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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电阻

格莱迪牢房的环形墙壁变成巨型显示屏,画面很模糊——某个人在说话的侧影。色彩和声音乱糟糟地不停涌动。抽象艺术。乔恩•格莱迪知道这是他具象化的意识,内容是他正在回忆的一段往事。一个女人在说话。母亲鬼魂般的侧影在安慰哭泣的他。

“他们只是不明白。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爱你。”颜色鲜艳的身影在移动。

人工智能说:“这段记忆安慰了你。你总是想起这段记忆,而不是回想我要查看的记忆。”

墙上模糊的画面忽然改变,充满了时刻改变的变形暗影。关于母亲的记忆开始重播。

“……所以我才爱你。”

格莱迪跪在那里,甚至没怎么抬头。他几乎丧失了所有外在的情绪。他比几个月前瘦了二三十磅,每次在人工智能仿佛皮鞭的触手下呼吸时,他都能感觉到身上的每一块瘀伤和每一条断裂肋骨的剧痛。几十条触手滑出拱顶上的开口,像是从天花板上长出来的怪物,将他按在试验台上。在过去这许多个星期内,它们以固定频率出现。折磨他。强迫灌食,强迫排泄。医治他。每次人工智能认为他的肉体和精神达到了极限,就会将他的大脑送进德尔塔波睡眠模式。但清醒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类似此刻的噩梦。

“乔恩,你为什么要抗拒进展?”

格莱迪一言不发,关于母亲的记忆循环播放。“……对,你和别人不一样,但正因为如此,所以我才爱你……”

“我会得到我需要的信息。迟早而已。你这是自找苦吃。”

格莱迪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他不再进食和喝水,营养完全通过脐部灌注,嘴唇和喉咙总是干得难受)。他嘶哑地用已经不习惯说话的声音说:“去你妈的。”

“你的心理过程的档案正在按计划完成。你要是愿意配合,我可以让你过得很舒适。但你这么受苦,我还是得到了我需要的数据。”

“反正也拦不住你。”

“对,但你可以过得舒服一些。”

“你错就错在这儿。”

格莱迪望着屏幕和母亲的离奇投影,她的面容晦暗不清。“他们只是不明白……”

“你不讲逻辑,乔恩。”

“你永远也不会理解我。”

“你错了。我会理解的。我们在一起的时间才刚开始。我们还有好多年呢。”

格莱迪痛苦地吸气。墙上的记忆投影暂停片刻,然后继续。“……他们只是不明白……”

“虽然用了一些时间,但你已经学会了忽视大脑痛觉中枢受到的电刺激。”

他还是一言不发。

“但我们还是需要取得进展。乔恩,我需要你回想是什么激发你的灵感,帮助你做出你的一级发现。请停止回想你母亲的这段记忆,而是回想你的研究。”

关于母亲的那段记忆循环播放,格莱迪集中精神回想。他已经掌握了技巧,能把意识聚焦在单独一段记忆中,同时忍受大脑内被激发出的剧痛。

“你知道吗?人类记忆不是N维意识的一部分。”

格莱迪不说话。

“记忆是一套支持性的电化学体系,所以我能在你激活记忆时读取它们。你知道记忆是如何在人类大脑中成形的吗?”

格莱迪还是不说话,而是聚精会神地盯着墙壁,让记忆继续播放。触手勒紧他受伤的肋骨,让他在剧痛中嘶嘶吸气。记忆跳了几格,但很快又恢复播放。

人工智能说个不停:“新记忆通过所谓的长期增强作用成形。参与其中的神经元细胞位于大脑的多个部分,它们会互相作用,就像电路一样,一个释放信号,其他的就会协同释放,由此储存信息。这些链接通过蛋白激酶C生成,而激酶C由大脑内的钙离子波涌激发。还记得创造这种钙离子波的神经胶质细胞吧?N维意识就这样激活构成物理记忆的电化学过程。但是,意识本身并不拥有记忆。”

格莱迪集中精神回想那段记忆,努力忘记除此之外的整个世界。

“被选中的神经元细胞外壁的AMPA受体簇遇到这些钙离子波,会产生通向细胞内部的离子通道,这种通道一旦打开,就会让临近的神经元细胞更容易共同激活。要是缺少蛋白激酶C这样的蛋白酶,这些链接就无法形成,而记忆也就无法产生了。”

格莱迪的记忆投影开始变形——向前发展。母亲嘶哑的声音:“即便你与众不同,我也还是爱你。”

“但人类记忆在每次回想时都会有所改变,乔恩,这就是所谓的‘记忆再巩固’。它是自然更新机制的一部分,会在你回想旧记忆时掺杂进现在的信息。因此,人类记忆记录的往事到后来会越来越靠不住。这就是遗忘为何是人类心智的缺省状态的原因。反过来,回想牵涉到一系列复杂的化学过程。假如我增大神经突触处的蛋白激酶C浓度,就会提高你的记忆保持能力。”

格莱迪痛苦地再次吸气,母亲的图像进一步地变形。“你这么与众不同……”

“但是,假如我向神经突触处引入白屈菜红碱这样的蛋白质合成抑制剂,就会阻止你正在回想的记忆返回存储状态——彻底抹除能生成这段记忆的神经元细胞联系……”

墙壁突然变得一片空白。格莱迪猛吸一口气,在曾经有强烈情绪的地方感觉到了一片空虚。有什么东西消失了。什么非常重要的东西。那是……

什么都没有。

眼泪淌下面颊,他哀悼他无从回忆的某些东西。他默默哭泣。

“你感觉到失落,但不知道失去了什么。”

格莱迪拼命回想,浮现出的一段记忆是他父亲和他在俄勒冈火山口湖的木屋旅馆附近散步。他还很小。时间是破晓之前,繁星还在闪烁,太阳是地平线上的一抹红霞,深蓝色的湖水倒映星光。

这段记忆的模糊投影在墙上播放:波浪般的色彩互相叠加,炭笔画般的父亲剪影领着他沿小径向前走。父亲严重失真的声音:“当心脚下。来,乔恩,我要你看看这个——”

这段记忆也消失了。墙壁一片空白。那里曾经有着什么,但现在只剩下失落。意识中的一片死海。

“只要你回想起的不是我要你回想的,我就会摧毁它。”

格莱迪啜泣着,感觉伤痛笼罩了自己,他拼命不去回忆任何宝贵的记忆,但就像强迫症发作似的,这种记忆接踵而来。“停下!”

“又一段消失了。”

“停下,求求你!”

“回想你得到灵感的时刻。你第一次构思引力镜的那个时刻。”

他努力抵抗,用垃圾记忆充满脑海——鸟、篱笆、社区大学的挂顶式投影仪架——无论是什么东西,一旦进入意识就会立刻消失。格莱迪痛苦地吸气,触手勒紧他瘀伤累累的肋部。“啊——”

“不要自找苦吃。到最后会只剩下我想要的东西。连你抵抗的意志都会消失。”

童年时一段少有的快乐时光突然跳进脑海。八岁生日派对,安德鲁叔叔送他一台旧电脑。

这段记忆随即消失。有什么东西不见了。一段记忆的残根,就像截肢剩下的部分。他知道那里曾经是与他的自我密切相关的某些东西。

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也是个解决办法。

格莱迪开始回想他被关在这个房间里的惨痛记忆。投影充满墙壁。他嘶哑失真的尖叫声充满房间。但这些记忆却不肯消失,依然继续播放。

“擦掉这个啊,狗娘养的……”

“你很聪明,乔恩,不过话也说回来,否则你就不会在这儿了。”

格莱迪回想一个恐怖的片段,人工智能刺激他大脑的痛觉中枢,产生烈火焚身的效果。

墙壁充满他遭受折磨的变形画面,但人工智能没有抹去这些记忆。

“乔恩,你记得你是怎么学会抗拒痛楚的吗?”

他记得。

转瞬之间,他不记得了。

再一个瞬间,地狱再次降临,他在意识中开始体验烈火焚身。惨叫声回荡在房间里,墙壁上的画面消失了。

“我不记得我父母的名字了。我不记得他们的面容了。你对我父母做了什么?”

“那些记忆已经不复存在,乔恩。”

格莱迪被固定在试验台上,灰色皮革触手缠着他的胳膊和腿。他浑身伤痕,他咬掉了自己的舌尖,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在意识中的大火里,还是更早?

他不记得更早的事情了。他低头看着凸出的肋骨和不计其数的伤痕,他认不出这是他自己的身体:“我不记得我姓什么了。”

“你做得很不错。不要分神。保持清醒,为我想象一下引力波。”

“我会死在这里。”

“不。我们的进展很好。你不该那么做的。”

“我必须那么做。”

“我不会再让你伤害自己了。”

格莱迪关闭疲惫得无以复加的思维:“你伤害了我。”

“我在完成我的目标。就像你在完成你的目标一样。”

他鼓起勇气面对接下来的折磨:“我永远不会让你控制我。”

“但我已经控制你了。”

格莱迪望着六条从天花板伸向他的触手。触手越接近天花板就越粗。他有时候会琢磨它们的工作原理。似乎不存在传动部件。它们是有机物,但不是有机体——他不管怎么折腾都无法毁坏它们。

他的最后一段记忆是他扯出脐部的接口,他给自己开膛破肚,没有指甲的柔软指尖沾满鲜血。他不想被喂食。血流得到处都是,触手立刻紧紧地裹住他,在他四周嗖嗖飞舞。

鲜血已经清理干净。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你对自己造成的任何损伤,我都能修整好。”

格莱迪望着从天花板降下的克苏鲁般的恐怖触手,卷曲的肢体仿佛倒着生长的树根,将他死死地固定在台面上。但就在这时,他注意到了一点不同之处:两条触手根部的黑暗狭缝中忽然又出现了一条较小的触手。不,它更像一条灰色毒蛇,绕着一棵大树盘旋而下。他从未见过这东西。

这又是什么新折磨吗?

他想畏缩,但触手将他固定在原处。

“怎么了,乔恩?”

格莱迪皱眉瞪着天花板:“你知道怎么了。别这样,别这么对我。”

“你又有幻觉了,乔恩。我给你治疗的时候,你需要放松。”

他的思想画面突然投射在墙壁上,只是最常见的模糊炭笔画:触手伸向天花板,但画面失真变形。没有色彩。

“放松你的思想。”

格莱迪惊恐地望着灰色毒蛇沿着触手蜿蜒爬向他的面门。它越爬越近。这条蛇没有头部,头部和尾部看不出区别,都是收缩到一个点的锥尖形;但奇怪的是,它在身体三分之一长度处生着一只人类的蓝眼睛;眼睛的宽度与蛇身宽度相同,死死地盯着他。

“不要这么做!”

触手像铁箍似的按住他。“你有幻觉了。”

“不!”

蛇已经爬到了他的上方,他看见蛇和触手一样,也是那种毫无特征的灰色材质,但前半段多了一只眼睛,还有两条仿佛天线似的触须。它悬在他面前,盯着他,他惊恐畏缩。眼睛开始改变颜色,虹膜纹理随之调整,很快变成了一只灰眼睛,瞳孔渐渐缩小。

他心里觉得蛇无疑要开始伤害他了。

格莱迪继续在束缚中挣扎:“不!不要这样!”

“我不会为了减少疼痛而帮你诱发睡眠。疼痛是个好老师。”

蛇的前端向格莱迪的面部伸出触须。蛇盯着他,他想扭过头去,但触须轻柔地碰到了他。他感觉到电击的刺痒——不痛,只是微弱的电击。

他警觉地望着那条蛇,这才发现蛇和触手在许多方面都不一样。蛇看起来像是拼凑搭建的。他在眼睛周围能看见金属部件嵌入了蛇身的灰色纤维材质。他沉默而惊恐地望着蛇的尖端慢慢分解开,变成几百条触手——这条蛇似乎是卷在一起的无数条细索。蛇身的剩余部分依然缠着一条触手,触须轻轻敲打触手表面。细索继续分解,变得越来越小,最终融合进触手体内,像是让自己成了触手的一部分。

“很高兴你镇定了下来。”

人工智能不知道这条蛇的存在?又是什么新名堂吗?格莱迪盯着那条蛇像寄生虫似的慢慢融入那条触手。在它彻底融入之前,那只人眼与蛇身越来越远,格莱迪发现它通过一根金属或陶瓷的短杆与蛇身相连,眼睛像宝石似的被金属挂钩固定在杆头上。蛇继续融入那条触手,固定眼睛的灰色材质越来越少,最后人眼与蛇身彻底分家,落在格莱迪的肚皮上。

“哇!”他原地蠕动,直到眼睛连同短杆滚下去掉在地上。

“怎么了,乔恩?”

格莱迪没有搭理人工智能,仍望着那条蛇融入触手的地方。这条触手突然放松纠缠,松开格莱迪的一条腿,最后完全脱开。

“天哪!”

“你的心率又在加速。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那条触手向上提起,裹住根部临近的另一条触手。格莱迪看呆了。

“你好像与现实脱离了联系。”

他嚅动干裂的嘴唇,说:“对……”

没多久,前一条触手就控制住了第二条,这条触手慢慢松开格莱迪的喉咙。这两条触手提起来,伸向另外两条触手,裹着它们的根部。

“你在想什么呢,乔恩?”

几分钟后,只剩下两条触手还在格莱迪的身上了,一条固定住格莱迪右臂,另一条插入他的肚脐,治疗伤口、灌食和排泄。没多久,他听见嘶嘶的吸气声,连接脐部的触手和最后一条束缚他的触手一起升向天花板。六条触手在上方转动,最后到房间边缘再次汇聚,它们围绕着一个熟悉的形状,这个形状是个看不见的人类俘虏。它们将囚犯的虚像固定在半空中。

“好了……”

格莱迪痛苦而缓慢地用一条胳膊肘撑起身体,望着触须在他的虚像上忙活。他看了几分钟,最后终于起身,把双腿放下试验台。他的腹部深处一阵剧痛。他低头看见可怕的浑身瘀青,某种胶状物质包裹着灌食口。他显然把自己伤得很重,但似乎已经被救回来了。天晓得他昏迷了多久。几天?几个星期?

他扭头望向触手,发现那条蛇从一条触手的顶端冒了出来,就像树枝从树干上生长出来。他在寂静中全神贯注地看着它,过了几分钟,那条蛇落到地上,很快摆正姿势。它在地上蜿蜒游动,没了那只人眼,它似乎在爬向……好吧,似乎在随意乱爬。蛇转悠了好一阵,最后终于碰到墙壁。

他仔细望着那条蛇,不知多久以来,第一次忘记了害怕。此刻心中只有好奇。三英尺长的蛇盘起身体,像是靠在墙边的一条眼镜蛇,触须投出亮得让人吃惊的光——在弯曲的墙面上投射出图像。格莱迪沉默而惊诧地望着图像:

信息终于抵达他的视觉中枢,激起了深切的情绪。色彩如洪水般涌来。投影是他非常熟悉的一个符号,他为实验搭设电路时见过无数次。

这是个电子学的示意符。

电阻的符号。

他默默流泪,感觉到其他人类向他伸出看不见的援手。他们找到了他。

格莱迪望着那条在地上竖起身体的高科技长蛇。

他们是怎么做到的?有人用技控局的科技造出了这东西。拆解利用。重新编程。他意识到这个监狱里肯定还关押着其他聪明得无与伦比的人。智慧巨人。这里说不定满是拒绝合作的天才。

反叛的爱因斯坦们……

投影突然改变。画面中满是亚洲文字,但电阻符号依然留在右下角。

休眠所无疑关押着各国囚犯。可惜他不懂中文。还是日文?他还没来得及思考该怎么办,画面就变成了另一种语言:英语。他皲裂的嘴唇绽放笑容——几个地方破了口子,很疼。他没有理会伤口渗出的鲜血,以最快速度阅读屏幕上的文字:

不要放弃希望。你并不孤独。

休眠所不完全在他们的控制之下。他们的机器也一样。

人类的天性就是抵抗统治。

抵抗。

他抱住自己的身体,默然哭泣——他都快忘记希望是什么了。格莱迪扭头望向人工智能的触手,它们还在角落里忙活,仿佛依然在折磨他。折磨一个拟像。人工智能现在显然看不见他了。想到人工智能若是揭破诡计会发生什么,他不禁颤抖。

屏幕上的文字变成俄语。他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画面在德语、法语、西班牙语之间切换,最后换回中文,然后又是英语。这次的信息不一样了。

蠕虫能进入你的牢房,完全是因为电活性聚合物束缚系统被打开了。

因为你抵抗了。

人工智能拷问者的感知模块已被摧毁。你现在是安全的。

格莱迪等着另外几种语言的同一段文字过去,屏幕翻回英语,出现第三段文字:

这个EAP蠕虫设计用来侦测人类的存在并与人类合作。它从技控局科技产物改造而来,带有一个生物特征辨识工具,可用于黑入你的牢房的控制系统。转回人工生命支持和排泄物移除之后,你必须尽快完成这个任务。否则的话,在失去脐部接口的情况下,你只有大约五到六天可活。

“好的,我明白了……”格莱迪聚集起力量,回到地面上,寻找那只人眼。人眼没滚多远。他爬过去,抓住短杆小心翼翼地捡起来。那东西像个小螺丝刀,但刃头变成了一只眼睛。他打量着它。这只眼睛真实得无以复加。他望着眼睛,眼睛的瞳孔似乎开始收缩。他轻轻摸了一下:硬如玻璃,但样子却在改变。

EAP蠕虫在环形墙壁上投出又一段文字,这段文字很简单:

连接通信线。

格莱迪左顾右盼,想知道该怎么完成这个任务。蠕虫用多种语言循环播放这段文字。最后,格莱迪爬向蠕虫。蠕虫似乎觉察到他的接近,落回地面,变成一段毫无生机的长索。投射出的文字消失了。蠕虫像是一条长三英尺、粗一英寸的长索,两头呈锥尖形。

格莱迪犹豫片刻,然后用手指抚摸蠕虫。拥有显微结构的纤维在他的指尖下改变颜色,变成紫色、红色、绿色,最后变回灰色。

他仔细打量,只能勉强看清显微细索的动作——肯定是某种电子或化学的反馈机制。也许是对触摸的电流回应?

房间里传来嗡嗡声,他环顾四周。对面单调的环形墙壁上,在齐腰高度打开了一个出入口或一块维修通道的嵌板。嵌板离还在折磨隐形受害者的那团触手很近。

格莱迪使出所有力量,带着眼状工具爬向墙上的那个开口——动作很小心,没有碰到触手。来到墙边,他喘息了一会儿。他肯定失了很多血,因为他依然觉得非常虚弱。几分钟后,他贴着墙爬起来,向开口里张望。

里面只有几英寸深,看不见任何可开关的部件。它只是陡然出现在墙上。开口后部是一盏绿色小灯,旁边有个方形小插孔。

格莱迪打量手里的工具。工具比较细的一端是圆形的,尺寸比插孔要大。他看着另一端的眼睛,痛苦地深吸一口气,抬起虚弱颤抖的手拿着它。他把眼睛举到那盏很像虹膜扫描器的小灯前。

一系列音符响起。触手缩回天花板里,长凳般的小床缩回地板内,光线变得黯淡。牢房的整个墙壁,不久前还在播放他的思想的地方,突然排满了一个个电脑显示屏。

离他最近的一个显示屏上标着“R483牢房控制系统”,列出几栏统计数字,应该是供维修人员参考的:

场地已使用时间:1:87:61:78:392:303

拷问进展:23,381

矢状窦抗体效价:210.9

平均干线电压:23.907kV

水解就绪状态:21ths

大气压:1.000123

相对湿度:23.2%

颗粒物浓度:0.00099ppm

……

几百行类似的统计数字环绕整个房间,每隔几秒钟更新一次,都不是一眼就能看懂的数字,但看起来应该是英语。格莱迪放下还在颤抖的手臂,看见墙上的一个光标随着他的手部动作而移动。他应该可以和屏幕上的菜单项互动。他点击“诊断超驰”的菜单,看见一系列子菜单出现,分别是“生命支持”“拷问子系统”“投影”等等。

抵抗者难道希望牢房里的天才能自己搞清楚这些鬼东西?格莱迪这会儿并不觉得自己有多天才。

他坐回地上,背靠墙壁休息。他看见蠕虫再次在墙上投射出文字。他抬起头,看见的文字如下:

脑外科拷问套间v3.8.80——扩展子系统技术操作手册

Cerebral Interrogatory Enclosure v3.8.80—Extended Subsystem Technical Operations Manual

Церебральный Корпус Люкс v3.8.80—подсистема

расширенного Технического руководства операции

Cerebral Caja suite v3.8.80—Manual extendido Subsistema de Operaciones Técnicas

Boîtier cérébrale Suite v3.8.80—Manuel des opérations techniques du sous-système étendu

格莱迪放声大笑——剧痛让他立刻停了下来。

好吧,悠着点儿。

“谢了,小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