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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节

擎着烛台走进卧室,村重翻看首级和伤亡记录账册。

夜袭共取得五颗首级,但不可能只杀了五个人。高山大虑和铃木孙六都说杀了很多足轻。或许大津传十郎也混杂在其中。

可是随着一页一页翻动账册,村重否定了这个想法。所谓功勋,是拼了九死一生才能拿到的。如果有人杀了有名有姓的武士,战斗结束后就没道理不去四处宣扬。夜袭极为顺利,不会发生因战斗紧张而来不及割下头颅的情况。再说,就算没拿到首级,找战友作证也是常有的。账目上连这种记录都没有。

实际记录的只有四颗头颅,果然只可能是在杂贺众和高槻众取得的那四颗之中。也就是说,可能性仅在瘦脸和肥脸之中。

“到底是肥脸还是瘦脸……”

村重轻阖双目,回想两颗脑袋的相貌。是两个年轻武士。大津传十郎理应该很年轻,但到底有多年轻?去年正月,村重前往安土城向信长恭贺新年时,大津传十郎应该在那座城里。城堡之大,近乎荒唐,还有那些耀眼夺目的衣服和吃不尽的山珍海味,还有村重的亲家明智光秀……觥筹交错间醉醺醺的酒话,此刻浮现脑际。羽柴秀吉也在。那个人从村重手上抢走了攻打播磨的美差,但村重居然对他没有任何怨恨。那年正月,没错,那是一个晴天。大津当时在哪里?村重努力回忆着。那天,他在安土城真的没见过那张瘦脸或肥脸吗?

五年前,信长派使者前往东大寺去取名香兰奢待。当时大津在不在场?兰奢待这样的宝物就收藏在正仓院,据说上一个切取香木的是足利义政公,现在轮到信长了。从正仓院到多闻山城,一路上都安排了人手护送兰奢待,村重也被委以重任。兰奢待收在约六尺长的木匣里。村重在运送长匣途中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如背后有数千追兵杀近。兰奢待在六十一种名香里排名第一!护送这段被称作天下奇宝的香木,那段骄傲的回忆,他一辈子也忘不了。那时正值凉爽的三月……对了,差不多就是现在这个时候。那真是无上的殊荣。即便有朝一日我死了,那个天正二年在东大寺奉命接收兰奢待的荒木村重也会在世上留下一笔吧?那个好日子,大津传十郎在场吗?当时有这么一张肥脸或瘦脸吗?

村重猛然睁开双眼。不知不觉中,他竟睡着了。

半梦半醒时,烛台的火似乎燃尽,卧室陷入彻底的黑暗……不,仍有一点光亮从外头透过拉门照入房间。想来是夜间照明的篝火。

不,不对。村重心道。他感到有什么不对劲,正欲唤人,突然有人说话:

“主公。”

这声音是御前侍卫秋冈四郎介,他的语气非常紧张。

“何事?”

“起火了。”

村重慢慢站起来,说道:

“何处起火?敌军?”

“属下不知。郡十右卫门大人已赶去察看。”

村重早已习惯黑暗,提刀在手,打开拉门。今夜多云,不见月光,但他看到南边发出微微的亮光。警惕敌人纵火固然重要,但即使只是意外起火,也是大事,因为城内藏有足够坚守一个月的炮弹、火药等军需品。村重曾严令家臣,不管发现多么小的火情,都要立刻向他报告。

村重仰望天空道:

“跟我一同去天守阁视察。”

“是。”

村重返回房间穿上锁子甲,戴好头盔、笼手和足甲,再穿上皮制足袋。然后他走到屋檐下,穿上御前侍卫准备好的草鞋,接着经庭院离开宅邸。四郎介走在前面,二人登上天守阁。

背景是一片宛若浓墨的黑夜,前景有一点小小的火光。村重虽熟知有冈城地形地貌,但在漆黑之中还是难以判断距离。但他至少明白了起火点不在城寨,也不在武士住所。多半是在平民住宅南侧的荒地附近。他心想,那里没有可燃物,不必担心火势变大。他环顾四周,发现城外的织田军队没有行动。看来这不是他们发动的火攻,不是什么大事……他正打算这么说服自己,忽然感到一股挥之不去的嫌恶。有冈城不缺水,鲜少发生火灾,薪柴都沾染着初春的湿气,即便想点火也不易,却在城中出现不祥兆头的今夜发生了火灾。村重认为这不是单纯的意外失火。见眼前的主公纹丝不动,四郎介也屏住了呼吸。天守阁里只听见萧萧的风声。

楼下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四郎介手握刀柄挡在门前,发现上楼的人是郡十右卫门。

“主公……主公在此吗?”

十右卫门上气不接下气地问道。村重说道:

“十右卫门,怎么了?”

“是纵火。”

平日里喜怒不形于色的四郎介不禁失声惊呼。十右卫门在村重跟前单膝跪地,着急地大声说道:

“七八个平民放火烧了南蛮宗信徒的礼拜堂,南蛮宗信徒随即同纵火者发生争斗。最后是鹎冢寨的野村丹后大人带兵将他们驱散。”

“丹后抓住纵火者了?”

“属下不知。属下赶到现场时已经晚了。”

“这样啊,”村重盯着火势,咬牙道,“辛苦了。十右卫门、四郎介,你们退下吧。”

村重站在天守阁默然眺望那愈来愈小的火光,心头不由得陡生懊恼。

不管是在摄津还是其他地方,宗教之争早已司空见惯。早在天文年间,京都就发生过激烈的宗教争斗,那该是四十年前的事了。就算没有大阪本愿寺,前右府信长和一向宗信徒早晚也会兵戎相见。

一休禅师曾颂唱过这样一首歌:“山脚多歧路,抬眼一片月。”意思是世上的宗门虽多,人们却头顶同一片天空。即便有人不解一休禅师此意,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年岁渐增的人也不会再刻意强调宗门之别。虽然一休禅师不著书立说,但只要人们能尝试着体会禅师的真言,宗门冲突就会减少许多吧。因南蛮宗对佛不敬就要惩罚他们的人,在村重看来,才是信仰不坚定。但现在说这些话已于事无补。

紧绷着神经等待援军,这样的日子让人烦躁不安,以致有些人把身边人臆想成敌人。家臣里没有南蛮宗信徒,又不是摄津人,这些新来的高槻众和我们不一样,肯定会背叛我们——有这种想法的人恐怕为数不少。人在猜疑心的驱使下,会不断地相互猜忌,整个家族最终会毁于只言片语。这种事,村重见得多了,池田家和伊丹家皆因此而消亡。如今在这座有冈城里,人们已把南蛮宗作为猜忌的对象。

“蠢货!蠢事!”

村重忍不住破口大骂。

争夺功劳的是高槻众和杂贺众,可说实在的,当事双方并无争执。除首级变凶相事件以外,高槻众和杂贺众之间没有发生任何冲突。但偏偏有好事者把这当成了自己的事,散布不必要的流言,互相辱骂,还在城内纵火。

村重心下懊恼于自己的大意。在城内巡视时,他就该重视那份微妙的预感,好好刨根问底才对。他早就该察觉到百姓对南蛮宗的恐惧和猜忌。去年冬天,安部自念离奇死亡时,就有许多人声称那是南蛮宗耍的手段。如今想来,猜忌便是那时在人们心中生根的。此刻摆在村重面前有两条路:一是顺从多数人,抛弃南蛮宗;一是不顾众人的信任,庇护南蛮宗。村重当下就站在胜负的分水岭,到底要选择哪条路才不会使有冈城陷落?

“不,还有时间。”

针对南蛮宗的猜疑虽然越垒越高,但终究要等一个点火的契机,那个契机就是“大功归高槻众还是杂贺众”这道难题。若村重能妥善解决这道难题,有冈城便可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安然无恙,说不定还能把众人对南蛮宗的猜忌转化为对织田的同仇敌忾。不,不是说不定,是一定可以。

但时间不多了,村重必须在黎明前的军议上凝聚诸将之心才行。等到天亮,一切都晚了。可村重真的能处理好这件事吗?思前想后了这么久都解不开的难题,他能在天亮前解决吗?

村重抬头注视着浓云密布的夜空。他只剩一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