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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某个户籍

从岛根县仁多郡的市区公所,寄来了一封信给今西。

「前几天你所照会,有关本浦千代吉的事,在调查上花费了一点时间,现在才判断清楚。

本区公所最原始的记录,本浦千代吉先生被冈山县儿岛郡××村慈光园收留时,是昭和十三年六月二十二日,由于是很久的事了,很难搞清楚,好不容易才发现当时有关的记录簿,才能说出正确的月日。

可是,那时千代吉先生所带的长男秀夫,没记载在这上面,也许是照顾他的当时,正在龟嵩服务的三木谦一巡查,个别处理了。

也就是说,有关秀夫他是怎幺处理的,要看三木谦一当时的服务日誌才会知道。但是昭和十三年的日誌,早已处理掉了。详细的事并不知道。(服务日誌当时规定是,保存十五年,所以昭和十三年的早已被烧毁了。)

然而,从前后的事情看来,可以了解三木谦一将病人本浦千代吉先生送到医院后,健康的秀夫必须和父亲隔离,所以带回家保护了。

被保护的秀夫命运如何,我们也非常希望知道,但,很可惜无从查起。据本局的推测,以三木谦一的人格来说,一定是收留到自己家中去,然而,到当地调查的结果,却没发现到那种事实,也许是秀夫自己失踪了。这种事情,对只有父子两人相依流浪,经此变故,倒是常有的偏向。

因此,关于本浦秀夫自从那件事后,经过了数月的调查,并没有人知道这件事,也没有人收留了秀夫。有关秀夫的调查,想到此告个段落,做最后的回答。

仁多郡区公所

庶务课长

东京警察局巡查部

今西荣太郎先生」

◇◇

今西荣太郎想了好久。

他的眼睛里浮现了初夏龟嵩的街道。

在一个炎热的夏天,有一对父子挨家挨户的行乞,父亲全身化脓。

看到这对不幸的父子,三木谦一巡查本人劝说他,帮他办冈山县慈光园的入院手续,然后带着七岁的男孩走了。

三木谦一保护着那孩子,但和父亲过惯了流浪生活的他,不习惯巡查的照顾,有一天他突然离开了。

七岁的小孩,全身是污垢和灰尘,走过中国山脉的脊梁,越过南方,在两条路上选择了其中的一条路。

一条可以走到广岛的比婆郡。

一条是从备后落合技过作州津山通冈山。

那男孩到底是走向哪条路?

——不,他不用越过中国山脉,也许他一个人走回和父亲一起走来的路,那是经完道、安来、米子,然后从那走到岛取。

流浪儿所能走的路,可以分成这三条,但,不管走那条路,最后是来到大阪。

流浪儿来到大阪,被某人收养了,对家乡还不存记忆的小孩。

收留他的人,到底怎幺样养育他呢?

首先可以想像的是,把他当成养子。

在这,今西又看了他的旧笔记。

流浪儿的故乡,在石川县的江沼郡××村××番地,可是,在这有「长男秀夫」的出生登记,却没有成长后的记录,然而,在其他的户籍簿上却记载了他的幻影。

——

大阪市浪连区惠比须町二/一二○

父英藏

明治四十一年六月十七日生

昭和二十一年三月十四日死亡

母君美子

明治四十五年二月七日生

昭和二十年三月十四日死亡

本人

昭和八年十月二日生

——

流浪儿从岛根县的山中走出后,在大阪再生了。

可是,这「本人」的出生年月日和流浪儿的出生年月日不同。

不只这样,这个户籍并没记载「收养为义子」的事实。

这个疑惑打从一开始就有了,这一次又看仁多町区的公所的资料,就更明显化了。

本人的出生年月日的不同,反而带给他更深的信念。

不能再犹豫了,再写信调查的话,会耽误事的——。

今西就在当晚,坐了大阪的车,是东京出发的晚上九点四十五分的快车。

今西边嚐口袋装的威士忌,边在难熬的座位上打盹。

夜车的声音成了单调的节奏。

可是,并不是不愉快的节奏,还像是安眠曲的音响。

音。音。——

(有关声音在我们人类周波的界限,高的叫上限,低的叫下限,都使我们感到不愉快。)

是浜中技官的声音。

早上八点半,今西荣太郎来到大阪站。

来到派出所,先问惠比须町是在那儿,巡查看着墙壁的市区图。

「在天王寺公园的两侧。」

巡查指着。

「区公所也在那附近吗?」

「离那五百公尺左右。」

今西叫了计程车。

车子向着大阪南街道上走着。

「请问,浪连区公所在那儿?」

正在爬天王寺的坡道时,今西问。

「浪连区公所就在前面的那一栋。」

看看錶,差十分九点,公所还没有开门。

「请问,是到区公所吗?」

「不,等一会儿去。」

车子走在公园的右边,有很多学生。

把地址告诉司机。

不久来到商店街,任何一间店门都还没有开。

「这附近的店还真漂亮。」

今西看着外面说。

「嘿,是因为战后复建的吧!」

「这幺说,这一个地带是被空袭所烧毁。」

「空袭是什幺时候?」

「那是终战时,是昭和二十年三月十四日,B—29大整队而来,如雨般的烧夷弹,这些美国佬手下留情的话,这个地方也不至于这样吧!」

「一定死了相当多的人?」

「嘿,几千人跑不了吧!」

今西和司机谈着大战的日子,这些事早已铭刻在心。

「客官,已经到了。」

今西一看是洋服店前。

「这里是这个地址吗?」

「是!」

今西付了钱。

从他下车的地方开始,先看了看周围,不管那一家都是新的。战前旧房子一幢也没留下,同地方的洋服店,挂了「丹丝屋商店」的招牌。

今西走进排满捲布的商店。

先请店员去叫主人,他在那儿等一会儿。

「欢迎!」

已过了六十的老人,穿着和服,垂着一条深蓝色布条。

一看就知道今西的身分。

「不知有什幺指教?」

老主人把布条摺着坐了下来。

这枯瘦过了六十的老人,从祖父辈开始,就住在大阪这块土地。

所以这附近的事情非常清楚。

今西访问了他三十分钟左右后走了。

他往区公所方向去。

登上了坡度极小的坡道,附近好像有学校,可以听到孩子们的嘻笑声。

在丹丝屋听的话,给了今西一个把握。

早晨空气很清爽,走在道路上,小孩的嘻笑声越来越清澈。

好吵的声音哦!一听那声音又联想到声音的事情。

吵死了。

不愉快的声音。

今西记起了一件事,去世的惠美子临终时自言自语道:

「拜託,止住,啊,啊,不,啊,不,会成为,好了,停止、停止……」

今西走着。

低着头边想边走着。

电车从他旁边驶过。

路线有点弯曲,车轮发出吱——的金属音,讨厌的声音,讨厌的声音……。

天空鸠鸟群飞,太阳光照得牠们的翅膀发亮。

来到区公所门前。

「请问,户籍课在哪?」

老人停了笔,不太高兴的告诉他。

「从这一直往前走,进去再靠右边走就是户籍课。」

「谢谢!」

今西上了楼梯,走进暗暗的建筑物中。

区公所里有很多人在工作。

来到户籍课窗口前,有位年轻的事务员。

今西拿起笔记。

「请问一下。」

「是。」

女事务员望着他。

「有没有浪连区惠比须町二/一二○的户籍?」

他把笔记递给女事务员看。

二十二、三岁脸很平庸的女人,用小眼看着今西写的潦草的字体。

「请等一下。」

她站起来,走向户籍原簿的保管柜。

今西提心吊胆的等着,看她反覆的在那儿翻着旧资料。

差不多等了两、三分钟,不久抱着那资料簿的女事务员回到今西面前。

「有了,你所要的户籍。」

「有了吗?」

「是,确实在这上面有记载。」

「那是真正的东西吗?」

今西终于说溜了嘴。

「那当然啦!」

女事务员生气的说着。

「区公所里有关户籍的事那能作假呢?」

「话是不错……」

今西是想原籍可能不会错,可是,也有可能是人为的。

比方说,也有人擅自取别人的户籍。

「对不起,麻烦妳让我看一下那原籍簿好吗?」

他拜託着。

「我是……」今西把警员证拿出来,证明自己是警官。

女事务员瞄了一眼。

「请。」

把厚厚的户籍簿从窗口递出来。

在今西的想像中,户籍原簿纸张一定变得很黄,四角一定捲捲的,可是,这原簿却很新。

他看着问题点。

本籍大阪市浪连区惠比须町二/一二○……。

今西比对了自己笔记,一字一句都不差。

「这户主英藏先生和他的妻子君美子女士死亡年月日相同,两人一起死于昭和二十年三月十四日,这是空袭时死亡的吗?」

今西确认了一下。

女事务员看了一下。

「是的,当天浪连区一带有大空袭,几乎烧尽了所有的家,这两位,我想也是当时的被害人。」

「确实没错。」

今西仍注意着新户籍本,他再次翻阅着。

「这户籍原簿的纸张相当新。」

「是的,以前的户籍原簿,由于在战争中被烧毁,那以后重抄过的。」

「烧掉了?」

这样!原籍被烧了。

户籍原簿是放在区公所监督的法务局,如果区公所的烧掉了,是重抄法务局的原簿来调整的。

「这些是从法务局抄写过来的吗?」

「不,不是,法务局的地方,也全烧毁,原籍也一起被烧了。」

「那?」

今西瞪大了眼。

「那幺这是根据什幺调整的?」

「都是本人的口诉。」

「本人?」

「是的。在战灾原籍被烧毁的情况,户籍规定要重新做,请看这个。」

女事务员把户籍原簿第一页给他看,户籍原簿的第一页文章是这样写着:

「在战灾地户籍地的区公所,各县厅,如果有被烧毁的情况,战后昭和从二十一年至二十二年间必须重新再製。」

今西荣太郎抬起头来。

「这幺说,这户籍是昭和二十一—二十二年间申请再製的吗?」

「不,不是,也有之后申报的。」

「这个马上可以知道。」

女事务员拿了原籍反覆翻着。

「这一位是昭和二十四年三月二日申报的。」

「昭和二十四年?」

今西突然在想什幺似的,昭和二十四年,他本人是十六岁。

「製户籍申报时,为了防止错误,是不是需要保证人?」

「儘可能,如果有那种人当然求之不得,可是,因为是战灾等特殊情况,谁也不帮你证明,那是难免的情况,就依照本人的申报填写。」

「那幺这种情况,也是照本人的申报而填的吗?」

「请等一下,查看看。」

女事务员离开了座位。

由这里可以看到户籍课的柜子好多,她蹲在堆满了卷宗的柜子下,拚命的翻找着。差不多过了十分钟,由于用了相当的时间在那找着,窗口已挤满了人,今西觉得不好意思。

女事务员好不容易才回到今西面前。

「现在检查的结果,那申请书是保存五年后处理掉了。」

「哦!」

今西低下了头。

「真对不起,叫妳花费了时间。」

「不客气。」

「顺便请问一下,那申请是本人怎幺说就怎幺写吗?」

「是。」

「比方说,这儿有一个人,登记了假的本籍,这种情况无法分辨吗?」

「是的。我们反正烧掉了所有的原籍,被乱申报也无从发现。」

「是这样……」

今西站在那儿想着,好像是有问题要问。

「刚刚妳是说,来申报时,纵使有错误也无法发现吗?」

如果不这样处理,又如何来做新的原籍?

「是有这样的事。」

女事务员答着。

「有这种事?」

「是,比方说,这户主英藏先生的出生地查问过了地方的区公所、乡公所,他太太也一样。」

「那,这情况也有这样的手续吗?」

「确实,问题是,不这样的话,我们也没别的法子啊!」

今西还想再问。

女事务员却说请等一下,而离开座位,她又走到柜子旁,花了很长的时间寻找着。

过了一会儿,她回来了。

「看了事件发生时的档案,负责这登记的人已辞职了,可是,当时的事故簿,我们都已经追查申报。」

追查申报?他听不明白。

女事务员看出他不明白而说明着:

「这是我的推测,大概那时来申报的,户主英藏先生的出生地和妻子君美子的出生地,户籍上的记载都忘了。」

「忘了?」

「我想。反正他来申报时,当时他本人才十六岁。双亲都因战灾而死,也许根本不知道双亲的本籍,所以没有办法写,不得已,只好再製,并约定如果知道双亲的出生地再补缴,这种方法的手续,就是追查申报。」

这样,也是个方法。

很可能发生的事。

有可能发生,因为当时已十六岁,他不可能记不清双亲的户籍出生地,头脑聪明的他,当然想得出来那方法。

「真谢谢妳!」

今西为了花费她很多时间而道谢。

今西一走出,步伐相当的急。

——流浪儿,过去确实住在大阪。

今西从区公所出来以后,来到京都府立××高中。

京都府立,他以为就在京都市内,事实是离大阪府较近。

高中位于市郊的丘陵上,今西搭计程车来到校门口,爬了阶梯上来,流了满身汗。

来和他会面的是校长,五十四岁,又瘦又矮,是个很温和的人。

今西表示来意。

「那学生毕业于哪一年?」校长问。

「不,没毕业,中途退学了。」今西说。

「中途退学?那是几年前的事?」

今西抓了下头。

「这,其实我也不太清楚。」

校长也感到困扰。

「这就难了,那幺从年龄来吧!他是几年次的?」

今西说出生年月日。

「这幺说,是旧制中学时代,真难。」

校长表现得不悦。

「说实在的,本校于战灾时烧毁了全部的记录。」

「啊!这里也被烧吗?」

今西太失望了。

「也是昭和二十年三月十四日吗?」

「不,这儿烧得更早,在昭和二十年二月十九日的大空袭被烧,那时市内大半都成灰烬。当然,当时本校就位在市中心,因而一起被烧掉了。」

「那幺,当时的中学毕业生名簿,以及在校生名册……!」

「是,全被烧段了,儘可能的,我们马上重新整理了,可是,越早的事就越难了。」

「真可惜!」

可惜,那是就今西本身来说。

「可惜,是大正时代创立的,当时丢的记录,是没办法的。」

「想不出一个可行的办法吗?就只有我想问的这个人的资料。」

「这,从你所说的出生年月日来看,从这往上推出他入学的方法。」

「怎幺说?」

「差不多那时的毕业生,也许有点眉目,如果你说他是二年级退学的,那幺问起他同学,也许会略知一、二。」

这确实是好办法。

「有这样的人住在附近吗?」

「有,现在在酿酒,确实是当时的学生。」

今西荣太郎回到街上。

市的一半全毁,难怪市中心繁华街上全是新建,较偏僻的地方,仍有旧街景,从这可划分出战灾地。

××高中校长所说的「京之花」的酿酒厂,从墙外可以看到酒藏,真有关西酒屋的格调,「京之花」的招牌在屋顶上很大。

今西来到酒店,要求和主人会面。

二十七、八岁的主人出现了。

「等一下。」

年轻的主人叉手,眼睛看着天花板,拚命的想着。

「啊,想起来了!」

「啊,知道了吗?有这幺一个人了?」

今西意外的打量着他。

「确实是,对,对,没错,上了一半退学了,确实是二年级时。」

「你知道他从那儿来的吗?」

「哪……好像租在这附近。」

「租房子?」

「㖿,家在大阪,所以在附近租了房子。」

「租在哪,知道吗?」

「现在已不存在了,全被烧毁了,没留下一点痕迹。」

「是否知道那房东?」

「这就不太清楚,他一升二年级就走了,大概没人知道吧!」

「是吗?」

这儿也因「战灾」而碰了壁。

今西问了是否知道这人在东京已成名。

「不,不知道。」

主人摇着头。

今西把从报上剪来的剪报,上面有照片拿出来。

「现在是这样的,可以记得吗?」

年轻的老闆拿过来看了又看。

「是,就是这张面孔。但,不知道短短的期间,对他的印象只是迷迷糊糊而已,嘿!没想到他竟然在东京那幺有名。」

他吓了一跳。

「当时的老师还在吗?」

今西把剪下的报纸重新放好。

「那老师已经在战乱时不幸逝世了。」

今西在傍晚就来到京都车站。

还来得及坐八点半的上行车,他在站前吃了咖哩饭。已达到了专程来的目的。

他差不多可以预想出一些事来,已经有了根据。

在岛根县山里,和得传染病的父亲一起走着的七岁小孩,一人离开龟嵩,来到大阪。

他不知道为谁所捡,数年间和那人同住。

在这种情况下,大概不是养子,也许是以小学徒的身分自居,而那家主人也因战争而惨遭灭迹。

但,那是否户籍上的英藏和君美子夫妇?来申报这名字的人,是否凭空捏造的,证据是夫妇都不明,而这又採取事后知道来申报的方式,到现在为止,还没有来申报父母的出生地。

那以后他来到京都××市,租了房子,这还不知道是不是真实,也许从大阪的房子搬出,又有人领养也说不定,而那家已因空袭而烧掉了。

他在高二那年退学来到东京。

重要的是他确实住过大阪、东京,而这些证据均已不存在。

他把双亲设立在大阪的浪连区惠比须町二/一二○番地,是聪明的做法。

因为,战乱户籍原本全被烧毁,另外一本原本也被烧毁。

京都府立××高中的学籍也一样,这学校旧制中学时的记载已全被烧毁,市街的大半也一样遭殃。

有痕迹,却无法找到他真正的履历证明——。

今西吃了辣咖哩饭,正喝茶时,发觉有客人丢着晚报走了。他顺手拿来看着。是份晚报。地方版。

打开一看,在文化栏的角落里,有着这样的记事。

「和贺、关川,决定外放」

「和贺英良要到美国的事,终于决定于十一月三十日午后十时搭汎美班机到美国,由羽田机场出发。他先到纽约演奏后再到美国各处巡迴演出,然后进军欧洲。

关川重雄于十二月廿五日搭耶耳法机到巴黎,游过巴黎再到西德、英国、西班牙、义大利各地,预定二月下旬返国。他是应国际知识份子,代表应邀日本去参加座谈会的,巡迴欧洲各地。」

今西早上抵达东京,先回了家。

「累了吧,这时最好能去洗个早浴,可是,洗澡店需要到十点才能开。」

太太感到有点可惜的说。

今西还没有买浴缸,不然就可以在家洗热水澡,买浴缸的事一直都没有解决。

主要是家也小,一放了浴缸,无论如何都需要增盖房子,可是,那笔费用一直都没有存够。

「算了,反正也没有很多时间,让我睡一个钟头吧!」

今西把从京都带回来的千枚酱菜交给太太。

「咦,你不是去大阪吗?怎幺又到了京都?」

「啊,我们的工作到那儿怎幺会一定呢?」

「京都,确实是个好地方,很想去一次。」

太太看着千枚酱菜的牌子说着。

「啊!退休时领了退休金,我们再去吧!」

现在啊,到什幺地方去,都是为了公事,根本没有心情观光,光是工作就填满了脑海。

昨晚在京都简直就没事,车子多人又挤,今西在走道上铺了报纸,摇摇晃晃的看着杂誌回来的。

今西横倒在榻榻米上。

「这样会感冒的,我马上来铺被,现在换下衣服吧!」

「不,没那幺多时间了。」

妻子从柜子里拿出棉被,帮他盖上,他因为劳累,脸上显得很黑。

睡不久后就被叫醒。

「已经十点钟了。」

太太觉得很可怜的在旁叫着。

「是吗?」

今西掀被而起。

「还想睡吧?」

「不,已好多了。」

今西用冷水洗了脸,已觉得好多了。

「今天晚上会早点回来吗?」

他正吃早点时,太太问。

「啊,今天我会早点回来。」

「千万拜託,如果再不休息一下,身体会支持不住的。」

「是啊,记得以前连续两晚不睡都没关係。」

今西喝着热茶。

来到警察局时,已经过了十一点了,他去向课长报告。

课长很热心的听着。

「知道了,真辛苦你了。」

「关于你要参考的资料,你去找这人最合适。」

便条纸上写着「东京××大学教授工学博士,久保田真四郎」。

今西坐了横东线,在自由之丘下了车,来到东京××大学,走了十分钟的路。

他一进门,马上告诉警卫,守卫打了电话后:

「请!」

并且告诉他如何走进去。

今西走在高丛的白杨树下,看着三五成群的学生在走着。

走过了本馆不久,就看到白色二楼盖的洋馆。

建筑物已相当老。爬上了混合泥的楼梯。

由于建筑物已相当老,又是混合泥的楼梯和白色墙壁,有点恐怖感。

来到了挂着「久保田教授」的房间。

今西整了一下装,敲了门。

从里面应着「请」的声音。

打开了门,房间相当大,一边摆办公桌,一边像是会议桌,贴在墙边,摆了几张椅子。

在桌前,坐了一位过了五十岁,瘦瘦的绅士,他望着今西。

「是久保田教授吗?」今西问。

「是的。」

教授从椅子上站起来,头髮已半白。

「我是警察,叫今西。」

直立不动已成为他的毛病。

「来吧!请。」

教授招呼他坐在会议桌的椅子上。

「打扰你了,在百忙中真不好意思,今天想请教你一些问题。」

「啊,你是先前打来电话,为了音响的事吗?」

「是,……我们是完全外行的凡人,儘可能简单的请教一下。」

今西觉得很不好意思的行了礼。

「这,能说得好吗?」

教授给了一个老实的微笑。

「这仍然和犯罪案件的搜查有关吗?」

「是的,现阶段中,还不完全明白,等教授的谈话,再结合我的思考,一定会有结果的。所要请教的是有关声音的事,我们现在所听到的声音,在某种机械装置上想请教你,它会有怎幺样的变化?」

「机械装置吗?」

教授歪了一下头说了。

「这,首先不从声音开始,说的话,我是觉得不可能了解的。」

「拜託。」

今西已觉悟到一定很难。

「首先,我们先从我们的话题——声音开始来说。」

久保田教授说:

「声音,有乐音和非乐音、纯音、複合音、单音、协和音、上音等区别。乐音是一种有固定的週期,同样波形的反覆声音,通常会带来快感。比方弦乐器、管乐器的声音,对声音本身的母音,这不存在于自然界中。非乐音是指不是乐音的一切声音,一般会带来不快的感觉,音乐上也使用。比方说,足音、水音、风的声音、电车声、打乐器等,现实的声音,虽然分成乐音和非乐音,可是,也没有一定的标準。」

今西拚命在做笔记。

「噪音对听的人来说,是不想听到的声音,也就是骚扰音,这种完全是主观的分类,比方说,收音机等的声音,经其他人放了开关的情况,也可能变为噪音,工厂的嘈杂音,交通的嘈杂音,都成为取缔的现象。

「其次,纯音,是单一周波数的声音,自然界不存在,是人工所製。

「这是形成工弦波形音。那幺,複合音呢?複合音是由许多不同波数,纯音的集合;和音乐相同,那种种纯音叫部分音。单音是一种基本的音,拥有整数倍周波数的倍音所形成的乐音。协和音,是这些单音的集合。另外,上音是除了基本音之外的所有的音的统称。」

今西继续做着笔记。

然而,目前离他所想知道的还远。

又不可能在听这些讲义中,突然要求对方说明自己想知道的而已。

「懂了吗?」

教授看着今西手上的笔记。

「马马虎虎像懂了。」

今西含糊的回答着,似懂非懂的感觉。

教授继续说:

「音波和人耳所能听的搭不上关係,可听的音波请看这个,是在人的听觉範围中的弹性波。」

教授取出桌旁的一本书,向他解释图解部分。

「这是表示许多人平均的听觉範围,周波数的强度,下面的数字是表示周波数,左边的数字是强度的水準,右侧是音压。听觉周波数的範围,通常是一万週期至两万週期中,如图表,对弱音的範围很小,对强度的範围,依这图的周波数不同,图下的曲线是最小可听觉或叫可听界限,所以说,比这更小的声音是听不到的,这图上部的曲线是最大可听觉,或叫可听觉界限,如果听比这更强的声音的话,会产生不舒服或疼痛的感觉……」

今西荣太郎一走出东京大学,先回到警察局。

他把久保田教授的话,全做了笔记。

他的话,有些会掠过记忆,那是相当久以前的事。

那是太太和川口妹妹在一旁讲电影的事。今西至今仍记得她们的对谈。

「电影啊,预告片比本片更好看。」

太太的声音。

「那当然,预告片是为招徕客人而编的,看起来更有趣。」

妹妹的回答,那声音仍存留耳际。

那时今西眼睛是看着报纸的铅字,耳朵在听她们讲话。

现在他所想起的事,是当时他表现得根本没兴趣的,一味的看着报纸。

事实上,那是不引人感兴趣的科学记事。

突然间唤起今西这种记忆,也是听了久保田教授的话之后。

各种新闻在警察局中也有保存。

「午安!」

今西来到广报课。

课长自远处发出洪亮的声音:「今天是为了什幺?」

从上回开始,他就经常来这儿找参考书。

「对不起,可不可以借我看一下××报纸。」

「什幺时候的?」

「上个月的。」

「上个月的已经堆那边去了,自个儿去看吧!」

「对不起。」

今西照课长所说,走到柜子的那边去了。

今西找了三、四叠,终于找到了自己要的报纸。

今西把它拿到窗前,寻找着所要的日期。

越想快,却越找不到似的。

今西从口袋中拿出眼镜,花了相当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找到。

真长。

今西拿出笔记,开始写,抄写这细小的铅字还真累。

可是,今西的心在跳跃着,他花了相当长的工夫,好不容易才把报纸放回去。

「到底抄写什幺?」

课长问着,今西默默的笑着。

一个小时后,今西到蒲田署去拜访了吉村,两人来到一间没人的房间坐下。

今西把自己所调查的事说给吉村听。

吉村深恐听漏什幺似的倾听着。

「京都这一趟路,所调查的事就到此为止,」今西说:「现在回到东京来,我去了××大学!去问了音响学的教授。」

「音响学?」

「是声音的学问啊!」

「哦!原来如此。」

「就因为是学者,说了相当难懂的话,这儿有笔记,其实我也搞不懂那理论,教授是挑简单的说明了,我原先就对那东西不熟。」

今西翻了笔记。

「嘿,是什幺样的新闻记事?」

「这也是相当难的记事,我从前看时也不觉得轻鬆……看!是这个。」

他把刚抄写来的新闻给吉村看了。

「在超硬质合金上打洞革命。——强力超音波的应用。

在极东冶金上,应用这种强力超音波的原理,在硬质金属上成功的打出了被认为不可能的洞,这样的话,不但胜过通常的裁断机,可以自由打洞,彻底的延伸到底层,这种技术之利用,将来可能达到其他自由形状,本公司因为这种技术的进步,将可用硬质合金,向大量加工飞跃。

这种工程,颇被看好,可增加十倍的加工远景,其技术也精良。这种任何形状金属工具的加工,周波数十六—二十,波长单位振幅一○―三○微米的振动,那中间如供给金刚砂等的砥粒混水,就可依照工具的形状打洞,由于工具不让其移转,特徵是——可打出不是圆形的异形洞。」

吉村看了整段。

「接下来是这部分。」

今西继续翻着笔记。

「看这里。」

吉村一看,原来还有一天和今西一起在宫田邦郎死掉的现场,所捡来的纸片。

「失业保险金给付总额

昭和二十四年——

二十五年——

二十六年——

二十七年——

二十八年二五、四○四

——

——

二十九年三五、五二三

——

——

——

三十年三○、八三四

………………………………」

「这是失业保险给付的总额。」

「是啊!」

「你以为这和宫田邦郎的死因有关吗?」

「当时我们就认为了。仍然有关连吗?」

吉村看着前辈的表情说。

「我想说有关。」

今西说了。

「当时我们也认为是有人偶然间掉了,现在,我想用相反方法来说,也就是说那是有心人故意放的。」

「怎幺说?」

「是何居心,我虽不懂,可是,能说是对某人的一种挑战。」

「挑战?」

「人心里一骄傲起来,就会变成那种心情;怎幺连这也不懂啊!像这种冷笑就是了。」

「但,这是保险金的给付金额啊!」

「是的,确实没错,我对这些数字起了疑心,而去调查了。原先我也以为会是写错了,但,调查的结果,完全正确无误。」

「那幺这数字和宫田邦郎的死,又有什幺关係?」

「好好看看,这里有那未填金额的地方吧!二十八和二十九、三十,而从二十四全部没写,二十八年和二十九年间有画两条线,如果说省略了二十七年,那又为什幺二十八、二十九又会空白呢?」

「这,我不懂!」

「我原先也以为是有统计上的意思,可是,仔细想想,那就奇怪了,为什幺需要故意空出中间呢?」

「这幺说,那中间的空白是有意思啰?」

吉村边看失业保险给付额表边问。

「我认为是有,到现在为止我没发现,可是,这空白栏是昭和二十八年、二十九年间,也就是说,同年间,没给两次、三次,这大概只是省略而已,然而,正是相反,这空白没有任何意思,这只能说是在看统计表的情况。」

「我不懂。」

吉村两肘垫在桌上托腮。

「这失业保险金额的给付,是二五、四○四,三五、五二二,这数字通常读来是二万五千四百零四,三万五千五百二十二,当然这金额在表格上有别的单位。只看数字的话,就是那种唸法,刚刚我给你说过音响的事了吧!」

「是。」

「也就是说,声音如果太小,人的耳朵是听不见的,太高也听不见,通常的人,二万周波以上就无法感觉出声音来……」

「啊,懂了,这幺说,这二万五千、三万五千、三万、二万七千、二万四千、二万八千,这些是在表示高周波数吗?」

「是的,也就是超音波,这儿的保险金给付额,就是超音波、高周波的配表。」

「……」

「当然,这里有金额零数,可是,三万五千、三万,也许就是那周波数的蓝图。」

「这幺一来,中间的空白部分,音乐上确实有叫休止符的。」

「是啊,一定是吧!」

今西对音乐是完全生疏的。

「那幺,不能一直是高周波,也要有休息,如果按照这表来实行,刚好是这样。」

「它仍有休止符,也就是说,不能一直是高周波数,需要加入休止符,这样来改变周波数。」

吉村好像懂了。

「在效果上,连续的周波数,不如断续的效果好。」

这并不是今西的意见,而是他从久保田教授那儿所听来的知识。

「而且,这是我的想法。」

今西强调说:

「这休止不是只休止,我想它仍不断的有声音。」

「这幺说,是不等于零吗?」

「不是这样,声音是继续着,可是这声音并不是这种超音波,而是让我们听来觉得舒服的声音。」

「听来舒服的?是音乐吗?」

「对了。超音波和超音波之间,不如说是音乐中的超音波。」

「超音波?」

吉村茫然了。

「难懂的理论,我也不知道,从久保田教授那儿听来的话,说了反而会搞糊涂,反正你只要知道有这幺回事,以及有关这方面学问的音响学,现在我们可以想像应用这理论的种种想法,比方说这所写的记事就是了。」

今西打开笔记,那是在警察局广报课所抄来的记事。

吉村仔细的读了一次。

「原来如此,超音波还可以当手术用的小刀。」

「是的,这种用途只是其中之一。」

「可是,这必须具备相当的设备,而且开过刀仍会有刀痕。」

吉村提出的问题可了解到他所想的问题,也就是说,吉村好不容易好像也感觉到宫田邦郎和三蒲惠美子的死,并不是自然死。

宫田邦郎的尸体,既没有外伤,也没有中毒的迹象,这是解剖分析过的结果。

还有,三蒲惠美子的情况和宫田邦郎一样的状态,不同的只是,她是孕妇异常的流产了。

如果照今西所说,利用超音波杀人的话,就是用手术刀片杀人的话,也会留下伤痕的,只是普通兇器和利用超音波兇器不同而已。而宫田邦郎和三蒲惠美子都没有那种状况,医生的诊断也说是心脏麻痺及大量出血而已。

「就如你所说的。」

今西说:

「如果我们假定宫田邦郎及三蒲惠美子都是这样被杀的,那就是破天荒的手法,可是,吉村兄,在此我们必须要考虑的情况,比方……。你有没有发觉,如果说宫田和三蒲,以及蒲田停车场三木谦一被杀案,同为一人所为,那幺,这手法就必须有必要扩大侦查了。」

「是啊!」

吉村点了头。

「这有相当大的区别,一个是被扼杀,而且还用石头砸脸。」

「是啊!那种杀法似乎是单纯且残酷,可是,从另一方面来说,也是瞬间的,也就是说,没有计画。另一方面,宫田邦郎和三蒲惠美子的死,如果是他杀的话,那幺,兇嫌似乎动了脑筋周详的计画过,这有没有矛盾啊?一方面是单纯而且纯发作性的,另一方面又是用心良苦计画的,如果说是同一兇嫌的话,这种心理应该怎幺解释?」

「是啊!」

吉村想着。

「那是三木谦一突然上京的原因吗?」

「完全正确,如果宫田和惠美子都是这种计画被杀的话,三木谦一该不会例外啊!而且不应做出那种杀法……。可是,另外有个推测。」

「什幺样的?」

「三木谦一的方法比宫田他们更原始,也可想像到,杀三木谦一时,这新武器还没有完成。」

「是啊,也可以这幺想啊!」

「是吧!所以我们可以看到,杀三木谦一和宫田邦郎及三蒲惠美子的手段是两种极端。」

「是。」

吉村深点着头。

「三木谦一到东京是十一日早上,」今西继续说着:「他被杀是十一日晚上十二点至一点中间,所以,被害是到达东京当晚被杀的……」

「是的。」

「三木谦一到东京,当然有他的目的,而十一日早上到晚上这段期间,替自己招来了死亡。」

这是事件接触的根本问题,两人追根究底的想着。

「反正,」吉村先打破了沉默。「兇嫌还没有找出杀三木谦一理想的方法,不是时间问题,而是设备上的问题……」

「是这幺回事吧,所以,五月十一日以后到宫田邦郎被杀的八月三十一日之间,兇嫌加深的研究设备后,才着手的。」

「那幺,那设备,是在相当严密下準备的?」

「可以这幺想,可是兇嫌他可以很放心的在现场留下失业保险金表格,他万万没想到会被查觉到。再怎幺祕密,仍然会有所疏忽的,也就是他心理的鬆弛,以及我们的目标。」

吉村定睛的望着今西的脸。

「今西先生,惠美子临终前自言自语的话……止住,啊、啊,不,啊,不,会成为,好了,停止、停止、停止……。这呼声也是超音波吗?」

「不是,她的耳朵不可能听到超音波的。」

今西说出了阴沉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