搞不清。反正呢,既然打过招呼,起码那个组织的人不会把你朋友抓回来,所以该我们做的事情都已经做了。”
“你们也太不负责任了吧!”
那个姓王的男人可能也觉得自己理亏,滞了一下说:“遇到这种情况我们也没办法,尾款等你们找到人再付吧。”
挂了电话,两个女孩在大巴车上一筹莫展,不知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也不知道是该继续前往福州,还是打道回府。商量了好阵子,玥珍坚持先到福州去,说志军身上没有钱,可能会滞留在福州走不了。小肖拗不过她,也同意了。
大巴又前行了大半个小时,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加油,司机朝车里乘客喊:“都下去吧,休息10分钟。”这时候车子已经走了四个小时,往前不远就是靠近福建省界的中途站。小肖拉着玥珍的手下了车。她们随身带着两万元赎人用的尾款,本来打算见人给钱,小肖不放心,把包背了下来,两个人就轮流看包和上厕所。小肖先上,然后换玥珍去。小肖把背包接过来,说女厕所人好多,后面有个员工专用的没人,建议去那边。玥珍绕到加油站后面,看见一大片荒地,连接着远处的高速公路。天色已渐渐昏暗,公路上陆续亮起又长又细、蜿蜿蜒蜒的两排路灯,远远看去似乎在摇晃,像从天而降了一群萤火虫,但是又听从指挥认真地排着队。玥珍心中怅然,不由得停下脚步,望着远处的灯火发怔。
忽然,黑乎乎的荒地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玥珍猛然吓了一跳。一个男人不知道从哪里冒了出来,而且满身泥污。玥珍向后连退两步,准备退第三步的时候停下来。下一秒,她向前飞奔,一把抱住那个蓬头垢面的男人。
那个男人双眼发直,失去聚焦,口里呢呢喃喃说:“到哪里……我到哪里了……”
玥珍紧紧拥抱他,满是泪水的脸贴在他的脸上,泥污变成一道一道的。
“已经到家了,志军,我找到你了。”
5
CSN乐队Helplessly Hoping的乐曲声渐小,灯光亮起,掌声响起来。过了片刻,掌声加大,几个人从舞台的左边鱼贯走出来。为首的男人身材高瘦,戴着眼镜。
玥珍兴奋站起,一边拍掌一边说:“快看快看,导演也来了!”因为身边人没有回应,她转头去看,才发现不知什么时候男朋友伊志军早已呼呼入睡。
玥珍心里觉得又好笑又好气,明明是他兴致勃勃先买了电影票,到头来根本就没有兴趣看嘛。不过,这也难怪,也不是谁都喜欢看动画片。如果不是她上职高的时候,一个室友特别喜欢看动画片,并且经常向她推荐,她也不会对那个人造的瑰丽世界渐渐入迷。
“我哥好厉害的,他在省城的大学里念平面设计,而且在学习制作动画片呢!”
那个室友珍而重之地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有七八个男女学生,男生有的穿着皮衣,有的留着长头发,显得锐气而不羁;女生则个个都娇艳动人。
“我哥和几个高年级学生一起创办了一个动画工作室,这是他们的合影。”
室友指着最左边一个留着平头、一脸讪笑的少年:“这就是我哥,叫宁晓宇。”
那个少年相比于他的那些帅气师兄师姐,自然是不显眼的。玥珍的注意力,集中在照片正中的那个男学生身上。他穿着干净的白色衬衣,戴着眼镜,样子说不上很英俊,衣着也很普通,但是玥珍觉得他身上散发着某种特殊的气质,无论他旁边的男女多么耀眼,其实都在衬托他,谁也掩盖不了他的光彩。
室友还给她看了一段几分钟的动画短片,月光把一望无际的茂密森林染成淡蓝色,玥珍一瞬间就被那个景色迷倒了。她室友骄傲地对她说,这就是她哥的工作室制作的动画片,以后是要做成电影在电影院的巨大屏幕上放映的。后来,室友的哥哥没有一直做动画片,毕业以后考上了北京的公务员,室友也投奔她哥哥去了。玥珍和她也没有保持紧密的联系,但是玥珍心中却始终没有忘记那部动画短片的名字——《月亮之森》。
再后来,玥珍在某个网络论坛看到关于《月亮之森》的消息,听说那个团队始终顶着困难坚持制作,她心里就一直关注和期待着。现在,这部电影终于上映,掰指一算,从她最初知道这部动画片的名字,已经过去了七年。
“今天,《月亮之森》要下线了。”
身穿白色衬衣的电影导演站在大屏幕的前方,拿着麦克风陈述。
“有人问我,为什么首映和下线都选择把观众见面会安排在这座城市。我说,这很正常呀,因为我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这部电影,也是在这座城市出生和长大的。在电影的制作过程中,这座城市的人给予我的支持和帮助,也是最多的。所以说,没有你们,就没有这部电影。”
观众席掌声雷动,有人猛吹口哨,有人大声说“我爱你”。
“当然我也有私心。”
等喧哗的声音渐去,导演继续说道。
“我想见一个人,但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我不知道她还在不在这座城市。这些年,我走了很多地方,但是经常回来,因为我觉得她也许没有远行,她就在离我不远的地方看着。我想,如果她知道这部电影上映了,一定会来看吧。”
主持人问:“就是说,这场和观众的见面会,其实是白导和某个女孩的私人见面会?”
导演不加掩饰地点头:“是的,其他人无所谓,我只是想见她而已。”
全场静默了一秒,然后观众席开始窃窃私语。这个回答未免太过直白、太过骄慢。只不过,这个导演不顾后果的个性早已声名在外,很多影评人都说,若非他具有这种个性,这部小众的电影本不可能公映,并取得奇迹般的票房数字。所以,当主持人开始带头鼓掌时,全场再次掌声如潮。
玥珍心头骤然有一种温热感,原来他一直在寻找他的爱人,幸好,她的爱人已经找到了。
“谢谢,那再见了!”
导演向观众席鞠躬,把麦克风递给主持人,走下台。
电影的主创团队离场以后,观众也开始起立。玥珍推了推还在睡的男朋友。伊志军揉眼睛,语气有点气呼呼:“怎么了,走了吗……”
玥珍没好气地说:“走了,你的救命恩人都已经走了。”
“救命恩人?”伊志军皱眉头,他看上去还没睡醒。
“《月亮之森》的制作人呀,如果没有这部电影,你怎么能平安回家?”
伊志军眨眨眼睛,过了片刻,撇嘴答道:“你说得对。”
玥珍脸上装着不悦,但在心中微笑,想起两天前伊志军告诉她的惊险历程。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那个姓尹的突然答应帮我。”
“在知道你买了《月亮之森》的电影票以后吗?”
“嗯,那天清早,那些人把我们驱赶起来收拾东西,说要转移,我不肯走。姓尹的过来扇了我一巴掌,又叫人搜我身,我放在裤兜里的电影票就掉了出来。他看到以后呆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就丢到了地上。到了新据点,他在巡房时问我,为什么会带着电影票。我说,我早就买好了票,打算和女朋友一起去看,我们非常非常喜欢这部电影,但是现在看不了了。他的神情随即改变。我感觉到他的动摇,所以极力哀求他放我走。他一言不发地离开了。到了第二天,他把我还有另外几个人带出门,然后偷偷放走了我们。那时候,我身上只剩下50元,不够买回家的车票,所以只能坐上到漳州的车。我心里唯一想到的是,远远离开那里,越远越好。然后是到靠近你的地方,越近越好。”
玥珍亲吻男友,轻轻说:“我就在这里,你已经回来了。”
伊志军说:“看来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把恶人都改变了。”
玥珍微笑说:“嗯,一定是这样,《月亮之森》把你带回了我的身边。”
伊志军回来以后,玥珍把捞人用的2万元尾款用转账的方式支付给了反传销志愿者。虽然小肖说应该扣一部分钱,但是玥珍没有这么做,她觉得做人要信守承诺。她也没有告诉男友,为了救他她一共花了多少钱。她不想男友心怀歉疚,而且,她很高兴男友相信那部电影具有神奇的力量,因为她也愿意相信,既相信那部电影,也相信人性中的善意总会被激发。
伊志军伸着懒腰,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我肚子饿了。”
玥珍望着男友俊俏的面容,一瞬间在心里原谅了他打瞌睡的事。两天前他还被困在魔窟里,身心该有多疲惫呀,但他还是答应陪自己来看《月亮之森》的下线式。他其实对动画片并无兴趣,却提前买好了电影票,只是因为他想陪伴她。
玥珍挽着男友的手臂,肩并肩向场外走去。离开前,她又望了一眼巨大的电影屏幕,以及挂在上方的宣传横幅。电影的配乐Helplessly Hoping再次开始循环播放。
Helplessly hoping her harlequin hovers nearby
Awaiting a word
Gasping at glimpses of
Gentle true spirit he runs
Wishing he could fly
Only to trip at the sound of goodbye
Wordlessly watching he waits
By the window and wonders
At the empty place inside
Heartlessly helping himself
To her bad dreams he worries
Did he hear a goodbye
Or even hello
They are one person
They are two alone
…………
她心想,真是一部好电影,虽然结局并不美好,但是毋庸置疑,具有温暖人心的力量。
6
玥珍从医院出来以后,心情有点惆怅。尽管从上个星期开始,她终于开始学习吹发定型,但这件喜事并不足以吹散她心中的阴霾。她也不知道学徒期还会延续多长,什么时候能够学到全部的技艺。虽然老板黄学梁照顾她,但自力更生显然更加重要。她很想请教小肖是怎么熬过学徒期的,或者只是聊聊天,但总是拿起电话又放下。自从半年前小肖离职以后,她就再也找不到能够聊天的知心朋友。她知道小肖去了很远的地方发展,和她那位毕业以后到了北京的室友一样,人和人之间的联络就日渐稀疏。玥珍想,所谓人生,就是不断的相聚和分离,不断地变得熟悉和陌生吧。
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玥珍走着走着就觉得累。走到长顺街附近,她看见一家星巴克咖啡厅,于是走进去,坐下来休息。平时她不敢到咖啡厅喝咖啡,因为觉得太奢侈,她的收入根本承担不起。但今天她生出一种放纵自己的情绪。
因为想喝甜的,玥珍点了一杯巧克力摩卡。她一个人摇着吸管,望着窗外发呆。她想起半年前看的那部叫《月亮之森》的动画片电影,电影导演在观众见面会上演讲,说不知道自己的爱人现在身在何方。直到今天,玥珍才发觉自己真正代入了对方的心情,也就是思念一个人的心情。
半年前的传销事件结束以后,男友伊志军找了一份外地的工作,两个人聚少离多,在电话里总是吵架,很快就分手了。玥珍当然也心疼,她为那个男人付出了很多,关键是她爱他,但是她做不出大吵大闹的事情来。感情没了,人留下来也没有用。但是,她很思念伊志军,她不知道她深爱的那个男人此刻身在何方。她觉得这个世界很大很大,没有边际,可以把两个人远远分隔。而这时候,当她望着窗外繁华的街道、匆匆穿梭的人群时,她觉得其实一座城市就已经足够大。一座巨大的城市有好几千平方千米,哪怕两个人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哪怕彼此思念,也可以永无交集,永不相遇吧。而且,由于城市太大,人们太漠不关心,每个人都如此独立,又如此渺小。许多人来了又走,却从来无人察觉;许多人在这座城市奋力生存和流连,人们却以为他们从未存在过。许多人像鬼魂一样不完整,也从来没有人问你曾经到过什么地方。
玥珍想着想着,孤独感笼罩了全身,泪水不禁浸湿眼眶。她想回家了。但是她知道这不可能,所以只得摇摇头,驱散自己的幻想。
这时,玥珍感到面前出现一团阴影。她扭过头,看见一个人走到咖啡桌旁边,然后径直坐在她面前,一只手放在桌子上。她呆了一下,那是个戴着白色口罩的男人,乍一看像医生或者护士,但看身上的衣着则显然不是这么回事。虽然现在走在大街上,也有不少人因为这样或那样的理由戴着口罩,模样也说不上多打眼,但是玥珍看着那个男人的脸,却莫名感到心慌。那个男人眼睛狭长,目光像两把锋利的刀片,从宽大的口罩上方越过,直直地投过来。玥珍看见他望着自己,急忙擦去眼泪。
“你……你要坐这里吗……”
“我找你,龚玥珍。”
玥珍觉得有一种恐惧从心底蔓延,不只是因为坐在她面前的男人打扮古怪,行为突兀,而且眼神冰冷。人有时能感应到灭顶之灾,或者说他们在很早以前就在某个层面意识到了灭顶之灾的可能性,只是不敢承认。这个时候,从玥珍心中升起的就是这样可怕的预感。这种预感让她的心狂跳,她想拔腿逃跑。
“我不认识你。”玥珍说完,随即站起。
但是在她转身之前,那个男人击碎了她的侥幸心。
“我认识你男朋友。”
玥珍停下动作,那个男人又说:“而且你也认识我。”说这话时,他的声音就发生了改变。
玥珍坐下,她很快辨认出了对方的声音。那个人故意挤压自己的喉咙,让嗓音变得粗哑,听上去就像动过声带手术。虽然过去了很长的时间,但是因为那件事让人印象深刻,玥珍清楚记得这个声音的主人,之前自称姓孙。
“你……你是孙……”她惊愕地望着对方,喉间吐不出完整的字句。
男人收回桌子上的手,拿出一只黑色的皮包,然后再次平放在咖啡桌上。
“这个给你拿回去。”
他的声音恢复了正常,那是一种干净的声音。
“那是什么……”
“你的钱,一共7万元,你拿回去吧。”
玥珍心中惊惧更甚,这一次,她努力从嘴角挤出笑容。
“你是……孙大哥,你好……可是为什么要把钱还给我,那钱是你们……”
姓孙的男人打断了她。
“没听见我的话吗,我认识你男朋友,也就是伊志军。”
玥珍笑着说:“你在说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听不懂就算了,总之,把钱拿回去吧。”
男人把包留在桌子上,准备离开。玥珍大声说:“等一下!”咖啡厅里的人都望过来。
玥珍脸上失去血色,她艰难喘气,无力地伸出手:“请你等一下,求求你。”
男人看了她一眼,坐下来,冷冷地说:“如果你再叫一次,我会头也不回地走,并且把钱也带走。”
说着,他用左手拉开口罩左边一角。玥珍看见口罩后面有一道伤疤,几乎从左边耳根延伸到嘴角。那疤痕颜色鲜红,像一条刚蜕过皮的蜈蚣,看上去是新近伤。
姓孙的男人把口罩重新戴上,玥珍手足发颤,不敢说话。但过了一秒钟,她心里又突然觉得,他做那个动作也许并非意图威胁,而只是告诉她不要喧叫的原因。因为那个男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恶意。
男人说:“你有三分钟,你想问什么就抓紧时间,我马上就要走。”
玥珍手指互缠,说道:“我……我不知道要问什么……你是谁……”
“别再绕圈子了,你自己心里也明白,我和伊志军是合伙人。”
玥珍想问“什么合伙人”,但嘴唇张启,却发不出声音。
“你被骗了。”那个男人直截了当地说,“半年前没有传销事件,伊志军没有被人抓起来,他也没有去福建。那几天,他每天在洗浴中心睡觉,其间问问我们电话打得怎么样。”
玥珍浑身发抖:“你胡说,什么洗浴中心,什么洗浴中心?!”
“金麒麟,听过吧,就在你打工理发店的对面马路上。你别误会,他不是怕你到他家里找人会露馅儿,他只是刚好想去消费而已。他在洗浴中心楼上向外望,可以看见你坐立不安的样子。虽然说对‘兔子’进行监控也很重要,但是对他来说更像一种恶趣味。”
“骗人,你说志军没有走,但我是在福建找到志军的!”
那个男人嘴角抽动,笑了一下。
“这算是他失策。本来他想吊吊你的胃口,毕竟一给钱人就回来的安排有点不够可信,但他没想到你真的会去福建。为这件事他还发了脾气,责怪打电话的人为什么不拒绝。我说对方起疑心就麻烦了,他无话可说,只得开车往福州赶,车就跟在你坐的大巴后面。不过,走到一半的时候,他叫了停车。因为连夜跑到福州,还得在当地住上一晚,他觉得很麻烦。所以后面才加了逃亡的那一出戏。”
玥珍拼命摇头:“我不懂你的话,你是骗子。”
男人淡淡地说:“是的,我们是职业的欺诈团伙,已经搭档了很多年。你被我们盯上了。”
玥珍咬牙瞪住对方,然后又低下头。那个男人说:“如果还是不相信,你就自己仔细想想,事情从开始到结束,除了几个电话和几条短信,有其他证据证明传销事件确实发生过吗?”
“你发给我的照片也是假的吗?人员名单、出租屋……”
“伪造那种东西不能再简单了吧?”
“志军不是骗子,他有自己的网页,有他的个人简历和照片……”
“你可以看看那些网页现在还能不能登录。”
玥珍内心不断变冷,但她立刻想到一件事,于是猛然抬头:“不可能——是我自己联系你的,怎么会和志军有关系?”
戴口罩的男人望着她说:“你确定是你联系我的吗?我的电话号码是谁给你的?”
玥珍感觉自己向更黑、更冷的深渊坠落,她惊骇莫名,挣扎着站起,但是双脚一软,又坐回座位上。
“你骗人,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玥珍像一个溺水的人,想抓住周围能抓住的一切。相比于男朋友伊志军的面目,她更无法相信另一个被拆穿的真相。但是,连她自己都觉得自己的声音虚弱无力。
男人说:“死心吧,其实你自己很清楚。我刚才已经说过,干我们这行,必须时刻监视目标的动态,并且加以引导。但是,这件事不需要由伊志军来做,他也做不来——不一直在你的身边出现,这件事就做不来。所以,负责这件事的是肖恩英。”
这个名字让玥珍心中的线骤然崩断。她默念这个名字,觉得又熟悉又陌生。她突然发现,自己以前老是叫她“小肖”,其实连人家的名字都没记全。
男人说:“你想说肖恩英在理发店上班,所以不可能和我们是一伙的吗?确实,她是最近才和伊志军搭上的。只不过,这次把你选作目标,却是她的提议。她是伊志军的女人,可能对你抱有忌妒之心吧。这件事办完,她就跟着伊志军跑了。”
玥珍悲声说:“求求你,告诉我这不是真的……”
男人不理她,继续说:“她负责两件事:一件是监视你和穿针引线;另一件是摸清你有多少家底,他们不想让你留一分钱。那个女人虽然是新手,但是手段很老练,连伊志军都吓了一跳,可能这就是女人的天赋。”
玥珍再也无法忍受。伊志军和小肖微笑着喊她“傻瓜”,和她紧紧相拥的情境还历历在目,然后,他们的笑脸开始变形,笑脸后面的窃窃私语越发响亮,像秃鹫一样盘旋,那两个可爱的人物形象渐渐支离破碎,进而化成漆黑的泡沫。玥珍的泪水涌了出来,她叫道:“我不要再听了!”
男人冷冷说:“现在哭还早了点……”他本来想继续往下说,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拿出一包纸巾,放在黑皮包的旁边,说,“我走了,钱你自己收好。”
玥珍说:“我不要钱。”
男人已经站起身,他站在咖啡桌旁边,望着她:“为什么不要?”
玥珍用发红的眼睛瞪着对方:“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男人反问:“做什么?”
玥珍说:“我要钱有什么用?我的心都已经死了,是被你杀死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时至今日,我知道这些又有什么用,我拿着这些钱又有什么用?”
很多人望过来,但是包括店员在内,没有人上去询问。也许在他们看来,这个场景无非是两个情侣在争吵。
那个男人沉默不语,长久地望着哭泣的女孩,直至她渐渐平静。然后他重新坐下,说:“你真的不知道这些钱有什么用吗?”
玥珍倔强地止住泪水说:“不知道!”
“你果然没有明白。我本来不想把这个世道剥得一丝不挂,但是看来不行。”
“你说什么?”
“你说你的心已经死了,你能够这么想也好。”
“也好什么……”
“不再轻易相信人心。”男人说,“但是,直到现在你还抱有幻想——你以为事情已经结束了吗?”
玥珍无由来地打了个寒战,她头脑里一片空白,只得拼命思索:他刚才不是说完了,他还要说什么呢?他还有什么事情要说吗?
“我问你,你不觉得奇怪吗,我们为什么会盯上你?”
玥珍无言以对。原本,她不相信那个男人所说的一切,即使她不愿意相信,心里也觉得不合理。“他们为什么要骗我?我只是一个一无所有的打工妹,他们能在我身上骗到多少钱?”她当然想问这个问题,但是她没有问出口,因为她觉得问这种问题会让自己显得更可悲。
这时候,玥珍咬住嘴唇,努力让自己坚强起来,她说:“因为我在这里无亲无故,所以你们专挑我这样的对象下手。”
男人说:“你说的话不假,做骗子的人说不上会有同情心,我们骗过比你更艰难的人。不过,这趟买卖我们费了不少劲,如果仅仅冲着你那一点存款,不值得。”
玥珍茫然问:“那是骗我老板的钱吗……你们知道我会问老板借……”
“你觉得是这样吗?”
那个男人盯着玥珍的眼睛,眼神隐含的意义让她遍体生寒,直透骨髓。如果说那个男人之前告诉她的事情让人心生悲凉,那么他现在要说的则让人绝望。
男人说:“我们是被雇用的,肖恩英牵的线,这么说懂了吗?”
玥珍骇然摇头,无法说话。
男人说:“酬金是10万元,包括你自己的两万元存款。对雇主来说,这宗买卖实在是划算过头,伊志军好几次说应该加价。”
玥珍挤出笑容,说:“你在说什么……这次你肯定搞错了,老板对我很好……”她伸手去拿水杯,但是失手打翻了。
男人说:“你知道包养一个女孩子一年要多少钱吗?那个人买下你五年,只需要花8万元,不,实际上只需要支付给伊志军和肖恩英3万元就可以了。”
玥珍还是笑:“你真的搞错了,老板没有逼我,我对他只有感激……”
男人点头说:“是的,与其直接用钱买,远不如让你自己来借效果好。这样你不但无怨无悔,还心存感谢。你出售自己五年的青春,作为利息,最后再把借他的5万元还给他。你现在明白为什么肖恩英要摸清你的存款数字了吗,他们不想给你挣扎的机会。”
玻璃杯里的水从桌子上流下来,流到玥珍放在座椅的手提包上。她如遭电击,猛然把手提包抱在怀里。然后,她蜷起身体,颤抖得不能自已。
那个男人看着她,淡淡地说:“这些钱,不能救你的心,但是可以救你自己。拿上这些钱,回家去吧。”顿了顿,他又说,“你也不用担心那些人,他们已经不会再找你麻烦了。”
玥珍在心中无声地叫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她责怪对方什么都不知道,因为已经晚了,一切都晚了。在她的手提包里有一份医学诊断书,她已经怀孕两个月。玥珍不知道往下应该怎么生活……
“你喜欢喝摩卡?”
玥珍呆呆地抬头,脸上布满泪痕:“什……什么……”
“喜欢甜味的人,总是可以坚持生活。至于应该怎么活下去,只能由你自己想办法。如果其中一个你作答不了,就试着问另外一个自己。”
玥珍愕然前望,看见那个男人也看着她。她满眼泪水,但是目光无法移开。她一直没有细看过对方隐藏在口罩后面的面容,但是这时候,她发现那个男子很年轻,眉目如画。他衣服陈旧,浑身上下沾满世俗的灰土,唯有遮藏不住的眼睛和眉毛像画出来的,显得清澈而寂寞。
她忍不住问:“但是这样会孤独呀,孤独怎么办呢?”
那个男人把两只手放在桌子上,轻轻摊开,然后左边和右边对握。
“你不是有两只手吗,孤独的时候就自己牵住自己吧。”
玥珍发现对方右边衣袖露出半截白色的纱布,她想起这个男人从坐下来以后从来没有用过右手,看来是受了伤。她同时想起他脸上的伤疤,心里一种莫名的悸动,她觉得对方的话很悲凉,但又充满力量。
男人察觉玥珍在看他手上的伤,就把手和目光都收回,默然站起。
玥珍眼睛追随着他:“你……为什么要帮我?”
男人原地站立,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你和伊志军去看电影的时候,我坐在你们后面。”
玥珍惊讶问:“《月亮之森》?”
男人说:“传销分子被感化的故事是伊志军编出来的,他最喜欢利用别人的心理加以戏弄。但这次他搞错了,《月亮之森》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得救的是别人。”
玥珍心中震动,她想起这个男人曾经以老孙的身份和她通话,而当她喊出《月亮之森》这部动画片的名字时,她真切地感受到了对方的心跳声。
“你是说得救的是我吗?”
男人没有回答,向咖啡厅门外走。
玥珍在他身后低声喊:“你救了我,告诉我你的名字好吗?”
那个男人停了一秒钟,没有回头说:“那个名字已经不复存在。”然后继续前行。
玥珍追到咖啡厅门外,但是已经看不见他的身影。
她思潮起伏,勉力克服自己对未来的恐惧。她觉得长久以来,她的生活布满虚假,从而无法掌握。但是一瞬间,一种关于真实的情感涌上心头,像旱季结束后的第一场雨,让她心底有了一丝生机。
伊志军不是真名,骗子是不用真名的。但是他故意多次披露另一个人的姓名,是因为他知道对方心存善意,所以借此进行威胁。
尹霜——玥珍想,起码她知道那个救她的男人真实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