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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节

翌日,正午刚过,村重命御前侍卫陪同他骑马离开本曲轮。

村重偶尔会在侍卫陪同下巡视城内。今日伴随在他身旁的是“五杆枪”中的秋冈四郎介和乾助三郎。四郎介腰间佩双刀,虎背熊腰的助三郎则肩挑大身枪。

为保持威严,城主大多隐居在深深的宅邸中,轻易不让他人见尊容。但村重的想法与众不同。他认为令臣民亲眼、亲耳认识城主会更好。巡视时,虽然村重鲜少责罚下属,可家臣们依旧十分畏惧他的视线。

白天的武士町尤为寂静,连随风摇动的影子都没有,所有人都守在各自的岗位上。有冈城落成不满两年,武士的居所还很新,梁柱和墙壁仍保持着白木的舒适手感。忽然传来一阵孩童的哭声,凄惨至极。一名侍卫皱紧眉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村重却充耳不闻,策马直行。

武士町和平民町之间有一条被称为大沟筋堀的护城河。一旦城寨被攻破,敌人入城,这条护城河就是守城方负隅抵抗的最后屏障。

平民町,顾名思义,是武士以外的平民所居住的场所。这里有冶炼刀剑的锻造铺,居住着木工、铁匠、农民、商人以及牧师和僧侣。传出“哐啷哐啷”的声响,听起来是某处正在打铁;又有歌谣般的怪语从另一头飘来,原来是有人在做弥撒。村重早知此处有信奉南蛮宗的教会。伊丹有不少南蛮宗信徒,虽然有冈城内没有传教士,但这些信徒依旧像模像样地持续做弥撒。他们背后的靠山是和传教士交往密切的高山大虑。

有冈城内的广阔土地被护城河与栅栏围住,那些未开垦的荒地上甚至住宅用地上尽可能地种植了供应军粮的蔬菜。几个人正在田里挥舞锄头,似乎没有注意到村重打这儿经过,没有人停下手里的活。直到不知是谁小声说了句“啊,主公大人来了”,百姓这才从各自家中、从陋屋僻巷里走出来张望。村重仍是视若无睹的模样,却已暗暗将全身心的注意力集中于双眼双耳。

当初村重屈身于池田麾下时,每当战事迫近,他必定会去巡视村庄乡镇。池田治下的百姓习惯了战争,根本不在乎池田家究竟在与谁作战,一脸放弃挣扎的表情,做着日复一日的琐事。即便如此,人们见到村重时仍会产生微妙的情绪。有人会发出“不愧是池田家”的赞扬情绪,当然也有截然相反的情绪。如今村重巡视有冈城就是想了解百姓的情绪,这说到底并非易事。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心中有所顾虑吗?村重无法看穿人心,但或许百姓并无疑虑。

村重和随从巡视至一间寺庙。筑城时,村重把附近的好几间寺庙搬进城内,此处即其中一间。寺中似乎正在举行法会,众多平民聚集在寺门前。乾助三郎不知为何满脸欣喜地向村重报告:

“主公,是阿出夫人。”

村重循着助三郎的目光,看到一名身披被衣的女性。虽看不见脸,但无论是谁一看到那身衣裳就立刻知晓这名女性的身份了。助三郎看到的女人是千代保。

村重举家移居有冈城之前,千代保住在出丸,因此人们叫她“阿出”。因敬畏村重,家臣们不会对千代保直呼名字,而是叫她“阿出夫人”或“阿出大人”。

村重对着助三郎“哦”了一声,神色稍稍松弛了些。不多会儿,千代保也看到了村重,注目行礼。村重一言不发,却勒住缰绳放缓了速度。一行人正要经过寺庙继续向前时,一个步履矫健的男人穿过人群,试图接近村重。秋冈四郎介手握刀柄,正欲挺身而出,突然发现这个男人不是别人,正是郡十右卫门。村重开口问道:

“十右卫门,你为何来此?”

十右卫门表情讶异地回答道:

“杂贺众铃木孙六大人参加了这次法会,属下为打探他参加法会的缘由而尾行至此。不知主公也来到此地,属下多有冒犯。”

这是一向宗的寺庙,所以一向宗门徒千代保前来参拜。铃木孙六也是热忱的门徒,参加法会不算稀奇。村重点了点头,问道:

“交给你的事办妥了?”

“大致查清了,只是这里人多嘴杂。”

“到宅邸来见我吧。”

说完,村重掉转马头离去。

军务繁忙的村重直到斜阳西沉才总算空下来,于是召十右卫门进来报告。

大厅顶部开有天井,这是村重成为摄津守之后为接客而专门打造的。这段时间,村重在这间大厅里接见了各色人等。十右卫门此时盘腿坐在地上,双拳抵地,低头行礼。村重招呼道:

“说吧。”

“是。”十右卫门一边抬头一边答道,“首先是高槻众,他们放弃了自家城池来此助力,城内众人无不大加赞赏。大虑大人在武士中的评价也极高。但高槻众弃城时只带了数日口粮,军粮不足,如今每天吃的都是城内的粮食。另外,去年腊月的那场仗,高槻众也没有立下像样的战功。”

腊月那场仗是守城战役。高槻众没有立下大功,显然是因为织田军并未猛攻他们所防御的那一侧。这一点,所有人都明白。然而,不管理由如何,没取得功绩,武士就会气短。

“高槻众似乎对白吃军粮这件事感到极为耻辱。虽然目前还没有任何人公开指责他们无功而受禄,但高槻众领取军粮时,现场已经出现不言而喻的紧张氛围。高山大虑大人也行为可疑,似乎正在谋划什么。”

村重默然。十右卫门暂且按下高槻众的事不表,调转话锋说道:

“接下来是杂贺众。他们和有冈城内的守军相交甚少,对他们的评价,大家不置可否。因此臧否如何,属下无从得知。杂贺众都是虔诚的一向宗门徒,对参拜寺庙这件事尤为上心,因此属下潜身寺庙,找知情的僧人打探情报。这才知道杂贺众里有不少人对主公只安排他们放哨而感到忿忿不平。”

杂贺众本没有帮助村重的动机,他们只是单纯地听从大阪本愿寺的指令而前来驰援。如果不能参加战斗,那么他们待在有冈城里就是徒耗时日。

“坊间传闻,尼崎城的铃木孙一已经返回纪州。因无所事事,驻扎在尼崎城的其他杂贺众已提出要撤兵返乡。如果铃木孙六再不采取行动,继续保持沉默,恐怕没有底气制止手下的非议。”

“原来如此。”

“属下还需要作深入调查吗?”

“不必了,你做得很好。退下吧。”

“是。”

郡十右卫门行礼后退出大厅。夕阳照进大厅,村重沉默着,暗自思索。

依据郡十右卫门简明扼要的汇报,铃木孙六和高山大虑在军议上请求出战的动机已基本清晰。既然要坚守,就要贯彻坚守的信念,即便敌人近至眼前,也必须守在城中,一箭不发。这么做,虽然合乎兵法,但多少有伤士气。高槻众和杂贺众意欲出战,并非全无道理。

村重并非对所有不安隐患都高度重视——事事过于慎重的人反倒不明事理。然而直觉此刻对村重说,高槻众和杂贺众的摇摆确实是不妙的火苗。当下虽是星星之火,但仍不可忽视。士气一旦耗尽,城内便如遍布枯草,只需一点星火,就能招致燎原之势。必须让杂贺众和高槻众有机会立下功勋!但不管怎么说,正面进攻织田军这种事还是使不得……

于是村重决定伺机而动。城主能做的是接见、指示、发文、祝祷,还有等待。村重原本料想至少该再等两天,未承想到事情发展之快超过了他的预想。第二天早上,村重刚刚用完早膳,就有近侍前来报告:

“御前侍卫伊丹一郎左大人求见。”

村重当时下半身还没有穿戴好铠甲,为了节约时间,他立刻提刀起身,让一郎左进殿。

一郎左浑身是泥,平伏在地。他的鬓角、手上以及地板上都是干燥的泥土,他的身后更是留下了一条泥印。

“抬起头吧。”

一郎左抬头起身,他的脸上也满是泥。一郎左没有为自己的窘状感到丝毫羞涩,也没有完成使命的志得意满。村重赞赏他的心境,说道:

“一郎左,动作很快啊。”

“是。”

“快说吧,调查得如何?”

一郎左垂下目光,低声回答道:

“在东侧布阵的,是织田军的大津传十郎。”

村重的瞳孔略微放大,问道:

“什么?大津?”

“千真万确。”

村重伸手摸了摸下颚,说道:

“想不到竟是长昌。”

大津传十郎长昌是信长的马回众,首要职责是贴身保卫主君。不过大津深得信长信赖,所以兼任了监察诸将一职。信长的马回众里出过多员大将。大津这么年轻,居然能独自领兵布阵,着实让村重感到意外。

“去年正月我去安土城时,负责接待的人就有长昌。但阴差阳错,我们没有碰上……没想到居然在摄津兵戎相见。”

往事一幕幕涌上心头,村重挥了挥手说:“继续。”

“是。大津传十郎原本和其他将领奉命据守高槻城,去年冬天的那场战役中,他眼睁睁地看着同袍倒下,心怀不满,因此出城求战。”

同为信长侍卫出身的万见仙千代在去年那场战役里战死,所谓同袍,指的应该就是仙千代。村重心下盘算。

“也就是说,他在城东布阵并非信长指示?”

“是,他是立功心切,自作主张。属下听说羽柴筑前在岐阜城立下大功一事令传十郎深受触动,他打算在有冈城立功。”

“唔,”村重瞟了一郎左一眼,“听说?听谁说?”

“属下化装成军役潜入兵营,发现织田军从周边拉来的壮丁中有属下的旧识。属下从他那儿打探到许多。”

“这个人会把你的事报告给大津吗?”

一郎左稍作思索,答道:

“他不像是口风松的人,属下施予他不少恩惠,他不至于在无人盘问的情况下主动向大津坦白。但如果遭人诘问,他不会为属下送命。”

“这样啊。敌军有多少人?”

“据说不足一百。”

既然是自作主张,大津就不可能带上信长的兵出城,只能动员自己的兵力。能带出一百人算不少了,但这个数字并不能造成威胁。

“你能带兵找到大津军营吗?”

“能。属下是在这里长大的,就算是在夜里也能带兵前往。”

村重点了点头,站起身说道:

“好。一郎左卫门,干得好!”

一郎左沉默着低下了头。村重高声呼喊下人,一名近侍打开拉门,村重命他将珍藏的美浓打刀拿来。没过一会儿,近侍回来了。村重伸手取刀,直接递给一郎左,说道:

“赏你的,拿去吧。”

一郎左的脸色陡然涨红。

“这实在……属下枉受殊荣。”

村重以强硬的口气命令道:

“我叫人准备房间和洗澡水,你今晚住下吧。”

一郎左稍显惊讶,但没有多嘴询问缘由。

“属下明白。”

说着,拜伏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