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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1

日子就这样平淡地过去,仿佛一切都恢复了宁静,走上了正常轨道。赵小柱和盖晓岚的新婚生活虽然经历了那个终身难忘的阴影,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两个人都逐渐走出了那种恐惧和不适,回到了以前的琐碎而温馨的感觉。

那些国际刑警果然彻底消失了,再也没有出现在赵小柱的生活当中。赵小柱的心中暗自庆幸,但是多少还是有些愧疚的。毕竟,自己还是违背了当年从警的誓言。因为舍不得现在的幸福生活,而没有去履行自己作为一个警察的义务。面对可能会面对的危险和苦难,他没有迎难而上,而是选择了退缩。无论如何,作为一个人民警察,这是不对的。

但是,这也是自己不能不做出的选择。即便他不把自己的生命看在眼里,他能对不起盖晓岚吗?对不起她对自己的一腔柔情?让她在漫长的黑夜当中等待,守候,恐惧,害怕?甚至是在某个黑夜,苗处或者别的什么人闯入自己的家里,告诉她自己以身殉职的坏消息?……他不敢去想,也不愿意去想。

还是把那些工作交给愿意去做的弟兄吧,他们没有他的这些牵挂……

赵小柱这样想着,心里就好受多了。派出所的工作是琐碎的,但是赵小柱已经习惯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他还是那么热情地在橘子胡同穿梭着,帮助张家搬蜂窝煤,帮助李家抓猫……巡逻,临检,调查,摸底,谈话……一切都按部就班,跟从前一样轻车熟路。

他跟盖晓岚的生活也很幸福,虽然两个人都还是很忙,但是晚上总是会一个等着另外一个回家再睡。日子平淡但是充实,周末的时候两个人还能一起去游乐园玩一玩,去KFC吃一顿。虽然赵小柱的工资不高,但是每次都是他埋单,而盖晓岚也善解人意,从来没有主动埋单过,虽然她的家庭情况很好,爹妈也都疼这个女儿经常打钱,但是她很尊重赵小柱。穷日子就穷过呗,钱攒起来应对不时之需不是蛮好的吗?难道天天穿金戴银,就是好日子啊?这些她从小就见得太多了,早就免疫了。

盖晓岚的妈妈早就见过赵小柱,也很喜欢他。但是盖晓岚的爸爸一直生意很忙,居然没有见过这个新姑爷!好在老盖充分信任老婆,而且自己家里什么都不缺,只要赵小柱对盖晓岚好就成!何况根据母女俩的描述,这还是一个难得的好孩子呢!老盖就批准了,而且要送一辆奔驰轿车作为结婚礼物。这个想法被盖晓岚果断拒绝,因为赵小柱的自尊会被伤害的。老盖也是聪明人,就明白过来了:“不送就不送吧,他是警察开太好的车也太招摇!但要是有了孩子,答应我必须接受最好的教育!这是原则问题!”盖晓岚也就答应了,她相信赵小柱也不会拒绝的,因为孩子毕竟是他俩的未来嘛。

老盖左忙右忙,终于在两人结婚一个半月以后来到了北京。虽然还是忙,但好歹也能抽个时间跟自己的女婿吃顿饭了。按照盖晓岚的叮嘱,他专门换了一身普通的西服,还让司机把奔驰S600轿车停在办事处,换了一辆办事处最普通的奥迪A6轿车。盖晓岚一直没有对赵小柱说出自己家庭背景的真实情况,她觉得两个人在一起,跟别的没有关系,只要相爱就足够了。老盖自己是有钱人,所以也知道有钱男人不见得可靠,何况自己这么个宝贝女儿从小就受不得委屈。穷女婿有穷女婿的好处,再说两个人都是警察,都是公务员,还是很有保障的。按照女儿描述的赵小柱这样热心善良,安心踏实本职工作,以后混个分局的副局长还是不成问题的。他也就放心得很,这个世界有钱有势的男人一把一把的,但是好男人有几个呢?

赵小柱也提前给高所请假:“晚上晓岚的爸爸要请我吃饭……”

“去!”高所二话没说,“马上就走,回去准备!把你收拾干净了,别给咱们橘子胡同派出所丢人!我告诉你说啊,盖晓岚能这么优秀,她爸爸也差不了!你可别二杆子精神上来,给老丈人留下不好的印象!”

“她爸爸也就是个普通的生意人……”赵小柱说,“我还是下班再走吧,这个案子还没完全问清楚……”

“问他妈什么问啊?”高所一瞪眼,“回家去,把自己好好收拾收拾!俩礼拜没怎么收拾自己了,你不嫌埋汰我还嫌埋汰呢!去去去,讯问的事儿交给我了!”

“高所……”

“怎么,我问案你还不放心?”

“不是那个意思……”

“那就滚!”高所把他往门外推,“好好陪陪老丈人,今天晚上你又被我临时开除了!”

赵小柱苦笑,只好转身出去开自己的小摩托回家洗澡换衣服。晚上六点半,他准时来到了约定好的亚运村云南菜馆。这是盖晓岚经常来吃的一家饭馆,环境很幽静,人也不多,菜的口味也很好—而且价廉物美。盖晓岚不费什么劲就说服老盖放弃了在大饭店请姑爷的念头—你衣服都换了,车都换了,再去那种地方吃饭不是欲盖弥彰吗?

老盖笑眯眯看着赵小柱进来雅间,起身伸出右手:“赵小柱!”

赵小柱满头是汗,握手:“伯……”

盖晓岚眼一瞪,赵小柱急忙说:“爸……爸爸……”随着这声“爸爸”,赵小柱心中涌起一丝无限的柔情……这是他第一次,管一个男人叫“爸爸”。

老盖笑眯眯拉着他坐下:“别紧张别紧张,看你都出汗了。我又不是三只眼的二郎神,坐吧坐吧,喜欢吃点什么,自己点。”

赵小柱笑着,盖晓岚捂着嘴乐。每个女孩子最幸福的时刻莫过于此,那就是父亲和丈夫,生命当中最重要的两个男人一见如故。

“老听晓岚和她妈念叨你,今天我终于见到了。”老盖很满意,“不错,一表人才!听说你以前是炊事员,做得一手好菜?晓岚从小就嘴馋,不会做饭,你要多辛苦点了!”

“应该的应该的!”赵小柱急忙说。

“怎么样?片警工作很辛苦吧?”老盖和蔼可亲,“听说你干得不错?老百姓都很喜欢你?”

“我做得还不够,距离领导要求的和谐社区标准还很远……”

“得了得了,我爸又不是局长政委!说话冠冕堂皇的!”盖晓岚踢了他一脚,又看老爸:“你也是啊,见面就谈工作!怎么?你打算改行搞公安了?”

“我不搞我不搞!”老盖哈哈大笑,“我可搞不了!哈哈哈!”

赵小柱也笑:“爸……爸爸,初次见面,我也没准备什么礼物……”

“用不着用不着!”老盖乐得合不拢嘴。

“这是一条领带,算是我的一点心意吧。”赵小柱拿出来一条包装好的登喜路领带,“您在场面上,需要的时候多。”

“好!好!”老盖很高兴,“哎呀,我送你点什么好呢,就送你……”

盖晓岚在下面踹了老爸一脚,老盖急忙改口:“我把女儿都送给你了,我就不给你礼物了!”

赵小柱笑笑:“只要爸爸喜欢,我……我会经常给您礼物的……”

赵小柱逐渐消除了紧张,老盖也知道他是孤儿,所以对他也是格外亲热。两人相谈甚欢,盖晓岚就自作主张点了菜。因为都不开车,所以还要了白酒。两人喝到兴头上,老盖喝高了,搂着赵小柱的肩膀:

“兄弟,我跟你说—晓岚的眼里可除了你没别人,你得好好对她!答应大哥!听见没有,答应大哥!”

赵小柱苦笑着,不敢不答应:“是是是……”

“哎呀!”盖晓岚又踹老爸一脚,“你胡说什么呢?这都差了辈了!”

“没胡说!”老盖搂着赵小柱的肩膀说,“这个兄弟我喜欢,大哥认定了!”

盖晓岚刚想说你醒醒酒,赵小柱的手机响了。是工作手机,他很纳闷儿,高所是肯定不会给自己打电话了,会是谁呢?他拿出来电话看了一眼,上面的号码是胡同口的公用电话。他接电话:“喂?我赵小柱啊!”

“小柱啊,出事了!”李大婶在那边喊着。

“怎么了?”赵小柱纳闷儿。

“秦小明从戒毒所跑了!戒毒所的警察刚来过,秦奶奶又倒了!”

“什么?!”赵小柱一下子站起来,“你等我,我马上回去!”

盖晓岚看着他:“怎么了?”

赵小柱看看盖晓岚,又看看醉眼惺忪的老盖:“我管片出事了,爸,我得……”

“去!”老盖一瞪眼,“好男儿……志在四方!工作要紧,明天……大哥请你……”

“哎呀!你少说两句吧!”盖晓岚着急地说,“那你怎么去啊?打车去?”

“我只能打车去了。”赵小柱说。

“身上带钱了吗?”盖晓岚关心地问。

“带了带了!”赵小柱转身就要出去。

“不带没关系……大哥这儿……有!”老盖就伸手摸口袋,被盖晓岚死死按住:“盖得顺!别喝二两猫尿就不是你了!仔细我妈回头收拾你!”

老盖马上就不吭声了,趴在桌子上睡着了。盖晓岚起身:“你去吧你去吧,我让司机送他回去!”

“嗯!”赵小柱内疚地看了媳妇一眼,转身出去,伸手在街上拦车,心急如焚。

秦小明……怎么越来越浑蛋了?!

2

其实赵小柱每周都会去看秦小明,在戒毒所里面的秦小明表现也还凑合,说不上表现好,也说不上表现不好。第三次进来的秦小明对这里已经很熟悉,他的年龄也比以前大了,所以思想也比以前成熟了。但是……赵小柱知道,思想成熟可能会懂事,也可能会更不懂事。他看着秦小明阴鸷的眼睛,心里觉得这个孩子变得越来越陌生。

“你不用来看我了。”秦小明看着桌子上说,“我已经废了。”

“你怎么说一出是一出的?”赵小柱故作轻松地笑道,“你答应过我什么?”

“吸毒的人,说话都不算数的。”秦小明盯着桌子上的一个什么东西说,“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每个人的身体里面,都同时存在着天使和魔鬼。好的时候,是天使;坏的时候,是魔鬼。我现在身体里面,魔鬼已经战胜了天使。我这辈子就这样了,认了。”

“这都是谁跟你说的?”赵小柱纳闷儿,“是不是在这儿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给你灌输的?”

“不是,我自己看书看的。”秦小明说,“这里有图书室。”

“那你也看点好书啊!”赵小柱严肃地说,“没事多看看那些英模事迹,看看《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实在不行你看看《狼牙》,看看我们部队那些特种兵是怎么百炼成钢的。还有《冰是睡着的水》,学学人家国家安全干部是怎么坚守信念的。我不是专门找作者给你要的签名书吗?人作者给你写什么了?‘走出沼泽,奔向明天!好好学习,长大当个科学家!’—你没事看那些不着四六的书干吗?”

“赵小柱,你现在说这些都没有用了。”秦小明抬起眼,“真的,我想明白了。我戒不了了,我这辈子也就是个废人。毒品这个玩意儿沾不得,真的……我现在才明白,别管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别管是主动还是被骗……只要沾了,这辈子就是个废人了……”

“可是你现在不吸毒,不也活得很好吗?”

“那是在这儿,接触不到!”秦小明说,“我都来了第三次了!只要接触到外面的社会,我就控制不住自己!来这儿的人,你问问有几个不是第二次来的?我都见过第六次来强戒的了!要是能戒掉,他们还来干吗?我真的,戒不掉了……”

“胡说!”赵小柱抓住他的手,“你肯定可以的!你别忘了,你还有你奶奶!”

秦小明低头,掉眼泪:“你就告诉我奶奶,当作没有我这个不孝的孙子吧。你们都别管我,让我自生自灭……这样我的心里会好受一些,你们都这样……我受不了……”

“那你就要为了我们,好好活着!”赵小柱眼巴巴看着他说,“好好活着!不要去想什么天使还是魔鬼!没有人生下来就会有恶的念头的!咱们祖宗都说了,人之初,性本善!你只是被骗了,被蒙蔽了,走错了路!你会戒掉的!”

秦小明泣不成声:“我答应你很容易,可是我做不到怎么办?”

“你能做到!”赵小柱说,“你肯定能做到!就算你暂时做不到,我也不会放弃你!你自己不要先放弃了自己,记住—要有梦!梦可以支撑你!你能行的!”

秦小明抬起头,却没有那么贸然答应他:“我试试看吧……”

“你肯定能行的!”赵小柱握紧他的双手,“我们都在等你!你会恢复的!”

秦小明哭着,却再也没有那样痛快地点头……

路上,赵小柱不断在想:该给分局打报告了,戒毒所的图书室一定要进行清理!有些书,外面的人看了没什么,但是戒毒的人看了……他长出一口气,稳定自己的情绪。出租车到了橘子胡同派出所门口,他给司机钱等待找零,匆匆下车。

派出所里面果然灯光通明,戒毒所的同志刚走。高所脸色凝重:“这个秦小明!成心给我们上眼药是不是?强戒了三次了,这次更厉害—跑了!今年的优秀派出所评比,我们肯定泡汤了!”

“我宁愿相信婊子从良,我也不信粉仔能戒毒……”大白苦笑着说,突然看见赵小柱进来立即住嘴。

赵小柱瞪了大白一眼,转向高所:“秦小明是怎么回事?”

“你怎么回来了?不是让你去陪老丈人吗?”高所纳闷儿,“谁把你叫回来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我能不回来吗?”赵小柱着急地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跑了。”大白说,“还能有什么事儿?跟一个房间的三个强戒的一起跑了,做了半个月的准备……这次是做好准备的,看来是铁了心了。”

“跟他一个房间的都是什么人?”赵小柱说,“有资料没有?”

“这是资料。”高所疲惫地说,“都有前科,有一个还是刑满释放的抢劫犯。看来这次秦小明不是光强戒的问题了,再抓住就是少管。他这辈子少不了和警察打交道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派出所真管不了了……”

赵小柱看着这些资料:“他回家了吗?”

“这种情况,他怎么可能回家呢?”大白苦笑,“不知道跟那些‘难兄难弟’在哪里抢劫呢,他们需要毒资。等等吧,指挥中心会通报我们的。”

赵小柱放下资料:“秦奶奶如何了?”

“我刚去看过,已经睡了。”大白说,“你别去了,老太太又哭又闹,120打了镇静剂才稳住。身体没别的问题,就是担心孙子担心的。医生给她吃了安眠药,刚刚睡。”

“我还是去看看。”赵小柱说,“我怕秦小明会回来,我们都不知道。”

“那你去吧,带上警械。”高所叮嘱,“有事儿给我们打电话,我们还得在这儿等分局的消息。”

“好。”赵小柱去柜子里面拿出手铐警棍带上,转身往外跑去。

“多让他承受承受这种挫败,对他的成长有好处。”高所叹息道,“他是太热心了,是个好孩子!”

大白看着赵小柱的背影:“他吃亏就吃亏在太热心了,早晚会被人给骗了。”

“我们担心他干吗?”高所拿起资料,“我去分局缉毒支队,你按照资料上的地址去跑一下这三个人所辖的户籍所在地派出所。我们得把情报汇总起来,如果出现了抢劫案件,好歹得有个线索。”

“行,我去了。”大白接过资料,拿起车钥匙出去了。

赵小柱提着警棍跑进胡同里面,突然前面闪过几个黑影。赵小柱拿出手电打开:“谁?干什么的!”

黑影掉头就跑,速度非常快。

“站住!警察!”赵小柱高喊,“开枪了—”

他当然没有枪,这只是吓唬人。对方好像也知道,跑得特别快,根本不回头。赵小柱举着手电提着警棍跑过去,他们已经翻墙头没影了。

赵小柱左右看看,秦奶奶家的房门怎么开着?

他二话没说跑过去一脚踢开门,举起手电高喊:“警察!”

他的脸突然在一瞬间变得很白很白,仿佛一下子失去了所有的血色。

3

一向是模范优秀社区的橘子胡同顷刻间变成了警车的海洋。市局、分局的刑警们都来了,整个胡同里面的老百姓都被警察拦阻在家门里面不允许出来,等待勘查现场的队伍经过。赵小柱失神地坐在台阶上,仿佛眼前什么都看不见。他手里还提着警棍,但是在这个时候他才意识到警棍是如此的无力。警察们在他身边来来去去,高所在跟林涛涛队长介绍案发现场的情况。林涛涛看见了赵小柱:“是他第一个发现的现场吗?”

“对。”高所说,“不过……你最好别问他。”

“为什么?他不是你所里的警察吗?”

“他跟这个老太太有感情……”高所说,“跟那个浑蛋孩子也有感情。”

“他首先是警察。”林涛涛转身走向赵小柱:“赵小柱,记得我吗?”

赵小柱抬头,看清楚了:“记得……”

林涛涛蹲下:“你是第一个进入现场的,我想知道你都发现了什么。”

“林队,我的脑子一片空白……”赵小柱长出一口气,“我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了……”

“稳住,你是警察。”林涛涛拍在赵小柱的肩膀上,“我需要你提供所有的现场情况,这是杀人案,你也是工作三年的老片警—该知道这个案子的分量!”

赵小柱点点头:“我尽量。”

“不是尽量,是一定!”林涛涛说,“你休息三分钟,我会派人来给你做笔录!记住—你是警察,别在这儿哭丧着脸!”

“是……”赵小柱点点头。

过了一会儿,一个警官走过来:“赵小柱?”

“到。”赵小柱起身,脸色还是惨白的。

警官笑笑:“第一次接触杀人现场?”

“是。”赵小柱说。

“习惯就好了。”警官很善解人意,“你说说当时的情景。你看清楚犯罪嫌疑人了吗?”

“没有。”赵小柱说,“很黑,我就看见四个黑影,然后我发现秦奶奶……的门开着,我以为是入户盗窃,害怕里面还有人……就一脚踹开了门,然后就看见……就看见……”

“好了好了。”警官打断他,“里面我们都看见了,现场保护得很好。”

赵小柱点点头:“我第一时间报告了高所……对不起,我还是耽搁了几分钟。当时我……我的脑子都空白了……”

“没事,我理解。”警官说,“我们已经派了警犬追踪,他们跑不掉的。”

“嗯。”赵小柱点头。

两个现场勘查人员抬着一副担架出来,担架上放着黑色的尸袋。赵小柱默默地看着,也没有眼泪。他知道里面是秦奶奶。他的心里,已经疼得接近麻木了。不用动脑子,所有的警察都想到了—秦小明带人干的,为了取得毒资。所以案情通报上面,秦小明,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就成为第一犯罪嫌疑人。而在刑警们把现场勘查情况汇总以后,秦小明的指纹毫无疑问会到处都是,还得是带着血的。

赵小柱默默地看着秦奶奶躺在尸袋当中,被现场勘查人员抬到车上。车关上门,亮着警灯开走了。仿佛时间凝固了一样,赵小柱一动都没有动。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一个十五岁的孩子,带人杀了自己相依为命的亲奶奶,就是为了弄到吸毒的那点钱……

“你回家休息吧。”高所走过来,拍着赵小柱的肩膀。

赵小柱失神地看着他,声音嘶哑:“高所……”

“嗯?”高所看他。

“毒品,真的那么可怕吗?”赵小柱的神色很奇怪。

“嗯。”高所叹息一声,“你见的还是太少了……毒品这个玩意儿,不能用可怕来形容了。我们常常说,毒品不仅在危害吸毒者个人,也在危害整个社会……今天,你见到了实例。对于我们警察来说,缉毒工作是一个漫长的过程……所以你要做好心理准备,面对很多类似的悲剧。”

“为什么会这样?”赵小柱迷茫地说。

高所看着他,不再说话,只是一声叹息。

4

赵小柱没有回家,他一直在派出所里面坐着,面对墙上的警徽,跟个木头人一样,一动不动,也不说一句话。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都知道他太伤心了。秦奶奶和秦小明,是他来到橘子胡同派出所接触的第一家居民,而且也是个人感情最深的居民。大家都很理解他,所以在一团忙碌之中,谁也没有去惊扰他。

赵小柱凝视着墙上的警徽:国徽、盾牌、长城、松枝和飘带……

仿佛一尊雕塑,一动不动。

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

盖晓岚半夜打过电话来,是他的生活手机和工作手机,但是赵小柱好像都没有听到。大白小心地拿出他身上的电话,赵小柱也浑然不觉。大白对心急如焚的盖晓岚低声说:“没事没事,所里出了大案子,他在忙呢……行,忙完我让他给你回电话。你别担心了,弟兄们都在呢,在开会……没出勤。”

赵小柱的耳朵已经听不见任何东西。

他的脑海当中回荡着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激动,回荡着年轻的警校学员赵小柱面对警徽庄严地举起右拳,跟随班主任高喊着:“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眼泪一点一点流出赵小柱的眼睛,他的嘴唇翕动着:

“我宣誓—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警校学员赵小柱庄严宣誓:

“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片警赵小柱的嘴唇翕动:

“我保证忠于中国共产党,忠于祖国,忠于人民,忠于法律……”

警校学员赵小柱庄严宣誓: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片警赵小柱的嘴唇翕动:

“服从命令,听从指挥;严守纪律,保守秘密;秉公执法,清正廉洁……”

警校学员赵小柱庄严宣誓:

“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片警赵小柱的脸上都是泪水,他的嘴唇翕动:

“恪尽职守,不怕牺牲;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

警校学员赵小柱和片警赵小柱重合在一起:

“我愿献身崇高的人民公安事业,为实现自己的誓言而努力奋斗!”

赵小柱闭上眼,让泪水静静流淌。脑海里又浮现出苗处那张愤怒的脸:

“国际缉毒工作,并不光是我们自己的工作!需要全世界的警队合作,也需要全世界的民众合作!……你还是一个警察,我不想谈你的觉悟到底值得不值得我评判……你是个懦夫,是个孬种!是个只知道老婆孩子热炕头的胆小鬼!……”

赵小柱睁开眼,凝视着泪花当中的警徽:

“晓岚,对不起……我是警察……”

5

穿着警服的赵小柱站在秦奶奶的墓碑前,久久无语。案件很容易就被破获了,林队带人抓住四名犯罪嫌疑人的时候,他们还陶醉在刚刚吸毒的状态里。但是警察丝毫没有破案所带来的快乐,每个人心里都沉甸甸的,只是程度因为从警时间的不同多少有些差异罢了。案件被移交给检察院提起公诉,剩下的事情就和公安没太大关系了。赵小柱没有去看秦小明,他不知道去看秦小明该说些什么。

说我还没有放弃你?你还要继续努力?

说你要有梦?

赵小柱觉得这些话再也说不出口,他只能沉默不语。

他自己花钱给秦奶奶安葬在公墓,拒绝了橘子胡同派出所和居委会所有人的捐助。他的心里背着这个沉重的包袱,因为他觉得是他自己的工作没有做好。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一旦出现了问题,他都会自己一个人扛着责任。

盖晓岚也很明白这家人在赵小柱内心的分量,没有多说什么,因为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只能默默关心着赵小柱,照顾着赵小柱,希望他会尽快摆脱这个阴影。赵小柱是个重感情的男孩子,正因为这样,她才如此爱他—很多男人可以很优秀,但是会像赵小柱这样重感情吗?盖晓岚默默地承担起帮助赵小柱疗伤的责任,她觉得这也是她该承担的,因为这是她的丈夫。

赵小柱变得沉默寡言,变得没有笑容,变得经常陷入沉思。

盖晓岚则小心翼翼地呵护着他、照料着他、陪伴着他。她尽量推掉了不必要的应酬,每天都尽早回家陪他。关键是赵小柱从事后一直没曾哭过,如果他哭出来可能会好很多,盖晓岚担心的就是赵小柱一滴眼泪都没有,仿佛封锁了自己的感情一样。

但是无论盖晓岚怎么小心翼翼照料赵小柱,她都不会想到赵小柱所做出的决定。

赵小柱在这个周末,来到了秦奶奶的墓地。他一反常态,拒绝了盖晓岚的一同前往,而是坚持自己一个人来看秦奶奶。盖晓岚本来有些许担心,但是想想也许他想哭出来,自己在反而不好,也就同意了。

赵小柱还一反常态的是在周末穿了警服。

他穿得很整齐,崭新的一套警服。盖晓岚细心地帮他戴上警徽、警衔,给他整好衣服上的褶皱,扎好领带。民警赵小柱出门的时候,突然回头看了她一眼。这一眼很复杂,仿佛蕴含着万语千言,但是却不肯说出来。盖晓岚纳闷儿地看着他,却也不敢问。赵小柱拥抱了她,抱得紧紧的。盖晓岚都被抱疼了,却不敢出声。

赵小柱慢慢松开她,转身走出去,大步走向电梯。

盖晓岚看着他的背影,不明白他这是怎么了。

只有赵小柱心里知道,他要去跟一个人会面。这个人会改变他的警察生涯,让他不再像从前那样简单快乐,而是随时面对危机四伏。但是,他已经做出了决定。

因为……他是警察。

他不属于赵小柱个人,也不属于盖晓岚个人……他属于一个集体、一个战斗队,一个承载着牺牲、道义和法律尊严的群体。当这个队伍需要他的时候,他不能逃避,必须挺身而出,去阻止更多的悲剧。

他在秦奶奶的坟墓前,默默伫立了半个小时。

身后慢慢传来脚步声。

他没有回头,不回头都知道是谁。

苗处也是一反常态,穿着警服。他把手里的鲜花放在秦奶奶的墓碑前,起身退后敬礼。一切都很标准,和别的警察没什么不一样。赵小柱默默地站着,注视着鲜花,也注视着秦奶奶的笑容。

“这是一场战争。”苗处淡淡地说,“一场漫长的战争,一场艰苦的战争……甚至一场看不见结果的战争。但是,我们必须去迎战!因为如果我们不战,毒品就将侵蚀我们的整个社会,整个民族,整个国家甚至是整个世界!”

赵小柱还是默默无语。

“这也是一场危险的战争!”苗处提高声调,“这场战争将是危机四伏,你死我活!投身于这场战争,将会面对巨大的考验!生,死,一切都是未知数!你—做好准备了吗?!”

赵小柱的声音嘶哑:“我宣誓过。”

苗处看着赵小柱:“你打算履行你的誓言吗?”

赵小柱点点头:“是的……”

苗处伸出右手:“欢迎你—赵小柱同志!”

赵小柱伸出右手,和他握手。此刻却发现,苗处的右手食指和中指都是假的,塑胶做的。赵小柱抬头看苗处,苗处只是淡淡一笑:“我的双脚脚筋都被挑断过,但是我老苗命不该绝!又接上了,还能凑合使!怎么,怕了?”

赵小柱握紧苗处的手,重重地挥了挥:“我不怕!”

苗处笑笑:“祝贺你—加入国际刑警中国中心局缉毒处!”

6

奔驰轿车开入一处废弃的厂区,这个时候坐在车上的赵小柱才知道自己当时被关在什么地方。在一处车间门口,司机拿起遥控器按下,铁锈斑斑的卷帘门居然无声卷起来。显然铁锈斑斑只是伪装,门一直保养得很好。两名穿着防弹背心戴着面罩的壮汉站在门里侧警惕地手持自动步枪,在他们仔细核对车号以后才打开拦阻的道钉。奔驰车开入车间,里面还保持着破旧车间的原样,但是很整洁。车间很大,所以很空旷,只有几辆高级轿车停在停车场的位置。

赵小柱跟着苗处下车,苗处把车钥匙甩给一个便衣:“车该保养了,去找调度。”

他带着四处张望的赵小柱走上台阶:“这里是我们的秘密工作点,贩毒集团和恐怖组织往往都是紧密相连的,因此缉毒和反恐是不可分割的。我们不是抓KTV卖摇头丸的小贩,我们的目标都是大毒枭,他们往往跟恐怖组织保持着密切的生意往来,甚至本人就是恐怖分子。我们在这里与全世界的缉毒机构和反恐怖机构保持着密切的联系,同样,全世界的贩毒集团和恐怖组织也在寻找我们的位置。所以这里是高度保密的,在这里工作的每一名警官的脑袋都值不少钱。我相信,以后你的脑袋也会很值钱,进去吧。”

赵小柱茫然地进了一个标着“简报室”牌子的房间。

房间里面,孙守江穿着衬衫在那里等待。

赵小柱进门,看见孙守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不用怕,他是乌鸡。”苗处说,“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代号,对外是不使用真名的—为了保密。我的代号是‘猫头鹰’,回头你也取个代号。”

孙守江起身,对赵小柱伸出右手:“不好意思,今天算正式道歉了。”

赵小柱跟他不自在地握手:“谢谢你手下留情……”

孙守江笑笑:“早晚你也会学会的—请坐,我来做简报。”

学会什么?赵小柱纳闷儿,但是没有问。

苗处摘下帽子放在桌上:“可以开始了。”

孙守江拿起遥控器,打开投影。

那张跟赵小柱一模一样的脸出现在投影上。

赵小柱愣了一下,虽然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这一下还是挺不舒服的。

“他就是响尾蛇,化名张胜等。真名不详,世界上几乎所有的缉毒机构和反恐怖组织都在调查他的身世,但是很遗憾,至今没有结果。”孙守江说,“我们可以掌握的情况就是,他年龄很小就加入美军游骑兵75团服役,退役后成为没有身份的黑色影子杀手,前几年涉足贩毒网络,并且是国际贩毒网络很重要的自由杀手。他的足迹遍布欧洲、美洲、亚洲等,除了非洲我们没有发现有他出现的踪迹,估计这个地球上他没去过的地方不多了。”

赵小柱认真地看着。

“响尾蛇的代号来自CIA。”

赵小柱愣了一下:“美国中央情报局?”

“对。”孙守江说,“他曾经替CIA做事,是CIA的影子特工—也就是不在编制内的外勤特工,专门干各种湿活脏活。他在CIA的农场受训过,而且成绩非常好。国际刑警组织费了好大的劲,才说服CIA提供了他受训期间的资料。”

投影上,响尾蛇手持武器在进行战术射击训练。

“根据他的受训资料分析—他是轻武器使用和格斗的高手,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在800米距离上进行精确射击,并且获得了合气道八段的资格—在他这个年龄,能够获得这个资格可不简单。CIA有意招募他做正式特工,但是他却拒绝了。”

赵小柱看苗处:“你不会是希望我冒充他吧?!”

苗处不动声色:“继续看。”

“他熟悉伞降渗透、丛林作战、城市巷战等特种作战技能,生存能力非常强。”孙守江说,“至今他不属于任何组织,他也很聪明,没有给自己树敌。因为他根本就没有成立自己的组织,而是帮助各个组织做事,毒品运输、杀人制裁等。他和CIA彻底闹翻,是因为暗杀了美国FBI的官员,导致CIA无法收场,于是彻底和他断绝了联系。我们有理由相信,他掌握了大量国际贩毒和恐怖网络的秘密,因为他的地位太特殊了。所以我们在三年前开始做他的专案,并且得到国外国际刑警组织的合作。但是……我们失败了,‘刺刀’……也就是肖飞,在成功进入他的小圈子内部以后,牺牲了。”

投影上出现年轻的肖飞。

“我们怀疑,是某个国家的警方高层出了问题。”孙守江说,“因为刺刀的身份虽然是保密的,但是我们一直在国际刑警相关国家中心局之间交流情报。在反间谍惯用手法当中,反向推论是最原始也是最有效的方法—根据已经得知的泄露情报,查找情报泄漏源,这个并不复杂。响尾蛇在CIA接受的训练,这个手法他非常熟悉。所以,根据某国警方高层提供的情报,他不难推断出—刺刀是埋在他身边的卧底。”

赵小柱默默看着。

“更多的情况,你会慢慢接触。”孙守江说,“这只是第一步,你的日子还很长。赵小柱,我不知道该祝贺你,还是该同情你—因为,你将面对我们当中任何一个人不会面对的危险处境。”

“新人,别吓坏了。”苗处笑笑,“你现在可不能去执行任务,那是去送死。你要进行专门的强化培训,我会让你接受空前严格和专业的训练。在这个期间,你要断绝和外界的联系。训练的时间是三个月—你有问题吗?”

赵小柱愣了一下,三个月?他犹豫了一下。“有问题,你随时可以退出。”苗处强调。“没,没问题!”赵小柱说。

“那好,我会安排—你们派出所会接到你要去参加公安大学的脱产培训班的通知。”苗处说,“你安顿好家里,我希望你一旦投入这个工作,就全神贯注—记住,学得好学不好,不是给我看的,是为了保住你的命的。”

“是……”赵小柱答应着,他又问:“我要怎么才能冒充那个响尾蛇呢?你们把他抓住,然后我打进去?”

“如果我们能抓住他,就不用你去冒充了。”苗处笑笑,“你现在不要问那么多,我自然会安排。为了任务的成功,也为了你的个人安全,必须严格保密!你的手续暂时还在派出所,我不想引起你们分局和市局人事部门的关注。我们部门从来没有这样从基层派出所抽调一个片警,这会是个人事部门内部的新闻。等到任务完成以后,你该得到的都会得到。”

赵小柱倒不在乎这些,他点点头:“我能告诉我妻子吗?”

苗处想想:“这个你自己把握……”

“从我个人经验上来说,暂时最好不要。”孙守江说,“有件事情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的妻子和你的妻子是一个办公室的。”

“啊?!”赵小柱站起来,“苏雅姐?!”

“对,就是苏雅。”孙守江笑笑,“我们算是有缘分的。不过我觉得你暂时还是不要告诉你的妻子,她接受需要一个过程。慢慢来,等到合适的时候,你可以告诉她你的工作调动。没必要让她担心,做我们这行的脑袋都别在裤腰带上,这个危险还是先自己扛着吧。”

赵小柱默默无语,点点头。

“你回去准备一下。”苗处说,“周一一上班,你们市局会接到通知。你—赵小柱,作为基层优秀民警,抽调去参加脱产培训班,全封闭培训三个月。跟老婆做好工作,然后周一乌鸡会去指定地点接你。从此以后三个月,你人间蒸发。你必须承受这一点,而且这不是结束,只是刚刚开始。”

赵小柱感觉到了一种异样的辛酸,晓岚……

“当然,你随时可以退出。”苗处强调,“我们不会勉强任何一个同志去冒险,这是需要自愿的工作。”

“我去。”赵小柱脱口而出,“我既然打电话给你,我就想好了。”

苗处看着他,点点头:“如果你后悔,随时可以告诉我。我们宁愿取消这次行动,也不会要你不心甘情愿地去冒险。”

赵小柱起身,敬礼。

苗处看着他:“为什么对我敬礼?”

“不是因为你即将是我的上级,而是因为……你的一身伤痕……”赵小柱说,“你是一个好警察,一个让我佩服的警察!”

苗处笑笑,坐在那里随手还礼:“应该说—是一个拉你下水的老狐狸!”

7

周日的晚上,赵小柱犹豫着把自己要去参加部里面举办的公大基层民警培训班的消息告诉了盖晓岚。盖晓岚先是为他高兴,除了这种公安部举办的培训班对于赵小柱个人的前途来说非常重要,说明他已经受到警方高层领导的关注和器重以外,也是一个转换环境的好机会,可以让他暂时摆脱现在的这种郁郁寡欢。接着盖晓岚又觉得失落,因为赵小柱说三个月的脱产培训管理非常严格,没有假期,不能回家,而且也不允许家属前去探视。赵小柱说这些谎话的时候是脸红的,因为他从未对盖晓岚撒过哪怕一句谎话。正因为他没有撒过谎,所以盖晓岚很轻易地就相信了他,在片刻的沉默之后,她问:“是在团河校区吗?”

赵小柱笑笑:“不知道呢,我也没接到具体通知。”

“只要是在公大就没事。”盖晓岚抱住赵小柱的脖子,“公大的好几个系主任,我都认识。管教学的副校长也打过几次照面,我去看,他们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就是要悄悄地呗,这点我懂!不会给你带来麻烦的,你放心吧!”

赵小柱的心里就有些许发酸,他忍住了。抚摸着老婆光滑的后背,他转开内疚的视线。盖晓岚笑着吻着赵小柱的脖子:“你三个月不在,不怕我红杏出墙啊?”

这个问题赵小柱还真的没考虑过,他愣了一会儿,没说话。盖晓岚笑着骑在他的身上:“吓得你啊!真是的,我要是想出墙会跟你结婚吗?你安心去吧,我在家等你!你是去培训学习,等你发展了当了局长,你再换个老婆得了!人不都说吗?升官发财死老婆—是你们男人的三大喜事!”

“别说胡话!”赵小柱急忙抱住盖晓岚认真地说。

盖晓岚幽幽看着他:“我舍不得你……我真的没有跟你分开过这么久……”

赵小柱看着盖晓岚,心里充满了内疚,却什么都没有说。以前他在盖晓岚跟前藏不住话,什么都会说,但是现在不一样了,他什么都不能说。他不想让盖晓岚为了自己担心,那会是难挨的滋味。与其那样,还不如善意地欺骗,让她以为自己真的是去参加基层民警培训班了。至于说未来……赵小柱还没有想过,也许她会为自己高兴—毕竟,一个基层派出所的小片警,当了国际刑警,在某种程度上说是值得骄傲的事情;也许她会感到失落,因为这不是她原本想要的生活……

但是现在,想什么都没有用了。

对不起,我是警察……

在心里,赵小柱把这句《无间道》电影里面看到的台词说了无数次,却没有张开嘴说出口。他此刻才理解了“我是警察”这句话的含义,原来真的……承载了说不出来的艰辛滋味。赵小柱从未想过自己会成为《无间道》电影当中那样的人物,然而现在自己将要面对的会比梁朝伟扮演的卧底警察还要危险艰苦的命运……他好歹还是在香港,在生他养他的土地上,而自己,还不知道将要去哪里……

“你在想什么?”盖晓岚趴在赵小柱的胸口,抬起头纳闷儿地问。

赵小柱笑笑,抱着盖晓岚:“没什么……”

“你变得越来越酷了。”盖晓岚半开玩笑,“酷得我都觉得你换了一个人了—说,你是不是赵小柱?还是什么罪犯换了赵小柱的脸,到我这儿坑蒙拐骗的?跟电影里面似的!老实交代—你是不是赵小柱?”

赵小柱的心里一阵发颤,他笑了一下:“我是赵小柱……”

“嗯!这还差不多!”盖晓岚笑着抱紧了赵小柱,在他的身上蠕动着:“我想要你……明天你就走了,三个月呢……”

赵小柱抱紧了盖晓岚,吻着她洁白如玉的脖子。盖晓岚闭上了眼,喘息着:“要我……”

赵小柱从未这样心情复杂地跟盖晓岚做爱。他还不知道,这对于他的新警察生涯,仅仅是一个开始而已。

第二天早上,高所拿着那张通知发呆。现在正是缺人的时候,但是对于赵小柱个人来说,这肯定是好事啊!他看着在那边默不作声看材料的赵小柱,喊了一声:“赵小柱!”

“到。”赵小柱抬头。他没有像从前那样笑着起身,说“高所什么旨意”,而是很沉稳地回答了警队的标准用语,这让高所觉得陌生。但是他没有多想,因为赵小柱这段时间一直都很消沉。他把通知递给赵小柱:“收拾一下,把工作跟大白交接。你要去脱产培训了,好事!小子,你会有前途的!继续好好干,你用不了几年就会超过我!”

赵小柱拿着通知,愣了一会儿。高所拍拍他的肩膀:“小柱,努力!无论走多远,别忘了咱们橘子胡同派出所!”

赵小柱的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出来。他起身开始收拾自己的东西,大白纳闷儿地走过来:“这怎么突然就办了个培训班啊?也不提前通知?—今天就报到?即刻?这连送行都没时间了?好歹得吃顿饭吧?”

“领导的决定,咱们只能执行。”高所苦笑,“一会儿你开车送他去公大。”

大白开着警车到公大门口停下,他下车打量校门:“哎呀!公安大学!中国公安的最高学府!奶奶的,没想到我们赵小柱也出息了!进公大学习了!你小子命好啊,那么漂亮的一个老婆,现在仕途又是一帆风顺!好得我都嫉妒你了!”

赵小柱笑笑:“其实,我很羡慕你呢……”

他说的是实话,但是大白觉得是玩笑。大白就笑:“别讽刺我了,你啊!等你以后当上了分局长了,别忘了提携兄弟,当个基层所警长就得!哎?怎么没接待处啊?”

“没事,我自己进去吧。”赵小柱笑着说,“你回去吧,所里工作忙。”

“好!”大白笑,“我走了啊!别那么依依不舍看着我,三个月以后你还得回来呢!”

赵小柱看着大白上车,那辆属于橘子胡同派出所的面包警车一溜烟开走了。赵小柱站在公安大学的门口,内心却有几分凄凉。未知的命运在前方等待着自己,而这一切却不是自己计划好的。

一辆奥迪轿车开来,孙守江按下电动门窗:“上车。”

赵小柱提起自己的东西丢进后面车座,然后坐到副驾驶的座位上。孙守江开车离开公大门口,赵小柱看着外面滑过的那条河和断续的行人,问:“去哪儿?”

“现在开始你只能回答,不能提问。”孙守江的脸色很严肃,“这是第一条规矩。”

赵小柱不再说话。

奥迪直接开到首都机场停车场,孙守江带着他下车。赵小柱提着自己的行李,孙守江一把抢过来扔回车里:“用不着了,都给你准备好了!”

“我想带着晓岚的照片,可以吗?”赵小柱眼巴巴看着孙守江。

孙守江愣了一下,随即严肃地说:“你又提问了!”

赵小柱不再说话,看着自己被丢上车的行李。

孙守江转身不看他:“去把相册拿出来,其余的不要带了。”

赵小柱默默取出相册,放在自己警服的兜里。孙守江拿出机票:“都给你准备好了。”

赵小柱低头看了一眼,是昆明。

孙守江锁上车,拉着赵小柱:“走吧,新人。你的路还长着呢!”

迎面走过来一个便衣,孙守江把车钥匙丢给他:“该加油了啊!”

便衣笑笑:“知道了!”开着那辆奥迪离开。

赵小柱跟着孙守江没有经过安检,直接从工作人员通道进入机场上了航班。他们来到客机上,在公务舱坐好。公务舱没有什么客人,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戴帽子的乘客。客机起飞了,赵小柱看着自己熟悉的北京一点一点远去了,好像心里被什么割断似的难受。

前排的乘客回头笑:“希望你旅途愉快。”

是苗处。

赵小柱笑了一下,不敢说话。

“你的代号想好了吗?”苗处笑着问。

“想好了。”

“什么?”

“菜刀。”

苗处愣了一下,孙守江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叫菜刀?”苗处饶有兴趣地问。

“智商再高,一砖撂倒;”赵小柱说,“武功再好,也怕菜刀!—我是炊事员,菜刀就是跟随我最久的武器!”

苗处点点头,笑:“欢迎你,菜刀!”

8

米—171直升机在空中悬停,缓缓降落在简易丛林机场。

舱门打开,苗处第一个跳下来,大步走向等待在这里的一个戴着黑色贝雷帽的青年军官。狼牙特种旅反恐特战大队副大队长林锐中校敬礼:“苗处!我一直在等你!”

穿着便装的苗处随手还礼:“老雷不在?”

“他在大队部,这里现在不是训练季。”林锐接过他的背囊,“我接到通知就赶来了,重新启动SERE基地。抽调参加秘密训练的,按照你的要求,都是曾经在国外学习的青年干部。政治上绝对可靠,这点你可以放心。”

“要是你们狼牙大队都有国际贩毒组织的间谍,全中国我就没有信任的单位了。”苗处笑笑。

穿着警服的赵小柱从机舱下来,看着林锐脸色发白:“一营长……”

林锐看他:“这是来受训的学员?你认识我?”

赵小柱立正敬礼:“原狼牙特种大队三营五连炊事班,赵小柱,退伍军衔上等兵。”

林锐还礼,点点头看苗处:“苗处……你怎么把我们的炊事员给搞来了?”

苗处笑笑:“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嘛!”

孙守江背着自己的背囊下来:“连长!”

林锐笑着看着孙守江:“乌鸡?这次参训的可都是真的军犬!你还想试试吗?”

孙守江尴尬地笑:“我还是去琢磨偷土狗吧……”

“上车!”林锐高喊,“欢迎来到中国陆军特种部队SERE基地!”

赵小柱跟着苗处走向一辆迷彩色的悍马越野车,头有点晕。孙守江在后面笑:“没想到吧?给你回炉了!”

“我没来过这儿……”赵小柱打量四周,丛林当中隐约可见迷彩色的建筑。

“你当然没来过!”孙守江说,“SERE—Servival、Escape、Resistance、Evasion,生存、躲避、反抗、逃脱—训练基地,专门培训精英军官和进行外军模拟对抗训练,作战连队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资格来这儿受训。”

“这儿就是我们的本宁堡(Fort Benning)和农场。”苗处回头笑笑,“响尾蛇有游骑兵的本宁堡和CIA的农场,我们要对你进行训练—所以这就是我们的本宁堡和农场!你的外语怎么样?”

“我……只会简单的英语日常对话。”赵小柱说。

“今天开始,你唯一的语言将是英语!”林锐在前面走着,头也不回:“如果让我听见你说一个汉字,我会给你长点记性!”

三个人上了悍马越野车,林锐开车高速开走。

“SERE”的牌子掠过悍马越野车,在他们的面前呈现出来一片隐蔽在丛林当中的外军风格秘密训练基地。

9

“这是一个处于休眠的训练基地,是专门为了你唤醒的。”

苗处看着面前的赵小柱,缓缓地说。

基地宽敞明亮的简报室,只坐了赵小柱一个人。苗处站在他的对面,孙守江和林锐站在他身后的两侧。除了苗处还穿着便装,其余三个人都换了没有军衔标志的迷彩服和军靴,都不是中国军队装备的制式军品。按照赵小柱不算太多的军队生活常识,这些也都是真的军品,不是商业仿制品。迷彩服是美军经典的四色丛林BDU,军靴是Belleville出产的美军原品,甚至连刚刚换上的内衣袜子都是美军制式装备,在不经意之间,赵小柱全身的装备已经可以让很多军迷流尽了口水。

但是这只是个开始。

“所有的人员,所有的装备,都是为了你运送到这里来的。”苗处强调,“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你可以在未来活下来!我一点都不跟你开玩笑,响尾蛇是一个掌握生存技能和杀人技能的‘双料大师’—在我们这行,他赫赫有名!除了你的外形跟他酷似,别的没有任何原因能够让你去完成这个任务!所以为了不丢命,你最好好好训练!”

“是,苗处!”赵小柱起立。

“Newbie, what did I say?(菜鸟,我跟你说过什么?)”双手跨立在后面的林锐厉声用英语说。

赵小柱马上改口用英语回答:“Yes, Sir!(是,长官!)”

苗处笑笑,也改用了英语:“You will be trained in two major sections. One, I’ll be in charge of your advanced military intelligence training; and two, LT Lin will be in charge of your favorite physical training. We will make sure you love the training all the way to the end.(你的训练分为两个部分—军事技能训练,交给林副队长来完成;谍报技能训练,由我和乌鸡来完成。祝你好运,菜鸟!)”

赵小柱没听太明白,眨巴眨巴眼满头冒汗。

“Get your sorry ass out of here right fucking now! (滚出去!)”林锐怒吼,“Put on your gears and give me some double time. Take your time if you want to, sweet pea!(武装越野十公里,我要你在规定时间完成!)”

赵小柱别的没听懂,就听懂了武装越野十公里。背囊和M16A2步枪就放在他的身边,赵小柱立即抄起来跟兔子一样飞奔出去。林锐看看苗处,换了汉语:“我去监督他训练。”

“去吧。”

“要我练到他什么程度?”林锐问。

“极端的疲惫,恐惧,耻辱。”苗处的声音很冷酷,“我们要压榨他,逼他,甚至让他精神崩溃!”

林锐点点头:“我知道了。”转身出去了。

“我们去准备谍报训练计划。”苗处说。

孙守江有点于心不忍:“他刚来,有必要让他……”

“每个人的心里都有天使和魔鬼。”苗处注视着外面在一辆悍马车追逐下疯跑的赵小柱,“他的魔鬼被自己的理智禁锢起来,我们要逼他把魔鬼释放出来。他要变得残忍、狡诈,对什么都不信任,冷酷多疑。”

“他的心地很好,恐怕很难……”

“所以我们要逼他。”苗处淡淡地说,“在他崩溃的时候,魔鬼会释放出来的。他会成为恶魔,也就是我们想要的人。”

孙守江苦笑:“有时候我不知道这样做到底是对是错。”

“没有对和错,我们只有这样才能抓住响尾蛇。”苗处的声音很冷酷,“为了完成任务,我们可以付出一切牺牲—变成恶魔,对于他来说,就是该做的牺牲。我们走吧。”

孙守江跟着苗处出去了。

炎热的天气里面,赵小柱手持M16A2自动步枪在疯跑。林锐站在开动的悍马越野车上,拿着高音喇叭用英语高喊:

“Gas! Gas! Gas! You had better hurry the fuck up and put that shit on your rosie fucking cheeks in 9 fucking seconds. Oh fuck, 9 seconds is up, you are even dumber that I thought, you are not only a newbie, you are a dead newbie! So tell me, who the fuck are you?(该死的,戴上防毒面具,你是娘娘腔吗?我不想让你跑得太舒服!你他妈的就是头猪,就是他妈的最下贱的生物!说—你是最下贱的生物!)”

赵小柱边跑边戴上防毒面具,用不流利的英语说:“I I am a dead newbie(我……我是最下贱的生物。)”

“I can not hear you!(大点声!)”

赵小柱戴上了防毒面具,嘴里含糊不清:“I I am a dead newbie(我……我是狗屎……)”

路边潜伏的教官一拍军犬的脖子,放开了索扣。军犬汪汪叫着狂奔过去,赵小柱绝望地惨叫着拼命飞跑。

军犬在后面猛追,跳起来咬他的衣服。

赵小柱的迷彩服下摆被咬烂了,军犬的训练很好,只是为了恐吓他。但是这足够让赵小柱觉得绝望了,他拼命飞跑着,躲避着身后的军犬。

林锐满意地看着,嘶哑地喊着:“All right man, take me back to the rear, I can really use a nice shower. You guys keep an eye on him,don’t let him stop until the moon drop.(司机,掉头!这个鬼地方太热了,我要回去洗澡!让他继续跑,一直到爬不起来—再扔他去沼泽地!今天晚上我要他在那里过夜,我不想再看到他那该死的迷彩服上都是干净的!有一点干净的地方,我就让你们都去沼泽地过夜!)”

悍马越野车高速掉头,开回营区。

林锐坐回车里,打开录音机。一首美国乡间民谣响起来,是All I Have To Do Is Dream(《沉醉梦中》)。他身边的司机也是曾经出国留学的青年军官,两人开着悍马在丛林土路上横冲直撞,掀起无数烟尘,吼着嘶哑的喉咙惬意地跟着唱着: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When I want you in my arms

When I want you and all your charms

Whenever I want you, all I have to do

It’s dream, dream dream dream

而此刻的赵小柱,戴着防毒面具手持步枪被军犬追逐着,摔倒再爬起来。浑身都被训练有素的军犬咬烂了,却不敢停下。

如果他此刻听到这首歌,不知道还能不能重复“要有梦”。

此刻,他是顾不上什么梦了,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

这个该死的十公里到底还剩多远?!

10

黎明时分,苗处刚刚洗漱完,显得很精神。他端着一杯热咖啡,走到监视室。孙守江在一排监视器前吃着早饭,很丰盛,包子豆浆豆腐脑。孙守江有一段时间不喝豆腐脑,是有原因的,后来也就开始喝了。什么事情都是习惯成自然,在死亡边缘游走也会成为一种习惯,那时候就自然了。孙守江听见脚步声,转脸:“你的早饭我打来了。”

苗处看了一眼早饭,再看一眼他吃的东西:“丢掉。”

孙守江愣了一下:“丢掉?”

“对,丢掉。”苗处说,“别忘了,我们现在是在农场。CIA的早点可没有这个,我们既然要按照CIA的标准训练他,自己也得按照CIA的标准来。”

孙守江眨巴眨巴眼:“又要吃西餐?不至于吧,苗处……”

苗处二话不说掀翻了他桌子上的早饭:“今天早饭你就别吃了!”

孙守江这次老实了,什么都不敢说收拾桌子擦地板。苗处看着监视器,监视器上的赵小柱还在沼泽地里面趴着瑟瑟发抖,浑身泥泞。苗处看着赵小柱:“我们要把菜刀训练成响尾蛇,我们自己也得去琢磨他的教官的思维。训练内容是死的,但是思维是活的。为了能够捕捉到他们的思维,我们必须首先做到一切生活标准按照他们的来。”

他把咖啡放在桌子上:“你喝了吧。”

孙守江拿起来喝了一口苦得要命:“没加牛奶?”

苗处看他一眼,笑笑:“我可以给你加点尿。”

孙守江立即不吭声了。

苗处看着监视器里面疲惫不堪全身发抖的赵小柱,拿起电台用英语说:“把他捞出来,我要给他上课。”

赵小柱在沼泽地过了一夜,浑身泥泞就算了,还到处都是蚂蟥。林锐站在远处的平地上举着高音喇叭高喊:“Get up! Sleeping beauty! Quit fucking with my leeches and get your ass back to the rear. Move! Move! Move !(菜刀!起床了!看来你睡得不错!拿起你的装备滚出来,你要跑步回去!)”

赵小柱哆嗦着嘴唇,提着自己的步枪背着背囊跌跌撞撞地走出沼泽地。林锐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转身上车:“Move out!(开车!)”

悍马车扬尘而去。

赵小柱蹒跚地在路上跑着,眼皮都在打架。

“汪汪汪汪……”背后传来军犬的叫声。

赵小柱一下子精神起来,抱着步枪就开始拼命跑。军犬果然在后追逐上来,不紧不慢跳着恐吓他。赵小柱顾不上浑身的寒冷和脚上的水泡,拼命往前跑。这才是第一天,他只在沼泽地睡了不到两个小时,还每次都被冻醒。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坚持下去,或许自己压根儿就不该来这里。

不是吗?自己只是一个炊事员,一个片警,这种训练压根儿就不是自己该受的。

但是来不及思索,因为那该死的狗就在后面追着。他拼命跑着,不时栽倒又赶紧爬起来。头盔歪在脑袋上,沉甸甸的……赵小柱觉得自己快要崩溃了,难道就不能循序渐进吗?他自己觉得身体素质还可以,在狼牙特种大队炊事班每天也要进行体能训练,也有过基础战术训练。所以只要是循序渐进,自己还是能够挺得过来的。但是现在看来,这帮老首长的意思是上来就要直接给练废了,一点情面都不留。

跑到基地营区,他疲惫地跑过几辆停在路边的悍马和路虎军用越野车。鬼知道狼牙特种大队从哪里搞来的这种军版的越野车,上面还挂着美军和英军的车牌。赵小柱也喜欢车,但是在现在这个情况下,根本就不可能去琢磨这些车。

没想到苗处就在楼跟前站着。他跟蜗牛一样跑过去,站在苗处跟前。

苗处没有表情地看着他:“How many vehicles you just pass by?(你刚才路过几辆车?)”

赵小柱愣住了,几辆车?还真的没记清。他想了想:“Three no, four… maybe five?(三……不,四辆……还是五辆?)”

“And whom do they belong to?(车牌表示他们属于哪些部队?)”苗处继续问。

赵小柱这次彻底傻了。

“1st,MEU, United States Marine Corps. The Big Red One United States Army. US .S .OCOM. And last one is modified Land Rover for 22nd SAS.(美国海军陆战队第一远征旅,美国陆军大红一师,美国联合特战司令部,最后一辆是英国皇家特种空勤团22nd SAS的改装路虎。)”苗处说出来,“This is this, you’ve missed all of them, don’t you?(这是摆在你跟前的情报,那么大的车子跑过去你就没看见吗?)”

赵小柱只好硬着头皮重复:“Sir! I can not undearstand Sir!(报告……我听不太懂……)”

苗处哭笑不得地看着他:“I said you are genius!(我是说你是天才!)”

赵小柱不敢说话。

苗处无奈地看远处的林锐:“You need to work real hard on his English skills this morning. That doesn’t mean he can sit on his ass and relax.(今天上午,给他补习军事英语!注意,要在行动当中学习!他不能舒舒服服坐在教室里面休息,我要让他跟条狗似的疲于奔命!)”

“Hooah! ”林锐敬了一个标准的美式军礼。赵小柱大概听懂了,睁大惊恐的眼看着林锐。

林锐面无表情:“Sergeant, you heard the man!(军士长,带他去体能训练场!他就是条狗,去吧!)”

“Hooah! ”

一个青年干部跑步过来,拿起高音喇叭对着赵小柱的耳朵高喊,“Double time march! Oh fuck, are you trying to piss me off? Cuz you can slow down all you want and don’t give a shit!(菜刀—你这条狗!给我百米冲刺的速度—到那边去!)”

赵小柱的耳朵嗡嗡响,他被这个军士长的怒吼追赶着跑向体能训练场。这些抽调来进行训练的干部不仅是特种部队的作战军官,而且还担任外军模拟部队的教官,都在国外进行过系统的军事学习。所以他们熟悉中外两套训练体系和军事外语,拿来训练前炊事员赵小柱……连林锐都觉得太浪费了,但是命令就是命令。他是军人,不去问为什么,只要去执行命令就够了。

命令就是把这个前炊事员训练成超级战士……他只能照做。

至于菜刀能不能受得了,那不是他考虑的事情。因为苗处已经说过了—“让他崩溃”,那么自己就要让他崩溃。

在极端的疲惫、恐惧、耻辱当中,彻底崩溃。

11

“嘟—”

戴着墨镜的军士长吹响了哨子。

赵小柱从高台上直接栽下来,滚到地面上。这不是中国特种部队传统的特种障碍,而是美军游骑兵突击队员学校的游骑兵障碍。甚至在场地里面还可以看到“RANGER”的标志,这是按照1比1的比例照搬过来的美国陆军乔治亚州本宁堡Darby营区训练设施,精确到了每一根木桩的高度和直径。这个障碍是著名的Darby Queen(达比皇后),要求是在跨越每个障碍之前必须做满规定数量的俯卧撑,而且要承受军士长的恶言侮辱,打击受训学员,把心理脆弱者淘汰出去。

在美国众多的特种部队中,游骑兵(又称陆军突击队)是一支历史悠久,武力强悍的精锐部队。拥有光荣历史与优秀传统的游骑兵,凭着不畏不惧的精神和毅力在各地执行世界警察的角色,并获得国际上的认同与赞扬。就如同代表游骑兵精神的座右铭“游骑兵,做前锋(Rangers, lead the way)”和绣着RANGER字样的黑色贝雷帽(更高级士官授予沙色贝雷帽)及飘带型臂章,一直是游骑兵荣耀与尊严的象征。

美国是世界上最年轻的国家之一,但是美军却是世界上排名前三的最重视保持军队传统荣誉感和自豪感的军队。

美军游骑兵的由来可追溯至公元1670年,美国殖民地时期就有使用“Rangers”名称及战术的小型军队。当时美国为了应付善于突袭战术的印第安人,于是组成小型的侦骑队伍在屯垦区四周区域巡防以观察敌人活动并提供早期预警。由于他们的巡防距离称为Range,因此一般人们称这支队伍的士兵为Ranger。

1942年5月26日第二次世界大战时的欧洲战区,Lucian K. Truscott少将欲建立一支能与英国突击队员并肩作战的美军部队,此外为了突出美国特色,于是将这支部队取名为Ranger,并且由William O. Darby少校领军。

二次大战期间游骑兵较著名的部队是参与诺曼底登陆的第2营和第5营(电影《拯救大兵瑞恩》之背景部队)。1944年D-Day当日,诺曼底登陆的主力是美军第7军团与第5军团,游骑兵则隶属于第5军团。登陆当日美军遭遇德军第352步兵师的猛烈攻击,当其他步兵被火力压制无法前进时,受过严格训练的游骑兵不畏生死地迅速突破防线。虽然伤亡极为惨重,例如编制70人的第2营C连登陆后死伤58人以致全连解编。可是游骑兵的英勇善战不但让并肩作战的第29师步兵刮目相看,更获得第29师副师长Norman D.Cota将军的称赞,因而留下不朽的至理名言:Ranger, lead the way!

但是这些游骑兵部队在战后都被裁撤了,现代游骑兵75团的真正前身却是另外一支部队—5307混合支队。

5307临时混合支队〔The 5307th Composite (Provisional) Unit〕,代号“格拉哈”(Galahad),是美国罗斯福总统和英国丘吉尔首相在1943年“魁北克会议”上为布署反攻缅甸而决定编成的一支特种部队,它的任务是渗入缅甸日军后方,切断敌军的供应及交通线,同时协助美国工兵部队修复已被敌军切断的滇缅公路。部队的成员大多召募自巴拿马、特立尼达和多巴哥、危地马拉等富有森林作战训练的美国部队志愿兵,由法兰克·麦瑞尔准将(Brigadier General Frank D. Merrill)率领。因此,5307混合支队又被称为“麦支队”。

麦支队在缅甸丛林当中有着出色的表现,在热带丛林当中把日本人打得屁滚尿流。美国国防部授予麦支队“杰出部队褒扬令”〔(Distinguished Unit Citation),1966年改由国会颁发“总统部队褒扬令”(Presidential Unit Citation)〕,全体官兵均获赠“铜星勋章”(Bronze Star)。

美国陆军游骑兵特种部队,秉承了骁勇善战缅甸丛林山地的麦支队的优良传统。他们每年都要在佛罗里达州Eglin空军基地的第6游骑兵训练营和菲律宾美军基地接受丛林低洼地训练。在充满毒蛇沼泽的原始丛林中,年轻的游骑兵们必须在此生存与战斗,以掌握热带丛林作战的高超技能。

美军特种部队是一个结构复杂的金字塔建筑,三角洲特种部队毫无疑问是塔尖,而游骑兵特种部队则是这个金字塔的高层。三角洲特种部队的队员全部来自美军各个特种部队,是精锐当中的精锐,这其中包括海豹、绿色贝雷帽,更多的则来自陆军突击队—游骑兵。游骑兵部队在美军当中的战斗力是不容忽视的,该部队既能完成特种分队作战任务,也能作为轻步兵部队独当一面进行防御和进攻作战,可以说是承上启下的坚强柱石。

赵小柱浑身已经没有了人形,他在这个军士长督导下进行了负重障碍穿越、美军突击队体能测试等全部课程。四个小时连轴转的训练,没有一秒钟是闲着的。他几次想晕过去,都被冰冷的高压水龙喷醒。现在身上的迷彩服已经成为残片,肘部和膝盖都在滴血,双手也早就磨破,步枪上都是凝固的血块。

赵小柱滚到了地面上,但又是一声哨响,他立即弹簧一样起来。他知道不起来的后果是什么,这个军士长也不知道真实军衔,但是看来对自己不会手下留情。

军士长面对他毫无表情:“Rangers, lead the way—”

赵小柱就高喊:“All the way! ”

军士长看着他:“Dismiss! Chowtime!(解散!午饭时间到!)”

赵小柱立即瘫软在地面上,恨不得再也不起来。

咣当!一个狗盆扔在地面上。

赵小柱微微睁开眼。

军士长毫无表情地把一块发霉的面包块丢进去,转身就走了。

赵小柱看着那块长毛的面包块,估计馊了得有一个礼拜了。他眨巴眼,不敢相信这是自己的午饭。他饥肠辘辘,偏偏这个时候闻到了香味……他偏头看见了正在树荫下开饭的教官们居然在吃烧烤,甚至连军犬都吃得很好。他再看看自己的狗盆,那块发霉的面包,傻了足足有一分钟。

当赵小柱终于下定决心,爬起来伸出右手颤巍巍去够那块面包的时候,狗日的军士长又吹响了哨子:“集合!”

赵小柱咽下一口苦涩的唾沫,爬起身子抱着步枪站好了。

军士长毫无表情:“Sound off the military alphabets, give me two squatups for each letter!(重复你今天上午学会的军事英语,每一个单词两个持枪蹲起!)”

“Yes sir!(是,长官!)”赵小柱开始持枪蹲起:“Alpha! Bravo! Charlie! Delta! Foxtrot!

监视室内。孙守江感叹:“他真的很能忍耐。”

苗处目光冷峻:“我要知道他的极限在哪里—林锐,继续逼他!”

“Roger that.(收到,明白。)”

孙守江苦笑:“真是个可怜虫!”

“在这儿可怜,总比以后丢命强!”苗处不为所动,“这才刚刚开始,我要让他彻底崩溃!只有那样,他心中的魔鬼才会被释放出来!他会成为真正的恶魔—只不过,这个恶魔,是我们的!”

监视器上,可怜的赵小柱再次被教官的高压水龙打倒,在地面爬起来跑向障碍。