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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礼

本篇最早刊载于《GIALLO》二〇〇六年七月冬刊。

本篇由《咚咚吊桥坠落》(一九九九年出版)中《我=绫辻行人》的剧情解说集结而成,原计划本格推理(的变数)的系列作品写到第五章《出乎意料的凶手》就停笔,却破例继续写下去了——本篇就是我不得不继续写下去的中篇小说。它的写作背景正是作品中叙述的“现实”。

此时,我仿佛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行动迟缓。身体如此,内心亦如此,迟缓得令人厌烦……虽然我不打算如此描绘,可是我曾经体会过和它相同的状态。我还记得这件事。

大脑的血管中四处流淌着甜得过分的红色糖水。浑身的肌肉犹如饱含水分的海绵,手脚犹如铁丝工艺品般脆弱……没错,我觉得此时我完完全全就是这种状态。我确实是这么认为的,可那到底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呢。

我试着回忆,但是却未能如愿以偿。这一潭死水的精神世界不正像独角仙一样迟钝吗?正因为如此……

一九九八年的……

无意间,只言片语缓缓地浮上脑海。半天才想起来。

一九九八年的十二月。

在即将迎来毫无惊喜的三十八岁生日的那一晚……

对了,我想起来了。

那一晚,我也是现在这个状态,和可恨的青年——U君一起骑着摩托车,造访了久违的那个地方……

没错,的确如此。

说起来这事已经过去七年半了。无法清晰回想起来也毫无办法。

原本我的记忆力不太好,年过不惑后,自知会越来越频繁利用这个借口。我认真担心过自己是不是得了早老性痴呆症,也曾到医院做了脑部检查,可喜可贺的是检查结果并无异常。上了年纪任谁都会多少有点记忆力减退,既然大夫都这么劝了,我也只得安之若素。可是——

像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这种状态怎么想也不太妙吧。

还是得采取点儿措施,总得想点办法、做点什么吧……想着想着,身心活动变得更加迟缓,我不禁为此感到焦虑。焦虑转为焦躁,焦躁转为忧虑,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毫无意义地叹了口气……

我暂且过了一阵绝对不想对日日精进的人提起的生活,直到二〇〇六年的夏天——八月三日发生了那件事。

*

说了不少丧气话,不过回顾这些年我在工作上的表现,似乎还是可以担得起“干得不赖”这句话的。

两年前的秋天,我终于完美地写出一部宛如跨越世纪漫漫征途的超长篇。自出道以来,原K谈社编辑U山先生(去年春天已经退休了)颇为照顾我。为了完成与他的约定,今年三月在他设立的《推理乐园》丛书中也推出了新作。与此同时,和佐佐木伦子合作的推理漫画连载也完结了,前阵子下卷单行本亦顺利发行……

今年上半年,我发觉工作已经告一段落了。随之而来的成就感油然而生,从六月份开始,我趁势在K川书店的某月刊小说中开了新的长篇连载。

工作上的事情和我前面提及的自身状况完全无关,另一方面,让我认为上半年的工作已经“告一段落”的事态也出现了若干端倪。

比如,长久以来被外界誉为“新本格推理”的堡垒、K谈社的推理杂志《M》休刊了(预计明年整改后恢复发刊)。比如,某个地区围绕东野圭吾先生的某部作品产生一连串的争论。比如,最近这些年笠井洁先生围绕着所谓的“脱格系→X派”问题不断质疑。问题的起因似乎是风传“本格推理危机之年”,或是《“第三波”的终焉》……不知道为什么事已至此,本格推理界(不知道为什么连这称呼也会产生“怎么搞的”的抗拒感)开始产生隐隐不安的骚动。这的确也是事实。

说实话,即便如此,现下我也觉得无所谓。

无论降临何种“危机”,本格推理都不会灭亡(说起来上个世纪末,也曾流言满天飞,鼓吹“塞尔旦危机”和“寒武纪”)。第三波即便结束了,也会留下本格推理的骨架。若是未来某一天“本格推理作家俱乐部”解散,本格推理小说家也不会消失。那不是完全没问题嘛……对吧?本来我一直也是这么走过来的,再加上——

可惜了,现在的我只是一只濒临死亡的独角仙。

虽不是全然没有兴趣,但我确实没什么心思要皱着眉头考虑并且辩论这些问题。强迫自己思索,精神就会发出超负荷的尖叫,如此一来,就连自己原本的立场都无法好好研究,只会徒生困扰。

到底为什么偏偏在现在这个时候陷入这样的状态呢?自己的状态本应比平时更加亢奋一些才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告一段落”……

“唉……”

等我回过神来,又短促地叹了口气。沉重的心情让我有意识地叹了口长气,一闭上双眼,脑海里突然浮现一幅场景。

濒临死亡的——不对,也许是死去多时的巨大甲虫。那是无数只乱哄哄聚在一起的红色蚁群。

怎么回事?为什么……有这种场景?

我感到非常困惑,与此同时,内心的某处响起微弱的声音。

——你忘了吗?

——你不记得了吗?

忘了呀?是啊……也许是忘了。

这些年我的记忆力逐渐衰退,所以,即便是多么重大的事情,我也会忘干净了吧……

——不对。不是这样的。

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不是记忆力衰退的问题吧?

*

门铃响了,我精疲力竭地从蜗坐的粉红色沙发上起身。顺势看了一眼挂在墙上的时钟,现在快到晚上八点了——奇怪,怎么才这个点儿呀。我还以为早已过了半夜呢。

我拿起可视对讲机应答——但从显示器里没有看到人,对讲机里也没有传来任何声音。

“您好,请问是哪位呀?”

我问了一句,没有收到任何回答。

也许有人按错了门铃吧,还是我回应得太慢了呢。

我打算出门看看。

我走到门外,四处看了看,没有看到半个人影。可是,刚才的确有什么人来过了。因为门前摆放着那位留下的东西。

那是一枚茶色的大信封。

姓名地址都没有写下来。自然也没有贴邮票。毫无疑问,这信封不是邮递到家,而是有人亲手放在门前的。可是,为什么这么做呢?信封里放了什么呢?

不会放了危险品吧?这个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我捡起信封,当场确认里面放了什么。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封信。

白色竖版的便签纸上以铅笔行文。字体歪歪扭扭的,恭维来说也决计不算好看。

我见过这个笔迹。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见过呢?我冥思苦想,直到看到信尾署着“U敬上”的字样。

“原来是U君啊。我们可好久没见了。”

我恍然大悟地低语道。大约七年半前的一个寒冬之夜,这个年轻人突然造访我工作的地方。现在,他的脸隐隐浮上我的脑海。

“来都来了,进来坐坐多好啊……”

致绫辻行人先生:

我发现一件让人怀念的东西。

也许这样东西会招致您的厌烦,但我还是寄来。也许您已经完全抛诸脑后,这种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如此便无可奈何了。

不过,机会难得……

之所以借机寄来此物,也许是因为其中含有某种甚深密意吧。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敬上

信封中,还有一本与信同封的笔记本。那是一本用数十张稿纸订在一起的装订笔记本,封面用黑色墨水写着大大的两个字,“洗礼”。字体与信上的完全不同,是非常漂亮的蝇头小楷。

“这、这是……”

我心生疑惑,尘封的旧时记忆渐渐清晰。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U君执笔寄来“挑战”我“猜凶手的小说”原稿。这次也是一样——不对,从附信字面的意义上推测,似乎不是这样。那么这到底是……什么呢?

可能如过去数十次那样,他今晚也是骑着摩托车赶来的吧?一如既往地戴着奶白底色绿条纹的头盔,不过,在这个季节里肯定没法再穿那件穿惯的厚皮夹克了……可是——

放下要送来的东西之后立马回去,怎么说好呢,这可不像是我认识的他——不像是U君的作风呀。

我突然想起来了。

*

回到起居室,我又陷入沙发中,从信封中拿出笔记本,姑且翻开了第一页。

稍稍发黄的稿纸上的黑色墨水字迹略显发旧——

大号字体写下的“洗礼”二字跨越了前两行。接下去的两行,署有四个字,是作者的名字——不知道为什么,那四个字洇得厉害,完全看不出写的是什么。若是用活体字表示,似乎也只能写成“■■■■”了。

洗礼

■■■■

“‘洗礼’——吗?”

我喃喃念着,依旧眉头紧蹙。

毫无疑问,这与我一直以来敬仰的“心灵教师”楳图一雄昔日杰作的标题一模一样。不知道该说我胆大包天好呢,还是不胜惶恐好呢……

我翻开了正文,小说以这样的开篇开始了……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一九七九年,距今已有二十七年之遥。

偏偏在十二月十日这个意味深长的日子,“我”到底经历了什么“苦难”呢。

——至少在此时此刻,我对“洗礼”这部作品的内容茫然不知,所以才会突然冒出这个念头。特地标出了加着重号的条件句,也是因为我无法否定存在“原本知道洗礼的内容而今已然忘记”的可能性。对了——

上次U君到访时,曾给我看过一部连续剧的录影带,剧的名字是《出乎意料的凶手》……这才想起来,一九九八年十二月的那一晚,几乎被抛在脑后的那件事突然在我脑海中变得鲜活起来——就算是我胡言乱语好了,可也许正如传说的那样,没错,“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 * *

洗礼

■■■■

一九七九年十二月十日。

对我而言,这一日是我一生当中难以忘怀的受难日。

总之,那可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教室中众人云集,我把准备好的“出场人物一览表”和“现场示意图”的复印件分发下去,不可避免地极度紧张着。

“K大推理小说研究会、第六十七次猜凶手活动”——现在正式开始。

每周一,推理小说研究会向基础学院借来教室开例会。其中,大约每月都会举行一次“猜凶手”的活动。会员们轮番制作“题目”,现场朗读后,用解决篇之前的“战书”向参加者挑战——说起来,这是推理爱好者的传统“游戏”,可是,这次轮到了我这种今年刚刚入会的一年级学生来出题。既然轮到了我,就没有推托的理由,无论如何也要写出一篇,不得不完成这个任务。这是自从研究会创立以来制订的严格守则。

我把材料分发到每个人手里,搬着椅子坐到教室的角落,特地清了清嗓子。之后,从包里拿出数十张稿纸,放在膝盖上。

接着,我再次环顾着聚集在教室中的会员们的表情。一共十二人。他们对我的紧张视而不见,热热闹闹地聊得起劲。

孩提时代起,我就很喜欢推理小说(所以一上大学就加入了推理研究会),参加这种游戏也是开心不已,可一旦轮到自己站在出题者的立场时,自然是另一回事了。

总之,这是前所未有的体验。

给我带来了巨大的压力。

从刚才开始心跳明显加速,也许是自己多心了吧,我还觉得有点胃痛。

昨天熬夜到很晚,辛辛苦苦总算写出来这篇稿子,到底这种程度的“题目”是否能镇住在座各位推理研究会的“鬼”呢。我非常不安,某种意义上来说,甚至不安到有些恐惧。

如果可能的话,直到现在我都想跪地求饶,然后夹着尾巴逃走——好不容易才压抑住这种冲动。

“那么——”

我开口说道。

“这就开始吧。好吗?”

喧嚣的气氛一下子安静下来,大家的目光同时聚焦在我身上。

我不断深呼吸,定了定神,不徐不疾地念起了原稿。

*

YZ的悲剧

出场人物一览表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摇滚乐队“Yellow Zombies”的成员,乐队主唱兼故事旁白“我”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同乐队吉他手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同乐队贝斯手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同乐队鼓手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同乐队键盘手

Rosemary西(即西亚矢)……“Yellow Zombies”的经纪人

池垣勇气…………未来酒厂“Phantom”的店员

美川宫子…………同上

仲田虫雄…………“Phantom”的客人

若原清司…………同上

古地警部…………案件负责人

1

“欢迎光临Yellow Zombies。”

这招呼很敷衍啊,我想道,不过也没有抱怨什么。

热身曲自然是乔治·A.罗梅罗[1]的Zombie。Goblin创作的[2]主题曲被大胆地重新编曲为伴奏曲,突然热情地演奏起来——

沉闷的吉他手Fury大友一贯喜欢速弹。真是受够了,不是和他说过不要这么弹了吗?

“我说你,就是你,喂。”

键盘手Diabolica关谷龇着龅牙,对大友怒目而视。

“下一段,弹下一段了。”

鼓手Manitou高松打着点,开始了第二支曲子。

今天是大和大学的学园祭——十一月举行故而称为“霜月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般都称之为“漂流祭”)——的第一天。

我们“Yellow Zombies”的五位成员同为这所学校未来人类学部的一年级学生。在漂流祭举办期间,我们召集了志愿者,在学部的教室里举行小型的现场演奏会,目前正在演出之中——

对于我们而言,祭典最后一日的露天舞台才是这次的重头戏,室内的现场演奏只作为排练罢了。可即便人少,这毕竟也是一次现场演出,我很清楚大家都有些不自然。

第二支是一首名为FESTIVAL OF THE LIVING DEAD的原创曲。这首依旧借鉴了Goblin的名曲PROFONDO ROSSO,在它超长前奏的变奏间隙,我放下手里的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走到舞台中央的立式麦克风前,总算觉得自己稍微镇定下来了。我司职主唱,说实话,吉他弹得并不是很好。

第一首曲子为了增加音色的厚重感,无论如何也需要再加一把吉他,在大友的劝说下我才勉为其难。而且,他要求我用变速弹前奏的GM和弦而非标准音。我心想这下糟了,可一上手才发现不费力气就能弹出理想中的音色——尽管如此,我在唱歌的时候,还是尽量避免拿着吉他。天性如此。

观众席上传来响亮的口哨声。大概是小樱吹的吧。

“我猛君。”

又传来女孩子的欢呼声。当然还是小樱。灯光太过耀眼,我看不清楚,可现在的声音就是YZ的经纪人西小姐无疑。

我们乘兴喊来经纪人,平时大家会称呼她为Rosemary西,实际上大伙儿视她为乐队的幸运女神。

她殷勤地看我们练习,每逢演出必定会到场加油打气……她是如此珍贵,外形一如《阴风阵阵》中的杰西卡·哈珀那样,是个可爱的美女。在德·帕尔玛的《魅影天堂》里,不对,还是阿基多的那部《阴风阵阵》里,女主角是个亮点。这实在是我中意的类型,因此,记得在她初次以Sentinel笑子的朋友的身份出现在录音室时,我的血直冲脑门,歌词唱得一塌糊涂。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一见钟情吧。

虽然小樱给我们加油助威,可毕竟还有西小姐也来声援了。我必须漂亮地给她看到最好的表演……我刚一转念头,身为鼓手的高松就踩错了鼓点,大友明显地锁紧了双眉。

真是的,你们搞什么鬼呢。正式表演的这个气氛……真是尴尬。

Romero的Zombie太棒啦!我们五人因此才情投意合地组成了YZ乐队。还没到半年,这阵子那两个人的关系处得不太好,令大家为难。

键盘手关谷斜着眼睛瞥过去,拼命追赶鼓点。就在这个时候,乐队中最为沉着冷静的笑子像是掩盖高松的过失似的,和着节拍晃动起肩膀,手指在四根弦上用力地拨弄着,表演出色得难以将她和女贝斯手联想起来。

“笑子。”

“高松君。”

如今他们二人的关系已经是公开的秘密,从观众席的各个角落飞来调笑的喊声。

大友最拿手的即兴反复乐节顺利和歌声融合在一起,自然也合上了鼓点的拍子——太好了。

乐队终于恢复到原有水平了。

2

YZ是首日演出的压轴乐队。

一小时左右的表演结束,观众们离开之后——

打开灯才发现,除了用若干讲台摆拼而成的舞台、PA以及照明器材之外,这里依旧是那个和平时毫无二致、煞风景的教室。

充实感与疲惫感相继袭来,我一屁股坐在角落的位子里,趴在桌子上。许是方才一直身处大分贝的环境中,直到现在耳朵仍然嗡嗡作响。

“辛苦啦。”

“你也辛苦啦。”

工作人员们忙不迭地互道辛苦,无聊的玩笑与笑声交织往来,来往的脚步声远近交叠,检查乐器与器材的声音不绝于耳。不明就里的噪音、噪音、噪音……

有人摇着我的肩头,把我摇醒了。

“我猛君,差不多醒醒啦。一直趴在这儿睡会得感冒呀。”

心跳慢了一拍。

哎呀,这个声音是……

我扬起趴在桌子上的脸,看到杰西卡·哈珀——不,是西小姐——她的大眼睛看着我。

“啊……其他人呢?”

“他们在二楼的‘Phantom’里喝酒呢。”

房间里只有我们二人。我看了看舞台,为明天准备的打击乐组、键盘组以及功放按原位放在固定位置上,但是吉他只有我的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孤零零地靠在一组功放旁。

哎呀,这帮薄情的家伙。怎么也不和我打个招呼就走了呢。

“我刚才也在上面,后来还是觉得应该喊你一起上去比较好。”

隐约听到有人劝我,要是累了就早点儿休息。

“现在几点了?”

我边看着手表边问道。

“快八点半了吧。”

西小姐回答道。

“什么?都这个时间了?”

“是啊,都这个时间了。”

我在这里趴着睡了两个多小时呀——怎么回事,我有这么累吗?

“刚才的表演棒极了。”

西小姐像是宽慰我,缓缓点头说道。

“尤其是第四首‘岸边的人皮面具’和最后一首‘浴血僵尸暗中祈祷’,这两首太惊艳了,都是我猛君写的歌词吧。”

“嗯,是啊,都是我写的。”

“你写的词与众不同呢。”

“是吗……谢谢。”

“虽然大众很难接受,可是我很喜欢。”

“是吗……”

此时,我突然下了一个极大的决心。按照现在的进度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不对,不是这样的,只是现在我的心里回荡着她的那句“我很喜欢”罢了。

“西小姐,我有句话不知道该不该说。”

我站起身,注视着西小姐那双似忧非忧含情目。

“我想、想说的是,我,我一直觉得……”

我决心已下,却有口难开。

“我猛君是个老实人呢。”

西小姐低垂眼眉说道。

“在表演的时候也是这样。演奏令人血脉贲张的摇滚乐,在互动环节明明可以更加释放自我,可你开口就用敬语,队员们喊你的名字时也会加上‘君’字……”

嗯,确实如此——我只得深表同意。乐队成员们也没少和我说过这些话,且不论这是不是我天生性格使然,差不多也该改改了。

“我猛君这样也没什么错……可是,我……”

西小姐依旧看着脚边,继续说道。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她说。

“所以,我……”

“哦,哎呀……是、是吗?”

我拼命想要掩盖内心的震惊,摆出一个僵硬的微笑。

“那个……嗯,我知道了。请你别介意。我只是……”

“对不起。”

西小姐看着垂头丧气的我,眼神犹如凝视着温斯洛·里奇的菲尼克斯一般。

3

恰逢此时,店里播放起井上阳水的《十年水流东,十年水流西》。

人称“未来酒厂”的“Phantom”通宵营业,“未来幻想研究会”社团盘踞在它的一隅,而我则酩酊大醉。

“叫什么Rosemary西呀,真是的,是谁说她不像杰西卡·哈珀,更像米娅·法罗的?根本不像好吗!胡说八道……”

YZ的成员们都散了。

我犹如行尸走肉般走进“Phantom”,从一言不发地自己灌自己酒的时候起,就没有看到Manitou高松和Sentinel笑子的人影,不久,Diabolica关谷说他“回一趟宿舍,一会儿再过来”,然后就走了。之后没过多久,我开始发酒疯,对着Fury大友一遍又一遍不停抱怨“被甩了,我被甩了”,而大友喝得酩酊大醉,口齿不清地信口开河说着“朋友”什么的,过了一会儿便伏案入睡。十五分钟前,大友突然说“出去冷静一下”,摇摇晃晃地走出了“Phantom”。

时钟的指针指向了十点十分。不知该说店里故意讨嫌,还是他们思虑周全,不知不觉把BGM换成了Goblin的“阴风阵阵”。

我没有什么酒量,还一杯接着一杯灌兑水的威士忌,渐渐变得不舒服——糟糕,怎么能这样呢。由着性子喝下去的话,明天会因为宿醉上不了台。

喝完这杯去吹吹风吧——我反而可以冷静地思考了。

“可恶。那个女人被僵尸咬死才好呢。”

酒后失言,真是糟糕透顶。

4

如今已是十一月下旬。

我喝了不少酒,并不觉得冷,但呵气成霜,提醒人们冬季将至。

我在大学校园里漫无目的地闲逛,途中遇到一对挽着手散步的恩爱男女。我暗自惭愧得要命,刚忍不住移开视线——

“哎,这不是我猛吗?”

那个男人的声音听上去十分熟悉。是高松和笑子,他们泰然自若地打着招呼。

“我猛君,这就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我身心俱疲地摇摇头,说道:

“我喝高了……打算在孤独的黑夜中醒醒酒。”

“那就待会儿见啦。”

无论什么时候,我都觉得他们这对璧人十分合拍。

高松比我这个小个子高二十厘米,是个清爽的运动系高个美男子。身旁依偎着的笑子则是在舞台上拥有超群的表现能力,私下具有奉献精神的典雅和风美女——事到如今虽然不必烦恼,但是我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二人会成为“Zombie”的发烧友。而且,高松为什么偏偏半开玩笑似的给自己起的艺名是“Manitou”呢。至少起个“Omen”或“Hell House”的名字,“Tentacles”(是个很时髦的词,我还蛮喜欢)这个名字和他本人的形象有些出入,但是用作艺名也不错……

与他们擦肩而过,我回过头目送这二人的背影渐行渐远,不由得叹了口气。想到自己这一身酒气,难免心生厌倦。

我找了一处长椅,坐下休息。

仰头望天,深夜无云,星光黯淡。

——其实我已经有正在交往的人了。

我明明一点也不想回忆起来,可耳边偏偏响起西小姐的声音。

——所以,我……

她到底和谁交往呢?至今为止我没有听过半句风言风语。

——对不起。

她真的有交往的人吗?该不会只是为了躲避我冒冒失失的告白找的借口吧?

我越不愿想起她,心里越是放不下。既然认识到这点,看来我真的很喜欢她——即便如此,还是应该干干脆脆放弃才是。说句老生常谈的话,天涯何处无芳草。既然《月光光心慌慌》中出现了杰米·李·柯蒂斯,那么,有点吓人的《阴风阵阵》中也会有达里亚·尼科洛迪登场。不过,我还残存着一丝希望……

我完全陷入诸如此类的异想天开时,慢慢从酩酊大醉中醒过来了。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十一点半。我已经出来一个多小时了。

接下来,我也该回“Phantom”了,待会儿喝点软饮打发时间吧。

我打定主意站起身,突然觉得寒气逼人。

5

我刚回到未来人类学部门前便站住了脚,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顺势伸了个懒腰。

建筑物的正面入口映入略泛泪花的蒙眬睡眼。对面右手边的窗子全部敞开,那是用于演出的教室一侧。演出结束,听众们离开后,为了给房间换气才一直开着窗吧。虽说有些不安全……算了,就这样吧。

“Phantom”位于二层的排练室,目前正在营业,它在我对面左手边——就是一层室内演奏场地的正对面。钢筋水泥建筑有四层楼,是座古老而又整洁的校舍。而此时此刻当光线透过窗子,让我觉得它也不过如此。

我走入“Phantom”,看到Sentinel笑子坐在入口边的桌子旁。

“高松君呢?”

“刚才和我猛君分开后,他说要去趟轻音乐教室……”

说起来我们五个人从认识到组建乐队,都是托了加入全校兴趣小组轻音乐部的福。在迎新恐怖电影对谈中玩得十分尽兴,这才知道我们五人都是未来人类学部的成员。高松同时在轻音乐部内的另一个乐队兼职,大概去那边碰头了吧。

“笑子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大概半个小时之前吧。”

“乐队其他成员也有人过来吗?”

“没看到呀——对了,在我到这儿之前,似乎亚矢也过来了。”

“亚矢”指的就是西小姐。她的全名是“西亚矢”。

“她似乎醉得厉害,一个人晃晃悠悠地走出去了。我猛君,真是可惜了。”

咚的一声,酒来了。

我和笑子拼桌的同时就点了一杯啤酒,破了刚刚发的誓。

“你还是别喝了吧?明天在一层不是还有演出吗?”

店员池垣勇气劝道。

“西小姐刚才也喝多了,顶着惨白的脸出去了。你看,就是那边的那两个人刚才和西小姐一起喝的酒,他们也醉得一塌糊涂了……”

池垣抬了抬下巴,让我看里面那桌,坐在那儿的是二年级的仲田虫雄。他在去年漂流祭上的“大胃王吃得快比赛”中以绝对优势拔得头筹,在一年级学生中间也十分出名。

另外一人上了年纪,看上去不像是学生,倒像是老师。

“那位是未来犯罪学研究室的若原清司老师,据说是万年助教。”

笑子低声耳语道。

“最近老婆跑了,他看上去特失落。”

“是吗……”

仲田拎着袋装零食吧嗒吧嗒地边吃边大口喝着啤酒,同时不停喊着“肚子饿”。若原助教双手拿着从裤子上抽出的皮带,走投无路似的低声念叨着“我要宰了他”——总觉得这两个人都有点可怕。

“说起来,也不知道西小姐要不要紧呀。”

另外一名店员美川宫子说道。

“她既没说回去……也没结账呢。我猛先生,你怎么看?”

哎呀,真是的,能不能不要问我这种问题呀。

“对了,要不要尝尝很好吃的奶油煎蘑菇呀?我劝了半天,西小姐也不肯吃呢。”

每次听到“西小姐”这个名字,我的心里都会隐隐作痛。

我无视池垣的劝告,一口气干掉啤酒,却食不知味。这酒原本也不好喝,可我还是任性地喊着“再来一杯”,向杯子里倒了第二杯酒。正在此时——

入口的门嘎吱一声开了,Fury大友走了进来。

嗯,怎么有点儿不对劲——我看到他的脸时突然蹦出这个念头,很快就知道我为什么会做如此想。他怎么在额头点了一颗黑红色的痣呢。

“大友君,你怎么啦?”

笑子问道。大友不好意思地按着额头说道:

“我醉得一塌糊涂,出去吹了吹风,却和骑自行车的学生撞上,狠狠摔了一跤。你看我这完全没招架住……疼啊。”

说着,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拿起我的杯子一口气全干了。

“受不了你……你这样哪儿像个醉鬼啊。”

“好啦,不拘小节——咦?关谷呢,他直接回宿舍了?”

“关谷君已经回去了吗?”

笑子问道。

“我记得他说过待会儿还回来……”

话音未落,当事人Diabolica关谷就一溜烟地跑进店里。

“糟了、不好了,出事了!”

他气喘吁吁,满脸惊慌地喊着。

“下面……下面的室内演奏场地,西小姐、西小姐她——”

“西小姐怎么了?”

“亚矢怎么了?”

“她死了……不是,她遇害了!”

6

我们蜂拥而下,用作室内演奏场地的教室正前方的门开着,我们借着门口的灯光窥探房内的情形——

一时间我们瞠目结舌,呆若木鸡。

她那纤细的身躯伏在用讲台拼制的舞台之上。沾满血污的脸朝向我们,好似Helena Markos面对着Suzy Banion,双眼圆睁、目不转睛。那表情看上去仿佛被贴上一层莫名却强烈的诧异。毫无疑问,她就是Rosemary西——西亚矢无疑。

“有谁帮忙报个警?”

这句理所当然的话轻而易举地从我的嘴里说了出来,真是太不可思议了。

“骗、骗人的吧?这开的是什么玩笑?”

大友边喊边飞奔入内。

“啊,等等……”

我赶忙阻止他,此时此刻却怎么也说不出“保护现场”的话。

我仍拼命克服几欲瘫软的本能,追着大友跑进房间。关谷紧随身后,其他一起下楼的人从门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事态发展。

现场示意图(大和大学未来人类学部1楼部分图)

在舞台上,从观众席的方向看过来的最左端摆放着打击乐组,最右端则是键盘组。西小姐倒下的位置正好处于二者之间,头部对着墙边摆放的功放。

“没有脉搏了。刚才我已经确认过了。”

见大友蜷着身体,蹲在一动不动的西小姐身旁,关谷说道。

“从宿舍回来,顺便过来看看。刚打开灯就看到她……”

“没错,她死了。”

大友握着她的右手手腕,爱莫能助地摇摇头。

“怎么会……到底是谁干的?”

“看来她是被某种钝器击打头部致死的。太惨了……”

我战战兢兢地靠近舞台中央,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大友,又从上到下打量着再也无法开口说话的西小姐,不由得哇地喊出了声。

魂飞魄散的她成为一具空壳。再也无法动弹的左手,那只手……

“我猛。”

身后传来关谷的声音。

“这是你小子的东西吧。”

一把涂成漆黑的吉他倚在功放旁,Rosemary西,即西亚矢就是被它袭击了,手中死死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断了气。而这把吉他正是我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

7

大约一个小时之后——

我们聚集在学部一层的空教室内。Fury大友、Diabolica关谷、Sentinel笑子、池垣勇气、美川宫子、仲田虫雄、若原清司以及我——共八人。喝过酒的人似乎酒劲也消散得差不多了。当然我也不例外。

从刚才开始,警察就在隔壁的排练室询问情况。夜更深了,在询问结束前谁也不能擅自回家——我们这些“案件相关者”被下了死命令。

现在被传唤到隔壁的是Manitou高松,他在搜查人员即将到达前才突然回来。

高松得知有事发生立马奔赴现场,一边念叨着“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这样啊?不可能的,饶了我吧”,一边精神恍惚地俯视了西小姐的尸体片刻。大友在他身旁抱头呜咽,笑子在外面的走廊中席地轻声啜泣……我故作镇定地照看他们,不过是眼下拼命压抑自己的感情,完全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也会像他们一样失去方寸。

于是——

短暂的沉默后,大家纷纷找话题聊起来。而话题自然是关于西小姐的死。

“她为什么攥着我猛的吉他死了呢?”

关谷故作郑重地提出了问题。

“这有很大问题呀。我猛,你说是吧?”

“我……嗯,你说得对。”

“仔细想想,那应该是某种死亡讯息吧。”

“死亡讯息?就是推理小说里出现的那种玩意儿吗?”

笑子有些诧异,百思不得其解。关谷板着脸,点点头,说了声“是的”。

“是弥留之际的留言。被害者临死前,用尽最后的力气遗留下的消息。通常会有文字留下,也会用文字之外的其他暗号。它多半用于告知袭击自己的是什么人……”

“你这么说什么意思?西小姐攥着那把吉他的意思是,袭击她的人是吉他的主人我猛吗?”

大友不假思索地随意解释一通后,斜着眼对我怒目而视。

“别、别开玩笑了。”

这是多么司空见惯的争论呀——我陷于一丝负屈的回忆之中,仍然难以置信地厉声反驳。

“为什么我非要杀死西小姐不可呢?”

“当然是因为那个原因呀。爱之深恨之切,恶其余胥……这有点用词不当。”

大友说道,脸上没有半分笑意,依旧斜眼怒目。

“你不是刚被她甩了吗?”

“不……”

“我猛君,你刚被西小姐甩了吧?”池垣勇气插嘴问道。

我怒上心头。

“不要捕风捉影。”

我企图反驳,但还是缄口不言。因为我立刻意识到曾经在“Phantom”醉得一塌糊涂,喋喋不休地发过不少令人不安的牢骚。惨啦,情形怎么这么糟糕……可是,然而,那且不说——

“我们是不是该仔细想想。”

这回是美川宫子插嘴。

“刚才我也看了一眼现场的情况。问题在于西小姐并不仅仅是握着吉他……抓着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才是重点吧。”

对,没错。我也一直忍不住想说出这句话。

“这个嘛,确实如此。”

关谷板着脸,点点头。

“只打算留下‘我猛的吉他’这个讯息,通常不会特地用那种不自然的方法抓住吉他。”

“对吧?”

“这么说的话,它到底意味着什么呢?”

关谷再次故作郑重地发问。美川不安地疑惑,大友依旧斜眼瞪着我,默默地耸耸肩。

“你们听听这个想法对不对。”

关谷自己提出一个答案。

“吉他的弦共六根。从下往上依次是六弦、五弦、四弦……对吧。因为咱们的乐队——YZ的成员,包括经纪人西小姐在内正好也是六个人,没错吧?假设这六根弦一一对应我们六名成员的话……”

“这个想法不太靠得住吧。”

我怯生生地发表意见。

“包括西小姐在内的六名成员说法本身就让人觉得很牵强了,即便真是如此,也不清楚六根弦和六个人的对应方法……何况,即便如你所说,那么凶手就是对应六弦和五弦的两个人。这个想法有点……”

“你希望凶手是单独作案吗?”

“没错。这好歹也是‘猜凶手’的提问篇。”

“嗯,原来如此,很难反驳你这个说法呀。”

“我觉得我们还是想简单些更好吧?比如,弦不仅有从一到六的序号,也有其他的特征呀。”

“这个嘛……嗯,也对,还有‘音阶’这个特征,是吧?”

“啊,我知道。”

美川举手说道。

“我也弹过吉他,所以知道这个。五弦是A弦,六弦是E弦。A和E——难道这是凶手的名字缩写吗?”

“这个想法也是可行的。”

我边回答边环顾教室中“案件相关者”的表情。这里面(包括我自己)名字缩写是A·E或E·A的人……不存在。

那么,名字缩写有其中一个的呢?名字首字母是A或E的人是……

·Halloween我猛(Halloween Gamou)

·Fury大友(Fury Otomo)

·Sentinel笑子(Sentinel Sakiko)

·Diabolica关谷(Diabolica Sekiya)

·池垣勇气(Ikegaki Yuki)

·美川宫子(Yoshikawa Miyako)

·仲田虫雄(Nakata Mushio)

·若原清司(Wakahara Kiyoshi)

再加上现在不在教室中的另一个人——

·Manitou高松(Manitou Takamatsu)

即便列出这些名字,也没有符合条件的人。算上被害者西小姐本人的名字亚矢(Ayami),勉强才有一个A字而已。

然而,若是连YZ的成员们的本名也列出来的话——

·Halloween我猛即我猛大吾(Gamou Daigo)

·Fury大友即大友英介(Otomo Eisuke)

·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Kawata Sakiko)

·Diabolica关谷即关谷究作(Sekiya Kyusaku)

·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Takamatsu Shouta)

如此一来,就找到那个符合条件的人了。大友英介“Eisuke”的E。

尽管如此——

等等,不对呀,我想了想。

那个吉他——西小姐抓着我的那把Gibson SG(的国产复刻便宜货)是……

“不管死亡讯息传递了什么意思,总之我和这件案子肯定扯不上关系。”

一直保持沉默的若原清司急躁地开口说道。我一看,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把腰带抽出来,用两只手攥住,几乎要将“谁敢有意见,立马勒死他”的话脱口而出。

“说起来我和西亚矢这个学生,今天晚上在‘Phantom’里喝酒的时候才第一次见面。再说,我还有确切的不在场证明——真是的,赶紧把我放了吧,我也是很忙的呀。”

“我的情况和若原老师一样。”

仲田虫雄激动得声音都变了。

“我也一直待在‘Phantom’里。和若原老师同桌对饮……哎呀,烦死了,好想早点儿回家。肚子好饿。”

“那时候我和美川也在打工呀。”

池垣说道。

“我记得西小姐十一点左右一个人走出了‘Phantom’,之后我们一直在店里。”

“可是,我记得你去过一次洗手间吧。”

美川严肃地眯着眼睛说道。

“我记得若原老师也去过一次洗手间。”

“去洗手间?对,不过最多也就花了两三分钟。短短几分钟,哪有时间杀人……”

说着,若原摇摇头否定了自己是嫌犯的说法。

“事无绝对。可即便如此,和我也完全扯不上关系。最近我常常怀疑人生,可是脑子绝对清醒。所以,我不会杀害刚认识的女学生。我肯定不会……”

他满面杀气,环顾四周。双手拿着的皮带发出啪的一声。这位助教还真是个危险人物啊。

“事先声明,我和这件事也没有半点关系。”

池垣断言。

“说起来导致这起案子的原因就在于乐队成员之间关系混乱嘛,这才是人之常情呀。对吧?”

乐队成员之间关系……混乱啊。这个嘛。

西小姐晚上十一点离开“Phantom”。我记得关谷发现她的尸体后赶到“Phantom”的时间是午夜零点前。所以案发时间就在这一个小时之间。验尸的话,也许可以更精准地判定案发时间。

晚上十一点到午夜零点前有近一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至少YZ的成员们没有任何人拥有彻底的不在场证明。恐怕高松也是如此。正如池垣所说,这种场合首先遭到怀疑的恐怕还是乐队成员中的某个人……

此时,脚下传来一阵剧烈的震动。

来不及张皇失措,地板便不停地晃动,教室的门窗也发出了喧嚣的噪音……我不由自主地双手撑住桌子,蹲伏下腰——地震?!

8

晃动持续了数秒,但已经算是此地难得一见的强地震了。而且偏偏在此时此刻发生地震,大家或多或少难以掩饰内心的不安。

凌晨一点半——

正在所有人相互窥伺彼此苍白的脸,却又不肯轻易多嘴时,高松从隔壁回来了。

“刚才晃得厉害呀。”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呀。”

大友愁眉苦脸地说道。

“我实在不知道怎么应付地震。”

“难道有人能应付得了呀。”

“可是为什么非得在这个时候地震不可呀。”

说着,关谷的眼神向我瞥了过来。

“是不是有什么动机呢?”

我心怀极端不满地想,为什么要问我啊。

“天晓得。不过,姑且这也算是‘猜凶手’的提问篇,难道……”

我不知不觉地回答他。

“接下来轮到我猛了。”

高松拍着我的肩头说道。

“负责案子的警部大人在审讯室里等你。我总觉得他听到你的名字时,似乎有点吃惊……难道是你的熟人吗?”

9

我被站在入口旁穿警服的警察催促着走进隔壁的排练室。

虽然高松已经事先给我打了预防针,不至于措手不及,可还是出乎意料地喊出了声。

“您怎么在这里……伯父,好久不见了。”

房间里有数名便衣——即刑警们,他们之中一人是个胡子拉碴、格外抢眼的彪形大汉。高松猜得没错,他是我的“熟人”。

“哟,果真是你小子呀。”

那名男子双肘支在铁质长桌的正中间,皱着眉头瞪着我。年近半百的他原本打算蓄一个适合自己的胡子,如今却比汤姆·萨维尼[3]的疯长得更厉害,老实说也不觉得怎么样。

“大和大学未来人类学部的学园祭的室内演奏。我一听见这些字眼,立马有种不祥的预感。说起来,我一想起你小子上中学那会儿喜欢的那些什么摇滚乐、鬼片之类的东西,不祥的预感就更加强烈了。”

片区刑警一科的古地警部——我的伯父怒目而视,对我说道。

他如同家慈的兄长,同住一条街,最后一次见面还是数年之前。我听说他追踪着那些灭绝人性的案子,是位极为忙碌的刑警。没想到今晚会以这种方式久别重逢,这不是天助我也吗……算了,随它去吧。

“你先坐吧。”

我顺从地坐在椅子上。隔着长桌,警部用锐利的眼神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我听说被害者西亚矢和你也交往过,跟我聊聊这件事吧。”

“这个嘛……”

此时有所隐瞒也是无济于事。我打定主意,要把知道的事实,包括演出结束后那一幕短促的失恋剧和盘托出。

古地警部依旧眉头不展,边听我陈述边时时点头附和,最后,当听我说起之前提到的“死亡讯息”时——

“哼。”

他不快地哼了一声,捻着汤姆·萨维尼似的胡子。

“这时候就不追究你们这伙未成年人聚在一起饮酒作乐的事了。”

“谢谢。”

“真是个棘手的案子啊。仅就现场而言,指纹也好脚印也好,全都掺和在一起了,没法顺利提取确切的物证——就连你说的死亡讯息,即便知道了其中的含义,事实上也无法作为决定性的证据。”

“找到凶器了吗?”

我询问道。

“从外伤来看,西小姐像是被什么东西殴打过头部。”

“殴打致死……嗯,看起来似乎是这样。详细情况还要等验尸报告出来才知道。凶器以及疑似凶器……目前正在搜寻之中。”

他的手依旧忙不迭地捋着胡子。

“尸体头部有两处伤痕。”

警部继续说道。

“一处伤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另一处伤痕位于头部右侧。面部伤痕的出血里似乎还混着鼻血。两处伤痕都是被某种坚硬的铁管或是金属棒之类的钝器殴打所致,头部侧面的伤恐怕就是致命伤了。”

“她不是当场死亡啊。”

我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求证道。

“也就是说凶手离开的时候,西小姐还有一息尚存的可能性。濒临死亡之际凭着自己的意志,有余力够到那把吉他。”

“有可能。”

“那果然是她留下的死亡讯息啊……”

“那么,第一个受到怀疑的就是你小子了。刚刚被受害人甩了,还喝得那么醉。”

“别、别这么说呀。”

“就算是自己人,也没法网开一面。”

“我没有。我发誓没有……”

正在此时,一名身穿警服的警察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怎么了?”

古地警部站起身问道。

“找到凶器了吗?”

“不是,没有找到凶器,找到了血迹。”

“什么?”

“位于现场一旁的女洗手间内,发现了属于被害者的血迹。”

10

我紧跟在古地警部身后出了排练室,由警官带路,向刚才提到的女厕所走去。之所以顺利得到同行的许可,也许是因为话题聊得恰到好处……不是啦,不是这个理由,权当是给他这个可爱的侄子一点特别待遇好啦。

与未来人类学部这个时髦的名字相悖,它所在的建筑古老雅致。出于空间上的考虑,每一层只有一个洗手间,分配一、三层为女用洗手间,二、四层为男用洗手间。

我既不是痴汉,也不好女装,所以,这是我第一次踏足女用洗手间。进门后,右侧有一扇单间的门。和男用洗手间不同,这里自然也没有小便器。

正面的最里面——正对左侧墙壁有两个洗脸台。那上面染有血迹。

是它们之中靠里面的那台。给水栓的五金件以及洗脸池的陶器上,还有面前地板的瓷砖上,沾有星星点点的黑红色物体。洗脸台边上叠放着一方亮黄色女士手帕。据说它原本掉落在地板上。

“是谁发现的?”

古地警部问道,带路的警官立刻回答道:

“是一名叫河田的女学生。她候在那边的教室里,也是案件相关者之一。”

河田——是笑子发现的呀。

“她说刚才就在洗手间,所以发现了血迹,赶紧通知我们……”

“这样啊。”

警部环顾室内。

“这个洗手间的灯一直亮着吗?”

这个问题似乎抛给了我。

“平时应该都关着灯。”我回答道。

警部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也就是说在发现血迹的时候,灯是亮着的。”

说完,他又看向穿警服的警察。

“血迹确认属于被害者吗?”

“鉴证科正准备调查。不过,根据发现血迹的学生河田描述,掉在这儿的那块手帕的确属于被害者。所以……”

“手帕是被害者的吗?好,我知道了——总之,还得让鉴证科验一验血迹才成。”

这期间,我注意避开地面的血迹,走到里面的洗脸台前面。我看了看脸盆上方贴在墙上的镜子,审视的目光又转向从这个位置看去靠近右手边的窗户。

“臭小子,别擅自在现场瞎打转。”

“我知道,伯父……不对,是警部大人。可是,我猜这里也许才是第一案发现场。”

“怎么说?”

“你看,不是经常会有这种杀人后‘转移尸体’的行为模式吗?”

事到如今,哭哭啼啼以泪洗面过日子也于事无补。我暗自强行下定决心,这是场为安慰西小姐在天之灵的复仇战,于是我接着说道:

“凶手多少都会希望发现尸体的时间推迟一点,才把尸体从这里运到室内演奏场。比起这个洗手间,室内演奏场直到次日都无人造访的概率更小……”

直到此时,我才发现那样东西。就在向外斜推的老式推拉窗的内侧玻璃上出现的水雾……

“若是我猜得没错,也许留下了什么重要的证据。比如在这个地方——”

我像个名侦探一样指着那扇窗的玻璃。

“请看,就是这里。”

“什么东西?”

警部凑近看清了那样东西后,眉头抽动了一下。

“这是……”

“我们是不是可以这样推测呢?”

我说道。

“据说西小姐——被害者离开‘Phantom’的时候喝多了,脸色惨白。胃里不舒服,拖着步子下楼来这个洗手间也很正常,毕竟二层只有男用洗手间。凶手偶然看到西小姐这副模样,心怀杀意尾随其后……最后在这个洗脸台前动手行凶。我们姑且不谈行凶后是否立刻离开这里,当凶手想到‘转移尸体’的点子时,又折返现场。不过,在这期间奄奄一息的被害者竭尽全力,起身在这扇窗子上留下了它……”

那上面遗留的那样东西——(我认为是)在玻璃的水雾上用指尖写下了歪歪扭扭的线条,看上去像是字母“D”。

“原来如此,还算说得通。”

古地警部皱着眉、捋着胡子说道。

“可是,难怪我会觉得特别奇怪。凶手曾经一度离开这里,又返回来……这点很不自然。”

“你说得没错。可是,刚刚杀了人的家伙,行事会变得古怪吧。比如需要重新制订计划之类的……”

“这样啊。你的意思是他(她)不是预谋杀人吗?”

“一般来说应该是这样。如果是有预谋的杀人,你不觉得他(她)没有必要非得选择办学园祭的大学作为杀人舞台吗?”

“嗯,这倒是。”

“如果我考虑得没错,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的话,那么,在‘第二案发现场’的演奏场地,被害者抓住吉他的行为就是凶手为掩人耳目所做的。”

“总之——”

警部狠狠盯着写在玻璃窗上的“D”字。

“必须好好调查一下这个玩意儿。它看上去似乎沾了少量血迹——怎么回事,鉴证科的人还没来吗?”

11

随后,我把从古地警部处得到的消息归纳如下。

被害者西亚矢的死因是头部遭到重击导致颅内出血。右侧头部遭受的重击似乎是致命伤。综合验尸结果与案件相关者的证词来看,案发时间锁定在晚上十一点至十一点半这半个小时内。

在这个时间段内,拥有彻底的不在场证明的案件相关者是身处“Phantom”的美川宫子和仲田虫雄二人。池垣勇气和若原清司基本上也在酒吧里,但他们都曾去过一次洗手间(且二人都不知道确切的如厕时间),无法称得上“彻底”不在场。YZ全体成员都有独处的时间,不在场证明不成立。

凶器是金属棒。它一直被丢弃在校舍门口的立伞架内无人认领,行凶后又被放回原位。其上检验出属于被害者的血迹以及人体组织碎片,故而被锁定为凶器。从没有测出指纹这点考虑,凶手行凶后擦掉了指纹。

一层女用洗手间内残留的血迹与被害者的一致。掉落在那个洗手间内的手帕确实属于被害者。这方手帕与写在窗上的字母“D”都沾上了少量血液。不过,窗上的文字检测不出指纹。

此外,还有一点——

解剖尸体后有了新发现。然而,这新发现之于我则是备受打击的事实。

12

三天后,大和大学的学园祭——十一月起举办的“霜月祭”(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般都称之为“漂流祭”)——终于结束了。

案发次日,原定在未来人类学部举行的演奏会取消了。至于祭典最后一天的露天舞台,我们自然各有各的犹疑不决,但经过讨论,还是下定决心按原定计划演出。我们怀着以此来追悼西小姐的心情参加了这场演奏。

为了这场演出,我们准备了两首新曲。一首名为“无头尸体做了哲学家的梦吗”,另一首为“笑吧!Michael·Myers's”。我们几乎泣不成声地唱完这两首歌,整体表现可以称得上十分糟糕,以至于终于忍无可忍,收尾十分不愉快。这也在情理之中。

那晚,我们以反省会的名义聚在大学附近的居酒屋。说是反省会,但空气中飘荡着的痛饮通宵的味道更为浓郁。这也在情理之中。

“他娘的,以后我们该怎么办?”

Fury大友举起一整扎扎啤,一饮而尽。

“我们这个乐队按现在这副德行,还混得下去吗?”

看上去他已经自暴自弃了。Diabolica关谷也一口气干掉了一扎啤酒,不明所以地低吼了一声。

“今天的演奏真是乱七八糟的。中途我都想逃回家了。”

“心情也是乱糟糟的。我们再怎么悼念西小姐,一想到乐队成员中也许藏着杀害她的凶手就……”

“别这么说。”

Sentinel笑子胆战心惊地说道。她低着头,泫然欲泣。

“你不要……这么说好不好。”

“可这是事实吧。”

大友高声道。

“三天前,西亚矢死了,被人杀了。那个杀了她的家伙在哪儿呢?在哪儿……说不定就在我们之中。”

“难道有人会承认自己就是凶手吗?”

见关谷反驳,Manitou高松长叹道:

“别说了。在这儿别乱说这种话。”

“可是,你小子……”

“慢着。”

我开口说道。原本犹豫要不要告诉大家某件事实,最后我决定直到今天演出结束都绝口不提。但事到如今还是决定宣之于口。

“即使我不说,有件事你们迟早也会知道的——”

四个人的目光一起看向我。我佯装冷静地说道。

“她——西小姐怀孕了。”

所有人都十分震惊。

“什么?”

“骗人的吧?!”

“我的天哪!”“真的假的!”悲愤交加的声音错杂四起。

“我猛,你怎么知道她怀孕了?”

大友瞪着我反驳道。

“我不是说过吗,负责这个案子的警部是我的伯父。所以——后来……”我不快地回答。

“尸检后才得知这件事。西小姐有孕尚不足一月,大概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13

乏味的反省会散席,和大家分道扬镳后,本打算回家的我临时起意,孤身一人返回校内。

今晚与三天前一样是个星光暗淡的阴天。就连哈气似乎也比三天前更加浓重。结果我在居酒屋一口酒没喝,也吃不下什么东西。大概正因为如此,才会觉得更加寒气逼人。

目的地是未来人类学部。夜更深了,学园祭结束后,校舍更是阒无一人……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突然,我注意到自己下意识地哼起了一段旋律,变得迫切地想要狠狠自虐一把。就以“Rosemary baby”为题吧——其实,我也不是不了解自己的心情,算了,管它呢……

我重振精神,走入校舍,先去了一层那间被当作室内演奏场地的教室。

器材已撤走若干,这里依旧是个煞风景的教室。我似乎还能隐约看到倒在匆匆搭建的舞台上的西小姐的黑影,于是慌慌张张地摇晃了几下脑袋。

就在这个房间的那个地方,她死死抓住我的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断了气。姑且不说这是不是凶手布下的疑阵——

吉他的五弦和六弦表示的音阶是A和E,所以……我记得这种说法的确出现在案发后的讨论中。虽然中途没来得及说出我的新发现,但是上述说法需要在标准音的前提下才能成立。

那时,为了当天的演出,我的吉他并不是标准音,而是用变速弹前奏的GM和弦。如此一来,五弦和六弦就不是A和E,而是分别代表了G和D。

西小姐既然被称为经纪人,自然对乐队成员们的事情了如指掌,怎么会不知道变速一事呢。濒死状态下是否考虑到这个地步尚且存疑,假设她想起这件事,假设她暗示的是G和D的话——

G D即D G——和这个缩写有关的只有我猛大吾(Gamou Daigo),偏偏是我自己,那么……

不对。

我慢慢闭上眼睛,和自己对话。

这一定是……不对。关键的问题在于,完全不存在……偶然的恶意,或是敷衍的障眼法(话说回来,谁做的呢?)——这种想法越来越强烈。值得注意的问题不在这里,恐怕在隔壁的那间……

走出教室,返回走廊,我确认过这一带没有任何人的身影后——带着些许内疚感,打开了女用洗手间的门。

洗手间里关着灯,但外面的灯光照射进来,视野没有受到黑暗阻隔。我没有开灯,慢吞吞地走到里面的洗脸台前。三天前的血迹已经被彻底清洗干净了。

我看着窗子。

问题出于此。也许——

窗子上写下的文字当然也被清理干净了。

我伸出手,指尖按在冰冷的玻璃表面。稍加用力,窗子就会嘎吱作响。看来它经过岁月的洗礼,相当不好用了——

凭借记忆,我在相同的位置亲手写下一个“D”字。既然没有检测出指纹,也许是用指尖划着玻璃写下的。

“‘D’字……呀。”

这里被认为是“第一案发现场”,留在这里的“第一条死亡讯息”——

若是一个“D”字,未免难以追查线索。即便仅仅是某个人的名字缩写,符合条件的有Diabolica关谷的D,以及我自己再一次上榜了——我猛大吾的D,只有这两个人……

不用说,我也考虑过字没有写完就力竭的情况。也就是说,原本想写“P”字却变成了“D”字……如果是这样,P就是“Phantom”的P吧?不好说。

无意中我又哼起了那首“Rosemary baby”,慌忙控制住自己,一如方才闭上了双眼。

三天前目睹过的各种情景——人、物及他们的动作——浮现在脑海,又一一消散。各种情景,各种情况,各种……

无意中,某个场景化作意味深长的特写。

“唉……是这样啊。”

我喃喃自语,深深叹了口气。

“原来如此。”

【向读者挑战】

值此阶段,推理所需的材料已经全部呈现——才对。

凶手是出场人物之一,不存在共犯。故事叙述主线及凶手之外的人物对话中,没有半点虚言。作为前提条件载明于此。

杀害Rosemary西,即西亚矢的人是谁?

请明确写出推理过程,并回答上述问题。

作者敬启

* * *

“哎,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读完“向读者挑战”篇,把原稿放在桌子上喃喃自语。

“想问一句,我该怎么办呢?”

我向臆想中今晚送来这份原稿的青年隔空发问。阅读至此,我仍然不清楚该如何看待把“洗礼”的原稿送来这件事。

我躺在沙发上,仔仔细细回想着儿时玩伴的他——U君那张讨人嫌的脸。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浮现出的却是绵软无力、脸部扭曲、血色尽失的样子……好似溶入脑血管内流淌的甜腻糖水中消失了一般。

“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

我又嘟囔了一句,看向桌子上的原稿。

“怎么觉得这已经……还是个不温不火的‘题目’。”

用于朗读的“猜凶手”的章节页数反而不少。作为“推理的题目”来看,似乎白费笔墨的地方太多了,作为“小说”来看的话,又实在幼稚。警察及鉴证科相关的部分交代得太少……身为年纪四十有五、工龄十九年的中年推理小说家而言,简直有一车话可以吐槽。

这一篇还不如以前写过的《咚咚吊桥坠落》或《森林熊熊燃烧》。也许那种胡乱编造的小说下笔反而果敢出色吧。

行动仿若濒临死亡的独角仙般迟缓,隐隐笼罩着一团雾气的脑子,慢悠悠地考虑起来。

不过——

假设文中那篇《YZ的悲剧》的引文部分所述,这是在一九七九年,我上大一的时候写出的话……不对,即便如此,这篇文章也写得有待改进。想到这里,焦躁愤怒的负面情绪从心里的某个地方郁郁上涌……

我不禁感慨良多,想到即便是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前的恐怖类电影,故事中多用渲染手法,可这篇也有点写过头了。

巧合的是给乐队取的名字“Yellow Zombies”,和本格推理的现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这没有什么值得赞许的,暂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了。用于乐队成员艺名的那些电影标题,“Halloween”和“Fury”还说得过去,“Sentinel”倒也可以用雅致一词搪塞,但是“Diabolica”就很奇怪了。文中担任解说的“我”有时会调侃“Manitou”,与其调侃他还不如先让“Diabolica”搞出些动静。再说,没有其他可以用的电影标题了吗。至少用用“Sangeria”这个词……对了,《Sangeria》在日本上映的时间是八〇年吧。可惜了。

那么——

大学及出场人物的名字明显打算恶搞楳图一雄的《漂流教室》吧。我绝不认为自己有这种恶趣味,这样对待池垣君、美川小姐、仲田君和若原老师真的好吗?我不得不抱有深深的疑问,这篇消遣的文章到底有多合读者的口味呢……

思绪纷飞。

不知不觉地,我被深深吸引到无聊的思虑之中,机会难得,不如试着想想“向读者挑战”篇的答案吧——话虽如此,当我读完提问篇的时候,就已经大致知道案件的真相了。正因为如此,才感慨这“是个不温不火的‘题目’”。

杀害西亚矢的凶手,十有八九就是XX。仅仅通读一遍,连得到这个结论的证据也可以大致推测得出来。

难道今晚U君隐身而退的理由就在于此吗?他预计到这种难度低的“题目”,和以往一样很难打败我,所以才离开的吗——可是,在看原稿之前我就察觉到了,这一次和“咚咚桥”以及“熊熊森林”的时候有所不同……

我起身伸手拿桌子上的原稿。然后,从最初的那页开始重新审视这篇稿子。

洗礼

■■■■

“‘洗礼’——吗?”

仔细想一想,这个标题颇具深意。

文中的“我”加入了大学推理研究会,并向会中的老手们发表自己“猜凶手”的处女作,于是……哎呀,难道出于这层意思才用“洗礼”这个词吗?就是这个意思吗?

作者的名字“■■■■”虽然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什么,但我还是很在意。非常在意它到底是什么,可是——

难道这是……直到此时,我才注意到自己一直在尽量回避也许存在的某种可能性。

“我说这该不会……”

我不由得低声自语。

“饶了我吧。”

于是,记忆静悄悄地出现,头猛地一痛,使我稍感郁闷。我点上一根烟,打算让这郁闷的心情随着吐出的烟圈一起吹散,随后接着读起原稿。

* * *

当我朗读完题目篇,十二名参加者之间开始热烈讨论——不料,令我意想不到的是没有一个人从座位上站起来。

有人抱着双臂闭目养神,也有人托腮研究“出场人物一览表”和“现场示意图”,还有人握着钢笔、铅笔,在眼前的资料或自己的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新入会的会员初次执笔写下的“题目”,不必与人相商,凭一己之力就能解决。这种行为也可以称之为某种——慈悲心吧。

可即便如此,我还是觉得无地自容,为大家分发解题用的报告用纸后,说道:

“解答时间限制在二十分钟内。”

说罢,我暂时离开了教室。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这毕竟是一场残酷的试炼。如果就此离开再不现身……不知不觉陷入这样的诱惑之中。

基本上即便因“初体验”而横下一条心,也会后悔被人轻易猜出真相。可是,这么简单的“题目”应该难不住在座的各位。说不定多数人已经猜到答案。虽然觉得这也是无可奈何的事,可心里还是……

接连吸了几根烟,在焦躁中度过了二十分钟。直到抽烟抽得呛嗓子,我才揉着喉咙返回教室。此时,所有人的答案都已经在讲台上放好了。

我打算随后再看,于是,坐回到刚才那张椅子上。

“那么——”大家的目光一同注视着我,我来不及观察他们的表情,环视一圈后,朗读起解决篇的原稿。

14

时值深夜,我决定拜访他的住处。

出租房一如既往急剧减少,但大和大学一带却逐年增加。他也住在这种所谓学生公寓内。对于独居的单身男子而言,这间一居室的公寓被收拾得相当干净。

“你怎么这个时间来了。”

他似乎还没睡,诧异地眨了眨充血的眼睛。

“我有重要的话对你说。”

我竭尽全力挺直了腰,不容分说进了屋。他不高兴地嘟囔着“干吗呀”,但还是准备拿些喝的东西,我制止了他。

“不用费心了。你已经知道女用洗手间发现了血迹,以及窗子上写着‘D’字了吧。”

我冷不防进入正题。

“你知道‘D’字的含义吧。不仅如此,也许你还知道杀害西小姐的凶手是谁。”

“真、真的吗?”

他露出惊讶的表情,目不转睛地重新审视我的表情。我默不作声,重重点了点头,接着说道:

“所谓‘D’字,是某个单词的开头——即第一个字母。不是日语的单词,是英语。对于我们这帮搞摇滚乐的人来说,是再寻常不过的……”

“你的意思是?”

他——Manitou高松,即高松翔太的脸色迅速变得毫无血色。

“难道是‘Drums’吗?”

“没错。”

“怎么会……”

“我当然不十分确定。有可能是Diabolica关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无论是哪种说法,都无所谓。但是,如果是‘Drums’的D,才是最能解释得通的。”

“我说你能不能别瞎猜呀。”

“你别这么说,听我解释。我还没说完呢。”

房间里开着暖气,精致的椭圆形矮桌摆在正中。我和高松对桌而坐。他点了一根烟,眼神闪烁慌乱。我继续说道:

“女用洗手间的窗子和其他的洗手间构造相同,都是老式的推拉窗。向外斜推后,用一根折叠叉杆撑住窗户。可是,它老化得厉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

“二层的男用洗手间也是这样呀。”

“没错。说起来这可是案子里关键点之一。你明白吗?”

“不明白……”

高松觉得奇怪,失望地吐了口烟。我继续说道。

“可是,在三天前——也就是案件发生的那一晚,我被西小姐甩了,在‘Phantom’里自暴自弃地借酒消愁,为了醒酒出去散步的途中,遇到了高松君和笑子小姐……之后,我在校内的长椅上略作休息,又回到‘Phantom’。晚上十一点半,我决定回‘Phantom’,实际回去的时间要比这晚几分钟——大概是十一点四十吧。

“这个时候,我刚回到学部的建筑前,偶然看到了。是我亲眼所见,而且直到刚才我才意识到那样东西——它所表示的深意。”

“你说你看见了……看见什么了。你该不会想说其实在那个时候看见凶手了吧?”

“我看见窗子了。”我回答道。

“那个时候,我看到正对着建筑物的正面入口,右手边的一排窗子全部开着,以为室内演奏场所开窗换气才忘了关。不过,说起‘正对面右手边一排的所有窗子’,自然应该也包括女用洗手间的窗子在内,没错吧?也就是说,在十一点四十分女用洗手间的窗子是打开的。

“根据警方的排查,西小姐遇害的时间在十一点至十一点半之间。十一点四十分时,她应该已经遇害身亡了。遇害时,洗手间的窗子肯定也是打开的——到底怎样才能在打开的推拉窗的玻璃上,写下死亡讯息呢?”

高松低着头,默默思考。

“正确的答案应该是这样的。”我说道。

“西小姐无法在女用洗手间窗子上写下‘D’字。那不是她留下的死亡讯息,而是除了她以外的某个人——即凶手亲手留下的伪造的信息。为了让那个洗手间看上去好像是‘第一案发现场’,为了让尸体看上去好像是在死后被移动到隔壁房间,凶手在行凶后,在关闭的窗子上写下了那个字……”

“是吗……”

“在写下假的死亡讯息时,凶手应该仔细注意不要留下自己的指纹。字里检测出西小姐的少量血液,肯定也是凶手干的。比如,用掉在现场的手帕蘸上一点血,轻轻蹭在字上面……那么,凶手为什么非要特地做这些伪造现场的工作呢?”

我问道,然后立即亲自作答。

“为了让所有人确信发现尸体的室内演奏现场不是真正的案发现场。”

“那是……”

“也可以说,为了让西小姐在室内演奏现场传递的信息被当成伪造的。反过来说,西小姐抓住我那把吉他的五弦和六弦,才是指出真凶的死亡讯息……”

“我猛,你停一停。”

高松插嘴道。

“在洗手间发现的血迹呢?的确是西小姐的血吧?那也是凶手伪造的吗?”

“不,当然不是。”

我静静地摇摇头,把事先组织好的想法娓娓道来。

“说起来,这个案子的凶手的行动模式属于事后弥补型的。一开始,他(她)压根儿没有任何杀人计划,所有这一切都是混淆视听——是充满恶意的偶然所致。

“西小姐的头部有两处伤痕。一处伤痕在面部的鼻子上面,血迹里似乎还混着鼻血。另一处伤痕位于头部右侧,似乎是致命伤——从尸体的伤痕推测,就存在以下的可能性。也就是说——

“那一晚,西小姐在‘Phantom’喝多了,胃里变得不舒服,于是,她去了一层的洗手间。在那儿不幸发生了某件事故。在里面的洗脸台前,步履蹒跚的她也许脚下一滑,失去了平衡,向前倒下去了。这个时候,她的脸撞上了洗脸台给水栓的五金件。尸体的其中一处伤痕就是因为这个。而那时她流了血,五金件上才沾上了血。恐怕手帕也是那个时候丢了。这些都说得通吧。

“她因突如其来的事故惊慌失措,按压着脸上的伤,踉踉跄跄地走出洗手间。然后,偶然遇到了对她怀有杀意的某个人。”

“怎么会……”高松说罢,叹了口气不再开口。看来他肯接受这件“说得通的事情”了。

“我们重新回到洗手间窗子的问题上吧。”

我继续说道。

“刚才,经过讨论我们已经清楚地知道窗子上写下的‘D’字是伪造的。但还有一点不可思议。为什么凶手在书写伪造的死亡讯息时,关上了那扇窗子呢?凶手当然不会自己把窗子关上,若是其他什么人关上那扇窗子,自然就会发现西小姐的血迹,进而吵嚷起来——于是,这一点变得很奇怪。没有人关上那扇窗。”

“嗯……”

“我想了想,立刻得出了结论。窗子不是被人关上的,而是自己合上了。”

“这是什么意思?”

“刚才我不是确认过那扇推拉窗老化得厉害,很多零件都不好用了吗,也说过这是案子里关键点之一。”

“我想起来了。被你这么一说……”

“所以,我觉得窗子向外斜推后,即便用一根折叠叉杆撑住它,多少也会有些不稳。偏巧那一晚,偶然发生了——”

高松“啊”地喊了一声。我点点头,说道:

“没错,那场地震。晃松了叉杆,自动让窗子合上了。没错,正好就是高松君接受警方盘问的那个时间。我记得是凌晨一点半。”

15

“高松君。”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YZ的鼓手,看着他把空烟盒捏扁。

“你应该清楚我为什么半夜造访,和你说这些吧。”

高松默不作声。

“当然是希望可以劝凶手自首啊。”

“我……”

“让高松君亲自劝其自首。你应该背负起这个责任。”

高松君依旧沉默不语,我盯着他的脸,突然提高了嗓门。

“西小姐的交往对象就是你吧。事到如今你可别装不知道。”

“唉……”高松轻轻呻吟了一声,低下了头。看来他不打算否认。

“那晚地震后——说起来那时已经有不少警察在现场附近徘徊。应该无法躲开他们的耳目进入那个洗手间……如此一来,只有一个人可以潜入因地震震动关上窗子的洗手间,并在窗子上留下‘D’字。”

“你说得没错。”

“还有就是那个重要的真正的死亡讯息的意思——西小姐凭借残存的意识,寻找身边可以代表凶手真正身份的东西。可是,那时舞台上只有鼓、键盘乐器、扩功放和我随手放置的吉他。她把手伸向了吉他,然后,怀着某种信念,把才刚刚扯断的五弦和六弦紧紧抓在手里断了气。

“我原以为她不应该扯断这两根弦。它们各自拥有的音阶毫无意义。但是,从六根吉他弦中拿走两根,却是有意义的。说起六根弦去掉两根,只有四根弦的吉他是什么——没错,就是贝斯。

“讽刺的是,看到现场的情况后立刻正确读取其中信息的人,就是凶手本人。这个人就是YZ的贝斯手Sentinel笑子,即河田笑子。只能是她……”

16

三天前的晚上,西小姐对我说过的“正在交往的人”指的就是高松翔太。高松告白后,两个人从九月中旬开始交往。他们瞒着之前和高松交往的笑子,一直暗通款曲。

笑子自然不知道西小姐怀孕了。就连高松和西小姐本人都不知道。所以,那晚高松并非以此为由,对笑子提出分手。被问及分手理由时,他和盘托出。

就这样,笑子得知自己被男友和闺密双双背叛了……唉,真是麻烦,之后的事情也无须一本正经地解释了吧。

总之,笑子遭受到强烈的打击,对抢走恋人的闺密怀有强烈的嫉妒与憎恶。

于是那晚,当我返回到学部的建筑物前面的时候,笑子偶然遇到了刚从洗手间里出来的西小姐。看到情敌烂醉如泥、满面鲜血、步履踉跄的瞬间,笑子瞬间失去了理性。她藏起从立伞架里抽出的金属棒,引导西小姐走进空无一人的室内演奏现场,然后……

关谷发现了尸体,导致案件出乎意料地过早曝光,当她察觉出西小姐瞒着自己留下的死亡讯息的含义时,想必也大吃一惊,进而惊慌失措了吧。警方到达后开始取证,就在她想对策想得快要被烦死时,发生了那场地震……之后,无意中在洗手间发现了那个血迹。于是,她想到一个好点子。立刻在窗子上写下了“第一条死亡讯息”,让洗手间看上去像是“第一案发现场”。当她开始实施这个计划,就通知警方发现了血迹。

笑子在窗子上写下的“D”意味着什么呢?

讽刺背叛了自己的高松的“Drums”吗,仔细想想多少都能解释得通,但也未必一定就是正确答案。有可能是Diabolica关谷的D,也可能是我猛大吾的D……无论如何,原定计划没有改变,都是为了从真正的死亡讯息转移视线。总有一天笑子会亲口告诉我们“D”字的真正含义。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心里难受得要命。

高松打电话给笑子,她这才下定决心,准备明日一早就去警局自首。

YZ自然迟早要解散,这也无可奈何。不仅仅是笑子的问题,倘若找到了替代笑子的贝斯手,我也没有自信可以像以前一样,和高松继续来往……

仅仅半年,乐队生命犹如朝露溘至。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写作歌词。我哗啦啦翻着本子,视线最后停留在新曲的题目上——《本格僵尸的华丽逆袭》。

我再度“啊”地叹息一声,撕下这一页,团成一团丢进垃圾桶。

——终

那一晚——

我独居的房间约有六块榻榻米大小,凌乱不堪,被窝摊在地上没有收拾。我一到家便筋疲力尽一屁股坐在被窝上。

我“啊”地叹息一声,拿起放在枕边的笔记本。这是一本大学笔记本,用于在完成今日“猜凶手”那篇的时候,记下一些素材或情节。我哗啦啦翻着本子,再度“啊”地叹息一声,将它丢了出去。

一台小型电暖器紧挨着被窝。我用它当桌子,用被窝当坐垫,千辛万苦地写下了这篇《YZ的悲剧》——

我打开书包,从里面抽出一个信封。信封里是已经完成任务的原稿,以及十二名参加者的所有答案。原稿和笔记本丢在了一起,然后,我从信封里抽出写有答案的报告用纸。

电暖器上放着满是烟屁股的烟灰缸、尚未清洗的咖啡杯、钢笔、修正液以及稿纸……我把这些东西推到一边,把十二份答案摞在一起,放在眼前。

“我服了——”

我边嘟囔着,边叼了根烟。

“真是……服了他们了。”

这十二人份的答案,都准确地切中要点,继而得出正确答案。比如,从“打开的窗子”的叙述推理出女用洗手间的窗子上的“D”字是凶手所做的伪造工作,并因地震才合上了窗,能写下“D”字的仅有一人,真正的死亡讯息指的是贝斯……正解率百分之百。

我已经做好一些心理准备,可是——

发表解决篇后,实际上看完这十二份完美的答案,我受到的冲击更是前所未有。我目瞪口呆,随后才感到后悔和无能。

“全员正解——大家辛苦了。”

我好不容易才想起来说这句话,战战兢兢地窥探全员的反应。“鬼”们看着我的表情都十分和蔼可亲。

“处女作都是这种水平啦。”

“我也是,刚入会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能猜出我的题目。”

“不过全员答对的情况不常见呀。”

“一般来说既然大家都给出了相同答案,就算闯过第一关了。”

“还是很有天分的。”

“努力写好下一篇呀。”

散会后,会员们各自用诚挚的话语鼓励着我——随后,当我们去了咖啡店,大家却话锋一转,纷纷指责我那里不合逻辑、这里掉以轻心了、误导得不够高明、某个部分的构成不合情理,总而言之诡计太过简单……最后演变为一场教育性的指导。

我逐一点头称是,心情渐渐沮丧,早一步出了咖啡店。熬夜写出的作品,不仅被大家百分之百地答对,还被吹毛求疵,让我不要太失落才是强人所难。

充其量就是“猜凶手”,有什么可笑的——唉,算了,这的确“充其量就是‘猜凶手’”了,愿意笑就笑吧。

无论如何——

就这样,让我终生难忘的苦难日结束了。

当晚,我明明睡眠不足,却辗转难眠,好不容易才进入浅眠。YZ的曲目明明只是有个曲名而已,却在脑子里轰鸣作响——“浴血僵尸暗中祈祷”和“笑吧!Michael·Myers's”混入实际存在的“PROFONDO ROSSO”和“Rosemary baby”的主旋律内,其中还莫名其妙地交织着参加例会的十二个人恶魔般的哄笑声……

我再也不想……

我在半梦半醒之中,苦恼得辗转反侧——

我再也不想……写什么见鬼的推理小说了。这辈子都不写了。有什么可写的。

——我坚定地暗自发誓。

——终

* * *

第二天——即八月四日下午,我接到原K谈社U山先生急逝的电话通知。

三日晚间,他死于家中的起居室。他的太太K子因故外出,次日回家时,才发现U山先生倒在塞满心爱的歌剧碟的CD架前断了气。死因尚且不明。

突然而至的讣报吓坏了我,使我陷入了极度混乱之中——

U君的U是U山先生的U……吗?

事到如今,这个想法犹如一道新符咒,在我这个濒死的独角仙的脑子里一闪而过。

我愕然失色,从桌子上拿起昨晚送来、刚刚又被我随手丢开的《洗礼》的原稿。

——恰逢此时,恐怕它还有另外一层含义。

随稿同封的信中,是略觉矫揉造作的文章。我见过这个歪歪扭扭的笔迹,即便是恭维也算不上好看。

——所谓世间的偶然,大抵如此。

U山先生与世长辞了,我仍然无法真切感受到这个悲伤的现实。翻开原稿的第一页——

我从笔托中挑选一根笔尖中细的红笔,拿在手里。

然后——

被钢笔水洇得无法辨认的作者名字“■■■■”——我在其上认认真真写下四个字,“绫辻行人”。

注释:

[1]乔治·A.罗梅罗,美国恐怖电影大师。

[2]Goblin乐队活跃于二十世纪六十至八十年代,为众多意大利恐怖片配乐。

[3]汤姆·萨维尼,美国演员,出演过多部乔治·A.罗梅罗的恐怖电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