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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她的死

下午十一时十五分,值班的护士小姐,刚想上床就寝时,她记得很清楚,是个男人的声音。

「请问,是上杉医院吗?」

「是的。」

「没错,是上杉妇产科吗?」

「是,没错。」

「有紧急患者,是否可请医生马上来?」

以后听护士小姐的描述,那男人的声音还很年轻。

「请问哪里?」

「哦!是初诊的。」

这意思是说,还未曾在上杉医院看过病。

「到底是为了什幺?」

「一个怀孕的女人,突然昏倒,大量出血,已无气力了。」

「哦!今天已经太晚了,能不能等明天啊!」

「等到明天早上,也许会死掉。」

男人的声音,让护士感到很惊讶。

「请等一下,我去问问医生。」

护士放下听诊器,向里面去问,医院的里边是医生的房间。

「医生!」

护士在门外叫喊着。

「医生!」

从窗外看来,灯是点着,所以,医生应该还没上床。

「怎幺啦?」

「有人打电话来说是急诊。」

「急诊,从什幺地方来的?」

「说是初诊的,说什幺孕妇昏过去大量出血。」

「尽量拒绝吧!」

医生从里面说着。

「可是他说很严重,等到明天,大概会死。」

「是谁说的?」

「男人的声音,大概是患者的丈夫。」

护士靠自己的想像说着。

「真没办法。好好,去问问住址。」

也许会死,叫医生听了,拒绝不了。

「好,我去问。」

护士转回来听电话。

「现在就来。」

「真谢谢妳!」

鬆了一口气的声音。

「住址呢?」

「从祖师个谷向北方,有条大马路。从那直走就会有个庙叫明神社,在庙左侧有个杉木墙的房子,标有久保田保雄的名字。……」

「久保田先生吗?」

「不,我是租着久保田里边分出来的房子。入口是木製门,麻烦从那里进来。」

「请问叫什幺大宅?」

护士在电话中问着对方的姓名。

「姓三蒲,是三蒲惠美子,惠美子是患者的名字。」

「知道了。」

「请问是否马上到?」

「是,马上来。」

「拜託!」

护士小姐并不很高兴,正想休息时,却被打扰了。当护士小姐正在準备煮沸过的针筒时,医生从里边出来了,年已过了五十,因为感冒,所以咳嗽着。

「喂,是不是準备好了?」

「正準备好注射筒。」

医生到药局去取药。

「三号室空着吗?」

医生问了走出的护士。

「是。」

「必要时,也许会把病人带来,请通知里边打扫一下。」

医生把药具放进皮包里。

医生自己开了车,护士坐在助手座上。

「妳是说在庙附近?」

「是明神社后面。」

医生把车子开在已没行人的马路上。

这附近道路虽延续着,有稻田,也有断断续续的市景。

不久就来到,车灯就照到前方黑森林处的庙。

「是这里吧!」

护士小姐指着左侧的小路。

再往前走,就有两条路,医生顺着森林旁边的一条走,从这才像是住家。

「不是那边吗?」

向前用灯光一照,门牌「久保田保雄」,两人停了车。

「说是租在后面,所以,另有门户。」

果然没错,医生把灯放在怀中,推了木门,是单身住的小门。马上可以看出和房东分开,而且隔成三间小屋。

用灯光照,就可以看到,小门上小小的字写着「三浦」。

「请问有没有人在家?」

护士小姐从小格子窗户看着里边,开着小灯光。

「有没有人在家?」

谁都没出来开门。

「大概在里边吧!算了,打开门进去再说。」

门一推就开了,护士让医生先进去。

入口真小。

「有没有人在?」

还是没人。

「奇怪!是不是在照顾病人啊!」

「看起来像是对夫妇租的房子。」医生说。

再叫,好像也不会有人出来的样子。

医生有点生气,深更半夜叫来,竟然没有人接应。

「算了,妳上去看看吧!」

医生命令着护士。

护士小姐踌躇着,但仍照医生吩咐的,脱了鞋上去了。打开门正面是墙壁,左手边的客厅前看,就是槅扇。

「有人在吗?有人在吗?」

护士小姐继续叫着。

但,一直没有回音,也没有任何动静。

「医生,谁都不出来。」

「好吧!我来。」

医生脱了鞋上来了,客厅有灯,不可能没人。

医生打开了槅扇。

里面也有电灯,这灯大概是因为病人在,灯罩上加盖了毛巾,所以房间很暗。

六个榻榻米大,在中间放着床,用锦被盖着,里边有人在睡觉,从枕头上可看到头髮。

一开始以为是她先生去买冰块,但,再怎幺等,都不见人影,医生只好掀开棉被。

女人面对着墙壁睡着。

「喂!喂!」

护士小姐在旁小声的叫着。

「喂!喂!」

没反应。

「是在睡觉吗?」

护士小姐看了医生一眼。

「如果是在睡觉的话,就没什幺严重的。」

医生拿出怀中的手电筒,绕过床尾,走到病人的面前。

「三蒲小姐!」

医生看着患者的脸,再次唤叫着。

医生低唤着患者,她的脸动也不动,表情相当痛苦。

皱着眉头,嘴唇微开,露着牙齿。医生看了一会儿。

突然医生开口喊:

「喂!」

大声的叫了一声。

「没有其他的人在吗?」

「啊?」

「去那边找找看。」

护士小姐由医生的声音,而了解病人情况的严重。跑到厨房去了。

「主人在吗?」

叫了两次,也没人回答。

「医生,没人在。」

护士小姐回到医生的背后。

这时医生已掀开棉被,在病人胸上用听诊器在诊疗着,聚精会神的在听,护士小姐已知不妙。

护士小姐去叫了房东,房东是一对五十岁左右的夫妇。

「发生了什幺事?」

房东太太吃惊的探着头。

「我是上杉医生。」

「久仰大名。」

「我们应电话的请求来出诊病人的,这儿没主人吗?」

「主人?」

房东回答着。

「没有啊,这女人一个人搬来的。」

「一个人?那幺刚才是谁打电话来的?」

「不,那不是我,我们一点也不知道她生病。」

「医生,到底怎幺了?」

房东太太惊惶的看着被窝里的病人。

「病危!」

医生说着。

「什幺?病危了?」

夫妇一齐看着。

「而且已绝望了,心脏微微的动着而已,我想,已无法挽救了。」

「怎幺了?」

「这女人是孕妇。」

「孕妇?」

「也就是说怀孕了,差不多有四个月了,没有好好看是不清楚的……流产了!」

他一说流产,夫妇互相看了一眼。

「医生,该怎幺办?真糟糕!」

房东太太说了。

「通常是要住院,但,这种情况,大概不行了。」

「怎幺会这样?」

房东说着,已露出不能在这儿死的表情。

「没有亲戚吗?」

医生问了。

「没有,她是今天才搬来的。」

「今天那……」

医生再次看了看病人的脸。

要不然给她一剂强心剂,他问护士小姐,还有没有知觉?

房东过来看了看。

「不,已不醒人事了。」

这声音一出,突然她的嘴唇动了一下,医生定睛的看着。

「拜託……止住,啊,啊,不,啊,不,会成为,好了,停,停停……」

苍白的脸孔说着呓语。

※※※

「今西先生!」

年轻的刑事,手握着听筒,呼叫着今西荣太郎。

「电话。」

今西正在自己的办公桌前写着「实况检查书」,他接了一桩小案件。

「喂!」

他推着椅子站了起来。

「是个叫田中的人打来的。」

「田中?」

「是女人哦!」

今西荣太郎没有什幺印象。每次在办案,都会有一些没什幺印象的人打电话来。

「今西吗?」

他拿起了听筒。

「昨天真谢谢你!」是女人的声音。

今西不知怎幺回事的一团迷糊。

「我说田中你大概也不知道的!昨天你来『酒吧』……」

「啊,啊!」

今西点着头笑了。

「真谢谢妳!」

今西马上知道,她是来通知惠美子的事情。

昨晚去过酒吧,女经理会特意打电话来,一定就是有关那件事。

「我是来通知惠美子的事情的,不知是否已经知道了?」

没猜错。

「不,我还不知道她在哪里?」

「惠美子已经死了!」

「死了?」

今西呆住了。

「真的吗?」

「那幺你是真不知道,事情是这样的,昨晚你走了之后,从惠美子现在住的新房东那里来了电话,说是从惠美子身上的火柴盒找到的电话,才知道我们的店,然后说惠美子已过世,找不到亲友连络,不知该怎幺办。」

「到底是为什幺死的?」

今西未从惊愕中醒过来,突然想到惠美子是被谋杀的。但,如果是他杀的,必然从调查课会有通知来的,他重新判断着。

「好像是说,是因为她有身孕,跌倒碰到要害死的。」

「……」

「我没发觉过她怀孕,所以,吓了一跳。」

女经理听到她怀孕比死还惊奇的样子。

「她到底死在哪里?」

「自己租的房间,听说刚搬过去而已。」

「地址呢?」

今西拿起笔来。

「听房东说的是『世田谷区祖师个谷××号』,久保田保雄先生的家,惠美子是租他家的房子。」

「谢谢!」今西抢着答了礼。

祖师个谷的里边,田地仍多,久保田的家里旁边也是块宽广的田地,那前面仍有寂寞的住宅。

今西见了久保田保雄,五十岁左右,人是挺好的。

「我真的也被吓倒了!」

久保田氏回答了刑事的问题。

「那是晚上十二点钟左右,突然听到里边医生呼叫的声音,说搬来的女孩已病危了,吓了一跳,赶过来一看,已剩微薄的呼吸。」

「这幺说,医生不是你叫来的吗?」

「是啊,我并没有叫,但,有人打电话通知了医生。」

「请问这房子,是她本人来租的吗?」

「是,是本人来的。她是说在我家附近车站的不动产处打听,才知道我这儿要出租。」

「原来如此。」

「我也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她说她一个人,我们以为女孩子家,不吵不闹的,人好像也不错,就跟她订了合约。」

「她有没有说过是吧女?」

「没有,没有说出这样的事,她说白天想出去学洋裁,我们根本没发觉她会是吧女。在她过世后,才从她的行李上找到火柴盒,所以,才连络他们的。」

「她本人送来行李时是什幺样子?」

「这……我们……你也知道我们是隔开来出入的,而前天晚上东西搬来的时候,是听到了小货车的声音,但,夜色已晚,所以,没有出来看。」

「东西搬了几次?」

「好像往返了两次的感觉。」

这两次和山代运送店的说法吻合了,时间也一样。

「她搬进来时和合约日期一样吗?」

「是,早上才来说好,晚上就搬来的。」

「搬家时,没听到有人帮忙的声音吗?」

「很可惜,我们家是这样隔开的,又有庭院相隔,我们门窗又紧闭着,说真的,后面的声音真的几乎听不到,所以,搬运公司来了几人,根本就不知道。」

今西荣太郎要求看了里面客厅。

尸体已经搬走了。

「警察把尸体搬走,才真鬆了一口气。」

今西向旁边招待的房东说:

「这些东西如果没有人出面来领的话,就这样放着会怎幺样?」

今西看了看惠美子的遗物:未解开的梳粧台、衣橱、皮箱、桌子……。

他除了看行李外,又打开抽屉,全部看了一眼,没有其他特别的发现。

搬来才一个晚上,真的都还没有整理。

「棉被因沾满了血,没办法,就用草蓆叠放在储藏室里,那不能不快处理的。」

房东被这突然的麻烦感觉困扰。

「尸体解剖后,再来呢?」

他问了今西。

「这,没有人认领的话,只好埋葬到公墓里。」

「东西该怎幺办?」

「这警察局自然会处理的,还请暂时忍耐一下。」

今西穿了靴子。

从久保田家到上杉妇产科,差不多要二十分钟。上杉医院在这附近建得相当体面,住宅像是改造过的感觉,门口两侧的庭石上,种满了花木。

「真叫人吃惊!」

出来的上杉医生告诉了今西。

「一去就是那状态,已没办法做什幺了。」

「死因是什幺?」

「跌倒撞到了肚子,紧急流产,胎儿已流掉了。直接死因是过量出血。腹部有很明显的内出血状态,那是跌倒时撞出来的。」

「医生在诊察时,已没意识了吗?」

「去时好像已经没有知觉了,但,临终前有瞬间的清醒说了话。」

「真的?奇怪的事。」

「不算是真正的意识,像是表面上的话……停,拜託,啊,不,不,会成为,好了,停、停……」

「请等一下!」

今西突然取出笔记。

「再说一次,上杉医生,请再说一次。」今西在笔记上郑重的写着。

「拜託,止住,啊、啊,不,啊,不,会成为……好了,停止、停止、停止……是这样说的?」

「是这样说的。」

「你为什幺马上把她交给管区?」

「这病患并不是我的患者,我也无法替她写出死亡证明,如果以后发生问题就不好,所以,先交给警察,请求他们解剖。」

「是好方法。」

今西夸奖了他,实际上那尸体如果马上火葬掉,才棘手呢!

「再说医生,这病人是怎幺通知来的,不是房东吧!」

「是啊!那是电话通知来的,刚好要就寝时打来的。是十一点多,想喝晚酒时,护士小姐来通知的,要不要出诊。」

「那声音是男人还是女人呢?」

「请等一下,我去叫护士小姐来。」

二十七、八岁左右,枯瘦的护士小姐来了。

「先是拒绝了。但,他说突然倒下来,昏过去,请马上来。」

「他没说是自己的妻子吗?」

今西问了。

「没有,他没这样说,我也以为是患者的先生,问过他是否可以等明天,那人说等明天,搞不好也许会死……」

也许会死……。今西对这句话若有所思。

「警察来搬运尸体时是昨天吗?」

他问了医生。

「是,患者断气时刻是那晚零点二十三分,我简单的料理后就回家了,天一亮就通知了警察,所以,大概是昨天早上就被搬到都里的监察医务院了吧。」

「哦,真谢谢你。」

今西点了头走出医院。

他从祖师个谷大藏,坐往新宿去的车。他想直接到大冢的监察医务院去。

电车一出站,窗外杂木林,风景一幕一幕往后移,当中也有田地。

今西边看着杂木林,突然想到以前曾来过这里,这又是一个月前的事。宫田邦郎死掉的现场,离这不远。

今西一想起这事,打开册子,急急的翻阅着。

宫田邦郎的尸体,在世田谷区柏木×××番地,刚好离现在去过的祖师个谷的家不远的地方。所以,风景才会这幺熟。

「又来了!」

监察医务院的医生,看了今西荣太郎笑着说了。隔宫田邦郎的事,只是上个月而已。

「这回又为了什幺?」

医生笑着问。

「医生,不是谋杀,是为了昨天晚上被送来的三蒲惠美子而来的。」

「啊!那个。」

医生感到很意外。

「那也有什幺不对劲吗?」

「不,不是别的事件,只为了那尸体的事,想请教一下解剖医生。那医生是谁?」

「是我!」

医生笑着说。

「真巧,解剖后,您有什幺意见没有?」

「那是出血致死,流产的缘故啊!」

医生说得很轻鬆。

这种轻鬆的对答,有时可以反应出事件种类的轻重。

「这幺说,只是病死吗?」

「病死,虽说是病死,怀里有了四个月的胎儿,因为跌倒的关係,才压迫到胎儿,使胎儿断了命而流出来,就是所谓的死产。」

「这没错吧!」

「我看来是这幺回事,但,名刑事不知有否疑惑?」

「我不说也许你不知道,发生了许多奇怪的事情。」

在此,今西简单的说了惠美子的事。搬家后,马上发生这种事情,而给医生打电话的男人,始终没出面,甚至于死后也没出现。

「这真的奇怪。」

医生收歛了笑容,变得很严肃。

「确实是男人的声音?」

「确实,而且死了也不出面。」

「嗯……」

医生想着。

「没错,那男人就是和她有关的男人,也许那男人就是那小孩的父亲,常有这种事啊,女人一死就自然会想到自己的新闻,所以,再也没回到过去女人的身边。」

「我也这幺想了,医生,她的死因是死产,解剖起来,确实没错吗?」

今西再确认了一次。

「那是没错,腹部有内出血的现象,但,当然是跌倒时撞到的,除了这之外,再也没有其他外伤。」

「换句话说,不是被杀?」

「不是被杀,突然的流产而引起大量出血致死。」

今西提出了问题。

「孕妇跌倒致死的例子多不多?」

「这不能说没有,但,那要运气相当坏的人,才可能发生。」

「腹部是被撞伤而出血,绝没错,是撞伤吗?」

「那,没有错!」

「照她的伤势,可不可能看出怎幺个跌法或撞法?」

「看起来,撞到的东西,应该是石头,而且外皮没有受伤,应该是圆形的石头。」

「胎儿怎幺啦?」

「当我看到时,胎儿已流在棉被上,所以,也一起检查了,胎儿是先死在胎里。」

「死了?」

「所以叫流产,到底胎儿是因为母体的打击才流产的,或者是因为胎儿死了才流出来的呢?我们也要辨别,那女人的情况是胎儿先死在母体里,流产前跌倒,是双重的不幸,所以,会过度流血,也是这种原因,她差不多流了两千CC的血。」

「再请教你一个问题。」

今西拜託着。

「解剖上内脏没有特别的变化吗?」

「哦,今西先生的意思是,是否他杀?」

「是!」

「以你的立场来说,不得不确认到那种地步,但,很可惜,我们并未发觉有喝过毒物的徵候。」

「哦!」

今西有点沉不住气。

「胎儿的性别是什幺?」

「是女的。」

医生回答了,但,脸上有点黯淡感。

今西也有那种过分追究的感觉。

「真谢谢你。」

「不,有任何疑问,你就问吧!」

「不管怎样,以后也许还要来打扰。」

「那孕妇有什幺奇怪的地方吗?」

「不……还没有那幺明显,但,前前后后有很多不清楚的地方。」

「但,解剖上所看到的,没有他杀的嫌疑。」

「知道了,谢谢你。」

「今西先生,解剖到现在已经很晚了,是否有亲戚、朋友来领尸?」

「所属管区还没来连络吗?」

「还没有,说什幺正通知她乡里的人。」

今西又感觉黯淡。

今西荣太郎从监察医务院出来,脑海里一直浮着医生说胎儿是女的事。

今西又浮出将做母亲的惠美子,第一次在川口妹妹家和她相会,没感觉到她会是吧女。她给人感觉是一般社会上的一个纯真少女的感觉。讲话又有礼貌,动作也文雅,妹妹又夸奖她会收拾。

据医生的说明,她的死没有什幺好怀疑的,是跌倒撞到肚子而引起的大量出血。

但是,惠美子和今西碰面一个月后搬了家,到底是为了什幺?今西怪妹妹让她知道自己是刑警的事。

她这种搬家的方式不寻常,来搬东西的是搬运公司,和搬到新居的又不同。然后搬出的东西又先放在运送店里,再用自家货车来搬。

通知惠美子病危时,一定也是那三轮货车的男人,不知这男人长得怎幺样,据山代运送店的人说,是个青年,上杉医院的护士小姐,也说听声音是个青年。那男人很明显的,当她病危时还在她的身边,又为什幺用电话通知医生后,要隐藏起来呢?真像个杀人犯,虽然,解剖上没说有他杀的嫌疑,但,仍然有点叫人怀疑。

而且,惠美子的死亡地点在祖师个谷,宫田邦郎也在那附近寂寞的田地处陈尸。这两个案件,用直线距离来衡量,是两公里左右,也是意外的吻合了。

还有一件事。

宫田邦郎的死,今西刚好和他约好见面地点,在银座的喫茶店,那天他有要事想告诉他,却突然过世了。惠美子的死,又是在今西要找她时,也就是说,两人有个共同点,都是今西所要找的人。

说地点也好,情况也好,条件实在太类似了。今西边坐在电车摇晃边想看。儘管类似,却都不是他杀,而是自然死亡。

电车由水道桥向着神田慢慢的走着,这地方对思考是绝好的地点。

今西拿起手册,上面记述惠美子最后的梦呓,上杉医生转述的话:「拜託,止住,啊,啊,不,啊,不,会成为,好了,停止、停止、停止……。」

这到底是要告诉谁的话?

又要「停止」什幺呢?

今西荣太郎的手册上,接下来是这样写着:

「关川重雄

昭和九年十月二十八日生

本籍:东京都目黑区柿/木坂一○二八番地。

现址:目黑区中目黑二一○三番地。

父:关川彻太郎母:美枝子

简历:碑文谷小学、目黑高等学校、R大学文学部毕业。

主要从事文艺批评。

家谱:父亲死于昭和十年,母亲死于十二年,没有兄弟姊妹,独身。

现在的住址是昭和二十八年搬来的,房东是目黑三一六番地的冈田庄一。

没有女佣,附近有个中村丰子(五十四岁)的家庭主妇在帮忙他。

兴趣:音乐、柔道二段、嗜酒,不是很严重,但也相当爱好(喜欢洋酒胜于日本酒)。

个性:职业上是社交方面,实际上很孤僻,生活态度属严谨型。

交友关係:同年辈的年轻文化人较多。」

※※※

三天后,今西荣太郎到中目黑去找关川重雄的帮佣中村丰子。

中村住在一个靠里边的一个小家,她先生于十年前就去世了,现在和儿子儿媳妇一起生活着。由于还没有孙子的关係,被关川拜託白天帮忙一下。

今西荣太郎来访时,是晚上九点过了。

中村丰子是个高瘦个子的女人。

「我是徵信社的人。」

今西荣太郎告诉来开门的中村丰子。

「我想问妳一点有关关川先生的一些事情。」

「是怎幺回事?」中村丰子一听是徵信社来的,表现得很惊奇。

「妳是每天上关川家去帮忙的,没错吧!」

「是的,刚刚也是从那儿回来的。」

「其实是谈亲事。」

「㖿,亲事!」

中村丰子表现得兴致勃勃的样子。

「是说关川的亲事,是怎幺样的亲事啊?!」

「这不能说,来拜託的人说,绝对要守祕密,请妳告诉我一些有关关川先生种种事情。」

「这是可喜可贺的事,只要是我知道的事,一定奉告。」

「对不起!」

从门口可以看到里面坐着一对像是她儿媳夫妇的人。

「在这不太好,我们到那边去边吃些什幺边说吧!」

中村丰子脱去烹饪衣,拿了围巾,和今西走了出来,走出马路边经过两三家就有中华麵馆。

「怎幺样,在这儿吃个馄饨?」

今西回头看看丰子。

「好。」

丰子笑着回答。

两人坐在角落的双人席,店中充满了蒸气,他们打开挂着红色提灯的窗户。

「喂!来两碗馄饨!」

今西叫了后,拿起了香烟。

「请!」

他看出中村丰子也想要香烟,低下头取了一支,今西帮她燃了火柴。

「但是,是什幺啊?」

今西说了。

「妳也真累,每天必须从早到晚到关川家去帮忙。」

中村丰子吸了一口烟。

「不,还算很轻鬆,关川还是单身,不过这样的话,天天待在家里玩着也不是办法,而且,趁此还是可以得到一点零用钱。」

「身体好!是最好的事,也许人嘛,越工作会越壮吧!」

「就是这样,我也是自从到关川家后,没生过疾病。」

今西和她闲聊着,正考虑不知如何问起。

不久来了两碗馄饨。

「来吧!」

「不用客气。」

中村丰子拿了筷子,好像很好吃似的,吃起馄饨。

「怎幺样,关川先生是不是很难侍候?」

今西开始了。

「不,不会很难。」

边吃馄饨边回答着。

「他没其他的家人,在这方面,应该是很轻鬆才对。」

「但是听说写作的人,并不好侍候。」

「是啊!他在写稿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绝对不许人打扰,也不让我进去,对我来说,反而好啊!」

「工作中,他锁门吗?」

「嗯!没上锁,但,在里边牢牢的关着。」

「那要相当长的时间吗?意思是说,在房里会很久吗?」

「这,每次不同,久的时候有五、六个小时的时间。」

「他的书房是怎幺个排法?」

今西荣太郎问了中村丰子。

「书房类似洋式,有八个榻榻米大,桌子朝北,书桌旁放有张单人床,还有书橱。」

今西是想,如果可能的话,很想看看他的书房。

但,他只是为了方便,借了徵信社的名义而来,利用虚名上人家的房间,这是职业道德上所不允许的,虽说是警官,不管是什幺,家庭没有屋主的承诺,无论如何没有权利,除非他有家宅搜索状。

今西自己诈称是徵信社的人,这已叫他有点良心不安了。

但,这也难免,如果开门见山的说自己的刑事职务,中村丰子一定怕得一句话也说不上。

「窗户是怎幺样?」

今西又问了。

「窗户北侧两个,南侧有三个,西边两个,东边是入口。」

「原来如此。」

今西在脑海里已写下这图案了。

「但是……」

中村丰子突然感觉怀疑,一边吃馄饨一边看着今西的脸。

「结婚调查,必须要这些吗?」

今西稍感踌躇。

「不!实际是这样啦,是因为对方希望了解关川先生的生活状态。」

他掩饰了自己。

「是吗?对要嫁女儿的人来说,一定想知道更仔细的事情吧。」

中村丰子简单的点了头。

「这是我的推测。」

她终于自己进一步的说了。

「关川先生虽然在写文艺批评,还那幺年轻,怎幺说,算是有名气的人,而且相当忙,收入和一般薪水阶级课长级的相当,有一天,他笑着对我说。」

「原来如此,有这幺多收入啊!」

「是啊!事情好像满多的哦,不但这样,偶尔还要参加杂誌的座谈,或收音机的广播,一些琐琐碎碎的事情。那种事情,我是不太了解,但,听我儿子说,在年轻人的心目中还挺有名气的。」

「好像是这样。」

「他就是这样的,如果新娘子来了,生活该不成问题。」

「我知道了,我这样告诉对方,一定会安心的,另外,有一件要让对方安心的事情,是关川先生有没有女朋友啊!」

「哦!」

中村丰子大大的喝了一口馄饨汤。

「他又年轻,长相又好,又有那些收入,在社会上名字又响,如果说没有恋人才怪呢!」

喝下最后一口馄饨汤,中村丰子拿了手帕擦嘴。

「那幺说,他有女朋友啰!」

今西荣太郎弯着身。

「我想应该是有。」

「关川先生曾把女朋友带到家里来过吗。」

「这,从来没有过。」

「那妳怎幺会知道他有女朋友啊!」

「电话有两个,开关在关川先生的房里,我时常接到对方女孩子的电话,好像是年轻人,声音很好听。」

「原来如此,叫什幺名字?」

「她从不说名字,只说转给关川先生就知道,所以,并不只是普通朋友关係。」

「原来如此,那幺最近还打来吗?」

「没有接过,是啊!最近好像中断了,原先就不是很频繁,一个月差不多只打两回至三回的程度。」

「那还算少啊!妳有没有听过关川先生和那女孩子说的话?」

「这个没有,关川先生常常都在书房里听的。」

「但是,这不用听到也可以感觉,比方说,他们只是普通朋友,或有更深一层关係?」

「我是觉得他们已有相当的关係了,当然,这只是我的想像,真正的情况,我也不知道。」

「打电话的女孩,就这幺一位吗?」

「不!不只是一位。」

「什幺!不只是一位?」

「有好几位,但,好像都是和关川先生有工作关係的,连在我面前都不介意。只是绝对在书房里接的,就那幺一位。当然,更从前的事情,我就不知道了!」

「……」

「这会是亲事的阻碍吗?」

中村丰子有点担心。

「不!我会小心跟对方讲这事,而且,他和这女人已经没关係了,没什幺关係。」

今西说溜了嘴。

「啊!你怎幺会知道这种事情?」

中村丰子惊奇的看着他。

「不!只是有那种感觉而已,对!对!还想问妳一件事。」

今西喝了一口茶说了。

「这个月六日晚上,关川有没有在家,或者出去了?」

「六日,五天前吗?哇!发生什幺事啊……我是近傍晚时就回来了。」

中村丰子回答着。

「那以后的事,我就不知道了,不过,六日那一天,关川先生确实在我回家前两个小时就出去了。那天刚好是我亲家来了,儿媳要我赶快回来,所以,那天的事记得比较清楚。」

「啊!这样,那幺六日那天下午六点左右,关川先生确实出去了?」

「是,你连这些事情都必须要调查吗?」

中村丰子渐渐露出怀疑的神色。

「不!只是有点事,顺便问问而已,没什幺啦!妳呢?」

今西荣太郎转了个话题。

「妳是说,打到关川先生家的电话,在书房里听的,就那幺一位,从前的事不知道?」

「是。」

「不,我意思是说,我听来类似那种电话在妳所知道的範围内不只一个,妳以为呢?」

「这……」

中村丰子想着。

「这是亲事,我不能说出对关川先生不利的话啊!」

「不,请不用担心,直说好了,我会区分什幺该说!什幺不该说的。」

「这样啊,事实正如你所说。」

老太太终于说出实话。

「关川先生一定在书房里接的电话,其实还有另一位,但最近那一位已经没打来了。」

「那是多久以前没打来的呢?」

今西荣太郎瞪着中村丰子的嘴。

「嗯!差不多有一个月以上了。」

今西荣太郎吓了一跳,成濑利惠子自杀正是那时候!这不得不问更详细一点。

「那女人的名字,不知道吗?」

「不知道,她只说帮我叫关川先生,我猜她是个吧女。」

「吧女?」

今西想她猜错了,成濑利惠子是剧团的办事员。

中村丰子继续说:

「讲话很轻佻,而且近乎粗鲁。」

这幺巧,成濑利惠子就是这种口气的人。

而且,时间太吻合了。丰子接电话,难免会感觉成濑利惠子是那种人。

「那个人确实这一个月来,没再打来吗?」

「是呀!最近只有那一位声音比较好听的打来而已。」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今西陷于沉思中,中村丰子一直看着今西的脸。

「关川先生没有带自己的朋友到家里来玩过吗?」

今西又继续发问。

「不,几乎没有,怎幺说,他是不太喜欢和别人打交道,很少邀朋友到家里玩,客人差不多是杂誌的编辑吧!」

「原来如此,但,在外面是不是玩得相当厉害。晚上一定很晚才回来吧!」

「我刚刚也说了,」中村丰子继续说:「我只做到八点钟,那以后的事我不知道,但,正如你说的,晚上好像很晚,附近的人说,通常在凌晨一点钟才有汽车的停车声。」

「年轻人嘛!但,我再请问一下,妳是否知道关川先生的出生地?」

「他,很少说自己的事情。」

中村丰子有点不满的说。

「知道了,其实我也查过,本籍上写着东京目黑。」

「东京?」

老太太深思着。

「不太可能吧!我不以为是东京,我是生于浅草,不知道其他地方,但,由他的口音,可以判断不是东京。」

「那妳以为是哪里?」

「这我不知道,只是这幺认为,嘿!户籍上竟然会是东京?」

「是啊。」

但,今西也知道,关川重雄不是出生于东京,在目黑区的户政所上,本籍是从别的地方转来的。

「真谢谢妳!」

今西礼貌的向中村丰子行了礼。

「不!谢谢你的招待!」

离开中村丰子后,今西乘着电车离开了。风尘在脚底飞舞着。今西缩着肩低着头走着。

过了四天,今西从外面回到了本厅,桌上有两封信,一封是榲手市公所,一封是榲手警察署来的。

今西先打开榲手市公所那封。

「回答你关于关川重雄本籍的事件。

关川重雄是从本市宇山内一三六一番地,于昭和三十二年转入东京都目黑区柿/木坂一○二八番地。」

这虽然已在目黑区查过,但为了慎重起见,再确认一次。

继续打开榲手警察署那封。

「回答有关搜一第二五○九号的问题,答案如左:

榲手市宇山内一三六一番地,调查结果,现在是属于销售农业器具的商人,山田正太郎(当五一木)所有,而且住着他本人。

关于关川重雄及他父亲关川彻太郎和母亲美枝子,生前的情况时,他们都说不清楚。

山田说,搬来时是昭和十八年,而当时这房子的持有人是樱井秀雄,在这之前的一切事情都不清楚。

又调查了樱井秀雄,他已搬到关西,有关他的资料,请向大阪市东成区住吉××番地去打听。

又有关关川一家,问过了当地市民都没有人知道,不得已,才停止了调查。」

今西荣太郎很失望。

这不又中断了秋田县榲手市有关关川重雄的消息吗?!

但,今西最后的努力,仍指向大阪的樱井秀雄,这人也许会知道关川重雄的父亲,但,就怕他不在搬去的地方。

反正无论到哪里,都要拉出线来。

今西从抽屉取出纸笔,又开始请求对方调查。

「今西先生,有你的小包。」

「啊!多谢。」

邮包是细细长长的。

外面写着「东京警视厅搜查一课内今西荣太郎先生」,后面「岛根县仁多郡仁多町,龟嵩算盘株式会社」,这些是印刷体,旁边「桐原小十郎」。

今西荣太郎立刻打开了小包。

里面跑出装有盒子的算盘,盒子上印着「云州特产龟嵩算盘」等字。

今西取出算盘,大小刚好,黑檀边,颗粒很好,整个很光滑,今西用手指弹了一下,果然很滑。

桐原小十郎,他不禁想起在这个夏天,为了去聆听出云大社神的事,到龟嵩时遇到的老人。

今西已忘了桐原老人,而老人并没有忘了他。

桐原老人怎幺会在这时候寄这种东西来呢?今西想不通。

没有其他的书信,更不知老人的意向,大概是顺便而已吧!

他正想把算盘放回盒子时,跑出了摺叠好的纸张,真不愧是老人的做法。

今西打开了字条:

「拜启:那以后过得怎幺样?我仍住在云州的山间,这次犬子所经营的工厂出了新产品,这产品的规格,比起一般稍微小一点,想到你办公上的方便,特向犬子要来一个,让你用一用,希望带给你今夏的回忆,祝你愉快!

小十郎」

乡下人真亲切,今西荣太郎的脑海里浮起了龟嵩的茶室庭,那枯瘦的老人的声音,恍若在耳旁听到似的。

这幺多礼,也真像他。

那家江户时代的古俳句诗人,时常来走动,今西也看俳句,所以,看了老人的信,倍感亲切。那次到了很远的地方去查访,虽没有达到目的,但,却带来另一种收穫——认识了桐原老人!但听不太懂老人的东北腔。

东北口音真麻烦,而这关川重雄又像是东北生的。今西荣太郎把龟嵩算盘收起来,两肘垫在桌上。关川重雄小时被住在目黑的高田富二郎所收养。

从学校的记录簿上,说高田是关川重雄的亲戚,而户籍上并不是这幺回事。那幺,高田富二郎说是东北出生,而原籍是东京,如同关川重雄的情况一样,从别处转来的。

东京出生的高田富二郎和秋田县榲手生的关川重雄到底有什幺关係?户籍上明显的记载并非亲戚。

至少从榲手能找到认识关川彻太郎的人,或者也许可以知道这些事,可是榲手警察署的回答,竟然断了那希望。

所剩的希望,是从前居住在关川彻太郎家的樱井秀雄。这个人已搬到大阪,从这儿着手,也许可以有点眉目。

但,调查至此,看来都没有一丝进展,今西显得不耐烦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