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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节

村重吩咐文官再度给光秀写信。信上写道,他已经送来光秀所要求之物,希望进一步和谈。末尾处添了一笔,说相关细节请询问送信人。为了提防此信万一落于敌手,不至于被看穿全部秘密,日后也不会有后患,因此具体细节不能全部写下来。

文官写完便回书房了。文官书写时,村重不离大厅一步。写完,村重从文官手里接过来检查,随后下令:

“叫十右卫门来。”

知晓村重委托无边作使者这件事的御前侍卫,只有郡十右卫门。

不久,十右卫门走进大厅,问道:

“主公唤我来有何吩咐?”

他的语气虽无异常,但村重心中忽起疑窦。照常来说,十右卫门不是一个喜怒易形于色的人。春季的那次夜袭中,他既无兴奋之情,也无畏怯之色。但眼前十右卫门的举止和表情却有一股说不出来的僵硬。

“发生何事?”

“是……”

“但说无妨。”

听了村重的话,十右卫门似乎死了心,开口道:

“是。北河原和瓦林能登两家在路上发生口角,剑拔弩张。”

“动兵刃了吗?”

“这倒没有。能登家骂北河原家是一群懦弱之辈,只想开城投降。其他家族也有人起哄。要不是池田和泉大人率兵赶来拉架,简直不可收拾。”

“是吗?不过这种事在所难免。十右卫门,此事为何令你如此迟疑?”

“恕属下直言,”十右卫门稍稍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主公,众将似乎和能登大人抱有同样想法,骂北河原大人胆小,骂他不忠的绝不在少数。”

“不忠?”

村重自言自语,随后发出一声讪笑。村重流放了主君池田胜正,巧取了池田城,背弃了结盟的三好跟随织田,如今又背叛了织田跟随毛利。村重并不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有什么见不得人,都是为了生存而不得不为之。如今这座城里的人却借由所谓忠诚辱骂他人,不免令村重有点儿哭笑不得。

但郡十右卫门此时说这番话,背后必有他的考虑。

“十右卫门,你……”村重沉声问道,“莫非借此对我要和谈一事进行劝谏?”

十右卫门的脸唰地涨红,说道:

“属下岂敢!属下愿唯主公马首是瞻!”

十右卫门这句话的意思是他将遵从村重的命令行事,其他人就不一定了。村重知道十右卫门是智勇双全、办事严谨、素有将才的武士。既然他特意说出这样的话,就不由得村重不留神了。

村重不打算收回成命。他把书信交给十右卫门,说道:

“无边在城南草庵中等待,去把这封信交给他。”

“是,遵命。”

十右卫门立刻像逃跑似的动身了。

村重独自待在大厅里。这个房间之所以造得如此宽敞,就是为了防止旁人偷听对话。一个人待在这里,房间显得更大了。

坐垫后面放置着木箱,箱子里都是茶具。村重预判光秀会要求他献宝,事先让近侍搬来了木箱。

“来人。”

村重高声道。马上有近侍边应声边打开拉门,之前无边和村重谈话时,出于回避而退下。

他不是之前搬运木箱的近侍。如果使唤了同一个,就有可能知晓村重和无边谈话后少了哪个木箱。村重为人谨慎,特意召来另一个。

“把这些木箱搬回仓库,千万要小心。”

“是。”

近侍立马搬起箱子。村重在旁边看着,忽然改了主意。

“停下。不要搬回仓库,搬到书房去。”

没有人敢质疑村重的命令。既然主公下了令,近侍就把茶具搬去书房。搬运完毕,村重又下令:除非有要事,否则任何人不得来打扰。

书房约八叠大,是村重平时看书的房间,离家臣不可涉足的里间不远。夏日虽漫长,但此刻近黄昏,室内一片昏暗,堆满木箱。村重独处室内,伸手解开十字绳结,打开木箱。

兵库的大茶壶、小畠的釜、千宗易所赠小豆锁、定家的色纸、牧溪的《远浦归帆图》等都算是名品。至于吉野的绘碗、姥口的釜、备前烧的茶罐等虽算不上名品,但在村重眼里都算上好的茶具。

村重曾侍奉池田家,池田家的死对头伊丹家是北摄津当地家族,北河原、瓦林及叛离村重的高山和中川都是北摄津出身。话说回来,池田和伊丹本来就是隶属北摄津的两个区域,应该说,是这两个地方的国人众拿地名作为家名。可是北摄地区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叫荒木。

村重一族是流浪者。村重的父亲在池田家的地位也就那样而已,达不到掌控主公家大权的地步。如今的荒木家,即使说是因村重一人而兴盛也不为过。此刻这里陈列的名品都是村重四处搜集而得。

太阳西沉,空中升起一弯纤细得令人忧心的月亮。星光照在茶具上,有些反射着微光,有些则将那光芒完全吸收。村重被当世绝美茶具包围着,一言不发,一动不动。

不知过了多久。书房外传来脚步声和衣摆摩挲声,不是近侍。村重刚想伸手去握刀柄,听到门外有人压着嗓子问道:

“主公,您在里头吗?”

是千代保的声音。

“何事?”

“听近侍说主公到书房去了,来问问有没有不妥。妾身自知此举有些贸然。”

“这样啊。”村重这才察觉天色已暗,“我没事,进来吧。”

千代保打开纸门,烛光顿时照亮了书房。当然,茶具面对摇曳的烛光没有任何反应。

“您是在这里打理茶具?”

千代保问道。村重喃喃道:

“不,我什么都没有做,只是看看。”

“原来如此。”

千代保的回答听不出半分讶异,她在村重斜后方坐下,问道:

“请让妾身也看看吧。”

村重不答。

从窗外飘进徐徐晚风和窸窸窣窣的虫鸣。空气中弥漫着夏天特有的淡淡湿气。村重凝视茶具,千代保默然在侧,唯有烛光袅娜摇曳。

“我把寅申壶献出去了。”

村重忽然开口说道。千代保含笑问道:

“妾身正想着怎么没看到它呢。我很喜欢寅申壶啊。”

“有人很想要,为战事献出去了。”

“不愧是主公,襟怀宽广。”

“宽广?”

村重看着表面呈若干凸状的兵库壶,微微笑道:

“或许我内心深处很想被世人如此评价。”

村重的脑海里浮现无边离去时的表情。村重叫住他的一刹那,他的脸色僵住了。那一刻,他一定察觉到村重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村重想说的是:“还是把寅申壶拿回来吧。如果拿不回来,让我再多看一眼也是好的。”

真是可笑的小家子气。可耻的是,村重意识到了自己的小家子气。

献出寅申壶有利于战事。献出寅申壶就能说动光秀。村重认为肯定会如此。然而……

“只要能派上用场,连寅申壶这等名品都愿意奉上。不愧是荒木,和松永相比,器量大不同……我可能就是想听这样的话,才会献出吧……”

距今一年半前,松永弹正因受上杉怂恿而背叛织田。但上杉最终并没有伸出援手,松永很快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

当时有传言说,只要松永愿意献出平蜘蛛壶,信长就会赦免他。村重不知此传言真伪,但他想过信长确实有可能说出这种话。但松永宁愿自尽,也不愿献出,最终和平蜘蛛壶一道葬身火海。

有人称赞松永拒不投降,保全了武士风范。村重却认为松永之死不值一晒。失去平蜘蛛壶当然遗憾,但陷入那般困境仍不愿献出平蜘蛛壶,对物的欲望也太大了。如果真想保全武士风范,就应当把平蜘蛛壶献给信长,让它流芳百世,再切腹自尽。

村重献出寅申壶,是在向天下人展示自己器量大。只要有利于战事,什么名品他都能割舍。这是为了虚名。这样一来,献出寅申壶就不是为了战事,而是贪图虚荣。

村重终于吐露真言。

“我舍不得寅申壶。我一声令下,能让千万名士卒赴死,却舍不得一把茶壶。千代保,尽管嘲笑我吧。”

千代保坐正了,说道:

“在这秽土浊世,有依恋就会有痛苦。”

“哎,”村重不禁哑然失笑,“真像是和尚会说的话。说一句万事皆空,敌军并不会消失。”

“主公对我袒露心声,妾身深感欣慰。主公平时寡言少语,惜字如金。”

“是吗?”村重向窗外望去,月亮纤细如线,“太阳落下去了。你退下吧,我要睡了。”

“是。”

就在千代保拿起烛台的一瞬间,一个低沉的声音刺破静夜。

听起来在远处,无疑是铁炮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