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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失踪

1

约定的时间已经超过了十五分钟,安藤有些不耐烦了,他拿出记事本再次确认时间:十一月九日星期五下午六点,在涩谷国铁车站西出口的忠犬八公像前。

安藤在附近绕了一圈,每当看到和高野舞年纪相仿的女孩,他都走近瞄一下她的脸。转眼间又过了三十分钟,安藤找了一个公共电话打到高野舞家。电话连续响了十声,但是没有人接听。

什么事情让她耽搁了呢?她应该正朝这边走来吧?安藤一边想,一边将话筒放回去。他看着手表上的指针滴滴答答地向前走,快过去一个小时了,却仍旧不见高野舞的踪影。

一旦超过一个钟头,我就放弃不等她了。安藤有好一段时间没和女性约会,早已忘记自己的耐心有多少。他倒是从来没有过痴痴等待女性的经历。以前他和妻子约会时,妻子一向很准时,不曾让他等过。

早已过了一个钟头,但是安藤无法举步离开那个地方,他不想放弃一线希望,不停地在心中对自己说:“再等她五分钟。”

这个礼拜,安藤无时无刻不在期待今天这次约会,他绝不轻言放弃。

最后,他在涩谷的人群中站了一个小时又三十三分,依然没看到高野舞的人影。

安藤进入饭店,一边往大厅走去,一边寻找欢送会的会场。他先前已经推掉这场欢送会,但高野舞失约,他便没有缺席的理由了。在天气微凉的季节里,安藤宁愿待在涩谷车站,沉浸在年轻人的热情当中,也不想回到那间寂寞的房子里。基于补偿自己的心理,他觉得偶尔和朋友一起喧闹一下也不错,因此来参加欢送会。

欢送会即将结束,熟识的朋友正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讨论继续参加二次会的事情。一次会结束时,教授们大都先回去了,想和朋友尽兴谈话就得续摊。安藤很快便融入现场的气氛,加入谈话行列。

宫下最先注意到安藤,他走上前,将手搭在安藤肩上。“咦?你不是有约会吗?”

“被放鸽子了。”安藤故意用满不在乎的语调说。

“那真是可惜。嗯……你到这边来一下。”宫下拉着安藤的袖口走到门后,没再探讨他被女人放鸽子的事。

“怎么啦?”安藤惊讶地问道。宫下要开口说话的时候,第二内科的安川教授正好经过身旁,于是宫下迅速附在安藤的耳边说:“你也参加二次会吧?”

“应该会。”

“好,到时候我有话和你说。”宫下只说了这些,便跟在安川教授身后离开了。接着,他感谢教授们前来参加欢送会,圆滚滚的脸上充满笑容。

安藤站在门边,等候宫下和安川教授说完话。好几张熟识的面孔从身边经过,但只是打个招呼,没有人走过来和他聊天。自从去年儿子落海死亡之后,安藤的朋友越来越少了。他知道是自己不对。朋友们尽量想办法安抚他的情绪,然而他一味地沉浸在悲伤中,无法振作起来。不久,朋友们一个个离他而去,当他警觉到时,只剩宫下这个朋友了。宫下不管安藤多么悲哀,仍然嘻嘻哈哈地对他开玩笑,变成唯一的开心果。安藤只有与他接触时,才能暂时忘却心中的悲伤。

这一年半以来,安藤几乎没有开朗地笑过。高野舞看到他愁眉不展的表情,当然不会有兴趣和他一起吃饭。他觉得自己的境遇非常悲惨。一年半以前,他还是个充满自信、前途光明的男人,夫妻美满,有个可爱的儿子,住在南青山的高级大厦,开着全皮座椅的豪华宝马车,将来会升任院长……但仔细一想,那些都是以妻子或岳父的名义得来的,稍微不小心就会从手中滑落。

见宫下和安川教授的谈话一时无法结束,安藤便在大厅中央逛了一下,不经意地看到前面并排着两个公共电话,于是他拿出电话卡往那边走去,想打给高野舞。

电话响到第八声,安藤将话筒放回去,然后若无其事地看着手表。现在快九点了,离约定的时间过了三个小时,高野舞还没有到家。她到底去哪里了?

此时,宫下已经结束谈话,对安川教授深深一鞠躬,然后离开。安藤从后面走到宫下身旁。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宫下以一种有别于安川教授的圆滑语气说道。

“没关系。”

接着,宫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交给安藤。“这是二次会的地点。你应该知道这家三丁目的店吧。能不能先过去?我要在这里整理一下。”

安藤抓住挥着手准备离去的宫下。“喂,等一下。”

“什么事?”

“你刚才说有事要和我说,到底是什么?”

宫下舔了舔嘴唇,张开红润而有光泽的双唇:“我发现了。”

“发现什么东西?”

“病毒呀!”

“病毒?”

“今天下午,横滨的Y大学打电话来……你还记得Y大学解剖过一对年轻男女的尸体吗?”

“啊,就是在车上同时发生心肌梗塞的那对年轻男女。”

“是的,从那两人的病变部位发现了同一类型的病毒。”

“到底是什么病毒?”

宫下的嘴角下垂,叹了一口气说:“天花病毒。”

安藤一听,顿时哑口无言。

“不愧是关教授,他真是太厉害了,只看见咽喉部位的溃疡,就可以判断出是天花病毒。”

“真是难以置信……”安藤不禁自言自语。

“最令人不可思议的是,龙司的组织标本上也发现了相同的病毒。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当时的情形,我根本不愿相信。”宫下喝了些酒,此时脸颊有些泛红,露出兴奋的模样。然而安藤的思绪已经飞到高野舞那边去了,他有一股不祥的预感,他将高野舞的未归和发现酷似天花的病毒联想在一起。在龙司身上发生的事情,会不会也发生在高野舞的身上呢?—说不定已经发生了。

饭店的大厅里有一群喝醉酒的人大声喧哗,其中似乎夹杂着幼儿的笑声。安藤顿觉诡异,四处察看,却看不到小孩的踪影。

2

11月14日 星期三

安藤到K大学本部的文学部哲学系研究室拜访,他向教授和正式教师询问高野舞最近的情况,结果老师一致回答,这个星期没有看到高野舞来上课。在女学生很少的哲学系里面,高野舞就像系花一般,只要她一缺席,马上就会引起注意。

上周五被高野舞放鸽子以后,安藤每天都打两三次电话到她的住处,可是没有人接听。原本安藤心想,高野舞说不定待在男朋友的住处,不过拜访过哲学系研究室之后,他开始觉得不安。随后他又拜访了教务处,跟教务主任说明原委,从学生名册中找到了高野舞的户籍:静冈县盘田郡丰田町,搭乘新干线的话,从东京出发要花上两三个钟头。安藤将她家的电话号码和地址抄下来。

安藤回到家里,按照学生手册上的电话号码一拨,接电话的是高野舞的母亲。安藤表明自己的身份,对方顿时不知如何回答。她一听到女儿学校里的医学院讲师打电话来,顿时吓了一跳:该不是通知阿舞生病的坏消息吧?

K大学的学生可以免费接受医学院附属医院的诊疗,因此高野舞的母亲这么想。她每个月至少和高野舞联络两三次,虽然有时候高野舞凑巧不在,不过可以肯定,这三个星期,她都没有听到女儿的声音。安藤从高野舞母亲的声音中察觉到她心中的疑问。

“是吗?上个星期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女儿不在家。”

听完她母亲的话,安藤不禁皱紧眉头。

“啊,但是半年前也发生过这种情形,我们两个总是没找对时机打电话,将近两个月没听到她的消息。”

尽管安藤有些按捺不住,但仍不能对高野舞的母亲说得太明白。昨天从龙司的组织标本上找到与横滨Y大学解剖的尸体中相同的病毒,现在刚开始分析到底经由什么途径感染病毒,因此还不能对媒体公开。

“很抱歉,请问您女儿常常在外面过夜吗?”

“不会。”高野舞的母亲很肯定地回答。

“你记得上星期打电话的准确时间吗?”

她想了一下才回答:“星期二。”

“星期二……”今天是星期三,都过了一周了。

“她会不会一个人出外旅行?”

“不可能。”高野舞的母亲再次肯定地回答,安藤不禁想听听理由。

“那个孩子不会给家里增加负担,她一直靠着当家教来赚取生活费用。我想,她不可能有多余的钱出去旅行一个多星期。”

她上个星期五无故爽约,也没有再和安藤联络。如果那个约会让她觉得很勉强,大可以在前一天打电话来取消,但是她没有,一定是碰上什么严重的情况,让她没办法联络自己。龙司猝死时的现场照片顿时浮现在安藤的脑海中,挥之不去。

“如果可以,明天可否请您来东京一趟?”安藤紧握着话筒,低下头去。

“你突然对我讲这些,让我非常困惑……”高野舞的母亲陷入沉默,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到东京怎么做才好呢?去报警处理吗?”

“先到她的房子看看再说,我也一起去。至于报警……之后决定吧。”安藤嘴里这么说,但私底下觉得还不用报警。

“真麻烦呢,明天……”

高野舞的母亲无法立刻做出决定。安藤见她犹豫不决,立刻开口说道:“这样好了,明天我一个人去高野小姐的房间,管理员应该在那里吧?”

“嗯,应该在,搬家的时候我和他打过招呼。”

“能不能麻烦您先打电话给管理员?就说我安藤满男在明天下午两点到三点之间去那边,然后在管理员陪同下,让我进去看看高野小姐的房间。”

“好的。”

“那就麻烦您了。如果由我出面,管理员一定不会把钥匙交给我。”

“知道了,我会打电话先和管理员说一声。”

“一切拜托您了,有事的话再联络。”安藤正想挂断电话时,对面又传来声音:“那、那……”

“什么?”

“如果您碰到我女儿,请她尽快打个电话回家。”

唉……她还是不了解事情的严重性。安藤带着复杂的心情挂上话筒。

3

安藤走出车站的检票口,一边看着记事本上写的住址,一边在地图上寻找公寓的地点。在午后的阳光下,一个身穿鲜艳的橘色和服的小女孩穿着草鞋,一蹦一跳地走着,她紧紧握住母亲的手,看起来很可爱。安藤和她们擦身而过,仍频频回头看着这对母女。他想象小女孩长大之后的模样。再过十五年,她应该就会长成像高野舞一样的美人吧。

不一会儿,他停在商店街前面,对面一栋七层楼公寓就是了。建筑物的外观很雅致,但想象得到内部房间十分狭窄。业主为了降低房租吸引房客,增加了房间数量。

安藤绕到正面按了管理室的门铃,一位中年管理员马上打开柜台上的小窗,探出头来。安藤报上名字,说道:“不好意思,我是受高野小姐的母亲之托来的。”

闻言,管理员拿着一串钥匙从管理室走出来。

“麻烦你了。”

“不、不,老师也辛苦了,这位高野小姐真是麻烦……”

不知道他从高野舞的母亲那里听到了什么,安藤只是应付地点点头,跟在他身后。电梯门前的一面墙上有一排公寓房客的信箱,其中有个信箱里挤出好几份报纸来。安藤上前一看,正如所想,信箱上写着“高野”两字。

“啊……这是高野小姐的信箱,很少有这种情形呢。”

安藤将塞在信箱中的报纸全部拿出来,一份一份地确认日期,最早的是十一月八日星期四的早报,从那天算起,今天是第七天,她在这七天里没有将报纸拿走。根据高野舞的母亲所说,她不可能在外面过夜。或许她正在房间里,处于无法下楼拿报纸的状态……

“可以走了吗?”管理员不停地催促。

“走吧。”安藤尾随管理员走进电梯。一上三楼,两人停在高野舞住的三〇三室前,管理员从钥匙串中取出一把,对着锁孔插进去。安藤从门边移开身体,十分后悔自己没将手术用的塑料手套带来——置龙司于死地的病毒是经由空气传染的?还是像艾滋病一样,非常不容易感染呢?虽然我对人生没有留恋,但至少在解开这件事的真相之前,还不想那么快就死去。

走廊上响起管理员打开房门的声音,安藤后退一步,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嗅觉上。在十一月中旬,尸体很容易腐烂。安藤自恃闻惯了尸体的臭味,即使眼前出现最糟的情况,他相信自己也能控制住逃走的冲动。

房门一打开,门缝中顿时吹出一阵凉风,大概是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上。安藤战战兢兢地吸着气,空气中并没有尸臭味。他深呼吸了几次,还是没有嗅到腐烂的气味。他站稳脚步,双手扶在走廊的墙壁上,支撑住身体。

“请进。”管理员站在门内,招呼安藤进去。安藤站在玄关处,将屋里的所有设备扫视一圈。确定高野舞没在房内,他不禁松了一口气,脱下鞋子走进里面。

“她究竟跑哪儿去了?”管理员在安藤的背后念叨。尽管情况并没有想的那么糟,但是安藤胸腔内的心脏仍不安地跳个不停。他觉得房子里面充满一股奇异的苦闷气氛,但说不出是从何处散发的。从眼前的情况推断,高野舞这个星期都没有回来。

玄关旁边是洗手间,安藤将门打开一道小缝,确认里面没有半个人影,再次将视线移回屋里。在这个狭窄的房间内,到处可见高野舞巧妙利用空间的地方。棉被整齐地叠放在角落,中间摆放着一张冬天可以做暖炉的矮桌子,书柜靠着墙壁,旁边则紧邻电视机。至于其他的电器用品,也都是她在深思熟虑后才购买的。每样东西都有收纳场所,一切的设备和家具都安排得恰到好处。矮桌子上散放着稿纸,写过不用的稿纸就拿来当咖啡杯垫,茶杯里还残留着四分之一的牛奶。矮桌子前面有一张企鹅图案的椅子在摇动,放着折好的睡衣,以及一团卷起来的内衣和内裤。这就是女孩子住的房间。

安藤从刚才就一直觉得胸有点闷,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当他看到高野舞的内衣裤时,终于了解为何会这样了。或许这就是偷窥狂要偷看女人的房间的原因吧?

“老师,怎么样?”管理员站在玄关催促着,他没有脱掉鞋子,也没有要走进房间的打算。

安藤默默地走到小厨房前,这里的地板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踩在上面有种快要陷下去的感觉。往上一看,十瓦的灯仍然亮着,先前由于照射进来的日光,一直没有注意到灯没关。流理台上放着两个杯子,安藤伸手拧开水龙头,流出来的是温水。他将荧光灯上垂下来的绳子一拉,电灯立刻熄灭,他马上起了一阵鸡皮疙瘩。他到处张望,没有发现任何可以说明高野舞行踪的物品。

“走吧。”安藤穿上鞋子,走出房间,背后响起管理员关门的声音。

等电梯的时候,安藤的脑海里闪过今年夏天,他解剖一位在自己家里被绞杀的年轻女子尸体的情景。安藤知道她的死亡时间超过十个钟头,马上动手解剖尸体,赫然发现她的内脏器官仍保持与一般人相同的体温。人类一旦死亡,平均每过一个钟头,体温就下降一摄氏度,当然也会因气候或场所而不同。但是经过十个钟头,体温竟然完全没有改变,真是太稀奇了。

电梯抵达三楼,电梯门在面前打开了。

“请等一下。”安藤还无法释怀,仿佛不想离开这个地方。刚才他觉得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气息,但无法判断究竟哪里不对劲,现在终于恍然大悟,这和他解剖一具死亡好几个钟头、内脏却有余温的尸体的感觉相同。

安藤停在原地不动,管理员也不好离开。“不搭电梯吗?”

安藤不回答,反问管理员:“这一个星期都没有看到高野小姐吗?”

这时电梯门又关闭了,往一楼下降。

“没有,你不是也……”

连管理员也没有看到她。高野舞在学校从不缺席,但已经一个多星期没有上课,好几次打电话去她家也没有人接。而且,一个星期的报纸塞满信箱,任谁看到这种情况,都很清楚她上星期四之后就不在房间里了。但是,那并不是主人一个星期不在家的感觉,里面似乎还残留着余温,并不是指室内的温度,而是在不久前还有谁待在那个房间里,留下了温度。

“我想再回那个房间看看。”安藤对管理员说。管理员一听,先是露出极为吃惊的表情,接着一脸困惑,然后转成害怕的神色。

“你要走的时候,把钥匙拿到管理室来给我就可以了。”管理员将钥匙串交给安藤,摆明不想再奉陪了。其实安藤很想问问管理员对那个房间的印象,又怕对方说不出个所以然,何况那份微妙的感觉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表达的。

“请你把钥匙借我一下。”

安藤再次回到三〇三室,他脱下鞋子,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将窗帘全部拉开来。过了下午三点,向南的窗户有阳光斜射进来。安藤沐浴在阳光下,再次环视四周。房间里的气氛既不属于女性,也不属于男性,如果没有那张企鹅图案的椅子,根本无从判断这是女人还是男人的房间。

他坐在椅子上,拿起高野舞的内衣裤,凑到鼻子前闻闻它的味道,接着拿开一会儿,又拿到鼻子边。牛奶的味道……儿子学走路的时候,他穿的内衣裤也是这种味道。

安藤将内衣裤放回原处,然后转了半圈,刚好看到电视机底下的录像机亮着红色警示灯,电源似乎没有关掉。他按下退带按钮,一盘录像带立刻从插口退出来。白色卷标上写着标题:“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那屈、沙米·迪贝斯· JR,1989”。这些用粗笔写的潦草字体并不是女人的笔迹。安藤拿出录像带一看,已经倒完带,他仔细端详一番,又推到录像机里面。这一连串的事件会不会都和这盘录像带有关联?安藤曾经从高野舞那里听到浅川和行的小插曲。浅川发生交通事故的时候,副驾驶座上也放着一部录像机。

安藤按下放映的按钮,过了两三秒的空白,荧屏上出现黑色的影像,有如将墨汁倒在黏度很高的液体上搅拌后的样子。不久,黑色画面上开始出现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慢慢地膨胀起来。一瞬间,他感觉全身很不舒服。

光点慢慢地变成某个形状,接着,影像转换成最近常常看到的一个广告。这个广告和刚才的画面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颜色非常明亮,虽然只有数秒钟,但是可以让安藤放松,不再那么紧绷。录像带一次又一次地放映广告,安藤按下快进键,跳过广告。接下来出现的画面是天气预报,一个满脸笑容的女子指着天气图说明天气变化。安藤又继续快进,变成一个早间新闻的节目,手拿麦克风的播报员对着摄影机一边叙述,一边往后走去,似乎在报导某对演员夫妇离婚的消息。此后,无论安藤再怎么快进也看不到音乐节目,他不禁猜想:这带子该不会被人一录再录吧。

在观看的过程中,安藤渐渐感觉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他原以为如果录像带中不是法兰克·辛那屈和莱瑟·米里尼的演唱会,会是更可怕的画面呢。早间新闻的节目播完后,又开始重播时代剧。安藤按下停止键,再按倒回,他想再看一次天气预报。回到天气预报的画面,一个悦耳的女声响起:“让我们来看看十一月十三日星期二的天气概况……”

安藤马上按下停止键,让画面暂停不动。十一月十三日?今天是十一月十五日,这个节目是前天早上录下来的。到底是谁按下录像机按钮的呢?会不会高野舞前天早上曾经回到这里?但如此一来,累积在信箱里的报纸就无法解释了。

安藤打开电话答录机查询是否有留言记录。就在这时,他听到水滴的声音,便抬起头,往厨房的水龙头看过去,看不到有水滴落下来。于是他站起来,走到玄关旁边的洗手间。门开着一道细缝,安藤打开电灯,想把门全部打开,不料却碰到马桶,只能开到一半。

安藤勉强将上半身塞进洗手间,只见浴缸内侧有尼龙帘垂下来。他拉开帘子,看到天花板上有水滴滴下,浴缸里大概有十厘米深的积水,水面上出现旋涡状波纹,漂浮在上面的柔细发丝都缠绕在一起,伴随水纹旋转。

接着,他把脸靠近浴缸的内部,发现黑色的排水栓被拔掉了。排水管里可能有肥皂或头发,所以水流下去的速度变得很慢。他仔细地看着积水慢慢往下降,心中浮现一个疑问:到底是谁拔掉排水栓的?

他将一只脚伸进浴缸,犹豫地伸出手去摸水,感觉水温温的。有好几根毛发缠在他的手指上,和那时他用手握住死了十几个钟头的尸体的手一样,可以感觉到身体的温度。这间应该一个星期没人住的房间,仿佛在一个钟头前还有人在浴缸里洗过澡,然后让浴室的除湿机换气,又拔掉排水栓。

安藤急忙缩回手,在弄湿的裤子上擦一擦。突然间,他看到马桶旁边,垃圾桶里的卫生纸上有咖啡色的污点,好像是从胃里吐出来的东西,还可以看出尚未消化完的食物,很像胡萝卜。会不会是高野舞吐出来的?浴室太狭窄,安藤只能伸进去一只脚,他为了确认那些污点究竟是什么东西,便蹲下来,不料一个重心不稳,身体歪向一边,脸颊碰上了马桶。

这时,背后竟响起一阵细微的笑声。安藤忍住心中的恐惧不敢叫出来,一脸不知所措。那阵笑声并非幻觉。他感觉背后发出“呼呼呼”的声音,仿佛从地面冒出一株开花植物,发出一阵笑声似的。

安藤全身紧绷地待在原地不动,屏住气息。顷刻间,又有一声“哧……”的笑声传来。他很想回过头去,偏偏又动弹不得,不由得高声大喊:“管理员,是你在那里吗?”

慢慢把脚踏出浴室之际,安藤可以感觉到外面空气的流动,好像有什么东西在移动,触摸着他裤脚与袜子之间的皮肤。他吓得发出一声悲鸣,感觉背后有一个不知名的物体。同时,他听到浴缸里面发出水打着旋儿流下的咻咻声,以及头发和水一起流进排水管的声音。他终于忍受不了,开始发狂地喊叫,骂出一大堆毫无意义的字句,然后用膝盖踢向浴室的门,发出砰然巨响,最后转动按钮,让马桶的水流出来。

安藤鼓起勇气,用力支撑住上半身、挺起腰,以近乎直立的姿势试探背后的不明物体是否还在。他想甩头就走,但又感到背后仿佛有无数只蜘蛛上下爬动,全身顿时汗毛直竖。

他确定脚踝上没有触摸感,就马上转身往门口走去,一打开门,立刻头也不回地冲出走廊。由于用力过猛,肩膀重重地撞上墙壁,他忍着疼痛,看着门自动关上。

安藤急促地呼吸着,迅速往电梯走去,口袋里的钥匙串叮当作响。那个房间里面一定有什么奇怪的东西,不想再回到那儿去了。可是,屋里并没有什么空间可以躲藏。棉被与衣柜里都没有躲藏的地方,如果不是很小的生物,一定没有办法……

安藤的耳边一直有蚊子在飞,即使他一再用手挥开,蚊子还是飞来飞去。他突然觉得全身发冷,有气无力地咳嗽,不由自主地把两手插进口袋里。等了许久,电梯一直没有上来,他不耐烦地往上一看,电梯竟然还停在一楼,原来是忘记按下按钮了。他泄愤似的连续按了两三次,又把手插进口袋里……

4

“喂,你在想什么?”

被宫下这么一问,安藤只觉得大脑中一片空白。两个小时前发生的事情,让他感觉全身像是被大海啸席卷过一般无力,皮肤仍浮着一层鸡皮疙瘩。

“你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宫下显得有些不耐烦,再次大声叫道。

“啊……有啊。”安藤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语意不清地回答。

“到底是发生了什么事?你说说看嘛。”宫下从桌子下拉出一张圆椅子,跷起二郎腿,背往后一靠。还不到六点,窗外的天色开始慢慢变暗,法医学研究室里只有他们两人。安藤察看过高野舞的房间,心情一直无法平静下来,回到大学的研究室时,正好碰到宫下来讨论病毒的事情,他根本没有时间抚平激动的情绪。

“其实也没有什么事。”安藤不打算说出在高野舞房间的“体验”。即使他想说,也不知该怎么形容。这是一种非比寻常的经历,尤其当他不小心在浴室失去平衡,一头栽到马桶旁边时,真的感觉有个“东西”站在后面,还发出笑声。安藤自认不是胆小鬼,但那时他竟无法鼓起勇气回头一探究竟。

“你今天的脸色很不好哦。”宫下一边说,一边擦拭镜片。

“我最近都睡眠不足。”这并不是谎话,安藤最近时常在半夜醒来,睁大双眼盯着天花板看。

“那就好,之前问了你好几次,你也不说。”

“抱歉……”

“那我们可以继续先前的话题了吗?”

“请继续。”

“刚才说到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两具尸体上发现的病毒……”

“是很像天花病毒的那种?”安藤插嘴问道。

“啊,就是那个。”

“外表很相似吗?”

宫下用手轻轻敲着桌面,直直地看着安藤的眼睛说:“你没有仔细听我刚才说的话吧?我装上DNA自动解析装置,分析新发现的病毒的碱基排列,然后再输入计算机里,结果你猜怎么样?它几乎和实验室里的天花病毒完全相同。”

“应该不会和天花完全相同吧?”安藤求证道。

“哦,大概有七成相同。”

“其余的三成呢?”

“你听了可不要吓一跳,其余的和指导酶合成的遗传因子的碱基排列顺序一致。”

“酶?哪一种生物?”

“人类。”

“不要开玩笑了!”

“你不相信也无所谓,但这是事实,它具有人类的蛋白质遗传因子,也就是说,目前发现的新病毒由天花的遗传因子和人类的遗传因子构成。”

天花应该是DNA病毒。如果是逆转录病毒,它包含人类的遗传因子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因为它携带逆转录酶。但是,平常没有逆转录酶的DNA病毒,是如何将人类的遗传因子纳入细胞核中的呢?安藤无法说明过程,而且在其中有些病毒是酶、有些病毒是蛋白质的情况下,切割得零零碎碎,包含着人类的遗传因子,就好像把人的身体分解成几十万个部分,由病毒各自分担和保存。

“龙司身上找到的病毒也有同样的情形吗?”

“我们终于谈到这个问题了。前几天,我们也从龙司冷冻保存的血液中发现类似的病毒。”

“也是天花和人类的混合部队?”

“大概是吧。”

“大概?”

“大致相同,但是可以看到一部分碱基排列重复出现。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随便拿出任何一部分,就有大约四十个碱基排列重复出现。”

安藤一听,顿时说不出话来。

“不过,在横滨Y大学解剖的那两具尸体中并没有那些东西。”

“换句话说,从横滨那两具尸体上发现的病毒,和从龙司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有细微的不同?”

“应该是。两者十分相似,只有细微的不同。在其他大学传来的资料尚未齐全之前,不能肯定地下结论。”

这时,桌上的三部电话中,最里面的那一部响了起来。宫下发出啧啧声:“有电话来了。”

“失陪一下。”安藤起身接电话。

“喂……”

“我是M报社的吉野,安藤教授在吗?”

“我就是。”

“我想请问一下上个月二十日,在东京监察医务院解剖高山龙司的是不是您呢?”

“是,是我操刀解剖的。”

“我有些事情想请教您,不知您什么时候有空?”

一时间,安藤不知该怎么回答他。宫下在一旁好奇地问道:“是谁打来的?”

安藤用手按住话筒,低声对他说:“是M报社的记者。”接着他把手放开,反问道:“您有何贵干?”

“关于这一连串的事件……我想请教一下教授的看法。”

安藤听到他说“一连串的事件”,不禁有些吃惊。难道媒体也注意到这件事情了?未免太快了吧!“‘这一连串的事件’是指……”他想用话来套吉野,看对方了解的程度有多深。

“从高山龙司开始,大石智子、辻遥子、岩田秀一、能美武彦,还有浅川的妻子和女儿等一连串猝死事件……教授,不知您意下如何,有没有时间和我见一面呢?”

如果这位叫吉野的新闻记者手中握有这次事件的讯息,或许可以问出更多事情……反正没有必要让他知道全部实情,最好能继续保住这个秘密,并从对方手上获得必要的信息。

“好,我知道了。”

“什么时间比较好?”

安藤打开记事本,看了看时间表。“明天中午以后,我有两个小时的空当。”

吉野停顿了一会儿,似乎也在调整时间表。“知道了,那我就明天中午去研究室那边打扰您。”

安藤和吉野几乎同时放下话筒。“有什么事吗?”宫下立即靠过来,拉拉安藤的衣袖。

“是个新闻记者。”

“对方说了些什么?”

“他说有事要来请教我。”

“哦……”宫下低下头思索着。

“对方好像也知道这件事了。”

“不知道是谁泄漏消息的。”

“明天见面的时候,我问问他。”

“不要和他说太多。”

“这个我明白。”

“特别是有关病毒的事情。”

“啊,说不定对方还不知道这件事呢。”

此时,安藤突然想到一件事。浅川和吉野都是M报社的记者,这两人熟识,如果吉野和这一事件有关联,说不定明天中午就能听到一些有趣的信息。

他的好奇心逐渐膨胀起来。

5

吉野中午来到安藤在K大学的研究室,他们一个钟头前一起来到这家车站前的露天咖啡店,此刻桌上还放着他的名片。不过,吉野握了杯子好几次了,眼睛盯着手表,他待会儿还要赴另一个约会。

“真是抱歉,我先失陪一下。”吉野低着头站了起来,很快离开位子,走向柜台旁边的公共电话。安藤看到他一面打开记事本,一面慌张地拨电话,这才松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向椅背,盯着名片上的文字:“M报社横须贺分社·吉野贤三”。

他刚从吉野那里听到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此时脑中一片混乱。按照吉野的说法,这一连串事件开始于八月二十九日晚上,有四名男女住进位于伊豆半岛南箱根“太平洋休闲俱乐部”的小木屋,这四人在B-4号小木屋过夜,无意中发现一盘录像带,将它放映了。看过那盘录像带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竟然都意外死亡。吉野甚至还若无其事地说了一句:“那盘录像带恐怕是用特异功能拍摄出来的东西。”

假如是从前的安藤,一定会觉得使用特异功能拍摄影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但是,他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亲眼目睹龙司的肚子露出一截报纸,上面还排列着数字,后来又在高野舞的房间里体验到一种难以形容的诡异气氛。如果将这些事情说给别人听,不也是一则荒诞无稽的故事吗?至少吉野与这一连串事件有直接关系,他的说法也有一些根据。他在浅川和龙司调查这件事时,还曾经成为他们的后援者,比较有说服力。

“对不起,让你久等了。”吉野一回到座位,马上在记事本上写字,笔端不时地碰到蓄着络腮胡的脸颊,然后,他十分客气地问道:“我们谈到哪里了?”

“说到高山龙司的事情。”

“对不起,高山先生和教授您是……”

“我们是大学同学。”

“啊……我听说过。”

安藤猛然想起吉野是在调查事件之后才和他联络的。他终于说出在心里盘旋已久的疑问:“吉野先生,你看过那盘录像带吗?”

“我要是看过,只有躺在这边等您解剖了,我没有那种勇气。”吉野微笑着回答道。

那盘神秘录像带似乎和一连串猝死事件有关,安藤之前就隐约有这种感觉。可是,一般人根本无法想象世上有这种录像带,更别提要他们相信看过就会死亡的事实。

吉野慢慢地喝着变冷的咖啡,没有像先前那般催促对方。

“为什么浅川先生至今仍然活着?他也看过那盘录像带吧?”安藤的语气中隐含着一种轻视的意味。

“这也正是我心中的疑问……”吉野探出身子,继续说道,“我认为直接询问本人是最好的方法。我去过浅川住的医院,不过从他目前的状况看,绝对问不出线索。大概……”吉野好像突然想到一件事,慢吞吞地说。

“大概什么?”

“如果能得到那个东西……”

“你是指……”

“浅川本来是周刊杂志的记者。”

安藤不知道要说些什么,只好顺着吉野的话尾回答道:“是的,我知道。”

“他本是为了让这件事成为独家报道,才开始追查真相。浅川找高山龙司一起到伊豆半岛和热海调查,他们应该会找到什么证据,而且调查完毕后,也会把调查内容制作成资料存在磁盘里。”

“原来如此。”

吉野露出遗憾的表情。“不知那些资料放在哪里,房间里也找不到。”他眺望着远处,露出一副冥思苦想的模样。

“房间?”

“浅川目前住在医院,他的妻子和女儿都去世了,公寓里应该没有人在,因此我偷偷地潜入房里四处搜查。随便找个理由搪塞一下管理员,他就会把钥匙交出来……”

安藤昨天为了调查高野舞的行踪也做过同样的事,因此他并没有责怪吉野。吉野的表情有些沮丧,嘴里一直喃喃念着:“每个角落都找遍了,就是找不到,我连文字处理机和磁盘都找过了。”

吉野发觉自己的脚一直在抖动,急忙将手放在膝盖上,苦笑了一下。这时,安藤脑海中浮现出几张照片,那是浅川发生事故的现场照片,其中有一张拍到副驾驶座上放着一台手提电脑或文字处理机,脚边有一个像是录像机的黑色物体。安藤佯装看着外面来来往往的人潮,却拼命思考着:说不定我可以找到关于这一连串猝死事件的文书资料。吉野并不知道,发生事故的车子里很可能就放着那些东西。

安藤觉得拿到磁盘的可能性相当大,但是他不想道出。即使真的拿到磁盘,也要看内容为何物,再决定要不要交给新闻媒体。目前能肯定的是,这七具尸体上都发现了类似天花的病毒。安藤相信再过不久,S大学和横滨的Y大学将会成立专门研究小组,公布这个新发现。如果在此之前让新闻媒体知道这个消息,引起一阵骚动,可能会引发民众的恐慌,处理不好,就会演变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接下来,吉野开始提出许多疑问,例如“解剖结果怎么样了”、“判定死因了吗”、“有没有更新的发现”,他一副准备记下所有线索的样子。安藤尽可能表现出亲切的态度,毫不保留地回答,但脑中想的全是磁盘的事。

6

隔周的星期六,安藤在监察医务院解剖完两具尸体后,找来专门处理交通事故现场的警察,询问他们肇事车辆的后续处理问题,并以当时浅川在大井匝道出口附近发生事故为例子,请教之后怎么处理那辆车子。

“我先检查车内有没有相关证物。”年轻警察用手扶一下眼镜,回答道。安藤和他见过好几次面,但今天还是头一次问他。“然后呢?”

“接下来就把车子还给车主。”

“如果车子是租来的呢?”

“我们会把车子还给租车公司。”

“好,如果乘坐的是一对年轻夫妇和女儿三个人,这一家人住在品川区的一栋公寓里,太太和女儿由于意外事故身亡,先生则受重伤被送到医院去,那么遗留在车上的东西怎么处理?”

“暂时交由管辖当地的交通科保管。”

“在首都高速路大井匝道的出口处发生车祸,是属于哪个管辖区?”

“在出口处吗?”

“嗯,就在出口附近。”

“首都高速路里面和外面的管辖区不一样……”

此时,安藤蓦地想起事故现场的照片。没错,那起事故发生在首都高速公路上,东京湾海底隧道的入口。“是在首都高速公路上。”

“那样的话,属于首都高速公路的交通警察署管辖。”

安藤第一次听到这个单位。“他们的总部在哪里?”

“在新富町。”

“我知道了。接下来呢?”

“他们会马上和家属联系,请家属出面认领。”

“如果家属都死掉了呢?”

“你是指住院者的亲兄弟都死了吗?”

安藤不了解浅川家中到底有几个成员,但是以浅川的年龄来判断,双亲还健在的几率很高,所以,警方很可能会把车内的遗物交给浅川的双亲。“嗯……我知道了,谢谢你。”

安藤立刻着手调查浅川老家的地址,发现浅川的双亲还健在,目前住在座间市栗原。安藤打电话过去,询问他们浅川车上遗物的放置地点,浅川的父亲沙哑地说出住在神田的长子的名字。浅川和行是三兄弟中的老幺,上面有在综合出版社S书店文艺书籍部工作的长兄,以及担任中学语文老师的二哥。浅川的父亲提到警察也联络过,希望他们去领取浅川的遗物。首都高速公路交通警察署所在地离神田较近,因此就由长子去领取遗物。接下来,安藤必须和浅川的哥哥——浅川顺一郎取得联系,对方和妻子住在神田的一栋公寓里。

安藤直到晚上才联络上浅川顺一郎。他害怕对方觉得自己有所隐瞒,会弄巧成拙,于是直接说出事情经过。但他又不能把所有事情原原本本地告诉浅川顺一郎,只能以委婉的语气强调,浅川可能保存着可以解决问题的文书资料,再亮出监察医务院法医的身份,请求对方让他复印那些资料。

“可是,我也不知道保管的遗物中是否有那些东西。”浅川顺一郎可能还没检查过浅川的遗物。

“你有没有看到文字处理机?”

“有,但差不多坏了。”

“里面有没有磁盘?”

“我还没有检查。我把它装进纸箱带回家后,就没有动过,也没有看过里面的物品。”

“里面是不是还有一台录像机?”

“有,但是我把它扔掉了,这么做不对吧?”

“你把它扔掉了?”安藤不禁屏住气息。

“我知道他因为工作的关系,一向把文字处理机带在身边,但是不明白他为什么把录像机放在车上。”

“你说……你把它扔掉了?”

“是的,因为那台录像机完全坏了,我前几天把它扔掉了……又不是修一修就会好,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和行应该不会怪我。”

“录像带还在吗?”安藤祈祷对方千万别将录像带扔了。

“这我也不知道,里面除了文字处理机和录像机,还有两个旅行包,那应该是阿静和阳子的东西,我没有打开过。”

安藤焦急地说道:“我可以过去打扰你一下吗?”

“可以。”出乎意料,浅川顺一郎竟然十分干脆地应允了。

“明天可以吗?”明天刚好是星期日。

“明天我要和一位作家去打高尔夫球……七点回家。”

“那我就明晚七点过去拜访你。”安藤边说边在纸上写下“七点”,还用圆珠笔画上好几条线。

星期日下午七点,安藤去拜访住在神田猿乐町的浅川顺一郎。这栋公寓夹在办公大楼间,没有一般住宅区的熙攘人群,一到星期天晚上,四周显得出奇地安静。安藤按下门铃,里面传来男人的声音。“是哪一位?”

“我是安藤,昨天给你打过电话。”

浅川顺一郎一听,马上打开门,一边说“辛苦了”,一边招呼安藤进入屋内。他打完高尔夫球后,回家冲个澡,换上宽松的佳积布衣裤,一派悠然自在的模样。安藤先前从电话的声音中想象他可能是个身材瘦长、有点神经质的人,没想到他有点胖,长了一张娃娃脸。浅川家的长子是综合出版社的编辑,次子是中学语文老师,老幺——浅川和行则是著名报社的记者,这三兄弟选择的职业都和文字有关,或许是受长子的影响吧。安藤也是受在高中当生物老师的哥哥的影响,才选择当医生。

浅川顺一郎从走廊的储物柜里拉出一个纸箱,里面塞着旅行包和文字处理机。他把纸箱推到安藤的面前。“您看看吧。”

“真是麻烦你了。”安藤先拿出文字处理机,记下品牌和机种名称。文字处理机的盖子已经撞破,打不开,安藤把它抱在膝盖上,看到了退出钮,再朝里看去,取出口的地方有一张磁盘。他兴奋地按下退出钮,机器马上发出咔嚓声。安藤说了一声“OK”,就把磁盘抽出来。他将磁盘平放在手上,上面没有贴卷标,也没有写标题。

“我想看一下里面的内容。”安藤转向浅川顺一郎。

“实在很不凑巧,这张磁盘和我使用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同种的机器如果不具有兼容性,就无法调出磁盘的资料。

“那么这张磁盘可以借给我两三天吗?”

“哦……可以。”

“我用完就马上还给你。”

“这里面是不是写着什么东西?”浅川顺一郎被安藤的兴奋感染,心中的好奇因子蠢蠢欲动。

“我也不太清楚。”

“那请你尽早还给我。”浅川顺一郎的好奇心越来越浓厚,他想快点看到磁盘里的文章。

安藤将磁盘放进夹克的口袋,终于松了一口气,心中又升起一股欲望。他望着黑色的旅行包,期待录像带会放在里面,于是问道:“我可以打开看看吗?”

“我想里面应该没什么重要物品了。”浅川顺一郎笑着说道,做了个表示同意的手势。

然而打开旅行包,里面只有衣服和尿片,并没有安藤想要的录像带。或许真如浅川顺一郎所言,录像带插在录像机里面,一起扔掉了。但至少安藤已经拿到磁盘,可以应付这桩摸不着头绪的猝死事件了。

7

安藤进入病理研究室,正想出声喊宫下,反而被宫下叫住了。“喂,你过来一下。你看看这个是怎么回事?”

安藤一看到拿着印出的资料正在招手的宫下,还有站在他身旁的根本,便忍不住想笑。隶属生化研究室的根本和宫下的体型简直一模一样,一米六的五短身材,配上八十公斤的体重,两人站在一起活像两个矮冬瓜。

“你的兄弟也在这里啊。”安藤开玩笑。

“安藤,请不要把我们两个当成一体。”根本皱起眉头反驳。他并不会因为长得像宫下前辈而沮丧,相反,他以宫下为目标,希望能学到宫下的人品和丰富的学问。

“你们两人长得太像了,让我觉得很苦恼,你去减肥就好认了。”

宫下敲了敲根本圆鼓鼓的肚子。

“那也请根本陪我一起减吧。”

“笨蛋,如果你们两个一起瘦下来,不又会长得很像吗?”

宫下将手中的复印资料交给安藤,玩笑也就此画上休止符。安藤打开一读,马上知道里面一部分内容是从DNA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读取出来的。

地球上所有含病毒的生命体,都是包含着DNA(其中一部分是RNA)的细胞的集合体。细胞在细胞核中合成名为“核酸”的分子化合物。核酸有DNA(脱氧核糖核酸)和RNA(核糖核酸)两种类别,各自拥有不同的功能。

说到遗传因子的本体,写入遗传信息的DNA是两条扭在一起的细长线状分子化合物,这种结构一般称为“双螺旋”。再在这个双重构造里面,写入具有生命力的遗传信息。遗传信息有特定的蛋白质合成方法,遗传因子就是它其中一张设计图,也就是说,遗传因子不属于DNA,而是遗传信息的一个单位。

这张设计图中,具有文字功能的是四种叫碱基的化合物——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胸腺嘧啶(T)。RNA的情况则是腺嘌呤(A)、鸟嘌呤(G)、胞嘧啶(C)、尿嘧啶(U)。四个碱基中,有三个一组的组合,它依照法则被翻译成某种“氨基酸”,例如AAC密码对应的是天冬酰胺,GCA密码对应的是丙氨酸。因为蛋白质是由二十种氨基酸以数百种方式结合在一起,所以一个蛋白质的设计图必须要有数百个三个一组的碱基排列。

在一张遗传因子的设计图里,都是一大串“TCTCTATACC-AGTTGGAAAATTAT……”的字母排列,将它们翻译过来就是:TCT=丝氨酸(Ser),CTA=亮氨酸(Leu),TAC=酪氨酸(Tyr),CAG=谷氨酰胺(Gln),TTG=亮氨酸(Leu),GAA=谷氨酸(Glu),AAT=天冬酰胺(Asn),TAT=酪氨酸(Tyr)。

安藤整个看过一遍,又瞄了一眼四个碱基号码“ATGC”随机排列的情形,在这些排列下画上线,和其他的区分。

“这是什么?”

宫下看了根本一眼,示意他赶快说明。

“这是从高山龙司血液里发现的病毒,我们将其中一部分DNA分解出来。”

“龙司的?这是……”

“在高山龙司体内发现的病毒,似乎混杂着奇异的碱基排列。”

“你是指画线做了记号的部分吗?”

“是的。”

安藤再次仔细地看着画线的字母排列——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在535碱基~576碱基、815碱基~856碱基的范围,可以看到其中的42个碱基“ATGGAAGAAGAATATCGTTATA TTCCTCCTCCTCAACAACAA”一直重复。

DNA上的氨基酸的翻译方法

三个一组的碱基是随着上图的法则翻译成氨基酸,例如TCT是丝氨酸(Ser),AAT是天冬酰胺(Asn),GAA是谷氨酸(Glu),而“终止密码”是一个遗传因子结束读取的意思,起始密码是ATG。

◎以下是二十种氨基酸的简称和正式名称

Phe 苯丙氨酸

Leu 亮氨酸

Ile 异亮氨酸

Met 甲硫氨酸

Val 缬氨酸

Ser 丝氨酸

Pro 脯氨酸

Thr 苏氨酸

Ala 丙氨酸

Tyr 酪氨酸

His 组氨酸

Gln 谷氨酰胺

Asn 天冬酰胺

Lys 赖氨酸

Asp 天冬氨酸

Glu 谷氨酸

Cys 半胱氨酸

Trp 色氨酸

Arg 精氨酸

Gly 甘氨酸

然后,他又看了看另一处画线的地方,发现它们是完全相同的排列,在不到一千个的碱基中,居然出现两组完全相同的排列。安藤注视着根本。

“就好像金太郎的糖果一般,检查任何一个断片,都出现相同的排列组合。”

“这一列有几个?”

“你是指碱基的数量吗?”

“嗯。”

“四十二个。”

“四十二个……也就是十四个密码,很少嘛。”

“我想它应该有含义吧。”根本歪着脖子说道。

“安藤,我觉得有点奇怪……”宫下插嘴道,“这种无意义的重复情形,只有在高山龙司的血液中发现的病毒才有,其他两具尸体上的病毒中却看不到。”

安藤努力思索着,却不知道如何形容才恰当。目前的情况有如三个人同时拿着莎士比亚的剧本—《李尔王》,但只有龙司拿着的《李尔王》,在文字与文字之间夹杂着无意义的字母。有四十二个碱基重复,以三个一组的氨基酸来计算,转换成文字,也不过十四个字母。这重复的十四个文字,在每一页中任意地插入。如果事先知道这出戏剧是《李尔王》,就可以马上找出后面插入的不明部分来。

“你觉得是怎么回事?”宫下很兴奋地询问安藤。真正的科学家一旦碰到不能解释清楚的情况,总会兴奋起来。

“但是只有这个,太……”

三个人突然沉默下来,注视着彼此的脸。安藤又拿起复印资料继续研究。他觉得很奇怪,不明白为什么变成这样。他想研究一下这些无意义的碱基排列,这其中一定含有特殊讯息。但是,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种无意义的碱基排列是什么时候开始编排的?难道只有侵入龙司身体的病毒不一样,又或是病毒在龙司的体内起了变化,产生十四个密码文字?其意义何在?

四周的空气越来越凝重,宫下率先打破沉默。“你不是有事情才来这里的吗?”

“哦,我差点忘记了……”一得知龙司的血液中发现了病毒的碱基排列,安藤马上兴奋起来,忘记了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他打开公文包,拿出记事本给宫下和根本看,“谁有这种类型的文字处理机?”

宫下和根本一起念出机种的名称,一种非常普及的产品。“一定得和这个同类吗?”

“制造商相同的话,比较好找,而且磁盘要有兼容性。”安藤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张磁盘,“我想将这张磁盘里的东西直接打印出来,并且复制一下。”

“不能放在微软的操作系统里面吗?”

“应该不行吧。”

根本突然拍了一下手,兴奋地说:“对了,我们研究室里的医疗员植田有一台同类的文字处理机。”

“可以借我用一下吗?”

“我想应该没问题,他也是刚从研究所毕业的。”

“麻烦你,真是不好意思……”

“那有什么关系。”

“那就拜托你了。”

8

根本打开生化研究室的门,安藤用左手掏出磁盘,右手支撑着门。

“植田,请你过来一下。”

根本对着坐在房间角落的瘦削青年招手。

“有什么事吗?”植田将转椅转过来。根本面带微笑问道:“你用文字处理机吗?”

“不用。”

“太好了。法医学那边的安藤想跟你借文字处理机,方便吗?”

植田看了安藤一眼。“哦……你好。”

“真不凑巧,我要把磁盘上的资料调出来,我的文字处理机没有兼容性。”安藤挥了挥磁盘,走到根本的身旁说道。

“没有关系。”植田站起来,拿出文字处理机放在桌上。

安藤打开盖子,插上电源,荧屏上显示出菜单。他选定项目,将磁盘插进去,将光标对着“开启旧文件”按下,机身便发出哧哧的运作声,开始读取磁盘上的资料。

一会儿,磁盘中保存的文字资料显示在荧屏上。

RING 9 199X·10·21

RING 8 199X·10·20

RING 7 199X·10·19

RING 6 199X·10·17

RING 5 199X·10·15

RING 4 199X·10·12

RING 3 199X·10·7

RING 2 199X·10·4

RING 1 199X·10·2

“RING、RING、RING……”安藤喃喃自语。

RING!这到底是什么?该不会是从龙司肚子里透露出来的暗号吧?

“怎么了?”根本看着安藤茫然的表情,有些担心地问道。

安藤摇了摇头,没有回答。

或许只是偶然,浅川追查一连串的猝死事件,而且把过程记录下来,取名为“RING”,分成九个章节保存下来,然后龙司的肚子又露出那一截报纸……绝不可能有这种事!安藤坚决否定这种没有科学根据的推论。他的脑海中出现龙司被解剖前后的表情:龙司那张大大的国字脸上,下巴那儿的肉不停地摇晃,脸上充满嘲讽的笑容。他不禁开始相信吉野说的荒唐故事也有真实的一面,说不定那正是实情:世上真有看过神秘录像带,在一个星期之后猝死的事。

9

文字处理机不停地发出哧哧的声响,打印一张B5大小的文字资料需要两三分钟,安藤觉得焦躁不安。

他查看之后,得知浅川的记录大约有上百张,无法在短时间内打印出来,于是借了文字处理机,准备将它带回家中,通宵达旦地打印。从刚才开始,他一边吃着便利店买来的便当,一边看完了第二十一页原稿。

这时候,安藤终于相信上个星期五吉野说的事情是真的,浅川的报告和吉野在咖啡店里的叙述几乎一致。唯一的不同是,报告上详细地记下时间和场所,非常吸引读者的兴趣,很像杂志记者的文笔,没有多余的修饰。

今年九月五日的晚上,东京和神奈川同时有四位年轻男女因为心肌梗塞死亡,浅川认为猝死原因很有可能是某种病毒。从科学的角度来看,这个推论十分合理。解剖完这四个人的尸体之后,发现了酷似天花病毒的不明病毒,证明浅川的看法是正确的。

浅川推论这四人在相同时间死亡,有可能在同一个场所感染了相同的病毒,他判断“感染途径”正是解决整起事件的关键。没多久,浅川成功地找出那四人共处的时间和场所:一星期以前的八月二十九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B-4号小木屋。

在第二十二页的原稿上,浅川和行描写他搭乘新干线在热海站下车,然后租了一辆车,经热函公路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当时天色已晚,又下着雨,视线很不好,而且高原的道路十分崎岖,因此到达旅馆时,已经过了晚上八点。浅川一想到要在B-4号小木屋度过一夜,心里不禁发毛。但是,在记者的好奇心的驱使下,他还是硬着头皮踏进小木屋,四处搜寻可疑的线索。

浅川从留言本上的留言追查到四人看过录像带的事,便到管理室去找那盘可疑的录像带。他注意到有一盘没有贴标题也没有盒子的录像带掉到柜子下,心念一转,立刻向管理员借过来,回到B-4号小木屋看完。

首先放映出来的是一幕黑暗的影像,浅川是这样描写的。

在黑漆漆的画面上,无数针状的光点一明一灭地左右飞舞,接着慢慢地膨胀起来,然后停在左边的角落。接下来,光点变成树枝状,然后又变成绽开的花束,像蚯蚓般地蠕动着……

安藤念完文章,从资料上移开视线,抬起头想象文中描述的景象。他总觉得仿佛在哪里见过开头那一幕影像:萤火虫在黑暗的画面里飞来飞去,然后慢慢变大……后来,那个光点像毛笔似的开始分叉……

安藤没有花多少时间便回忆起来,那是他在高野舞的房间里见到的。他为了寻找高野舞的行踪,将一盘写着“莱瑟·米里尼、法兰克·辛纳屈……”标题的录像带播放出来,开头的几秒钟也呈现出这样的画面,然后切换成明亮的画面,不断地播放电视节目,从广告、早间新闻到时代剧,一直持续到最后。

现在,安藤终于明白了:想必高野舞看完之后,为了某个原因将录像带的内容全部抹掉,录制成其他内容。可是开头的部分很难消除,因此最初几秒钟的影像仍旧遗留下来了。

浅川在小木屋里发现的这盘录像带,为什么传来传去竟传到了高野舞的手中呢?安藤稍稍整理一下思绪。不,不一样!浅川在小木屋里面发现的带子和高野舞房里的不同。浅川的报告上说,他在小木屋里发现的带子没有贴上标题,然而高野舞房里的带子却用签字笔写着标题,也就是说……那是复制的!“复制”这种扩散途径和病毒很类似,复制品的性质也和介于生命与非生命之间的病毒非常相像。

这么说来,高野舞真是因为看了录像带才失踪的吗?从那时起,她的房间就一直空着,既没去学校上课,也没和家里联络。但也没有看到过年轻女子猝死的报道。安藤想象着可能会发生在高野舞身上的事,不由得发起呆来。一想到她正值二十二岁的青春年华,却可能死在无人知道的地方,他的胸口就发闷,何况他对高野舞怀有爱意,因此更觉得心痛……

突然间,机器运转的声响让安藤恢复了意识。安藤想,与其胡乱猜测,现在最重要的还是弄清录像带的内容。

10

他翻到下一页,一边念着资料,一边想象荧屏上放映出来的画面。

画面上涌出鲜红的泥浆,一看就知道是火山爆发的景象。火山口不停地流出熔岩,喷着熊熊火焰,染红整片夜空……突然间,影像切换成一个白底黑色的“山”字,字体消失后,又出现两个骰子在碗底转动,然后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太婆坐在榻榻米上对着画面说话,她的话中带有很多方言,仿佛在提醒某人一些事情。

接下来的画面和上一个画面之间没有任何连接,很唐突地切换了,并且发出婴儿的哭声。婴儿的影像一下子就消失了,随即出现一个极度嘈杂的场景,画面上有几百个人在骂着“说谎”“骗子”等字眼,那些人像细胞分裂一般在持续增加。

下一个画面是老旧的电视屏幕上出现一个“贞”字,之后猛然出现一个男人的脸,他的背后浮现出茂盛的林木。男人急促地喘着气,脸上满是汗水。他那充血的眼睛带着杀意,口水从歪斜的嘴巴滴下来。冷不防地,男人发出一声吼叫,只见他赤裸的肩膀上出现一个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不停地流出来,同时不知从何处传来婴儿的哭声。画面中央开始落下拳头大小的石头,发出一连串的碰撞声。

最后,荧屏上出现两行文字:

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

画面进行到这里,就换成电视上常见的蚊香广告。浅川认为最后应该有指示逃脱死亡命运的方法,但是广告结束后,电视画面就消失了,发出杂音。

看完这盘意义不明的录像带,浅川得出两个结论:其一是人们看过这盘带子后,一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其二是录像带中记载的免于死亡的方法,被最初看过录像带的四位男女基于好玩的心理洗掉了。他立即将录像带放进手提袋内,跑出B-4号小木屋。

安藤不禁深深吸了一口气,放下手上的资料。

在浅川的记录中,大半的篇幅都在描述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影像。浅川借由文字,直接将那些惊悚的影像植入读者的脑海。现在,安藤完全接收了那些画面,大脑中顿时形成一个旋涡,将所有人和风景的影像纠缠在一起,开始感受到浅川在小木屋看完录像带时的恐慌。但他渴望知道这件事的后续发展如何,一股强烈的好奇心慢慢地膨胀起来。他一只手握住茶杯,另一只手拿着一叠资料,快速地阅读。

浅川回到东京后,马上和高山龙司取得联络,并大致向他描述了事情的经过。他没有独自解决问题的勇气,时间也不够充裕,因此能拜托和信赖的人只有高中同学龙司。此前浅川也和吉野提过,但吉野随即表明不想看录像带。只有龙司的反应异于常人,他一听到看过录像带的人会在一个星期后死亡,立刻勇敢地说道:“把那盘录像带拿给我瞧一瞧吧。”于是,龙司在浅川的公寓里津津有味地看完录像带,还要求浅川复制一盘给他。

安藤看到“复制录像带”这一段,不禁抬起头来,思考之后录像带的行踪——

浅川从小木屋带回录像带,放在发生意外的车上,警方把它和录像机一起交给他哥哥顺一郎,被当成垃圾扔掉了。另外一盘录像带在高野舞的房间,只留有开头的部分画面,这盘应该是当时浅川复制给龙司的带子,背面卷标上的字迹也是浅川的。浅川并没有使用新带子复制录像带,而是将录制过音乐节目的带子拿来使用,然后录像带经龙司之手到达高野舞的手里。

一路推敲下来,所有事情就很容易解释了。可是,龙司是何时把带子交给高野舞的?没听她说过手中有录像带啊……可能是高野舞在龙司死后偶然拿到那盘录像带,不知情地看了内容。

那盘录像带是在浅川的公寓里被复制成两盘的。安藤将这个事实深深地嵌在脑海中。

龙司将复制的录像带拿回家,开始研究最后擦掉的画面——浅川和龙司将这个部分称为“咒文”。两人心中共同的疑问是:为什么这盘令人感到恐惧的录像带会放在B-4号房呢?

起初,他们以为是观光客将带子带进小木屋里,但并非如此。早在那四名男女投宿前三天,有一家人曾利用房内的录像设备录下电视节目,但他们回家时忘了带走录像带,任它放在录像机内。因此,这盘录像带并不是拍摄好才带来小木屋,而是在B-4号小木屋中录电视节目的时候,被某种不明电波侵入,录下那些诡异的影像。

三天后,四名男女前来小木屋投宿,觉得无聊,便想看录像带,他们看到那些影像,还觉得最后威胁的话语很有趣。如果不依指示行事,一个星期后就会面临死亡,这种事对他们来说就像恶作剧。因此,他们故意擦掉可以逃脱死亡命运的指示,并将带子留在小木屋里,让之后投宿的客人观赏,达到更恐怖的效果。他们不相信画面上出现的咒文,如果相信,就不会这么恶作剧了。但是,录像带第二天就被管理员拿到办公室的架子上了。

后来,当浅川不在家时,他的妻子和女儿看了录像带。浅川不仅要为自己的生命奔走,也要挽救妻女的性命。

同时,龙司发现了一个令人惊讶的事实,他在家里将录像带看了好几遍,将内容做成一个表。录像带内的影像是由十二段画面构成的,而且分成抽象和现实两种,也就是浮现在脑海中的影像,以及眼睛实际上看到的影像,例如,火山爆发和男人的影像,是用眼睛就可以看到的现实影像,而一开始的画面和在黑暗中飞来飞去的萤火虫般的光点,则属于想象的画面。所以,龙司将这十二段画面分为“现实”和“抽象”来比较,结果发现只有在现实的影像中,会有一瞬间的画面被盖上黑幕,以每分钟十五次的比例出现。而在抽象影像中,却看不到黑幕。

龙司下了一个结论,他认为出现的“黑幕”是眨眼的动作。用眼睛来看影像时,才会出现黑幕,以心灵来观看的话,就不会出现了,而且黑幕的次数和女性眨眼的次数一样,由此可见,录像带里的影像并不是用摄像机拍摄下来的,而是什么人运用特异功能将视觉和心灵的讯息制作成影像。

安藤怎么也无法接受这种事情,他认为用超能力将影像发送到录像带上是愚蠢的想法。用超能力将影像印在底片上面的话,或许还有可能,因为影像的结构完全不同。不过,他非常佩服龙司的推论,他保留这个疑点继续念下去。

浅川和龙司一同前往镰仓的三浦哲三博士纪念馆找寻线索,身为超心理学研究专家的三浦哲三用独特的方法调查出全国的超能力者,将资料保存在档案里。龙司和浅川在数千册档案中一个个检查,经过数小时,终于找到了要找的人。

那个人叫山村贞子,出生地是伊豆大岛差木地。

根据记述,山村贞子在十岁时就可以把“山”和“贞”两个汉字用超能力印在底片上。录像带中也出现了相同的汉字,因此浅川和龙司确信始作俑者是山村贞子,第二天就搭渡船到大岛,想从她的成长过程和不为人知的事情中揭开录像带的谜底。

山村贞子给看过录像带的人致命的威胁,她到底有什么愿望没有实现呢?龙司预感山村贞子已经不在世上,她在临死前将无法达成的愿望托付给后人,因此释放出强烈的超能力,将怨念附在影像里面。

龙司和浅川在M报社大岛通讯部人员的帮助下,一边与东京的吉野联络,一边调查有关山村贞子的事情,结果发现山村贞子一九四七年出生,是当时媒体热烈报道的超能力者——山村志津子和替志津子做超能力实验的T大学精神科副教授伊熊平八郎的女儿。起初,民众以好奇的眼光看待山村志津子和伊熊平八郎,他们在媒体上很受欢迎。后来,某个权威的学者团体开始攻击山村志津子的超能力只不过是骗人的把戏。伊熊平八郎被T大赶出来,罹患了结核病。山村志津子则因为精神异常,跳入三原山自杀。

母亲死后,山村贞子一直到高中毕业都待在大岛的亲戚家生活。她在小学四年级的时候预言三原山会爆发,因此成为校内的知名人物。之后,她一直都没有展现超能力。高中毕业后,她来到东京加入“飞翔剧团”,立志成为女演员。大岛那边的线索就这样断了。她加入剧团后的各种行踪,就由吉野去追查。

吉野接到浅川从大岛打来的电话,马上前往位于四谷的“飞翔剧团”排练场,从演员有马真那里打听到,二十五年前剧团里的确有个叫山村贞子的女孩。有马真还记得山村贞子,他曾亲眼看到她让一台没有插上电源的电视机播放出画面。此外,吉野还拿到两张山村贞子的照片,是她入团时附在履历表上的黑白照片,一张是上半身的照片,另一张则是全身照片,都把山村贞子完美而端正的脸庞照得非常细致美丽,令人无法抗拒。

浅川收到传真,为山村贞子离开剧团便行踪不明一事大受打击。因为如此一来,就无法解开“咒文”的谜底了。

龙司却觉得没有必要继续追查山村贞子的行踪,应该把调查方向转到那些影像是如何跑进小木屋的录像机里的。于是,浅川再次和东京的吉野取得联络,请他帮忙调查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所在地以前的用途。第二天一大早,吉野就发传真过来。他追查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曾是一所结核病疗养院,并将那个地方的地图和当时医护人员的资料一起传真过来。其中在一九六二年到一九六七年这五年间担任南箱根疗养院医生的长尾,目前在热海市开设内科和小儿科诊所。

浅川和龙司马上搭快艇前往热海。此时,浅川看录像带后刚好过了一星期,如果这天晚上十点前没有解开咒文之谜,他就逃不过死亡的命运,龙司的最后期限是明天晚上十点,浅川的妻女则是后天早上十一点。两人开着租来的车子直奔长尾诊所,期待得到一些信息。

见到长尾时,两人感觉似曾相识——长尾正是在录像带最后出现的那个男人。于是,龙司开始发挥死缠烂打的个性,让长尾把二十五年前一个炎炎夏日里发生的事和盘托出。

当时长尾在探访山间的隔离设施时,被患者感染上天花,初期症状是经常感到发烧和头痛,但他以为只是感冒,还是一如往常地照顾结核病患者。就在那时,长尾在疗养院的中庭遇见山村贞子。山村贞子刚退出剧团,无处可去,时常到父亲休养的疗养院来。

长尾看到漂亮的山村贞子,一时无法抗拒。与她闲聊之余,他故意找理由把她带到森林里的一处废屋,在一口古井前强暴了她。其间,山村贞子曾经奋力抵抗,死命往长尾的肩膀咬下去,伤口处汩汩地流出鲜血。

事后,长尾才发现山村贞子患有罕有的“睾丸女性化综合征”,兼具男性与女性性器官。这种患者有乳房和外阴,但大都没有子宫、输卵管,因此外观看起来虽然是个不折不扣的女人,但染色体是XY男性,不能生育小孩。长尾像着魔般勒住山村贞子的脖子,把她扔进古井,还从上面扔下许多石头。

听完长尾的自白,浅川指着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地图,要他说出古井的位置。长尾指出就在小木屋附近,浅川和龙司马上回到南箱根太平洋乐园的小木屋,搜寻古井的踪迹,在B-4号小木屋略为倾斜的底下,果真发现了覆盖在水泥下的水井。假设山村贞子从水井里发出强烈的怨念,一直往上蹿升,刚好传送到小木屋中放电视机和录像机的地方,便录下了那些影像和讯息。

浅川和龙司打破薄木板,潜到下面移开水井的盖子,准备打捞山村贞子的遗骨。他们认为“咒文”的内容是,山村贞子想请看过录像带的人把她的遗骨从封闭的空间带出去供奉。两人轮流下到水井里面,把沉积的泥沙用水桶提上来,没多久就找到了山村贞子完整的脖子和下肢骨。正在泥水中找寻头盖骨之际,刚好过了晚上十点,那正是浅川的“死亡期限”。然而他奇迹般地没有死,这似乎意味着他们解开了录像带中的“咒文”。

第二天,浅川独自将山村贞子的遗骨送回伊豆大岛,龙司先回到东京东中野的公寓写论文。那时,浅川和龙司认为这一连串猝死事件,都将由于山村贞子的遗骨重见天日而结束……

11

读到这里,安藤拿着原稿站起来,走过去打开窗户。他的脑海中萦绕着浅川和龙司将绳索放到井底的情景,感觉非常不舒服,好像快窒息了,不由得怀念起外面的清新空气。他往窗外看去,明治神宫黑暗的森林正随风摇动,发出沙沙的声音,迎面吹来的凉风让稿纸哗哗作响。

只剩下最后一张资料在打印,看完这张资料后,浅川和龙司的“经历”就要结束了。

终于,安藤听到打印终止的声音,他往文字处理机看去,机器吐出了一张几近空白的纸。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最后一页只有这些记述,就结束了。十月二十一日正是浅川在首都高速公路发生交通事故的日子。前一天的早上,安藤解剖了龙司的遗体,并在监察医务院里碰到高野舞。

浅川的记述到这儿就断了,安藤思考了一阵子,对之后的发展做了一些推测。

十月十九日,浅川把山村贞子的遗骨交给她故乡的亲戚后,这起事件应该还没结束。浅川在大岛的旅馆中记述整件事的详细经过时,龙司在东中野的公寓里暴毙。浅川回到东京后,得知龙川死亡的消息,慌忙来到他的公寓,见到高野舞。那时,浅川问她:“龙司真的没有对你说过什么吗?譬如录像带之类的……”

浅川原以为自己解开了录像带的谜底、发现了免于死亡的方法,其实不然。他无法理解,为什么龙司死了,自己还活着?第二天早上十一点,妻女即将面临“死亡期限”,他必须在仅剩的几个钟头内,独自解开“咒文”的谜底。

十月二十一日早上,浅川突然得到灵感,因此在文字处理机里存入这样的文字:

十月二十一日,星期天。

病毒的特征就是繁殖。

咒文是复制再复制。

这里说的病毒,指的就是天花。山村贞子在临死前曾经和日本最后的天花患者长尾城太郎有过性行为,天花病毒便借由山村贞子的超能力存活,繁殖力也因此更加旺盛。但是,录像带中的病毒无法自行繁殖,因此它以另一种方式借由人类复制,录像带最后被擦掉的部分应该就是指这件事:“看过这部影片的人在一个星期后的这个时间会面临死亡。如果不想死,从现在起就依照下面说的去做——复制录像带,让另一个人观看。”

浅川在看完录像带的第二天,不但让龙司看了,也替龙司复制了录像带。他在不知不觉中让录像带增多了,然而龙司并没有做“复制”的工作。

浅川马上把录像机放进租的车里,赶去替妻女复制两盘录像带,让另外两个人观看。看过录像带的人再去寻找新的观看者,而且一定要复制录像带,如此循环下去。浅川一心想救心爱的妻女,因此当他把手伸到后座,碰到身体已经冰冷的妻女时,方向盘顿时失去控制……

浅川陷入昏迷状态,是他丧失至爱时的悲伤所致。或许他至今仍在继续追寻“咒文”的谜底究竟是什么。

安藤将打印好的资料叠好,放在桌上,不禁自问:难道你也相信这个荒诞无稽的故事?

他静静地摇摇头。除此之外,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藤确实看到龙司的冠状动脉里长了一颗诡异的肉瘤,还从他的血液中发现了酷似天花的病毒。另外,现在高野舞到底在哪里?

突然间,安藤觉得房间里好像有某种非人的生物存在,那种气氛让他觉得十分恶心,浑身起了鸡皮疙瘩。他关掉文字处理机的电源,伸手拿过一瓶威士忌。如果不喝点酒,借助酒精的力量来麻痹神经,恐怕今晚很难入眠。

12

安藤走进生化研究室,把文字处理机还给植田,又抱着昨天印出来的资料走向病理学研究室。宫下看到他手上那沓资料,不禁吃惊地抬起头来。

“喂,你过来看一下这个。”

宫下不解地问道:“发生什么事了?”

“等你看完,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宫下拿过那一大沓资料。“很厚呢。”

“是很厚,不过保证能引起你的兴趣,赶快看吧。”

“难道你现在改写小说了?”

“浅川和行将一连串猝死事件写成这份报告。”

“浅川?就是那个……”

“是的。”

宫下更有兴趣了,他顺手翻开资料,快速地看起来。

“拜托你了,看完之后,一定要让我听听你的意见。”

安藤正打算离开,却被宫下叫住。宫下托着下巴,用圆珠笔敲打桌面。“喂,你不是很会解暗号吗?”

“没有,只不过学生时代和同学一起玩过。”

“哇!”宫下忽然停止敲打桌面的动作。

“怎么了?”

“是这个,这个……”宫下把一张纸递给安藤,又开始敲打桌子。安藤看一下纸上的内容,发现那是昨天看过的、龙司血液中的病毒经碱基自动解析装置解读的结果。

“是病毒的碱基排列,昨天你拿给我看过。”

“这些排列真不可思议。”

安藤盯着那一排排碱基排列,在毫无秩序的碱基排列中,有许多个碱基在有秩序地重复。

ATGGAAGAAGAATATCGTTATATTCCTCCTCCTCAACAACAA

以上四十二个碱基按照一定的间隔反复出现。

“结果只有龙司的病毒和别人不一样。”

“为什么只有龙司的血液包含这重复的四十二个碱基?”

宫下不理会安藤投过来的视线。“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那当然。”

圆珠笔的敲打声赫然停止。“这是不是暗号?”

安藤不禁吞了一口口水。在解剖完龙司的遗体后,龙司的肚子里露出一截报纸,从上面的数字可以解读出“RING”这个单词。他对宫下提过这件事。

“如果是暗号,那发信源在哪里?”

“是龙司。”宫下平静地回答道。安藤一听,紧紧闭上双眼。“龙司已经死了,遗体是我解剖的。”

“没关系,你再解读一下这个看看。”宫下想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转换成某个字。

“178136”可以很简单地转换成“RING”,不过要将四十二个碱基排列换成某个字,可能必须知道一些关键的信息。安藤拿着碱基排列的手不停地颤抖,他觉得现在的心情就和浅川走入死胡同时一样。事实上,昨天一看到这个碱基排列,他也想到“暗号”一事,只是勉强把这个念头压下去,想从科学的角度来解释迄今发生的事情。

“那张资料给你,你慢慢组合。”宫下拍拍安藤的屁股说道,“放心,我相信你一定能把它解读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