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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部 黄蜂窝

现在情况怎么样了?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想着。

就在一小时前,五点三十分的时候,他终于接到北卡罗来纳税务部不动产局的人打来的电话。那个人从一点三十分被叫醒到现在,协助他们追查所有登记居住在麦弗森拖车屋里的车主的欠税资料。一开始莱姆想检查那辆拖车是否为加勒特的父母所有,但他立刻知道不可能。那小子如果把这辆拖车屋当成藏身之所,就一定会找一辆废弃无人的车。而既然这辆拖车屋是废弃的,就很可能拖欠应缴的税款。

税务部的人告诉他,在这个州类似的欠税案共有两件。其中一件是在蓝岭附近,靠近西边,那块土地和拖车屋曾在欠税拍卖会上卖给一对夫妻,他们现在还住那里。另一件是在距帕奎诺克郡约半英里远的一条小路上,位于地图L-6的区域。

莱姆打电话通知露西和其他警员,要他们赶到那里。他们天一亮就出发,打算一发现加勒特和阿米莉亚在里面,就马上包围他们,要他们出来投降。

莱姆最后接到的消息,是他们已发现那辆拖车屋,正慢慢朝那里移动。

托马斯对自己的老板整夜没睡很不高兴。他叫班尼离开房间,开始替莱姆进行晨间例行的四项工作:排尿、通便、刷牙和量血压。

“血压很高,林肯。”莱姆对此毫不理会。他现在全凭一股信念支撑着。只想快点找到阿米莉亚,只想……

莱姆抬起头。吉姆·贝尔正从后门进来,一脸严肃的表情。班尼·凯尔跟在他后面,同样一脸沮丧。

“怎么了?”莱姆问,“她没事吧?阿米莉亚她——”

“她杀了杰西,”贝尔低声说,“一枪射中他的脑袋。”

托马斯呆住了,转头看向莱姆。警长继续说道:“他正要逮捕加勒特,她开枪朝他射击。他们又逃跑了。”

“不,不可能,”莱姆喃喃说,“一定有误会,开枪的一定是别人。”

但贝尔摇摇头。“不会错,奈德·斯波托就在现场。他亲眼看见整个过程……我不敢说她是存心的,奈德从后面扑向她,她的枪才走了火,但这还是已构成谋杀重罪。”

哦,上帝啊……

阿米莉亚……巡警之女,警察之家的第二代。而现在她杀了一个自己人,犯下对警察而言最严重的罪行。

“现在情况已经超过我们能处理的范围,林肯。我得上报州警察局了。”

“等等,吉姆,”莱姆着急地说,“求你了……她现在一定很绝望,一定被吓坏了。加勒特也一样。如果你招来大队人马,就会有更多人受伤。”

“他们会朝那两个人开火的。”贝尔毫不客气地说,“而且,似乎一开始就应该让他们加入。”

“我会帮你找到他们,我已经很接近了。”莱姆扭头指向证物表和地图。

“我已经给过你一次机会了。可是你看看现在怎么样了。”

“我会找到他们,让他们投降的。我知道我行,我会——”

突然,贝尔被推到一旁,一个人冲进了房间。这个人是梅森·杰曼。“操他妈的狗屁王八蛋!”他高喊着,直冲向莱姆。托马斯急忙上前挡住,但梅森把他一推,瘦弱的托马斯便整个人摔倒在地。梅森一把揪住莱姆的衬衫。“操他妈的畸形儿!你来这里玩什么——”

“梅森!”贝尔想要上前,但又被梅森再次推开。

“——玩什么证物的把戏,玩什么猜谜游戏,现在好好的一个人因你而死了!”梅森举起拳头,莱姆闻到他身上浓浓的刮胡水味,厌恶地把头扭开。

“我要宰了你,我要——”梅森的声音突然停住了。一只粗大的手臂环过他的胸口,把他整个人提离地面。

班尼从后面抱住梅森,把他拖开。

“班尼,去你的!放我下来!”梅森怒道,“你这个混蛋!你被逮捕了!”

“冷静点,警察先生。”这位壮汉从容地说。

梅森想伸手掏枪,但另一只手腕也被班尼紧紧抓住。班尼看向贝尔,贝尔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班尼放开梅森。梅森退后两步,眼中充满怒火。他对贝尔说:“我要去找那个女人,我要——”

“不用了,梅森。”贝尔说,“你要继续留在局里工作,把我交代的事做好。我会用我的方式处理,你给我乖乖留在警察局里,明白吗?”

“狗娘养的,吉姆。她——”

“你明白吗?”

“是,我他妈的完全明白。”他转身冲出实验室。

贝尔问莱姆:“你没事吧?”

莱姆点点头。

“你呢?”他看向托马斯。

“我很好。”托马斯走过去整理莱姆的衬衫。尽管莱姆反对,他还是又给他量了一次血压,“还是一样,过高。但暂时还没有危险。”

警长摇摇头。“我得去打电话通知杰西的父母。天啊,我真不想干这种事。”他走到窗边,看向窗外,“先是埃德,现在是杰西,这简直是一场噩梦。”

莱姆说:“求求你,吉姆。让我找到他们,给我机会和她说话。如果你不肯,情况一定会更加恶化。你很清楚,只有我们才能保证不让更多人伤亡。”

贝尔叹了口气,看着地图。“他们逃走二十分钟了,你还能找到他们吗?”

“能。”莱姆回答,“我一定能找到。”

“在那边,”西恩·奥萨里安说,“我敢肯定。”

瑞奇·卡尔波看向西方,朝奥萨里安指的方向望去——十五分钟前的那阵枪声和惊叫声发出的方向。

卡尔波靠在一棵松树旁观望了一阵子,然后问:“那边有什么东西?”

“沼泽,还有几间旧房子。”哈瑞斯·托梅尔说,他可能狩猎过帕奎诺克郡每一英寸的土地。“除此之外已什么都没有了。我一个月前曾在那里看到过一匹灰狼。”这种灰狼应该已快绝种了,但近来又有复苏的迹象。

“少胡说。”卡尔波说。他从来没见过灰狼,一直很想看到。

“你开枪打它了吗?”奥萨里安问。

“不能打它们。”托梅尔说。

卡尔波补充说:“它们是受保护的动物。”

“那又怎么样?”

卡尔波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们又等了几分钟,那边没有新的枪声,也没有人再尖叫。“我们该继续前进了。”卡尔波说,指着刚才枪声传来的方向。

“应该吧。”奥萨里安边回答,边拿起瓶子喝了一口水。

“今天又是这么热。”托梅尔看着悬在空中、光芒四射的太阳说。

“每天都很热。”卡尔波嘟囔着。他拿起枪,开始沿小路走去。两个伙伴跟着走在他后面。

砰!

玛丽·贝斯突然睁开眼睛,从不小心深陷的熟睡中惊醒过来。

砰!

“嘿,玛丽·贝斯。”一个男人愉快地说,口气就像是对孩子说话的大人。在朦胧间,她心想:是我爸爸!他离开医院到这里来做什么?他已经没有力气砍木头了,我得赶快叫他回床上休息。他吃过药了吗?

等等!

她猛然坐起来,感觉一阵晕眩,头痛得厉害。她发觉自己刚刚竟然在餐椅上睡着了。

砰!

等等。那不是爸爸,他已经死了……这个是吉姆·贝尔……

砰!

“玛丽——贝丝——”

一张淫邪的脸出现在窗口,她跳起来。是汤姆。

门口又传来另一声砍击木头的声音,那个传教士正挥动斧头劈砍木门。

汤姆把脸探进窗户,朝阴暗的屋里窥视。“你在哪里?”

汤姆继续说:“啊,你在这里。我的小可爱。”他举起手腕,给她看手上的绷带,“我流了一品脱的血,这都是拜你所赐。我觉得,现在我来要点东西应该很公平。”

砰!

“告诉你,亲爱的,”他说,“我昨晚是想着你的乳头摸起来的手感睡着的,谢谢你给我一场美梦。”

砰!

在这劈门声后,汤姆离开窗户,回到他朋友那里。

“继续努力,小子,”他在一旁加油打气,“就快劈开了。”

砰!

35

莱姆现在只担心她可能会伤害自己。

自从他认识阿米莉亚·萨克斯后,便看过她把手插进头发里,再伸出来时已沾上了鲜血。他也看过她咬指甲、用指甲挠皮肤。他看过她以时速二百四十英里的高速飙车。他不知道驱使她这么做的理由是什么,只知道在一定有某种东西,让阿米莉亚·萨克斯活在焦虑中。

现在事情已经发生了,她杀了人,焦虑可能会迫使她逾越那条界线。莱姆在发生意外变成废人后,纽约市警察局的心理医生泰瑞·多宾斯曾对他说过——没错,他曾想过自杀,但激励他展开行动的不是沮丧——沮丧只会磨损耗尽他所有的能量;真正导致自杀的主因,是失望、焦虑和恐慌交织在一起的混合体。

这正是被自己的天性折磨、反噬的阿米莉亚·萨克斯现在可能会有的感觉。

找到她!是他唯一的想法。快点找到她。

但她在哪里?这问题的答案仍困扰着他。

他再度看向证物表。拖车屋现场没有传回一件证物。露西他们虽然很快搜索过一遍,但搜得太快了,这显而易见。他们全被笼罩在追捕的欲望下(即便是无法动弹的莱姆也经常感到这种欲望)这些警察一心只想赶快追上杀死他们同伴的敌人。

他所拥有的线索——通向玛丽·贝斯的禁锢地、加勒特和萨克斯正要去的地方,全都在他的面前。但它们是如此神秘难解,他似乎从未分析过如此艰难的线索。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我需要更多证物!他愤怒地对自己吼叫。

但我却没有半点他妈的更进一步的证物。

莱姆发生意外后,在他深深陷入悲伤的自我否定阶段时,他试图召唤神奇的意志力来让自己的身体移动。他想起一些人的故事:有人抬起一辆车救出车下的儿童;有人在紧急状况下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去寻求救援。但他最后终于认清,这种力量是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的。

但他确实还拥有仅存的一种力量——智慧。

思考!你所拥有的只剩智力,而这些证物就在你面前。证物是不会改变的。

所以,改变你思考的方向。

好,让我们重新开始。他再看一遍证物表。拖车屋钥匙已经确认了。酵母粉可能是从磨坊来的。糖,来自食物或果汁。莰烯,来自旧油灯。油漆,来自她被禁锢的那幢房子。煤油,来自那条小船。酒精可能来自任何地方。那小子裤脚摺边的泥土呢?没有显著独一无二的特征,而且……

等等,泥土。

莱姆想起他和班尼昨天早上曾把所有在郡政府工作的人都找来,把他们脚边和汽车踏垫上的泥土采样做过密度梯度检验。他叫托马斯用拍立得相机拍下每根试管的照片,并在相片后面注明样本是哪一位员工所有。

“班尼?”

“什么事?”

“把加勒特在磨坊穿的裤子上找到的泥土拿去做密度梯度测试。”

泥土样本放进试管沉淀后,这位年轻人说:“结果出来了。”

“把它和昨天早上你做的那些样本的相片做个比对。”

“好、好!”这位年轻的动物学家连连点头,对这个主意深表赞同。他一张张翻阅拍立得相片,而后突然停住。“找到相符的了!”他说,“有一张几乎一模一样。”

莱姆很高兴地发现,班尼这位动物学家对提供意见已不会犹豫不决,说话也不再支支吾吾。

“是谁的鞋子?”

班尼翻过相片,看着上面的标注。“弗兰克·海勒。他在公共建设工程部工作。”

“他在吗?”

“我马上去找。”班尼出去了。几分钟后,他带了一位穿着白色短袖衬衫的彪形大汉进来。这个人不安地看着莱姆。“你就是昨天那个要我们把鞋子刷干净的家伙。”他哈哈笑了两声,但声音还是很不自在。

“弗兰克,我需要你再帮一次忙,”莱姆说,“你鞋子上的泥土,和我们在嫌疑犯衣服上找到的泥土吻合。”

“那个绑架女人的小子。”弗兰克喃喃说,脸涨得通红,一副犯了错的表情。

“没错。这表示他可能……虽然有些牵强,但他可能……把那个女孩藏匿在离你家两三英里远的地方。你能不能在地图上指出你家的确切位置?”

他说:“这并不表示我也涉案了吧?对吗?”

“不,弗兰克,绝对不是。”

“我有人证。我每天晚上都和我老婆在一起。我们每晚都看电视《危险境地》和《幸运转轮》节目,就像时钟一样固定,接着还会看‘世界角力大赛’。有时候她哥哥会来找我们。虽然他还欠我钱,但就算他没欠,也会证明我的清白。”

“别紧张,”班尼安慰他,“我们只想知道你住在什么地方,在这张地图上的哪个位置?”

“我住在这里。”他走到墙边,指着地图上的一个点,在D-3区域内。这个地方在帕奎诺克河北岸,在杰西遇害的拖车屋北边。

“你家附近的环境如何?”

“大都是森林和野地。”

“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什么能用来禁锢人质的地方?”

弗兰克似乎很用心地想了想,然后答道:“我不知道。”

莱姆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比刚才问的问题都重要吗?”

“没错。”

“应该可能吧。”

“你知道卡罗来纳弯吗?”

“当然,大家都知道。那是陨石造成的,在很久以前,那时恐龙也因此而绝种。”

“你家附近有吗?”

“哦,那当然。”

莱姆就是希望这个男人这么说。

弗兰克又说:“大概至少有一百个吧。”

他真希望他没说这第二句话。

头往后仰,在脑中重新把证物表再浏览一遍。

贝尔和梅森又回到实验室,后面跟着托马斯和班尼,但莱姆完全没注意他们。他深陷在自己的世界,一个只有科学、证物和逻辑的平和之地,一个他不需要移动力的地方,一个完全不让他对阿米莉亚的感情和她所做的事情进入干扰的地方。在他脑海中,他能看见整张证物表,清楚得就像睁眼看着写字板上的记录。事实上,当他把眼睛闭上的时候,反而能看得更清楚。

油漆、糖、酵母粉、泥土、莰烯、糖……酵母粉……酵母粉……

一个念头闪进他的脑海,又马上消失。回来,回来,回来……

有了!他捕捉到了。

莱姆突然睁开眼睛,看向房里一个空荡荡的角落。贝尔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怎么了,林肯?”

“你这里有咖啡机吗?”

“咖啡?”托马斯问,有点不高兴,“你不能喝咖啡,你血压太高——”

“不,我不是想来一杯他妈的咖啡!我要咖啡滤纸。”

“滤纸?我去找来。”贝尔离开房间,没多久就又回来。

“把滤纸给班尼,”莱姆要求,又对班尼说,“检验看看滤纸的纤维和我们在磨坊加勒特衣服找到的纤维有没有吻合。”

班尼从滤纸上搓了一点纤维下来,放在载玻片上。他透过对比式显微镜的接目镜观察,调整焦距,然后移动镜台,让样本并排放在分离的视窗取景器下。

“颜色有点不一样,林肯,但纤维的结构和大小几乎完全相同。”

“很好。”莱姆说,他的目光现在看向沾有污点的T恤上。

他对班尼说:“那果汁,那衬衫上的果汁。再尝一次。是不是有一点酸?有点辣?”

班尼照做了:“可能有一点。很难说。”

莱姆的目光游向地图,想象露西和其他警员正接近萨克斯,在那绿色野地的某一区,一心只想开枪。或是加勒特已拿到萨克斯的枪,可能正要把枪口转向她。

要不就是——她现在正举枪指向自己的头,扣下扳机。

“吉姆,”他又说,“我要你拿点东西给我,做样本用。”

“好,去哪儿拿?”他摸索衣兜找钥匙。

“哦,你不用开车。”

许多情景在露西的脑海中盘旋:那是杰西·科恩,他第一天到郡警察局报到的情景。那天虽然他脚上的警靴擦得闪闪发亮,但两只袜子却穿错了——他担心迟到,天还没亮就起床换衣服。

杰西·科恩,和她肩并肩蹲在一辆警车后面。那次吸了天使粉的巴顿·史奈尔失控持枪朝警方乱射,多亏他临危不乱,不慌不忙地和这个莽汉谈笑风生,才使他放下手上的温切斯特枪。

杰西·科恩,总在休假的时候骄傲地开着他那辆崭新的樱桃红的福特小车到郡政府大楼前,让一些孩子爬上车,带着他们在停车场绕圈打转。每当车子冲过地面凸起的减速路障时,这些孩子们便兴奋地大叫:“哟嗬!”

这些情景——十几个纷至沓来——现在正陪着她,在她与奈德、特瑞穿过一个宽阔的橡木林的时候,一直紧随在她身旁。吉姆·贝尔让他们在拖车屋那里等,他会派史蒂夫、弗兰克和梅森接替他们继续追捕工作,让她和其他两名警员回警察局。对于这项指示,他们连商量讨论的功夫都省了,在尽可能小心地把杰西的尸体搬进拖车屋,盖上一张床单后,她打电话告诉吉姆,说他们要继续追捕逃犯,没有任何人能阻挡得了他们。

加勒特和阿米莉亚正快速奔逃,没时间掩藏踪迹。他们沿着沼泽边一条小路逃走,那里地面松软,他们留下的脚印清晰可辨。露西回想起在黑水码头的犯罪现场,阿米莉亚在研究过地上的脚印后告诉莱姆的一些话:比利·斯泰尔的重量集中在脚趾头上,这表示他为了救玛丽·贝斯,是跑着冲向加勒特。露西现在也有同样的发现,这两个人留下的脚印显露出相同的特征。他们是以快跑的方式经过这里的。

于是,露西对她两个同伴说:“我们也要跑步前进。”尽管天气炎热,尽管他们疲惫不堪,他们还是一路小跑前进。

他们在这条路上跑了约一英里远,直到地面越来越干,再也无法辨认脚印为止。那两个人的踪迹消失在一个大草地里,他们完全不知道这两个猎物会往哪个方向跑。

“该死!”露西骂道。她喘着气,因失去线索而十分愤怒。“操他娘的!”

他们绕着草地转了一圈,研究地上的每个脚印,但还是无法判断出加勒特和阿米莉亚·萨克斯可能前进的方向。

“现在该怎么办?”奈德问。

“打电话汇报,然后等待。”她喃喃地说。露西靠在一棵树上,接过特瑞扔给她的一瓶水,仰头将水喝下。

回忆:

杰西·科恩,他害羞地展示一把闪亮的银色手枪,打算用这把枪去参加手枪射击大赛。杰西·科恩,他陪着父母去洋槐树街的第一浸信会教堂做礼拜。

这些情景一直在她脑海反复循环。回忆这些是痛苦的,也更增加了她的愤怒。不过露西不想强迫自己不去想;在她找到阿米莉亚·萨克斯之前,不能让自己的愤怒减退分毫。

吱嘎一声,木屋的门开了几英寸。

“玛丽·贝斯,”汤姆叫道,“你快出来,出来和我们玩玩。”

汤姆和传教士低声说了些话,然后又喊道:“出来,出来,亲爱的。放轻松点,我们不会伤害你,昨天是跟你开玩笑的。”

她挺直身子,紧靠着墙,躲在木门边。她一声不吭,双手紧紧握着那根砰槌。

木门又被推开了些,铰链又发出吱嘎一声。一个人影出现在地板上。汤姆正小心翼翼地走进屋里。

“她在哪儿呢?”站在前廊上的传教士低声问。

“这里有地下室,”汤姆说,“我敢说,她躲在下面。”

“好,抓到她我们就走。我不喜欢这个地方。”

玛丽·贝斯知道印第安人的战争哲学,其中有项规则是,如果谈判失败,当战争已无可避免之时,你别再开玩笑或威胁对方,必须全力以赴施以攻击。战争的目的不是让敌人顺服,不是让他们听你解释或给他们一点教训,而是彻底消灭他们。

于是,她冷静地从后门走出,发出一声像鬼一样的尖叫,在汤姆转身、露出恐惧的眼神的那一刹那,她右手用力将砰槌挥下。门外的传教士叫道:“小心!”

但汤姆已来不及闪避。砰槌结结实实击中他的耳朵,击碎他的颚骨,直抵他的喉咙。他手中的刀子掉在地上,右手捂住脖子,双膝跪地,咳嗽着,慌乱地爬向屋外。

“救……救我……”他奄奄一息地说。

但没有人帮得了他。玛丽·贝斯看向窗外,看见传教士冲上前,抓住他的衣领把他拖到前廊,让他躺在地上,捂住自己被击碎的脸。“你这笨蛋!”传教士嘟囔着对他朋友说,然后从后兜里抽出一把手枪。玛丽·贝斯把门关上,回到先前躲藏的位置,擦掉手中的汗水,以便把棒子握得更紧。她听见咔咔两声拉上手枪枪栓的声音。

“玛丽·贝斯,我手上有枪,你最好放明白些,在这种情况下我一定会开枪。你快点出来。如果你不肯,我就要朝屋里开枪了,说不定会射中你。”

她蹲低身子,紧贴着门边的墙壁,等待他开枪。

不过他没有开火,这只是个诡计;他用力踢开木门,木门猛然飞撞向她。她吓了一跳,被木门撞倒在地。但当传教士一踏进屋里,她就像他刚刚踢门那样,狠狠把木门踢了回去。他没料到会遇到抵抗,肩上就已挨了那根砰槌重重的一击,整个人被打得失去平衡。玛丽·贝斯向他冲去,再度举起砰槌,朝她唯一能击打的目标——他的肘部击去。就在砰槌快击中传教士时,他突然摔倒在地。玛丽·贝斯陡然失去目标,猛力挥舞的惯性使砰槌从她汗湿的手中甩了出去,滚落在地板上。

没时间捡它了。快跑!玛丽·贝斯跃过传教士,在他来不及转身开枪前,就冲出了门外。

终于!

终于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绕过木屋转角,朝池塘跑去。

紧接着,一头撞入加勒特·汉隆的臂弯里。

“不!”她尖叫起来,“不!”

这个少年眼露凶光,手里拿着枪。“你怎么出来的?怎么回事?”他抓住她的手腕。

“放我走!”她用力拉扯。但他的手臂像钢铁般牢固。

在他身后有个表情严肃的女人,留着长长的红发。她的衣服和加勒特一样,已全身脏透。这女人一言不发,目光呆滞,对于玛丽·贝斯的突然出现,似乎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她看起来就像刚刚嗑了药。

“妈的!”传教士喊道,“你这贱货!”他走过屋角,发现有个少年正拿着枪对着他的脸。加勒特厉声说:“你是谁?你在我屋子里做什么?你想对玛丽·贝斯做什么?”

“她攻击我们!看看我的朋友,看他——”

“扔掉枪!”加勒特咆哮道,指着这男人手上的枪,“扔了它,否则我就杀了你!我会的,我会让你脑袋开花。”

传教士看着这少年的脸和手中的枪。加勒特拉开枪栓。“天啊……”这男人赶紧把左轮手枪扔到草地里。

“现在给我滚!快!”

传教士后退几步,扶起汤姆,两人跌跌撞撞地向森林走去。

加勒特走向木屋大门,强拉着玛丽·贝斯跟着她。“进屋去!我们得待在里面。他们快追过来了,我们要躲进地下室,不能被他们发现。看,他们把我的锁怎么了?他们劈坏了我的门!”

“不要,加勒特!”玛丽·贝斯尖声说,“我不要再回那里去。”

加勒特二话不说,便把她拉进木屋里,那个一直沉默的红发女人也摇摇晃晃走进屋里。加勒特把门关上,看着碎裂的木头和已被劈烂的锁,脸上露出生气的表情。“不!”他叫道,看着地上的玻璃碎片——那是他用来装甲壳虫的瓶子。

最令那少年沮丧的竟是那只逃走的昆虫。这虽然使玛丽·贝斯非常惊讶,但她还是大步走到加勒特面前,往他脸上抽了一巴掌。他大吃一惊看着她,整个人踉跄退后两步。“你这个混蛋!”她骂道,“我差点被他们杀了。”

加勒特慌乱地说:“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不认识他们,我以为没人会到这附近来。我原本并没打算把你留在屋里这么久。这是因为我被逮捕了。”

他捡起一块碎木头塞到门下,把门顶住。

“逮捕?”玛丽·贝斯问,“那你怎么又会出现在这里?”

那个红发女人终于开口了,她用一种近似自言自语的语气说:“我把他从牢里救出来,所以才能来这里找你,带你回去。等你回去后要替他作证,证明确实有那个穿工装裤的男人存在。”

“可是……”她用力地摇头,“杀比利的人是加勒特。他用铲子打他的头,我亲眼看到的,事情就发生在我眼前。然后他就把我绑到这里来了。”

玛丽·贝斯从未在一个人的脸上看过这种表情——完完全全的震撼和惊愕。这红发女人转向加勒特,但此时有个东西吸引住她的目光:桌上那一排约翰农夫牌水果蔬菜罐头。她像梦游一样慢慢走到桌边,拿起其中一个罐头,看着罐头的商标图案——一位面露笑容的金发农夫,身上穿着棕色工作裤和白衬衫。

“是你编的?”她喃喃地对加勒特说,手中攥紧那个罐头,“根本没这个人,你骗我!”

加勒特突然欺身上前,速度快得像只蚂蚱。他从萨克斯腰间抽出一副手铐,把她的手腕铐住。

“对不起,阿米莉亚。”他说,“可是如果我告诉你事实,你就不会救我出来了,所以我只能这么做。我必须回来,必须回到玛丽·贝斯这里。”

36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林肯·莱姆焦躁不安地看着这张证物表,从上至下,又自下而上。

然后重复一次。

为什么气相色谱分析化验要费他妈的这么长时间?他想。

吉姆·贝尔和梅森·杰曼也坐在附近,两人都没说话。露西几分钟前曾打电话回来,说他们跟丢了脚印,现在停留在原地等待——在地图上的C-5区。

气相色谱分析仪轰隆作响,房里所有人却安静无声,默默等待结果。

这阵沉默持续了好一会儿,最后才由班尼·凯尔打破。他轻声对莱姆说:“你知道吗,以前他们给我起过一个绰号。你猜最有可能是什么?”

莱姆抬头看着他。

“‘大本钟’,就是英国国会大厦上的那个。你应该觉得很奇怪吧?”

“我不觉得。你在学校的时候是胖子?”

他点点头。“我十六岁上高中的时候,身高六英尺三英寸,体重二百五十磅。我常被人取笑,除了‘大本钟’之外,还有其他不少绰号。所以我对自己的外表从没觉得满意过。我想,也许这就是我刚开始见到你时,行为有点可笑的原因。”

“那些孩子一定经常捉弄你吧?”莱姆说,表示接受他的道歉,同时转移了话题。

“确实是。直到我参加角力代表队,只用了三点二秒就把戴利·泰尼森压在地上,让他花了很长时间才喘过气来为止。”

“我经常逃体育课,”莱姆对他说,“我伪造医生的假条,也骗过我父母——我得说,他们真是好人——然后耗在科学实验室里。”

“真的?”

“一星期至少两次。”

“你去那儿为了做实验?”

“大部分是看书,有时也会玩玩那些设备……不过有几次,我会和桑嘉·莫兹格一起进去鬼混。”

托马斯和班尼一起笑了。

但是桑嘉,他的第一位女朋友,让他想到阿米莉亚·萨克斯。而他不愿再想接下来她可能会发生的事。

“好了,”班尼说,“结果出来了。”电脑屏幕活跃了起来,开始显现莱姆先前向贝尔要来的样本分析结果。大个子班尼点点头。“以下是检验出来的结果:百分之五十五的酒精溶液,水,还有一堆矿物质。”

“先看水的成分。”莱姆说。

“大部分一样,”班尼继续说,“不过里面还有甲醛、苯酚、果糖、葡萄糖、纤维素。”

“这样就够了。”莱姆大声说。他心想,虽然那条鱼离开了水面,但现在它自己长出肺来了。他向贝尔和梅森宣布:“我犯了个错,一个大错。酵母粉明明在那里,我却以为它来自磨坊,而不是来自加勒特藏玛丽·贝斯的地方。但磨坊要酵母干什么用呢?酵母粉只会在面包厂出现,或是……”他朝向贝尔扬扬眉毛,“或某个酿造私酒的地方。”他歪歪头指向桌上的一个玻璃瓶子。这瓶子里的液体是一百一十度的月光酒,是莱姆刚才要求贝尔从郡警办公室地下室拿上来的。当他刚来这间由证物室改成实验室的房间时,曾看见一位警员由这里搬走许多这种玻璃瓶。班尼刚刚在气相色谱分析仪上化验的东西,就是从这许多玻璃瓶中的一个中抽取出来的。

“糖和酵母粉,”莱姆接着说,“这是酒的原料。至于那批月光酒所含的纤维素,”他看着电脑屏幕说,“可能是来自滤纸。我敢说,他们在酿月光酒的时候,一定得加以过滤。”

“没错。”贝尔证实他的话,“而且大部分酿月光酒的人都用现成的咖啡滤纸。”

“这点与我们在加勒特衣服上找到的纸类纤维相吻合。到于葡萄和果糖,都是水果所含的多糖,那是来自残留在玻璃瓶里的果汁。班尼说它有点酸,就像小红莓果汁。吉姆,你说过,这种瓶子是酿月光酒的人最爱用的容器,没错吧?”

“优鲜沛小红莓果汁瓶。”

“所以,”莱姆总结说,“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一个酿私酒的木屋里,这个地方已经废弃,可能曾被破获过。”

“破获什么?”梅森问。

“呃,就像拖车屋一样,”莱姆简短地回答,很讨厌每次都得解释得这么清楚,“如果加勒特把玛丽·贝斯藏在那个地方,那么这幢屋子一定是已经废弃不用的。而如果有人愿意放弃一间可以用来酿酒的木屋不用,唯一的理由是什么?”

“已被税务局的人查封。”班尼说。

“没错,”莱姆说,“快打电话去查最近几年曾破获的酿酒站的地点。这间屋子是十九世纪的建筑,坐落在一丛树林间,漆成棕色——不过它在被破获时可能不是这个颜色。这儿离弗兰克·海勒住的地方大约四到五英里远,而且位于某个卡罗来纳弯旁边,要不就是帕奎诺克河河水的必经之处。”

贝尔立刻打电话到税务局。

“太棒了,林肯。”班尼说。就连梅森也为之动容。

一会儿后,贝尔匆匆跑进房间。“找到了!”他看着手中的一张纸,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最后停在B-4区域。他圈起其中一点。“就在这儿。税务局局长说那是一次大行动,他们在一年前查获了那里,捣毁了这个酿酒站。两三个月前他手下的稽查人员回那里检查,发现那幢房子被漆成棕色,因此他又仔细搜查了一遍,看是否又有人用这个地方来酿酒。不过该人汇报说,他看见屋里是空的,所以也没有再加以注意。哦,对了,那里离一个大卡罗来纳弯只有二十码远。”

“那里有路可以开车过去吗?”莱姆问。

“一定有,”贝尔说,“所有酿私酒的地方都靠近马路,这样才方便运送原料和搬运成品。”

莱姆点点头,坚决地说:“我要求给我一个小时和她独处,劝她投降。我一定能做到。”

“这样太危险了,林肯。”

“我一定要这一个小时。”莱姆说,牢牢盯着贝尔的眼睛。

贝尔勉为其难地说:“好吧,但如果加勒特这次又逃了,我就会展开全面的搜捕行动。”

“我明白。你觉得我的旅行车能开到那里吗?”

贝尔说:“路况不是很好,不过——”

“我会带你过去的,”托马斯坚定地说,“不管路有多难走,我都会把你带到那里。”

在莱姆驾着轮椅离开郡政府大楼五分钟后,梅森看见贝尔也走回他的办公室。梅森又等了一会儿,确定没人看见他后,便快步通过长廊,朝郡政府大楼正门走去。

郡政府大楼里有十几部电话可供梅森使用,但他却推开门走到炎热的户外,迅速穿过广场,走到对面一家银行前人行道上的公用电话亭。他把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些硬币。然后,环顾四周,确定附近只有他一个人,便把零钱投进电话,按照写在一张纸条上的电话号码,按下数字键。

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约翰农夫、约翰农夫,享用约翰农夫带来的新鲜美味……

阿米莉亚·萨克斯呆呆地望着面前的一排罐头,而罐头上十几个穿着工装裤的农夫也以嘲讽的笑容回看着她。她的思绪完全阻塞,脑子里只反复回响着这首无意义的广告歌,不停歌颂着她的愚蠢。

她愚蠢地赔上了杰西·科恩的性命,也毁掉了自己的一生。

她模模糊糊感觉自己坐在一间木屋里。而那位她冒着生命危险救出来的少年,自己现在却成了他的俘虏。她还感觉到一股愤怒的情绪在加勒特和玛丽·贝斯之间交换。

不,她所看到的,只有杰西额头上出现的小黑洞。

她所听见的,也只有那首广告歌。约翰农夫……约翰农夫……

突然,萨克斯明白了一件事:莱姆有时候会忽然出神,他虽然还会回答问题,但说的话都是心不在焉的;他也许还会保持微笑,但这笑容却是虚假的;他也许会假装倾听,实际上却没听进半个字。在这种时刻,她知道,他是在思考死亡。他曾想找一些像“遗忘河协会”之类的协助自杀团体来帮助他了结生命。甚至,就像一些失去官能、情况十分严重的人所做的,干脆雇一个杀手。(莱姆过去花了很多工夫把不少组织的犯罪分子送进监狱。事实上,如果他真想找杀手,可能有很多人愿意免费为他效劳。)

过去她总认为这种厌世的想法是错误的。然而,直到这个时候,在她的生命已如同莱姆一样完全破碎的现在——不,比莱姆还要糟糕——她才明白他心里的感觉。

“不好了!”加勒特叫道。他跳起来,竖起耳朵仔细倾听窗外的动静。

你必须随时倾听,否则他们会悄悄走到你身边。

接着,萨克斯也听见了。那是一辆汽车缓缓驶近的声音。

“他们发现我们了!”少年高喊,一把抓起手枪。他跑到窗户前,向外窥视,似乎感到十分困惑。“怎么会这样?”他喃喃地说。

车门砰地打开。然后是一段长长的寂静。

而后,她听见一个声音:“萨克斯,是我。”

她脸上露出浅浅的笑容。在这个世界上,除了林肯·莱姆,没人能找到这个地方。

“不要!”加勒特低声说,“千万别说话!”

萨克斯不理他,站起来走到碎裂的窗户前。在木屋大门外,停在坑洼不平的泥土车道上的,正是那辆黑色的克莱斯勒旅行车。莱姆坐在“暴风箭”上,已把轮椅尽可能地驶近木屋,直到几乎靠近前廊,被一堆土丘挡住道路为止。托马斯就站在他身边。

“嗨,莱姆。”她说。

“别出声!”少年小声呵斥。

“我可以和你谈谈吗?”莱姆喊道。

要谈什么?她有点纳闷。不过,她还是答应了。“好的。”

她向大门走去,对加勒特说:“把门打开,我要出去。”

“不行,这是圈套,”少年说,“他们会攻击——”

“开门,加勒特。”她坚持道,锐利的目光直射进他的眼睛。他仓皇地环顾屋内,然后才弯腰抽出塞在门底下的木头。萨克斯推开大门,腕上的手铐叮当作响,就像冰淇淋车上的铃铛。

“是他干的,莱姆。”她说着,面对莱姆在前廊的台阶上坐下,“他杀了比利……我错了,完全错了。”

莱姆闭上眼睛,心想,她现在一定非常惊恐。他又睁开眼睛仔细地看着她,看着她苍白的面容和冰冷的眼神。他问:“玛丽·贝斯没事吧?”

“没事。她受了些惊吓,但没什么大碍。”

“她看见是他干的?”

萨克斯点点头。

“根本没有穿工装裤的男人?”他问。

“没有,那是加勒特编的,故意骗我救他出来。他一开始就全计划好了,误导我们把搜索的方向定在外岛。他藏了一条船,上面载有物资。他也计划好如果警方靠近时该怎么做,就连躲藏用的小屋也准备好了——就是那辆被你找到的拖车屋。那把钥匙,对吧?我在黄蜂瓶里找到的那把?你是通过这把钥匙才找到我们的吧。”

“是那把钥匙,没错。”莱姆证实道。

“我早该想到,我们应该在别的地方过夜。”

他看见她的手被铐着,也注意到加勒特就站在窗边,愤怒地向外窥视,手里拿着一把枪。现在是人质被挟持的状况:加勒特绝不会自己出来投降,该是呼叫联邦调查局的时候了。莱姆有位名叫亚瑟·波特的朋友。虽然他现在已经退休,但仍然是调查局有史以来最出色的谈判高手。他住在华盛顿特区,可以在几个小时内赶到这里。

他转过头看着萨克斯。“那杰西·科恩呢?”

她摇摇头。“我不知道是他,莱姆。我以为那是卡尔波的朋友。一个警员扑向我,我的手枪就走火了。但这是我的错——我用开了保险的枪对准一个未经证实的目标,违反了第一条守则。”

“我会帮你请州里最好的律师。”

“没有这个必要。”

“有必要,萨克斯,这很重要。我们会挖掘出一些对你有利的情节。”

她摇摇头。“没什么情节好挖掘的,莱姆。这是杀人重罪,案情一目了然。”她说到这里,忽然抬起头,目光越过莱姆,皱起眉头。她站了起来。“那是?——”

突然,一个女人的声音喊道:“站住别动!阿米莉亚,你被逮捕了!”

莱姆想转头看,但无法把头扭到那个地方。他向控制器吹了口气,轮椅后退转了半圈。他看见露西和其他两位警员,正压低身子从树林向这里跑来。他们手上都拿着枪,眼睛直盯着木屋窗户,保持警戒。那两位男警员各以一棵树作为掩体,但露西却大胆走向莱姆、托马斯和萨克斯,手枪对准萨克斯的胸口。

搜索小组怎么会找到木屋?是他们听见旅行车的声音?还是露西又找到加勒特的足迹?

或是贝尔违背承诺,打电话通知了他们?

露西径直走到萨克斯面前,毫不迟疑地一拳挥了过去,结结实实击中萨克斯的下巴。萨克斯轻轻发出呜的一声,痛得倒退了两步。但她却一言不发。

“不要!”莱姆叫道。托马斯急忙上前,但露西已抓住萨克斯的手臂。“玛丽·贝斯在里面吗?”

“是的。”鲜血从她下巴上滴下来。

“她没事吗?”

她点点头。

露西眼睛瞄向木屋窗户,又问:“他拿走你的枪了?”

“是。”

“天啊。”露西向其他两名警员高喊,“奈德、特瑞,他在里面,有武器。”接着她转向莱姆说:“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寻找个掩蔽物。”她粗鲁地拉着萨克斯躲到木屋侧面的旅行车后。

莱姆跟着这两个女人过去,托马斯扶着轮椅把手,稳住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颠簸的轮椅。

露西转身面对萨克斯,抓起她的手臂。“是他干的,对吧?玛丽·贝斯都告诉你了,没错吧?是加勒特杀了比利。”

萨克斯低头看着地上,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是……我很抱歉。我——”

“抱歉对我或任何人都他妈的于事无补,尤其是杰西……加勒特在里面还有没有其他武器?”

“我不知道。没看见。”

露西转身朝向木屋高喊:“加勒特,你听得见我说话吗?我是露西·凯尔。我要你放下武器,双手放在头顶走出来。现在立刻出来。”

唯一的回答是大门重重关上的声音。空地上回荡着微微的撞击声,加勒特可能是用锤子或木块把门封住了。露西拿出手机,想打电话汇报。

“嘿,警官。”一个男人的声音打断她的动作,“你需要帮忙吗?”

露西回头。“啊,糟糕。”她低声说。

莱姆顺着声音的来源看去。一个身形高大、留着马尾辫的男人,正提着一把猎枪,穿过草地向他们走来。

“卡尔波,”她不高兴地说,“现在这里有情况,我没时间理你。你赶快走,离这里远一点。”她眼睛瞟见野地里还有别的东西在动。那里还有另一个人,正慢慢走向木屋。他拿着一把黑色的制式步枪,眯起眼睛,若有所思的观察这空地和木屋的情况。“那是西恩吗?”露西问。

卡尔波说:“是啊,还有哈瑞斯·托梅尔也来了。”

托梅尔走向那高个子非裔警员身边。他们交谈了几句,好像互相认识。

卡尔波又说:“如果那小子在木屋里,你可能需要帮手才能让他出来。我们能效劳吗?”

“这是警方的事,瑞奇。你们三个赶快离开这里,马上。特瑞!”她对那位黑人警员喊道:“把他们赶走。”

第三个警员奈德走向露西和卡尔波。“瑞奇,”他说,“这里没有赏金可领。你算了吧,快点——”

卡尔波手上的强力来复枪冒出火焰,在奈德胸口上开了一个洞,冲击力把他整个向后带,飞出好几英尺,最后面朝上倒在地上。特瑞看着就在十英尺外的哈瑞斯·托梅尔,他们都被眼前的情况吓呆了,一时之间,两个人都忘了动作。

接着,从西恩·奥萨里安那边传出一声土狼似的嗥叫,他举起制式步枪,朝特瑞的后背连开了三枪。他哈哈大笑,又隐身躲回野地里。

“不!”露西尖叫一声,举起手枪指向卡尔波,但在她开火的时候,卡尔波早已找到掩蔽物,躲进环绕在木屋外高高的草丛里。

37

莱姆本能地有股冲动想趴到地上,然而,他却仍然直挺挺地坐在轮椅上。更多子弹射中露西和萨克斯躲避的旅行车,她们只维持了一会儿站姿,就被对方的火力压制住,只能脸朝下趴在草地上。托马斯则跪在地上,费尽力气,只想把陷入松软泥土中的沉重轮椅拖出来。

“林肯!”萨克斯叫道。

“我没事,快走!到车子另一边去,找掩体。”

露西说:“那里会被加勒特的枪射着。”

萨克斯立刻反驳:“开枪的人又不是他!”

另一发霰弹枪离她们只差一英尺,噼里啪啦地射中前廊。托马斯把轮椅挨到空挡,用力推向木屋侧面的旅行车。一颗子弹从他们身边飞过,击碎旅行车一侧的一扇车窗。“蹲低点!”莱姆对无视子弹上下穿梭的托马斯说。

露西和萨克斯跟着托马斯跑到木屋及旅行车之间的阴暗地带。

“他们为什么要这么做?”露西吼道。回击了几枪,迫使奥萨里安和托梅尔急忙卧倒寻找掩蔽。莱姆没看到卡尔波,但他知道这个大块头一定就在他们正前方的某处。他拿的那把来复枪火力强大,上面还装有一个大型狙击镜。

“帮我解开手铐,把枪给我。”萨克斯喊道。

“门儿都没有!”露西猛摇头,脸上因这个建议而现出惊惧表情。又一排子弹飞来,有的射进旅行车的钢板,有的把前廊击出一大堆木屑。

“他们都拿的是他妈的长枪!”萨克斯怒道,“你打不过他们的,快把枪给我!”

露西把头贴在旅行车门边,惊愕地看着地上那两位殉职警员的尸体。“怎么会这样?”她喃喃说,旋即大叫起来,“怎么会这样!”

他们目前用来当掩蔽的旅行车已支撑不了多久。车子可以保护他们免于受到卡尔波来复枪的攻击,但其他两个人正在往两旁移动,想从侧面夹击他们。只要再过几分钟,他们就会暴露在对方的交叉火力之下。

露西又开了两枪,朝刚刚有霰弹枪火焰喷出的草丛射击。

“别浪费子弹,”萨克斯说,“看清楚了再开枪。否则——”

“你给我闭嘴。”露西怒道。她摸向口袋,“妈的,电话掉了。”

“林肯,”托马斯说,“我要把你搬下轮椅,你现在目标太大了。”

莱姆点点头。托马斯解开系带,手臂绕过莱姆的胸部,将他抱出来放在地上。莱姆想抬头看清周围的事物,但突然感到一阵挛缩,头部肌肉被一阵无情的抽筋限制住,迫使他得把头部压低点贴在地上,直到这阵疼痛过去。对于自己的无能,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痛心。

更多枪声,越来越近了。奥萨里安也发出更疯狂的笑声。“嘿,刀子小姐,你在哪里?”

露西低声说:“他们快要就位完毕了。”

“还有多少子弹?”萨克斯问。

“枪里有三发,我还有一个弹匣。”

“六发的?”

“对。”

霰弹射中“暴风箭”轮椅背面,把轮椅射翻。一阵烟雾从轮椅四周腾起。

露西又朝奥萨里安开了一枪,但他咯咯的笑声和柯尔特用步枪的回击,明白地表示她并没有射中。

来复枪的枪声也告诉他们,只要再过一两分钟,他们就会被完全包围。

他们都会死在这里,被乱枪射死,困在这辆已被射烂的旅行车和木屋之间的幽暗地带。莱姆心想,不知子弹射中他身体时自己会有什么感觉。不会痛,那是一定的,完全麻痹的肌肉可能连一丝感觉都没有。他看向萨克斯,她也正看向他,脸上带着彻底绝望的表情。

你和我,萨克斯……

接着,他瞥向木屋前面。

“看!”他叫道。

露西和萨克斯顺着他的目光看去。

加勒特把大门打开了。

萨克斯说:“咱们进屋去。”

“你疯了?”露西叫道,“加勒特和他们是一道的,他们是一伙人。”

“不,”莱姆说,“他有机会从窗户开枪打我们,但却没这么做。”

又两声枪响,他们已非常靠近了。附近的灌木丛一阵晃动,露西急忙举枪对准那边。

“别浪费!”萨克斯喊道。但露西已爬起来朝向枪声来源开了两枪。灌木丛刚刚那阵晃动是有人丢了一颗石头引起的,目的在于诱使她现身,以便拿霰弹枪对准露西的背后开火。露西急忙跳开,子弹从她身边疾飞而过,击中旅行车的侧身。

“可恶!”露西骂道,退出已空的弹匣,重新装填子弹。

“进屋去,”莱姆说,“快点。”

露西点头。“好吧。”

莱姆对托马斯说:“用消防员托运法。”这并不是搬运伤残者的好方法——它会在伤残者不常被施加压力的地方施以外力。不过用这种方法搬运的速度较快,能让托马斯在火力下暴露的时间最少。莱姆想,这样还可以用他的身体来保护托马斯。

“不行。”托马斯说。

“快点,托马斯,没时间讨论了。”

露西说:“我掩护你们,咱们三个一起走。准备好了吗?”

萨克斯点点头。托马斯抬起莱姆,没遵照莱姆的话,而是用强壮的手臂像抱小孩般将他抱在胸前。

“托马斯——”

莱姆想坚持。

“闭嘴,林肯。”托马斯不高兴地说,“我要照我的方法做。”

“快走。”露西喊道。

莱姆听见几声惊心动魄的枪声巨响。在他们跑上阶梯,向木屋冲去的时候,他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模糊起来。

他们冲进屋里,几发子弹射进小屋的木头。接着,露西也跑进小屋,他们立即将大门关上。

托马斯将莱姆轻轻地放在沙发上。

莱姆看见一个已被吓坏的女孩坐在椅子上看着他。她正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

另一位满脸红斑的少年就是加勒特·汉隆。他坐在椅子上,瞪大的眼睛里充满恐惧。他一手拼命弹打指甲,另一只手吓人地握着手枪。露西早已把枪举起对准他的脸。

“把枪给我!”她吼道,“快,快!”

他眨眨眼睛,立刻把枪交给她。她把手枪插在腰带上,然后说了些话。莱姆没仔细听她说什么;他看着这个少年惊慌失措的眼睛,像个孩子似的。他心想:萨克斯,我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做了,明白你为什么会相信他,为什么愿意救他。

我明白了……

莱姆说:“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萨克斯说。

露西也点点头。

“老实说,”托马斯说,几乎是以道歉的口吻,“不是完全没事。”

他把手移开他结实的小腹,露出一个鲜血淋漓的伤口。接着,他双膝重重地跪在地上,弄皱了他今天早上才精心熨过的长裤。

38

伤者严重出血时应检查伤口,先止血。如果可能,尽量防止伤者发生休克现象。

阿米莉亚·萨克斯在纽约市警察局当巡警时曾接受过急救课程的培训,她弯腰俯身站在托马斯旁,检查他的伤势。

托马斯倒在地上,意识尚存,但脸色已十分苍白,汗流得很厉害。她把手盖在他的伤口上。

“把我的手铐打开!”她叫道,“戴着手铐没办法照顾他。”

“不行。”露西说。

“老天。”萨克斯嘟囔说,用受限制的双手诊察托马斯的腹部。

“你还好吧,托马斯?”莱姆焦急地说,“跟我们说说话。”

“我觉得有点麻……我觉得……觉得有点可笑……”他眼睛一翻,晕了过去。

他们头上传来啪嗒一声,一颗子弹穿透了木墙。接着,霰弹枪轰的一声击中木门。加勒特递给萨克斯一包纸巾,她接过来压住托马斯腹部的伤口。她轻轻地拍打他两下,但托马斯完全没反应。

“他还活着吗?”莱姆绝望地问。

“还有呼吸,很弱,但总算还有呼吸。伤口的情况看来还不算糟,但我不知道他里面伤得怎么样。”

露西很快扫了一眼窗外,又急忙蹲下。“他们为什么这么做?”

莱姆说:“吉姆说他们曾酿过月光酒。也许他们看上这个地方,不希望被人发现。又或者,也许附近有毒品工厂。”

“先前有两个人来过这里,他们想破门进来,”玛丽·贝斯告诉他们,“他们说是来这里扫除大麻田的,但我猜他们是来种大麻的。说不定这些人全是一伙的。”

“贝尔呢?”露西问,“还有梅森呢?”

“他们半小时后才会到。”莱姆说。

露西摇摇头,对这个消息深感不悦。她又向窗外望去,突然僵直不动了,看来,她似乎发现了一个目标。她举起手枪,立刻瞄准那个目标。

但瞄得太快了。

“不要,让我来!”萨克斯叫道。

但露西已连开两枪。她皱眉头的表情表明她又没射中。她眯起眼睛。“西恩找到了一个桶,红色的桶。那是干什么用的?加勒特?那是汽油吗?”加勒特缩在地上,整个人因恐惧而僵在那里,“加勒特!告诉我!”

她转身面向她。

“红桶里装了什么?”

“呃,是煤油。船只用的。”

露西喃喃说:“糟了,他们想放火烧我们。”

“妈的!”加勒特叫道。他翻身站起来,看着露西,眼神里满是慌乱。

萨克斯身处众人之间,似乎已预测到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事。“不,加勒特,不要——”

加勒特不理会她,飞也似的把门打开,沿着前廊半跑半爬地冲了出去。子弹啪嗒地击中木头,一路跟着他。萨克斯不知道他有没有被打中。

接下来是一阵沉默。外面的人提着煤油桶,离小屋越来越近。

萨克斯环顾屋里,到处弥漫着被子弹冲击激起的灰尘。她看见:

玛丽·贝斯,缩成一团,哭泣着。

露西,目光满是恨意,检查手枪存弹。

托马斯,气息微弱,濒临死亡。

莱姆,平躺着,呼吸急促。

你和我……

萨克斯以坚定的口吻对露西说:“我们必须冲出去,要阻止他们。你和我两个人。”

“外面有三个人,都拿着来复枪。”

“他们就要来放火了,想把我们活活烧死,要不就等我们跑出去再开枪。我们别无选择。打开手铐。”萨克斯举起双手,“你必须这么做。”

“我怎么能相信你?”露西喃喃说,“你曾在河上突袭我们。”

萨克斯奇道:“突袭?你在说什么?”

露西满面怒容:“我在说什么?你用那条船当诱饵,然后在奈德游过去检查的时候开枪打他。”

“胡扯!是你们以为我们躲在船底下,还开枪乱射。”

“那是在你……”露西的话说到一半便渐渐没有声音了。接着她点点头,表示她已明白。

萨克斯对她说:“是他们干的,卡尔波那帮人。开枪的是他们其中一人。想要吓唬你们,或想拖延你们前进的速度。”

“我们还以为开枪的是你。”

萨克斯把双手伸向她。“我们没有选择了。”

露西再次凝视萨克斯一眼,才缓缓把手伸进兜里,找到手铐钥匙,替她解开这个铬合金的手镯。

萨克斯揉着手腕说:“现在咱们弹药状况如何?”

“我还剩四发子弹。”

“我还有五发。”萨克斯说,她从露西腰间抽出那把长管的史密斯·韦斯手枪,检查弹膛。

萨克斯低头看着托马斯。玛丽·贝斯上前一步。“我来照顾他。”

“你要注意,”萨克斯说,“他是同性恋。他曾做过检查,但是——”

“没关系,”玛丽·贝斯说,“我自己会小心的。去吧。”

“萨克斯,”莱姆说,“我——”

“待会儿再说,莱姆。现在没时间了。”她慢慢向门口移动,快速看向外面,眼睛瞄向空地上能作为掩蔽物和提供有利射击位置的地形地物。她的双手又自由了,手里紧握着沉甸甸的手枪,这时她的自信心又活了过来。这才是她的世界:枪弹和速度。在这个世界,她不会想到林肯·莱姆和他想动的手术;不会想到杰西·科恩的死、加勒特的欺瞒,以及如果脱离眼前的险恶处境后等待着她的制裁。

只要不停地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她对露西说:“我们冲出大门,你向左往旅行车后面跑,无论发生什么事,中途都不要停,一直跑到草丛为止。我向右,跑到那边的树木后。我们钻进草丛,在里面慢慢向森林移动,从两边夹击他们。”

“没准我们一出去就会被他们发现。”

“他有可能看见,不过我也想让他们知道我们有人冲出来躲进草丛里了。这样他们就会不安心,必须提防身后的动静。你别急着开枪,除非确定逮到一个清楚的、不会失误的目标。你明白了吗?……懂不懂?”

“我明白。”

萨克斯用左手握住门把手,目光与露西相对。

奥萨里安提着煤油桶往小屋走,托梅尔跟在他身边,两人都没注意正门的情况,因此,当那两个女人冲出来从左右两路奔向掩蔽物时,他们两个都来不及举枪射击。

卡尔波退得离小屋较远,以便能同时兼顾小屋的正面和侧面,但他一定也没料到有人会冲出来,因为在他的猎鹿枪开火时,萨克斯和露西早已扑进小屋四周的高草丛里了。

奥萨里安和托梅尔也急忙钻进草丛。卡尔波吼道:“你们他妈的在搞什么鬼?怎么让她们跑出来了。”他又朝萨克斯那里开了一枪。萨克斯趴倒在地,当她抬起头来再看时,卡尔波也已经躲进了草丛。

三条致命的毒蛇就在她们前面,但没有任何能透露出他们位置的线索。

卡尔波喊道:“往右走。”

其中一人回答:“往哪儿?”萨克斯猜想,回话的这个人是托梅尔。

“我想……等等。”

接着是一片宁静。

萨克斯慢慢爬向刚才托梅尔和奥萨里安出现的地方。她只看到一点点红色的东西,便朝那方向移动。一阵热风袭来,将长草向两旁推开,她看出这红色的东西正是煤油桶。她又靠近了一些,这阵热风也十分合作,适时将草丛压低,使她得以瞄得更低一点,一枪便命中桶的底部。煤油桶被子弹的冲击力撞出一阵震颤,开始流出鲜亮的液体。

“妈的!”一个男人吼道。接着草丛里发出一片沙沙声。她猜,这个人可能正慌忙地逃离煤油桶,虽然它不会起火。

更多的沙沙声,脚步声。

但从哪里来的?

接着,萨克斯看到一道亮光,约在五十英尺外的野地里。那里离卡尔波刚才所在的位置很近,她猜这应该是狙击镜或那把大枪的机匣。她小心抬起头,和露西目光相接,她先指指自己,然后指向那道亮光。露西点点头,打手势说明她要绕过去夹击。萨克斯也点点了头。

但就在露西开始采取低姿势快跑钻入小屋左边的草丛时,奥萨里安突然站起来,再度狂笑两声,手持柯尔特步枪开始射击。一时之间,野地里爆响起尖锐的枪声。露西这时完全暴露,所幸奥萨里安只是个有耐心的狙击手,而不是神枪手,他射出的子弹完全没击中。露西向前扑倒,发出一声呼叫,高喊:“射得好,宝贝儿!”

萨克斯继续前进,朝卡尔波躲藏的地方移动。她又听见其他几声枪响传来,是左轮手枪的声音,随后又是间断的几声步枪射击声,跟着是霰弹枪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她担心他们已射中露西,但过了一会儿,她听见露西的叫声:“阿米莉亚,他朝你那里去了。”

草丛里传来重重的脚步声。停住。草丛沙沙作响。

是谁?在哪儿?她有些惊慌,迷惑地向四处张望。

一阵宁静。有个男人模模糊糊地喊了些话。

脚步声退后了。

风又拨开了草丛,萨克斯看见卡尔波狙击镜的反光。他就在她的前面,约五十英尺外的地方,躲在一个地势微微凸起的地方——对他来说这是绝佳的射击点。他可能躲在这里用大枪狙击,射击范围覆盖整个空地。她飞快地向那边爬去,断定他正透过高倍狙击镜瞄准露西——否则便是瞄准小屋,想透过窗户射击莱姆或玛丽·贝斯。

快点,快点!

她站起来,以低姿势快跑。卡尔波仍在三十五英尺外。

但奥萨里安却突然出现,离她如此之近,近得当全力奔向空地的萨克斯在发现他的同时,整个人也已撞了上去。他重重地喘着气。萨克斯滚过他,背部着地摔在地上时,她闻到浓浓的酒气与汗味。

他的眼神是疯狂的,看起来与精神病患者无异。

就在那一瞬间,萨克斯举起了手枪,奥萨里安也提起柯尔特步枪指向她。她用力一蹬腿往后弹进草丛,两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开火。她感觉对方的枪口连射出三发,弹匣便空了,射出的子弹全没打中;她自己开的一枪也失误了。她向前扑倒,举枪想再瞄准对方时,奥萨里安已跳入草丛,高声狂叫。

别错失机会,她告诉自己。冒着被卡尔波狙击的危险,她在草丛中站了起来,瞄准奥萨里安。但在她开枪之前,露西已先一步起身,对准直接向她那里跑去的奥萨里安开了一枪。奥萨里安抬起头,按住胸口,又发出一阵笑声,接着整个人便颓然倒进草丛里。

露西脸上露出震惊的表情。萨克斯猜想,这可能是她第一次在执行公务中开枪杀人。在露西又钻回草丛后没多久,几发霰弹枪就射向她刚才起身的地方,把那边的长草射得满天飞扬。

萨克斯继续朝卡尔波爬去,他已知道露西的位置,等她再次起身,他就可能准确地击中她。

二十英尺,十英尺。

狙击镜的反光更耀眼了,萨克斯急忙趴下,激动得发抖,等待他开枪射击。不过显然这个大个子没看见她。没有枪声,她继续趴在地上,慢慢爬到右边去伏击他。她淌出汗水,发炎的关节传来越来越强的刺痛。

五英尺。

准备。

眼前的射击位置很不理想。因为他在高地上,她若想清楚地瞄准目标,就得冲到卡尔波右边的空地起身射击。那里没有任何掩蔽物。如果她没有一枪射中他的屁股,那么自己就会完全暴露成为卡尔波的靶子。而且,即使她射中他,躲在一边的托梅尔也有好几秒时间可能用霰弹枪攻击她。

但现在已没有任何选择。

只要不停地移动……

她举起手机,扣着扳机。

深呼吸……

……他们就逮不到你。

走!

她向前跳出,冲进空地,单膝跪地瞄准目标。

紧接着,她发出一声惊呼。

卡尔波的“枪”只是一根从旧酿酒站找来的管子,而那个“狙击镜”只是放在管子上的一个空玻璃瓶。他完全模仿萨克斯和加勒特在帕奎诺克河畔那幢度假小屋里所用的伎俩。

被骗了……

附近的草丛沙沙作响,一阵脚步声传来。萨克斯立刻扑倒在地,像一只蛾子。

有脚步声逐渐接近木屋。沉重的脚步声,先踏过灌木林,而后踩在泥土地,又踏上小屋门前的木阶梯。脚步移动得很慢。在莱姆听来,这是一种从容,而不是谨慎。这正表示此人充满了自信,它代表极度危险。

莱姆挣扎着把头从沙发上抬起,但还是看不到这个逐渐接近的人。

木地板传来嘎吱一声,卡尔波·瑞奇端着来复枪,向屋内探视。

莱姆再次感到震惊。萨克斯没事吧?刚才他听见的那十几声枪打中她了吗?她现在是否受伤躺在地上?还是已经死了?

卡尔波看向莱姆和托马斯,判断这两个人不会造成威胁,但他还是站在门口。他问莱姆:“玛丽·贝斯呢?”

莱姆看着他的眼睛说:“不知道。她刚才跑出去了帮忙了,五分钟之前。”

卡尔波环顾屋内四周,目光落在地窖的小门上。

莱姆立刻问道:“你们为什么这么做?是谁指使你们的?”

“她真的跑出去了吗?我没看到她。”卡尔波踏进屋内,眼睛仍盯着地上那道木门。接着,他的头朝外一扭指向野地。“她们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这是她们的错。”他仔细盯着莱姆的身体,“你是怎么回事?”

“我出了意外,受伤了。”

“你就是那个从纽约来的、人人都在谈论的家伙,是你猜出她被藏在这个地方。你真的不能动吗?”

“没错。”

卡尔波微微露出好奇的笑容,仿佛他抓到一种从未见过的怪鱼。

莱姆瞟了一眼地窖木门,又看向卡尔波。

卡尔波说:“你真的惹麻烦了,比你想的还严重。”

莱姆没有回话。卡尔波终于又向前两步,一手拿枪对准地窖门。“玛丽·贝斯出去了,是吗?”

“她出去了,你想干什么?”莱姆答道。

卡尔波说:“她在下面吧?”他迅速拉起木门,开了一枪,旋即拉动枪机,再开一枪。他总共开了三枪。然后才停下看着满是烟尘的阴暗地下室,重新装弹。

此时,玛丽·贝斯高举她亲手制作的原始武器,突然从大门后面跳出来。她已在那里久候多时了。她眯起眼睛,鼓足勇气,用力挥下手上的砰槌。砰槌击中卡尔波头部的侧面,击裂了他的一只耳朵。来复枪从他手中落下,掉进黑暗的地下室。不过他伤得并不重,还能立即挥出一拳,重重打在玛丽·贝斯的胸口。她叫了一声,向后摔倒,痛得一时无法呼吸。她侧躺在地,哭叫抽泣。

卡尔波摸摸耳朵,看看手上的血,又看向倒在地上的玛丽·贝斯。他抽出插在腰带刀鞘上的折叠刀,啪嗒打开,一把抓住她褐色的头发往上提,使她露出雪白的咽喉。

她紧抓住他的手腕,拼命挣扎。但他的手太巨大有力了,深黑色的刀刃稳稳地逼近她的皮肤。

“住手!”门口有人大喝一声。加勒特踏进屋里,手上举着一个灰色的大石头。他走向卡尔波,“放开她,然后给我滚出去。”

卡尔波放开玛丽·贝斯的头发,她的头颓然落回地上。卡尔波退后几步,又摸摸耳朵,痛得缩了一下。“喂,小子,你以为你是谁,敢这样对我说话。”

“出去,滚出去。”

卡尔波冷笑说:“你怎么敢回来?我比你重一百磅,还有一把猎刀,而你只有一块石头。好,你过来啊,咱们来打一架,分个胜负。”

加勒特弹了两次指甲。他弓着身子,像个摔跤选手,慢慢向前逼进。他脸上显露着令敌人胆寒的决心,做了几次假动作,假装要丢出石头,使卡尔波闪躲了几下,又退后几步。但卡尔波很快大笑出声,估量着对手,或许他判断这小子的威胁性可能不大,于是便大步上前,挥动猎刀砍向加勒特的小腹。加勒特立即向后跳开。猎刀挥了空,但加勒特没算好距离,重重撞上墙壁。他顿时晕头转向,瘫倒在地。

卡尔波把手在裤子上擦干,重新牢牢握紧猎刀。他盯着加勒特,不带任何情绪,好像自己要处理的是一头鹿。他跨步逼近这小子。

此时,地上有一团影子掠过。原本仍躺在地上的玛丽·贝斯抓起砰槌,扫向卡尔波的脚踝。卡尔波大叫一声,转身冲向她,举起猎刀。但加勒特已冲上来,奋力撞向这个男人的肩膀。卡尔波失去平衡,整个人摔进地下室,勉强在楼梯上稳住身子。“混蛋!”他咆哮道。

莱姆看见卡尔波隐入黑暗的地下室,显然想摸索找来复枪。“加勒特!他在找枪!”

但加勒特只是慢慢走到地下室,举起石块,并没有马上丢向他。他拿的是什么东西?莱姆纳闷。他看着加勒特从那块东西末端的一个洞里拔出一团布,对待在地窖里的卡尔波说:“这不是石头。”然后,在前几只黄蜂从洞里飞出来之时,他把蜂窝扔向卡尔波的脸,旋即关上地下室的木门。勾上门锁扣环,远远退开。

两发子弹击穿木门,飞上天花板消失不见。

但枪声只响了两下。莱姆还以为卡尔波会不止开两枪。

他以为,从地下室发出的尖叫声会持续很久。但这种情况也没有发生。

哈瑞斯·托梅尔知道现在该是离开这里的时候了,该回田纳斯康纳镇了。

奥萨里安已死——也好,反正没什么损失——卡尔波进了小屋去处理剩下的那些人。所以,托梅尔的责任就是对付露西。他并不介意。他仍为自己刚才面对特瑞·威廉时呆若木鸡的情况感到可耻,是那个神经病小混蛋奥萨里安开枪救了他的命。

他痛下决心,自己绝对不能再发呆。

此时,就在不远处的一棵树木旁,他看见一道棕影掠过。他仔细凝视,没错,就在那棵树弯折的枝丫后,他确定那是露西·凯尔的棕色制服上衣。

他端着价值两千美元的霰弹枪,朝那里走近了一些。目标不是很明显,暴露在射程内的部分并不多。对来复枪来说不好瞄准,但霰弹枪就没这个问题。他在枪口装上收束器,好把铅弹辐射的射击范围放至最大,让击中她的几率也随之增加。

他飞快起身,准星对准她上衣正面,扣下扳机。

在一声巨响后,他立即查看是否击中目标。

哦,天啊……别再来一次!这件上衣飘在空中,是被子弹的冲力射上去的。露西故意将这件制服挂在树上,以引诱他暴露自己的位置。

“别动,哈瑞斯。”露西的声音从他身边传来,“一切都结束了。”

“很好,”他说,“你骗了我。”他藏身在草丛中,转身面向她,手中的勃朗宁霰弹枪仍保持在腰部的位置,指着她所在的方向。现在露西身上穿的是一件白色T恤。

“放下武器。”她命令道。

“我已经放了。”他说。

他一动也不动。

“喂,露西——”

他藏身的草丛有四英尺高。他蹲在地上,打算先开枪轰断她的双脚,再近距离结果了她。不过,这样做还是有点危险,她仍可能会朝他开一两枪。

接着,他发现一件事:她的眼神。她眼神中有些不安,她握枪的样子在他看来,威吓的意味大过一切。

她只是在虚张声势。

“你没子弹了。”托梅尔微笑说。

她沉默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印证了这个推断。他双手举起霰弹枪对准她。她绝望地向后看去。

“但我还有。”一个声音从附近传来。那个红发女人!他转头看向她,同时直觉告诉他:她只是个女人,一定会有犹豫,我可以先开枪击中她。于是,他立刻掉转枪口指向萨克斯。

萨克斯手中的枪发出爆响,托梅尔最后感觉到的,是太阳穴上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露西看见玛丽·贝斯踉踉跄跄走出前廊,大叫说卡尔波已死,莱姆和加勒特都平安无事。

阿米莉亚·萨克斯点点头,然后走向奥萨里安的尸体。露西则把注意力转回托梅尔身上。她弯下腰,双手颤抖着握住那把勃朗宁霰弹枪。她以为自己颤抖的原因是从死人身上拿起这把上好的武器。可事实上,她所想到的却只有这把枪本身。她想知道这把枪里面是否已装好子弹。

她动手拆开霰弹枪,解开了自己的疑问——这把霰弹枪已射出一发子弹,但仍有一发还留在弹膛里。

五十英尺外,萨克斯正俯身查看奥萨里安的尸体。当她检查的时候,手中的枪仍指着地上的死尸。露西纳闷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但随即想到,这一定是所谓的标准程序。

她找回自己的上衣,穿回身上。衣服虽已被霰弹枪子弹射破,但她更在意自己只穿着一件紧身T恤。她站在树下,在酷热天气里重重地呼吸,看着萨克斯的背影。

完全的愤怒——愤怒她生命的背叛,她身体的背叛,她丈夫的背叛,上帝的背叛。

现在,还有阿米莉亚·萨克斯的背叛。

她站在托梅尔倒下的地方,看着萨克斯的背影。从这里到萨克斯的后背正好呈一直线。若编出以下这个剧本是很有说服力的:托梅尔藏身在草丛中,突然站起来,用霰弹枪击中萨克斯的背部。露西接着捡起萨克斯的手枪,杀了托梅尔。没人会知道真相——除了露西自己,或许,还有杰西·科恩的灵魂。

露西举起霰弹枪,在她手中,这把枪宛如小草般没有重量。她把平滑、优美的枪托贴在脸颊上,使她想起在乳房切除手术后,脸贴着病床铬合金扶杆的感觉。她把枪口向下瞄准萨克斯的背部,把准星对准她的脊椎。她会毫无痛苦、而且相当迅速地死去。

就像杰西·科恩那样死去。

这只是简单的交易,用她戴罪的生命抵换一条无辜的性命。

亲爱的上帝,让我一枪射中背叛我的犹大吧……

露西环顾四周。没有任何目击者。

她的手指弓起压在扳机上,微微施加压力。

她眯着眼睛,如岩石般稳稳地端着霰弹枪,黄铜准星一动也不动。这多亏她有一双强壮的手臂,而这是她多年从事园艺工作,多年独自操持家务和孤独生活的成果。露西牢牢地持着枪,准星对准阿米莉亚·萨克斯背部的正中央。

热风从草丛吹来,裹住了她。她想到了巴迪,想到她的外科医生,想到她的房子和花园。

露西把霰弹枪垂了下去。

她拆开枪取出子弹,把枪托抵在腰上,枪口朝天,带着这把枪回到停在小屋前方的旅行车旁。她把霰弹枪放在地上,找到先前掉落的手机,给州警察局拨了电话。

最先赶到的是救援直升机,医护人员迅速包扎好托马斯的伤口,把他抬上机飞往医院。一名医护人员留下来,负责照顾莱姆,他的血压已蹿升到危急的边缘。

几分钟后,当大队人马搭乘直升机赶来时,他们先逮捕了阿米莉亚·萨克斯,替她戴上脚镣,双手被铐在背后。当他们进屋去逮捕加勒特,宣读他的权利时,萨克斯就这么手脚都被铐着,躺在小屋外炽热的泥土上。

39

托马斯没有生命危险。

艾维利的大学医院急诊室的医生只简明扼要地说:“子弹?射进来又飞出去了。没打中任何重要器官。”尽管如此,托马斯还是得静养一两个月,才能继续工作。

班尼·凯尔逃了课,自愿在田纳斯康纳镇多留几天,协助莱姆。这位壮汉抱怨说:“你根本不值得我帮忙,林肯。我是说,妈的,你连被自己搞乱了的东西都不整理。”

不过,他还是不太放心这句玩笑话会不会说得太过分了,他很快地瞟了莱姆一眼。莱姆脸上露出苦笑,顿时让他安心不少。莱姆虽然十分感激,但他还是说,照顾一位瘫痪者是全天候、而且相当棘手的工作。这种工作大都吃力不讨好——尤其是当病人是林肯·莱姆的时候。因此,乔莉·韦弗医生正在安排一位专业看护从医院过来照顾莱姆。

“但你还是别走,班尼。”他说,“我可能还是需要你。大部分的看护都撑不了几天。”

至于阿米莉亚·萨克斯的官司,情况很不乐观。经过弹道比对证明,杀死杰西·科恩的那颗子弹确实是从她的手枪发出的。而且,虽然奈德·斯波托已死,但露西·凯尔还是转述了奈德告诉她的当时意外发生时的情况。布莱恩·麦奎尔已表示他要提出杀人罪的控诉。天性善良的杰西·科恩在镇上是极受欢迎的人。自他在逮捕昆虫男孩的行动中丧生后,就有不少人呼吁要求把凶手处死。

吉姆·贝尔和州警察局已着手调查卡尔波与其党羽攻击莱姆和其他警员的原因。一位从洛利市来的探员在卡尔波的住所发现几万美元现钞。“这超过酿私酒所能赚到的钱,”这位探员说。这刚好对应了玛丽·贝斯的想法:“那幢小屋一定离大麻田很近。”这三个家伙可能和攻击玛丽·贝斯的那两个人是同一伙的。加勒特一定在无意中闯入了他们禁区。

现在,在酿私酒的小屋发生的恐怖事件的第三天,莱姆坐在“暴风箭”轮椅上——虽然轮椅上有弹孔,但仍能使用——待在临时实验室里,等待新的看护到来。他满脸阴郁,心中挂念的全是萨克斯的命运。此时,实验室门口出现一个人影。

他抬起头,发现站在门口的人是玛丽·贝斯·麦康奈尔。她踏进实验室。“莱姆先生。”

他发现她确实很美,有充满自信的眼神和机敏的笑容。他顿时明白加勒特为什么会被她吸引,一头深陷进去。“你头上的伤势还好吧?”他抬起下巴指着她太阳穴上包扎的绷带。

“疤痕不小,不过,我想应该不会把发根磨掉太多。还好,不算太严重。”

在知道加勒特并未强奸玛丽·贝斯后,莱姆和所有人一样,都为此感到高兴。对于纸巾上的血迹,加勒特倒是说了实话:当她待在小屋地下室的时候,被加勒特吓了一跳而突然站起来,头部撞上一根较低的横梁。他虽然的确有生理上的反应,但那只是十六岁少年的荷尔蒙分泌在作祟。加勒特除了扶她上楼,为她包扎、擦拭伤口外,其他时候并没有多碰她一下。他还因为自己不小心让她受伤而连声道歉。

现在,玛丽·贝斯对莱姆说:“我是来向你道谢的。如果没有你,真不知道我的下场会怎样。至于你的朋友——那个女警的事,我很难过。我敢说,要不是她,我可能早就死了。那些人一定会……呃,你应该想象得到。请你代我向她致谢。”

“我会的,”莱姆对她说,“你可以回答我几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我知道你已经把详细情况都告诉吉姆·贝尔了,不过我还是想印证一下在黑水码头发生的事,理清一些不明确的地方。你愿意告诉我吗?”

“当然……我那时去河边,清理一些我发现的先人遗迹,结果我一抬头,就看到加勒特站在那里。我很不高兴,不希望有人来打扰我。因为他不管在哪里看到我,都会过来找我说话,好像我们是好朋友一样。”

“那天早上他很激动,说了些‘你不该一个人到这种地方来,这里很危险,黑水码头死过很多人’之类的话。他想把我吓走,我告诉他少来烦我,我有工作要做。但他竟然就抓住我的手,想把我拉走。这时比利·斯泰尔突然从树林跑过来,向他喊‘你这狗娘养的’这样的话,他拿起铲子想打加勒特,结果铲子反而被加勒特抢去,就这样被他打死。后来他又抓住我,把我拖上船,带我到那间小屋。”

“加勒特跟踪你多久了?”

玛丽·贝斯笑了起来。“跟踪?不、不。我敢打赌,你一定找我妈谈过了。大概在六个月前,我到镇上去,看见一些学生在捉弄他,我就把他们骂走了。我猜,因为这样,他就把我当成他女朋友了。他经常跟着我,但仅此而已,而且只会躲得远远的。所以我才确定他不会造成威胁。”她的笑容消失了。“直到那天为止。”玛丽·贝斯看了一下手表,“我该走了。不过我能不能把那些骨头拿走?”

此时莱姆正凝视窗外,脑海想的全是阿米莉亚·萨克斯的事,但听见玛丽·贝斯最后这句话,便缓缓转过头看着她。

“什么骨头?”他问。

“在黑水码头的骨头啊!就在加勒特绑架我的地方。”

莱姆摇摇头。“你在说什么?”

玛丽·贝斯皱起眉头,一副急切的样子。“那些骨头……那些我发现的遗物。加勒特跑来绑架我的时候,我正在挖掘剩下的骨头。这些东西很重要……你该不会说它们不见了吧?”

“没有人在犯罪现场发现任何骨头。”莱姆说,“现场证物报告里根本没有这些东西。”

她猛摇头。“不、不……不可能不见了!”

“什么骨头?”

“我找到失落的殖民地罗诺克先民的一些遗骨,是十六世纪末留下来的。”

莱姆对历史的知识仅限于纽约这块地方。“我不太清楚那时期的事。”

虽然她详细解释了罗诺克岛的居民,以及他们神秘的失踪事件,但莱姆只点点头说:“我记得在学校里好像学过一些。你为什么认定这些骨头是那些人的?”

“那些骨头真的很老,都烂了,而且它们并不是在阿尔贡金[1]的丧葬地或殖民者的墓园里。它们全被埋在地下,没有任何标记。这是典型的战士做法,用来埋葬敌人的尸首。你看这些……”她打开后背包,“在加勒特掳走我之前,我已经收集了一些。”她拿出几根骨头,全裹在包装袋里,这些骨头已经变黑,开始有腐烂分解的现象。莱姆认出这些骨头是一根桡骨,一块肩胛骨残片,一根髋骨和几英寸长的大腿骨。

“那里还有好几十块,”她说,“这是美国考古学史上的一次大发现,它们的价值珍贵非凡,我一定要找到它们。”

莱姆盯着那块桡骨——前臂的两根手骨之一。一会儿后,他才抬起头来。

“能不能请你到走廊那边的郡警办公室去?去找露西·凯尔,并请她到这儿来一下。”

“是和骨头有关的事吗?”她问。

“很有可能。”

阿米莉亚·萨克斯的父亲曾这么说:“如果你一直移动,他们就逮不到你。”

这句话的含义很广,但最重要的,这是存在于他们之间,存在于父亲和女儿之间共同的人生观。他们都喜欢开快车,喜欢当警察在街头值勤,害怕在封闭空间里失去生活目标。

但现在,他们却抓住了她。

永远地抓住了。

她宝贵的汽车,她宝贵的警察生活,她与林肯·莱姆在一起的日子,她未来想有孩子的计划……所有的一切都毁了。

萨克斯现在被关在拘留所的牢房里,可以说是已被放逐了。端食物和咖啡给她的警员,一句话也没对她说,只是冷冷地看着她。莱姆已请了一位律师从纽约飞到这里来,但是,和所有警察一样,萨克斯对刑法的了解程度不亚于任何律师。她很清楚,不管这位从曼哈顿来的超级律师怎么和帕奎诺克郡的检察官讨价还价,她过去的生活都不会再回来了。现在的她,只觉得自己的心就像林肯·莱姆的身体一样,已经完全麻木僵硬。

在囚室地板上,有只虫子奋力从这面墙爬向另一面墙。它为什么要移动?为了觅食?寻找同伴?还是寻找一个可能庇护它的地方?

如果明天所有的人类突然消失,这世界还是好好的;但如果昆虫全死了,其他生命也很快跟着完蛋。植物会先死,然后是动物,最后整个地球又变回一个大石头。

通往主办公室的门开了。一个她不认识的警员出现在门口。“有你的电话。”他打开囚室房门,替她戴上手铐,带她到一张小铁桌前,桌上放有一部电话。一定是妈妈,她心想。莱姆也许已经打电话给她,告诉她这个消息。也有可能是艾米打来的,她是她在纽约最好的朋友。

但当她拿起话筒,在粗重铁链的叮当声中,她听见的是林肯·莱姆的声音。“那里还好吧,萨克斯?酷不酷?”

“一切都好。”她喃喃地说。

“律师今天晚上就会到。他很厉害,干这一行已经二十年了。有一次他把我逮住的一个被控抢劫的人给洗清了。你也知道,任何有办法处理这种案子的人,都是厉害的角色。”

“你这又是何苦呢,莱姆。我协助一个杀人犯越狱逃跑,还杀了一个本地警察。现在再找什么人都回天乏术了。”

“晚些时候我会跟你讨论你的案子。我还会再问你一些其他的事。你跟加勒特一起相处了这些天,你们聊过什么别的事吗?”

“当然聊过。”

“什么事?”

“我不知道你指的是哪方面的。昆虫。森林。沼泽。”他干吗要问她这些?“我不记得了。”

“我需要你想起来。我需要你告诉我他跟你说过的一切事情。”

“这又是何苦呢?莱姆。”她又重复道。

“好了,萨克斯,就当是迁就我这个老残废。不行吗?”

40

林肯·莱姆一个人待在临时实验室里,两眼凝视着证物表。

主要犯罪现场——黑水码头

沾血的纸巾

石灰岩粉末

硝酸盐

磷酸盐

氨水

清洁剂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加勒特房间

臭鼬味

切断的松针

手绘昆虫图案

玛丽·贝斯和家人照片

昆虫图书

钓线

不明钥匙一把

煤油

氨水

硝酸盐

莰烯

次要犯罪现场——矿区

旧麻布袋——外部字迹模糊不清

玉米粒——饲料用?

袋子上的炭灰

鹿野苑牌矿泉水

农夫牌奶酪饼干

次要犯罪现场——磨坊

裤子上的棕色斑点

毛颤苔

泥土

泥煤苔

果汁

纸张纤维

臭球

莰烯

酒精

煤油

酵母粉

他接着看向地图,目光沿着帕奎诺克河河道移动。这条河来自迪斯默尔沼泽地,流经黑水码头,在地图上蜿蜒向西延伸。

硬纸做的地图上有一道凸起——这张纸的折痕,让人种有种冲动想去抚平它。

这就是我过去几年来的生活写照,莱姆心想:有痒难挠。

也许,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办到了。在韦弗医生动手术切割缝合,并注入她神奇的药水和鲨鱼胚胎之后……也许到时候我就能把手伸向地图,把这种小折痕抚平。

这只是个不必要的动作,完全没有意义。但是,它代表的成功性却如此巨大。

有脚步声传来。莱姆听着鞋声,判断这是一双靴子,有硬跟。从脚步的间隔,可得知此人的身材一定很高大。他希望走来的是吉姆,果然是他。

莱姆小心地朝吹吸式控制器吹了口气,转动轮椅离开墙边。

“林肯,”警长说,“你有什么事?内森说很紧急。”

“你先进来,把门关上。不过……走廊里有人吗?”

这种有要事密谋的气氛让贝尔微微一笑,他探头看了一下走廊。“空空荡荡。”

莱姆想起吉姆的堂兄罗兰,他总会用一种南方式的话语回答。“如发薪日的教堂般安静。”这是他最常从那位北方的贝尔口中听见的话。

贝尔警长把门关上,走向大桌,身体靠在桌边,双臂交叠在胸前。莱姆稍稍转身,继续看着墙上那张本地地图。“这张地图还不够大,无法完全呈现北边和东边的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吧?”

“你是指运河吗?它还长得很呢。”

莱姆问:“这条运河你很熟?”

“也不能这么说。”他认识莱姆的时间虽然很短,但已知道何时该实话实说。

“我已经做了一点调查,”莱姆说,歪头指向电话,“迪斯默尔沼泽地是内陆水路的一部分。你知道吗?你可以从弗吉尼亚州的诺福克郡乘船,一路航行到迈阿密,途中完全不必经过大海?”

“没错。卡罗来纳州的人都知道这条内陆水路。不过我自己倒从未去过,我不太喜欢大船,连看‘泰坦尼克号’都会晕。”

“开凿这条运河花了十二年,它全长两千英里,完全靠人工开挖。很惊人吧?……放轻松点,吉姆。我说这些话绝对是有目的的,我保证。你看这条路线,介于田纳斯康纳和帕奎诺克河之间,地图上G-10到G-11的这段地方。”

“你是指我们这里的运河,黑水运河?”

“没错。现在一条船只要能开到帕奎诺克河,就能开到德雷德大沼泽,然后——”

又有脚步声传来,由于房门突然被打开了。莱姆立即闭嘴不说。

梅森·杰曼站在门口。他看看莱姆,又看看他的上司贝尔,然后说:“我到处找你,吉姆。我们得打电话到伊丽莎白市去。对于在酿私酒小屋发生的事,德克斯特队长想弄清楚。”

“我在和林肯先生说话,我们刚才说到——”

但莱姆立即打断他的话。“喂,梅森,你能不能给我们几分钟时间谈事情?”

梅森又看了他们两个人一眼,才慢慢点了头。“他们想马上找你讲话,吉姆。”不等贝尔回答,梅森就离开了房间。

“他走了吗?”莱姆问。

贝尔再次把探头出房门,看了走廊一眼,点点头。“林肯,你到底有什么事?”

“请你检查一下窗户好吗?确定梅森走了没?对了,还要再请你把门关上。”

贝尔照做了。他走到窗户前,向外看去。“走了,他正往街上走去。你为什么要这么——”他双手一摊,以手势代替言语,完成这句话。

“你有多了解梅森?”

“我了解他就像了解我自己下属的所有警员一样。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他是杀害加勒特·汉隆一家人的凶手。”

***

“什么?”贝尔笑了出来,但这个笑容很快又退去。“梅森?”

“梅森。”莱姆说。

“可是,他又为了什么?”

“因为亨利·戴维特花钱雇了他。”

“等等,”贝尔说,“你说得太快了,我完全跟不上。”

“我现在还没办法证明,但我确定将来一定可以。”

“亨利?他为什么也会卷进来?”

莱姆说:“这全都和黑水运河有关。”他摆出一副讲课的架势,两眼紧盯着地图,“十八世纪挖掘这条运河的目的,是为了建造一条可靠的运输通道,因为当时陆上的交通情况还不发达。但到了后来,公司和铁路系统越来越完善,人们便不再利用水路来运货了。”

“你从哪里得来的知识?”

“洛利市历史学会,我和那里一位名叫茱莉·德维尔的小姐聊了很久,她真是个迷人的女性。根据她说,黑水运河在南北战争后就封闭了,已有一百三十年没有再使用,直到亨利·戴维特出现,重新利用这条水道航行运货。”

贝尔点点头。“那是五年前的事。”

莱姆继续说:“请容我问个问题——你从没想过戴维特为什么重新使用运河吗?”

贝尔警长摇摇头:“我记得那时只有一些人担心会有孩子想游到货船上,怕他们受伤或淹死,不过这种事一直没发生,大家也就没想那么多了。不过你现在提起来,我倒是想不通他为什么要利用运河运货。他一直有卡车运输,而诺福克郡又没有什么不能用卡车运送的东西。”

莱姆朝物证表点点头。“答案就在这里。就在那一丁点我无法找到来源的东西:莰烯。”

“来自油灯的那个物质?”

莱姆摇摇头,苦着一张脸。“不,我犯了个错。的确,油灯中是有莰烯,但它还可能应用在别的地方。莰烯是可以加工成毒杀芬的原料。”

“那是什么东西?”

“一种极危险的杀虫剂。过去大部分都在南方使用,一直到八十年代,才被环保局禁止。”莱姆愤怒地摇着头,“我认为毒杀芬是非法的,所以才没把莰烯和这种杀虫剂联想到一起,而一直以为它来自老旧的油灯。但是,我们却没找到油灯。我的想法陷入固定模式,一直绕不出去。没有老油灯?那么我应该把证物表看一遍,寻找它和杀虫剂的关联。我到今天早上才这样做,结果就发现莰烯的来源了。”

贝尔点点头,一副钦佩的样子。“从哪儿来?”

“到处都是,”莱姆说:“我请露西收集田纳斯康纳镇附近的泥土和水的样本。这里到处都是毒杀芬,在水里,在泥土里。我应该早留意萨克斯那天告诉我的话。她在搜捕加勒特的时候,看见好几片植物大面积枯萎的土地。她以为那是酸雨造成的,但其实不是,是毒杀芬。浓度最高的地方,就是亨利·戴维特的工厂方圆几英里内的地方——黑水码头和运河。他制造沥青和焦纸,只是把它们作为生产毒杀芬的掩护。”

“这东西已被禁止使用,你不是说了吗?”

“我打电话给一个在联邦调查局当警员的朋友,他又打电话到环保局问。毒杀芬并不是完全禁止,农民还是可以在危急时使用。但光凭这样没法让戴维特赚到什么钱。环保局的人解释说,这叫做‘循环毒害。’”

“我不喜欢这个名词。”

“你的确不该喜欢。在美国,毒杀芬虽被禁止,但只限于在使用上。它还是可能在美国制造,然后销往国外。”

“在国外就能用吗?”

“在第三世界的大部分国家和拉丁美洲都行。这就是循环:这些国家把杀虫剂喷洒在食物上,然后卖回美国。美国食品药品管理局只会抽查一小部分的进口水果和蔬菜,因此虽然在美国已禁止使用杀虫剂,但还有许多人仍在遭受它的毒害。”

贝尔干笑一声:“戴维特无法使用陆路运货,因为所有乡镇都绝对不会让任何有毒物品经过。卡车上州际商业委员会的记录会透露运送的货物是什么东西。更别提如果他制造什么产品的消息走漏后,随之而来的公共关系问题了。”

“没错,”莱姆点头说,“所以他重新启用运河,通过沿海水道把毒杀芬送到诺福克郡,再从那里装船运到国外。不过这样还是有个问题——运河从十九世纪关闭之后,沿岸的土地都已卖为私人所有。那些把房子盖在河边的人,也拥有运河控制权。”

贝尔说:“所以戴维特付钱给他们,要他们让出运河控制权。”他点点头,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他一定付了不少钱,看看黑水码头那边的豪宅别墅,想想看那些人开的奔驰名车。但这又关梅森和加勒特的家人什么事?”

“加勒特父亲的土地就是在运河边,但他不愿意卖掉使用权。所以戴维特或他公司的人就雇用梅森去说服加勒特的父亲,在还是无法获得同意的情况下,梅森就找到地方上的小混混——卡尔波、托梅尔和奥萨里安,帮他杀掉那一家人。然后,我猜戴维特已贿赂了遗嘱执行人,将运河的所有权卖给他。”

“但加勒特的家人是死于意外,一次交通意外。我亲眼看过报告。”

“那份报告是梅森负责做的吗?”

“我不记得了,但很可能是他。”贝尔承认。他看着莱姆,脸上露出钦佩不已的笑容,“你是怎么想到的?”

“哦,很简单——因为七月不会有霜。至少,在北卡罗来纳不可能。”

“霜?”

“我和阿米莉亚谈过。加勒特告诉她,他家人出事的那个晚上,那辆车上结满了霜,而他的父母和妹妹都在不停地发抖。但这个意外发生在七月。我记得在档案资料中看过那则报导——有加勒特和他家人的合照。他那时穿着T恤,照片背景是七月四日国庆节的庆祝活动。照片附文说,这张相片是在他们出事前一个星期拍的。”

“那么,这小子在胡说什么?霜?发抖?他——”

“梅森和卡尔波用戴维特生产的毒杀芬杀了加勒特的家人。我问过我的主治大夫,她说神经系统在受到严重的毒害时,身体会产生痉挛,这就是加勒特看到的发抖。他说的霜可能是车里的毒烟或化学残留物。”

“如果他看到了,为什么没对大家说?”

“我把那男孩的情况描述给医生听,她说看样子他在那天晚上也中了毒,并产生了‘多发性敏感失调’的症状,脑部受损,失去记忆,对空气和水中的一些化学物质产生严重过敏。你记得他皮肤上的红斑吗?”

“记得。”

“加勒特以为那是毒橡树的汁液造成的,但其实不是。医生告诉我,皮肤上的疹子是多发性敏感失调症的典型症状。患者只要暴露在一些不会对一般人造成影响的微量物质环境下,身上就会出疹子,就连肥皂或香水都可能会引发症状。”

“很有道理。”贝尔说。接着,他又皱起眉头说:“但如果你没有任何有力的证据,那我们刚才说的都只是猜测而已。”

“哦,我忘了说。”莱姆忍不住露出微笑;谦虚是一直他所不具备的性格特质。“我找到有力的证据了——我发现了加勒特家人的尸体。”

41

在阿尔巴马洛旅馆,离帕奎诺克郡拘留所只有一个街区的地方,梅森·杰曼不等电梯降下,就直接踏上铺有严重磨损的地毯的楼梯上楼。

他走到二○一室,敲了门。

“请进。”房里有个声音传出。

梅森慢慢把门推开,眼前露出一个沐浴在午后橘色阳光中的粉红色房间。房里热得惊人。他不相信房里的这个人会喜欢这种酷热,因此推断,这个坐在桌前的人要不是懒得不肯动手打开空调,就是笨到不知道空调怎么开。这想法使得梅森更加怀疑起这个人。

在房间里的是个黑人,身材细瘦,肤色黝黑,穿着一件起皱的黑色西装,一副完全不属于田纳斯康纳人的打扮。你该注意一下自己的穿着,不是吗?梅森轻蔑地想。

“你一定是杰曼。”房里的黑人问。

“没错。”

这个人双脚跨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当从一份《夏洛特观察报》底下把手伸出来时,他留着长指甲的手里握着一把长长的自动手枪。

“这刚好回答了我的一个疑问,”梅森说,“我本来还不知道你有没有枪。”

“其他问题是什么?”

“不知道你会不会用。”

这个人没回答,只拿起一支短钢笔在报纸的一篇文章上认真地做下记号。他看起来就像是个还在努力学拼音的小学三年级学生。

梅森再次仔细打量他,还没开口说话,就被脸上流淌下来的汗水激怒了。他问也没问,径直走进浴室,扯下一块毛巾擦了脸,然后把手巾扔在浴室地板上。

那个黑人笑了,笑声和刚才的汗水一样令人不快。他说:“我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你好像不太喜欢我这种人。”

“没错,的确是,”梅森回答,“不过你知道该怎么做就行了,我喜欢什么或不是喜欢什么完全不重要。”

“一点没错,”这个黑人冷冷地说,“那么。快说吧,我也不想在这个地方待太长时间。”

梅森说:“你想走很简单。莱姆在郡政府大楼里,正在和吉姆·贝尔说话。阿米莉亚·萨克斯现在则被关在那条街上的拘留所里。”

“我们先去哪里?”

梅森毫不犹豫说:“先找那女人。”

“就这么干。”这黑人说,仿佛这是他的主意。他收起手枪,把报纸放在梳妆台上,以很有礼貌、但在梅森看来却觉得他是在嘲弄的态度说:“您先请。”他伸出手指向房门。

“汉隆一家的尸体?在哪儿?”

“那里,”莱姆说着,朝玛丽·贝斯带来的那堆骨头点点头,“这些是玛丽·贝斯在黑水码头发现的,她以为这是失落殖民地残存者的遗骸,可是我不得不打破她的美梦,告诉她这些骨头没那么老。它们呈现出腐烂的现象,但只因为没有完全被掩埋。刑事人类学领域的事儿我做得多了,一眼就看出来这些骨头埋在地里大概只有五年——正好是加勒特的家人遇难的时间。这些骨头包括一个年近四十的男人、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女人,以及一个大约十岁的女孩。这点与加勒特的家人完全吻合。”

贝尔看着这些骨头:“我还是不明白。”

“从这里到加勒特家人住的地方,要通过一一二号公路越过黑水码头的运河。梅森和卡尔波毒死这一家人,掩埋尸体,再把车推进河里。戴维特贿赂了验尸官,制造了假的验尸报告,又付钱给殡仪馆的人,要他们假装把尸体火葬了。坟墓是空的,我敢保证。玛丽·贝斯一定曾经向别人提过发现骨头的事,而且传进了梅森耳朵里。他雇用比利·斯泰尔到黑水码头去杀玛丽·贝斯,并拿走了所有证物——那些骨头。”

“什么?比利?”

“刚好加勒特也在那里跟踪窥视玛丽·贝斯。他说得对,黑水码头的确是危险的地方。很多人死在那里——在这几年间发生的所有命案。只不过,这些案子都不是加勒特做的,而是梅森和卡尔波。他们不断犯下凶案,因为那些被毒杀芬毒害而染病的人开始质疑患病的原因。镇上所有人都知道昆虫男孩,所以梅森或卡尔波就用恐怖的蜂窝杀了那个女孩梅格·布兰查德,假装那是加勒特干的。其他人则被打晕丢进河里淹死。至于那些生了病却没有起疑的人,例如玛丽·贝斯的父亲和露西,就没遭到他们毒手。”

“但是加勒特的指纹出现在那把铲子……凶器上。”

“啊,那把铲子,”莱姆笑着说,“铲子的事很有趣,我又在上面被绊了个跟头……铲子上只有两个人的指纹。”

“没错,是比利和加勒特的。”

“但是,玛丽·贝斯的呢?”莱姆问。

贝尔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点点头:“的确,上面没有她的指纹。”

“因为那把铲子不是她的。是梅森交给比利带到黑水码头的,当然,是在擦掉他自己的指纹后。我问过玛丽·贝斯铲子的事,她说比利从树林中跑过来时,手上就拿着那把铲子。梅森也许认为这铲子是最完美的凶器,因为从事考古学的玛丽·贝斯身边也会有一把。所以,当比利到黑水码头的时候,发现加勒特和她在一起。所以梅森命令比利把昆虫男孩也一起干掉。但是加勒特抢走了铲子并击倒了他。他以为自己杀了比利。其实却不是。”

“比利不是加勒特杀的?”

“不是、不是……他只打了比利一两下,把他打晕了,但伤势远不足以致命。后来加勒特就带着玛丽·贝斯到那幢酿私酒的小屋去了。梅森说过,他是第一个赶到现场的人。”

“没错,是他打电话叫人过去的。”

“你不觉得他那时刚好在附近出现,难道不会太过巧合了吗?”莱姆问。

“梅森找到比利,他捡起那把铲子,戴上收集证物的橡胶手套,然后把那小子活活打死。”

“你怎么知道?”

“因为铲子上橡胶印纹的位置。一个小时前,我让班尼用交替性光源重新检验了那把铲子的握柄。梅森握铲子的方式像握球棒一样,到命案现场收集的人,不会用这种方式捡起铲子。他握铲子的时候还反复换了好几次位置,好施力下手杀人。当萨克斯到命案现场时,她说根据现场血迹分布的情况,可以判定比利一开始是头部被击中而倒地,可那时他还活着。直到梅森拿铲子打断他的脖子为止。”

贝尔看向窗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梅森为什么要杀比利?”

“他也许觉得比利会太过惊慌而说出实情。或许,当梅森到现场时,那小子已经清醒,他可能说他已觉得厌倦,想要退出了。”

“所以你才要梅森离开……几分钟前。我还在奇怪你为什么这么做。那么,我们要怎么证明这些事呢?林肯?”

“我有铲子握柄上的橡胶印纹。我还有那些骨头,经过测定已证实含有高浓度的毒杀芬。我想再找个潜水员来,到帕奎诺克河里去找汉隆的汽车。有些证物是不会消灭的,即使隔了五年也一样。接下去,我们应该搜查比利的住处,看他那里有没有什么现金的来源能追查到梅森身上。然后我们还要搜查梅森的房子。这会有点困难。”莱姆又露出微笑,“不过,我还可以,吉姆。可以由我来做。”说到这里,他的笑容又消失了。“但是,如果梅森不愿当污点证人的话,想定亨利·戴维特的罪就有点困难。我现在只有这个东西。”莱姆点头指向一个塑料瓶,里面装了约八盎司的白色液体。

“这是什么?”

“是毒杀芬。露西在半小时前从戴维特的仓库找来的,她说那里至少有一万加仑以上。如果我们能证实杀死加勒特家人的化学物质和这个瓶子里的东西确有关联,或许就能说服检察官起诉戴维特。”

“但戴维特还帮助我们找加勒特呢。”

“他当然要帮忙。最想找到那男孩和玛丽·贝斯的人就是他,而且越快越好。戴维特是最想杀掉玛丽·贝斯的人。”

“梅森,”贝尔喃喃说,摇了摇头,“我认识他那么多年了……你猜他已经起疑心了吗?”

“目前我只告诉了你一个人,连露西都没说,我只要她帮我做点跑腿的工作而已。我担心消息走漏后,会传到梅森或戴维特那里。吉姆,这个小镇就像个黄蜂窝。我不知道该相信谁。”

贝尔叹了口气。“你为什么如此确定是梅森?”

“因为在我们找到那间酿私酒小屋后,卡尔波和他同伙紧跟着就出现了。这件事只有梅森知道……除了我、你和班尼之外。一定是他打电话通知卡尔波,告诉他小屋的位置。所以……咱们快打电话给给州警察局吧,要他们派位潜水员来,搜查黑水码头。我们还要申请搜查令,去搜查比利和梅森的住处。”

莱姆看见贝尔点了点头。但他并没有走向电话,而是走到窗前,关上窗户。接着他又走到房门口,把门打开,向外看了一下,又把门关上。

并且拴上门闩。

“吉姆,你干什么?”

贝尔顿了一下,随即大步走向莱姆。

莱姆看了一下他的眼神,便立刻用牙齿咬住轮椅的吹吸式控制器向里面吹了口气,轮椅马上往前冲。但贝尔已跳到他身后,拔掉轮椅电池上的线路。这辆“暴风箭”轮椅又向前滑了几英寸,就停住不动了。

“吉姆,”他轻声说,“你不会也有份吧?”

“你猜中了。”

莱姆闭上眼睛。“哦,不。”他喃喃地说。他的头微微垂下,但只低了几厘米。如同许多伟人一样,林肯·莱姆表示失败的动作是非常细微的。

[1]北美的一个印第安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